破天神记

作者：荻原规子

空色勾玉

空色勾玉 一卷全

    第一章水少女

    濑水湍流急，重重丈波磐岩阻，川势犹奔瀑；纵为石分两相歧，终思誓逢续前晤。

    《词花和歌集》崇德院

    1

    梦里，狭也总是六岁。

    在漆黑的远方尽头正窜升着火舌，唯独那里可以看见炙灼的天空。狭也在这世上真正能拥有、遇到挫折逃回来时，总是温柔接纳自己的所有东西，此时此刻都被火恶意地燃烧着。暖烘烘的炉畔……弥漫着火锅及家人体肤气息的狭窄房间……自己专用的木碗……衣裙稀疏的缝线底下透出柔软又温暖的膝盖……这一切的一切都在火海中恣意燃烧。

    于是，小女孩逃到离村很远的沼泽地，但却没有任何帮助她的人出现，眼看着无处可去了，她只好蹲在干枯的芦苇丛里，任恐惧紧掐着喉头，连哭都不敢哭一声地瑟缩成一团。

    夜里的沼泽地弥漫着浓浊的泥味及死蛙的尸臭，把怯生生的小女孩吓得胆战心惊。地面湿漉漉一片，久蹲的脚趾边土中开始渗出一塘浅洼来。曾几何时屁股也被水沾湿，冷飕飕的真是狼狈透顶。

    即使如此，她也根本无法离开这里，因为在芦苇叶穗的正前方，有好几只鬼四下徘徊搜寻着自己。

    狭也从叶穗底下借着死白的微光能看到它们的长相，这才惊觉它们是分散各处的五只高大妖怪。虽然现在它们还没发现自己，可或许下一刻就会突然拨开芦苇丛，嘶吼着逮到猎物了。一想到这里，她便觉得了无生趣，与其忍受等待的心力交瘁，倒不如干脆让鬼找到自己还好过些。

    群鬼看似忽左忽右，永远徘徊不去。浓黑如墨的沼泽水中，映照着从鬼身上散发的青白幽光，就像寂寥的虫儿滑过水面一样。

    忽然间狭也惊觉到周遭情景倏地一变，这次是在一间宽敞的屋里，桧木建造的宏伟圆柱并排罗列，浮现鲜艳木纹的回廊一直朝内侧无限延伸。廊上悬挂的铁灯笼中火炬辉煌闪烁，燃烧的火焰明快地映人眼底，将黑暗一扫而空。到头来她不知怎的脱离了猛鬼的爪牙，逃进了这座广大的宫殿。但令人胆怯的是这里也同样没半个人影。狭也仰望挑高的天井，再低头瞧瞧自己的赤脚，决心前往宫中深处一探究竟。

    狭也穿过数根圆柱时，发出声响的只有自己的脚步及爆裂的火炬，晃动的只有她通过灯笼旁的身影。然而就在终于走完回廊时，她看见尽头处出现一间灯火通明的房间。这房间的壁上，如同祭坛般供着蓊郁的墨绿色杨桐枝，而在刺目白币帛①作装饰的桧木祭坛前，端坐着一个身影。

    乍看一眼，狭也就认出那人身上的纯白衣裳是巫女身份的装束，虽然瞧不见那名女子的脸庞，却直觉认为她是位秀色美人。雪白的裙缘如扇流散四处，纤细的背影，仿佛沉浸于光韵中；长长的乌丝黝润亮丽，在头与肩上散放光泽，像飞瀑般流泻至地。然而，狭也却没来由地忐忑不安起来。当她踌躇不决时，她慌忙回看自己的脚边，发现那道拉长的黑影，刹那间便对自己为何不安恍然大悟。

    这个巫女没有影子!

    狭也惊觉自己是一只自投罗网的兔子，原本打算逃离狐掌，却又继而掉人陷阱。她想要嘶喊，却发觉喊不出声，这更让人恐惧到了极点。

    求求你，别回头!

    绝对不可看到巫女的面容，这是禁忌!如果看到的话，必然会发生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到时想阻止也来不及。不能看她。然而，狭也既无法闭上眼，亦不能转移目光。

    别回头，不然会被鬼吃了!

    就在深陷绝望的狭也面前，前刻还像雕像般端坐如仪的巫女，此时正缓缓转过身。刘海微微飘动着……开始看到一点侧脸……接着是眼眸……然后是目光……

    我会被鬼吃了!

    狭也蓦然惊醒，身上汗如雨下，一股寒气正摩挲着她的脸颊。

    看样子，好像是被子将自己的头给蒙住了。四下仍一片幽暗，西侧小窗还残留着星屑。睡在身旁的母亲翻身过来，含糊问着狭也到底怎么回事，父亲依旧不断轻轻打着小鼾。

    “没什么，我有点睡迷糊了。”狭也小声说，庆幸自己没有发出尖叫，接着又拉起被子，在枕上以手支头。

    “又做了那个梦吗?”

    “才不是呢。”

    狭也不禁反驳母亲。从小，她就时常在嚎啕哭喊中惊醒，不过正好在最近，狭也才与母亲谈到如今既然长大，梦魇也应该不会再出现了。其实，这不过是个谎言罢了。愈成长，梦境中的细节就更加深刻鲜明，更加无情地蛊惑着她。

    凡事想得开的狭也，唯一的弱点就是会做这个噩梦。她既非羽柴出生，年迈的双亲也不是亲生父母，这些迫于无奈的记忆总是三番两次折磨着她，即使明明不记得曾在沼地旁有个家，即使她连亲生父母的脸孔也忘得一干二净……

    狭也烦躁地拨起一绺发丝，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想哭是出于她恼怒自己还一直会做这个梦。

    今年我已十五了，在这个村落生活的岁月，早远远超过在故乡度过的时光。照理来说，我应该想不起在别处的生活才对。狭也心有不甘地想道。片刻前，那个在沼泽地里手足无措的傻丫头，究竟是何方神圣?那可不是我，绝不是我!孤零零的我可是死里逃生，像现在这样遇见了养父和养母呢。

    死里逃生这件事其实早就不复记忆，事情的始末也是狭也后来听人提起的，听说在她濒临饿死之际，刚巧碰上到山里来的乙彦等人，才挽回了一条小命。在她持续高烧不退的几天里，大慈大悲的神明将小女孩遍尝的种种苦痛一手拂拭而净。因此，狭也即使知道自己是遭东方血战逼迫才逃来此地，却几乎没有感同身受的痛苦。

    东方——战地已成为远乡——那里现在仍有原住民的氏族不屑朝拜高光辉大御神，与身为神子的照日王及月代王的征讨军大动干戈，但那场战争对狭也而言毕竟事不关己，羽柴乡早在上上代的乡长在位时就接受真幻邦的统治，于镇守的森林中为其建造神社，祭祀高光辉大御神神灵所在的铜镜。而神的回礼，就是让乡民丰穰太平，得以日日安居乐业。

    只要在这里，我就能获得神镜的庇佑，谅那群鬼也不敢闯来。

    不过，为什么梦里的女孩，无法来到这个安全地带呢?

    顷刻间，狭也又对梦里的猛鬼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惧，魅影幢幢的异象在脑海中愈来愈鲜明。她躲在被窝里浑身打颤，对自己此刻已从梦里醒来，觉得实在感谢。这床被子、这间茅屋、还有在羽柴此地的狭也，才是真正的狭也。她将在此处生活并长大成人，然后选个好归宿、照料双亲。都十五岁了，这些事也离自己不远了……

    然而，在狭也内心一隅，也微微察觉到一件事：只要**继续逃避着鬼，那么自己也将跟着逃避下去。可是这该如何是好?是不是干脆让鬼给大口吞了一了百了?——这个梦究竟象征什么?对狭也而言，实在是个解也解不开的谜。

    川雾散尽，天气清朗如碧。洒泻的阳光逗耍着河水，潋滟的水波粼粼展开金银色的纹彩，川原上温润的石块不经意地散放出锐利的石英光芒。洗涤衣物的女孩们一大早聚集在一起彼此寒暄，七嘴八舌谈论着日照正高。此时乡民穿的衣衫虽然还是蓝染的靛青或粟染的茶色冬衣，但对岸山崖上青叶嫩润，山杜鹃已遍染一片赭红。

    夏天即将来临了，伸手穿过新上身的白麻衣衫袖子，换季更衣的日子也近在咫尺了。

    “早安。”

    狭也抱着衣篮走下川原站定脚步时，姊妹们大概都到齐了。

    “早安，狭也，别独自烦恼了，告诉我们你心痛的原因吧。”

    劈头就受到大家质问，让狭也一头雾水。少女们在灿烂的阳光返照中，从早就像年幼的香鱼般活力充沛，竞相寻找逗乐子的饵食。

    “什么事呀?”

    “你再隐瞒也没用，瞧你今早走路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让你心神不宁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名字说来给大家听听吧。”

    狭也听完不禁为之语塞，但即使这样也足以让大家笑得乐不可支了。

    “不是啦，我只是做了噩梦而已。”

    “做梦?那好那好，我来替你祈个福、消个灾就会没事。所谓‘徒梦枉然’，可别钻牛角尖哦。愈是往坏处想，坏事愈缠着你呦。”

    “什么样的梦呢?我可以用占卜帮你把噩梦变好，就说说看嘛。”

    “不——行。”狭也从衣篮里取出衣物浸在河水中清洗起来，并不搭理她们的追问。唯有这个梦，狭也不想让它沦为大家嚼舌根的话柄。

    “真没想到狭也口风这么紧。”邻家的女孩说，“在我们当中还不知道对唱山歌的另一半是谁的，就只剩狭也了。”

    “对啊对啊，所以我们才发誓要一齐找出狭也的心上人嘛。”

    下次的满月之夜即将举行山歌盛会一事，已成为少女们每次相聚时的必谈话题，这原本也是无可厚非。因为盛会当天除了老人小孩以外，乡里的村民们会纷纷登上近郊的最高峰——井筑山，在山腰上的原野彻夜焚起篝火，然后发上佩戴花饰的民众将在那儿载歌载舞。男子们怀里将暗藏小小的献礼——发梳、饰玉、小盒子等等，目的是为了送给对唱答歌的女子。这是一种仪式，也是一个鼓舞人心的开放式祭典。尤其对情窦初开的男女而言，这项活动也是情感交流的关键。在山歌庆典会上交换情歌，实际上就是互许终身的前奏。

    “你们竟然不知道我的心上人?大家也未免太少根筋了吧。”狭也说，“那就从我的眼神举止来猜猜看如何?”

    少女们兴致高昂起来，一下子就蹦出十几个可能人选的名字。

    “可惜，全猜错了。”狭也笑了起来，又恢复到平日的促狭性格，她内心盘算着要将这群年轻女伴们掀起的活泼气氛，一股脑儿赶得烟消云散才够意思。于是狭也掩着口，悄声说：“是月代王。”

    立刻就有几只手伸出来打狭也好几下。

    “狭也好贼哦。”

    “会遭天谴的。”

    “不管怎么说，月代王是不可能来参加山歌会的嘛。”

    狭也护着被东拉西扯的头发，边说：“我不知道啦，不是有人说神明会降临观赏山歌之誓吗?说不定神子也会现身大会呢。”

    “月代王要是参加所有丰苇原中之国举行的山歌会，岂不分身乏术吗?”

    “何况月代王现在正在指挥作战呢。”

    “而且还身穿一袭银盔甲。”狭也梦呓般说道，“就算能见一眼也好，我真想亲眼看见月代王的风采。神子之美不是犹胜满月吗?如果月代王真的亲临这片土地，那岂不是再好不过了?”

    “狭也说的倒像是巫女说的话，难道你想为辉神守节，一辈子不嫁?”

    “我们都不过是一群村姑罢了，才不会为了神镜里的神灵牺牲奉献呢。”

    狭也笑起来。“对呀，怎么可能，我是独生女，不找个丈夫可不行。”

    “就是啊，梦终究是梦。”

    然而，明明心想要认清现实，狭也却压根没对挑选丈夫这件事认真思考过。虽然少年郎有一箩筐，但能做自己夫婿的人选，在脑海里却连一个也想不起来。这在姊妹中简直被视为天方夜谭，狭也为此突然难为情起来。

    “如果找不到丈夫，到时就请求巫女收留我当个婢女使唤好了。”

    狭也话才出口，周围的友人们又一口咬定：“果然狭也今早有点反常哦，是失恋对吧?一定没错……”

    就在大家又开始瞎起哄时，下游处传来一阵怒斥声。那里是较年长妇女的聚集之处，其中一名妇人指着河面高声道：“你们不要只会闲聊，好好专心洗衣服!就是这么丢三落四的，看啊，东西不是被水冲走了吗?”

    少女们同时回过头去，顺着妇女所指的浅滩上，只见一条黄色的柔细饰绳，正如灵蛇般蜿蜒滑向下游。狭也连忙一跃而起。

    “糟糕，那是我的。”

    狭也毫不犹豫地将衣摆卷至大腿，丝毫不睬年长妇人们一副败给她了的表情，一下水后就大胆律动着双腿，径自追随细绳而去。

    少女们目送着她勇气可嘉的姿态，面面相觑，扑哧笑了出来。

    “瞧她的举动，光要在神社打杂都很困难了。”

    原以为立刻能拾起的黄饰绳，想不到竟完全不与岩石或水草纠结，滴溜溜地随波逐流，与紧追在后的狭也渐行渐远。对村里的女孩而言，染色饰绳可是一项贵重的奢侈品，狭也绝不想失去它。

    水流虽然浅不及膝，河床上却乱石松动，稍不留神就会踏空。

    然而身手灵活算是狭也的长处之一，因此她并不怕踩空跌倒，只是一个劲儿蹬着起舞般敏捷的脚步，飞溅着银水花横渡清流而去。狭也的这种姿态，宛如野性奔放的幼兽。扎成一束的及腰长发，像是快活的尾巴在背脊上跳跃。

    在情窦初开的少女中，狭也算是体型纤瘦，但从身上穿的靛青色庄稼服里伸出来的手脚，却显得健康结实，一副看起来吃苦耐劳的模样。小巧的鹅蛋脸上闪动着情感丰富的明眸，她的容貌虽引人侧目，却又予人一种飘忽且捉摸不定的印象。不过狭也看似爽朗奔放，其实却潜藏着处世伶俐的机警，这种特质若是心思细腻的人就会感觉出来。她会拥有这样的个性，是源于身为养女的成长经验得来的智能。她了解在长辈面前必须拘谨有礼，并且不要自以为是地大露锋芒。

    因此，也有大人相信狭也是个灵淑婉约的难得女孩，但另一方面，村里的调皮鬼至今仍津津乐道着狭也当孩子王时的惊人壮举。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都属于她，而且两种脸孔的后面都存在着一个不安定、容易寂寞、总是追求归属的狭也，这种心境也只有当事人才明白。

    河川边吟唱边绕过突张的岩石岸旁，蜿蜒流向嫩草茂盛的行船水路。狭也穿过岩石暗处后，不禁为眼前所见光景惊讶得停下脚步。原来她在专心追逐饰绳时，不知不觉来到了河川下游的渡河跳石。而且有个人正在渡河的半途中弯下身子，想捡起那条黄色饰绳。

    这个人看来比狭也小了两三岁，是名矮个子少年。然而狭也一时之间无法出声和少年打招呼，因为他那袭诡异的装扮，是在这个村落前所未见的。

    只瞧他全身上下是褪色且短得可以的黑衣，脚上是毛皮绑腿和皮履，背上还挂着菅草编的斗笠。而且在看似穿旧了的粗衣上，配着一串完全不相称的赤石首饰。狭也从未见过这名男孩。

    少年挺起弯下的身子，一手拈着湿漉漉的饰绳，直勾勾紧盯着狭也不放。那一头像是从未梳理过的杂毛乱发底下，有着小狗般桀骜不驯的脸孔。他像是发现什么罕见东西似的，凝视着以手按住卷起的衣摆、河水早已浸湿及膝的狭也，然后冲着她放肆笑道：“这条饰绳是你的?想要的话就上来拿呀。”

    少年拿着水滴直淌的饰绳，从渡河跳石上飞跃而过，迅速跑向右手边的河堤上。狭也一时火大起来，立刻大步跨过跳石紧迫而去。

    “还我，你拿它要做什么?”

    狭也正伸手想逮住他的肩膀，黑衣少年却抢先回过头来，脸上带着有趣的表情，仿佛毫不在意狭也气鼓鼓的模样。长期与顽皮鬼周旋的狭也，随即领悟到这个男孩非同小可，而且还正如她所料，几乎就在同时，她发现少年身后有三位紧随在旁的高大男性。他们的存在，让狭也望之却步。

    这几个男性或许是盗贼、或许是拐人集团也说不定，各种迫害威胁从狭也的脑际闪过，她几乎要尖叫起来。这些异乡人散发的气息如此诡谲，是狭也从未遭遇过的。不过，他们并没有威胁利诱这名少女。这些与少年同样黑衣及毛皮绑腿装扮的男性，只是默默无言打量着狭也而已。即使如此，在狭也惊怯的眼中所显现的已不是三个人，而是五人、十人般的雄浑气势。会有错觉的原因之一是他们牛高马大，并拥有倚仗千军般泰然自若的气魄。

    原本狭也大可背转身子一溜烟逃回姊妹那里，但她却只是定定地望着少年，连她都佩服自己哪来的勇气，接着单手一伸，说：“把饰绳还我，你捡到的东西是我的。”．

    少年像要看穿狭也的脸庞般地仰视着她。忽然间，从少年背后发出气若游丝的尖细嗓音：

    “还给她，鸟彦。”

    狭也大吃一惊，往少年背后望去，那令人毛发直竖的声音并非发自三个男性，原来狭也没留意到有位白发婆婆拄着拐杖立在那里，因为她的身躯实在太矮小了。这个名叫鸟彦的少年，比想象中更爽快地微微一笑，交出了饰绳。

    多么奇特的一群人啊!

    虽然拿回黄饰绳，狭也依然忍不住仔细再瞧他们一眼。三个男性看来虽然高大，其实真正体型硕大的只有其中一人，其他两人不过是较村里的男子体格魁梧点罢了，他们带着凌厉迫人的气势。发型虽然都是常见的双髻造型，脸上却蓄着浓髭，皮肤又晒得黝黑，目光更是炯炯有神。特别是其中一人单边戴着绑有黑皮绳的眼带，他的特异风貌及闪着金光的独眼，令人望而生畏。

    另一人较独眼汉年轻且身材瘦削，眼神十分犀利。至于那个体型硕大的壮士，则是不折不扣的巨人，身高体宽都非常人所及，手腕就像圆木般粗壮，不过从他的容貌来看，是三人里最豁达大度的一位。

    此外，再看那位老婆婆，她身形像是干缩幼儿般矮小，那模样最多不过是五岁小孩大吧，她却拄着比自己身高还长上两倍的拐杖，而且竟有一张比自己身躯还大的脸以及一对大眼。白发像是蒲公英的绒毛般蓬松倒竖着，如此更加突显她头上戴的那顶斗笠。看来看去，狭也还是觉得那名小个子少年在这群人当中是比较接近常人的，但即使如此，为何他们要一直盯着自己看呢?仿佛除了等待她之外别无所求似的……

    突然间，老婆婆像青蛙般双眼眨巴着，再次开口：“想借问一下，到梓彦乡长的府上还很远吗?”

    “不远，很快就到。若沿河往下走，再右转朝松林走的话，就会看到了。”狭也一口气说完。

    “方便的话，是否能请你带个路呢?我们是受邀来参加山歌会的，正想前去拜访梓彦乡长。”

    “原来如此……”听到此话，狭也表情和缓下来，心情也为之一松。“你们是为庆典演奏的乐师吗?”

    “正是。”

    这么一来，他们身上风尘仆仆的鞋履、绑腿、斗笠及拐杖，看来就不再那么奇怪了。在举行庆典的期间，浪迹江湖的乐师会游走各个城乡小镇。虽然狭也至今只在庆典广场搭造的板席上，见过乐师们吹笛鼓琴而已，但想必他们也是远道而来的吧。在庆典前后的数天里，乐师们会在乡长的家里接受盛宴款待，庆典结束后又循例漂泊他乡而去。

    “当然可以带路，我这就去拿清洗衣物来，你们愿意稍等片刻吗?”

    狭也说着正要返回上游时，男孩突然不经意地对她说了一句：“你的掌心有块胎记呢。”

    狭也惊讶地回过头来。从小在她的右掌心当中，就生着一朵薄红花瓣般椭圆形的胎记。平时她并不以为意，但一想到眼尖的少年注视过那块胎记，就不由得浑身不舒服起来。

    “这是天生的，那又怎样?”狭也对长红胎记的人可以预知火灾这类说法，早就听到耳朵快生茧了，因此语气稍带挑衅地回答。

    少年一脸古灵精怪的表情说：“你不是这个村子出生的，对吧?”

    狭也沉下了脸。她虽然内心一惊，脸上却摆出若无其事的表情，沉着问道：“为什么有胎记就不是这个村子出生的?”

    这时，戴眼带的男性向身旁的人低声簌簌说了一阵，声音却飘到了狭也耳里。

    “和……是同一人……你知道吧……这孩子生着水少女的脸孔。”

    水少女?她是谁?

    狭也突然感到一阵紧张而全身紧绷。他们所说的那个名字，自己虽从未听说过，字眼中却带着一股不安的余韵萦绕耳际不去。她感到内心一阵撼动，好像被冰冷的手指触及般血温尽失。狭也知道老婆婆是袒护自己的，于是涩声问：“你们到底来自何方?”

    狭也半存期待地等对方说出“来自东方”，倘若真是如此，他们或许知道有关自己的真正身世也说不定……

    岂料，老婆婆却回答：“来自西方。我和他们是在南方聚首的，这一带有许多村落规模虽小，却衣食无忧呀。”

    从老婆婆那细纹纵横密布的脸上，看不出她有任何想法的蛛丝马迹。这位老妇的所有精力似乎都集中在明亮闪烁的眼瞳中，却无法真正摸透她的心思。狭也略感失望地静默下来，这时老婆婆又像猛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你可知道狭由良公主这个名字?”

    “狭由良公主?我不知道。”

    “这也难怪、难怪。”老婆婆独自不断点头。“公主撒手人寰也很久了，但狭由良在真幻邦宫殿里死去一事，对老妪来说还恍如昨日。”

    “她是您的至亲吗?”狭也讶异地问道。老婆婆的口吻仿佛在诉说亲生女儿般，她所提到的真幻邦宫殿，是指中央之都所在的辉神之子的寝宫。这个场所若非身份尊贵者，是无缘一窥堂奥的。

    老婆婆并没有回答狭也，少年却轻声笑了起来。狭也发觉只有自己在那边无知地瞎猜乱说，不觉心绪一阵起伏，有点不高兴起来。

    就在这时，从河边草丛里响起了好几声“喂——!”的明快叫喊，呼唤着狭也的名字。几个充满好奇心的少女，正尾随狭也而来。

    “你还好吧?捡到饰绳了吗?”

    一股劲冲上河堤的女孩们看到这群陌生的异乡人时，也和狭也一样讶异地圆睁大眼驻足不前。狭也心下感谢她们来此替自己解围的同时，又忙向友人们说明事情原委。

    “是他们在这里帮我捡起来的，还说是今年前来的乐师。我现在要带他们去梓彦乡长的家里，你们也一起来，好吗?”

    少女们脸上闪现灿烂光彩。凡事只要与一成不变的日常生活有所不同，当然非常受欢迎。她们哧哧笑着，兴冲冲地回到原先洗衣服的地方。

    “好奇怪的一群人哦。”

    “我总觉得他们好像‘土蜘蛛’。”

    “你说得太过分了，这样很缺德。”

    “可是……”一个女孩有如少不更事的女童般，天真地说，“大家不是都说土蜘蛛手长脚长或是个小矮子吗?而且夏天露宿树上，冬天则窝在洞里，那些人看起来不正像八只脚的翻版吗?”

    大家哗然笑了起来。以她们的年纪来说，没有任何人真正见过土蜘蛛，纵使大家知道那是对拒绝臣服辉神之子的边境居民，所冠上的一种侮蔑称呼，但在谁都不知情的状况下，土蜘蛛在同伴间成了专指异类或异形的用语。

    女孩当下描述的样子，正与这群乐师给人的乖违印象不谋而合，狭也因此也跟着大家哈哈笑了起来，不过她才乐到一半就突然打住。手长脚长或是个小矮子——友人的这番话，让狭也从刚才就朦胧意识到不安的原形，一下子轮廓分明起采。

    狭也蓦然回首，透过相隔的河岸草叶凝望着已化作黑影团的旅人一行。他们当真像是一群滑稽的大小搭档，而且他们是五个人，有五个同伴……

    狭也按捺着骤然战栗的胸口，喃喃自语着。

    他们不可能是土蜘蛛，只是凑巧相像罢了。在这样的光天化日下，那个梦魇不会出现。太阳是那么灿烂夺目，它绝不会出现。

    2

    “一言为定哦。”

    “嗯，小女子一言为定。”狭也满脸严肃发着誓。“本人保证不和秋彦、村次、丰男、尾广——还有嘛，绝不收真人送的礼物，也不与他对唱答歌。本人在高光辉大御神前立此誓言。”

    “行了，这就成哕。”

    女孩们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进行誓约。即使笼罩在欢欣鼓舞的气氛中，大家依然意识到一种难以抑制的心潮激荡。山间萌生的新绿傲然展现出令人屏息的光泽，就连少女们身穿的雪白衣裳，也浸染了一抹青绿。她们毕竟是少女情怀，陶醉在豆蔻年华中不能自持。清新的麻衣衫，发梢上插的石楠花，腰带上别的杜鹃花，女孩们知道此刻再也没有比自己更适合这些装饰的了，因此感到既光彩又腼腆。

    “我觉得吃亏的就只有我一个。”狭也向身旁的女孩说。

    “那是你不好，谁教你自己不找对象的。”

    “狭也没问题啦，别瞎操心。”系着棣棠花般鲜黄色腰带的女孩在一旁插嘴。

    “为什么别操心?”

    “为什么?真是的!”绿草头冠的女孩说，“你不知道自己多引人注目吗?最近还不知听谁提起呢，说狭也那孩子看起来不像村里的姑娘。”

    “那说我像什么?”狭也问。

    “你该高兴呀，人家说你像个美人。”

    “好羡慕哦，那就当你是公主好了，狭也公主。”

    “别闹了!”

    狭也鼓起腮帮子。对同伴们开的玩笑却无法开心的原因，都归咎于自己太在意那个独眼乐师说的字字句句：这女孩生着……的脸孔。什么嘛!

    自己果真长得那么与众不同吗?

    旁边的女孩拍拍狭也的肩膀笑着说：“你别担心，基本上没人在看到狭也原形毕露后，还会认为你是公主啦。”

    在四面环绕着栎树、米槠和七叶树混生的杂木林，以及长有高大茶花树的南方斜坡空地里，年轻人正忙着把柴薪往上堆高。各个村落各个场所举办的筵席上，一群年长妇女正心无旁骛地将丰盛的佳肴盛装在大柏叶片中。围绕广场周遭的绳结上每个装饰前，都摆着一坛神酒，男子们似乎在还没日落前，就已经酒酣耳热了。茶花盛开的季节虽过，但稍微步入山里，翻着银色叶背的大石楠花正微红盛开，金色棣棠花和白色野蔷薇沿着溪谷如点点繁星般缤纷绽放。负责分送花朵的少女们，正热衷于争相拿花朵装饰自己。

    “我们是春天的使者，当然要配上最美丽的花朵哕。”系着茜红色饰绳的女孩说。

    “邀请山上神明来参加庆典是我们的任务，据说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了。”

    “很久以前是什么时候?”狭也问。

    “是在建造辉神神社之前哦。据说，巫女因此对山歌流传至今感到颇不以为然。不过巫女心里不快那是当然，因为她必须整晚坐冷板凳，没有半个人会去邀请她。”

    “从山上来的是哪一位神明呢?”

    “不知道。山歌到现在还是一种习俗，不过算是美俗一桩，对吧?如果失传我可不要。”

    其他少女在腰带的花束上添加棣棠花，一边又心浮气躁地说：“以前的神明早就死了，那是因为辉神太过光辉灿烂的缘故。尊奉死去神明的氏族，现在就只剩下土蜘蛛了。”

    “真讨厌，什么土蜘蛛的神明，我才不想招他来呢。”戴绿草头冠的女孩说。

    “那当然，因为你满心想招来的，就只有一位情郎嘛。”狭也这么一说，好几个人都嘻嘻笑了起来。

    狭也摘下像是黄金酒盏似的棣棠花，对邀请山上神明莅临盛会一事，开始牵肠挂肚起来。接着，她又对根本没有神会降临，同伴却还为此兴高采烈的模样，感到一股莫名的寥落。

    远山彼端，太阳正缓缓落下，苍穹从青转赤，再从赤转紫，又急速变靛蓝而西沉。东方天空才挂起一轮宛如铜片打圆的硕大明月，广场就立刻升起与月色遥相呼应的火堆。人们交相发出欢声，火焰渐渐窜高，刮起超乎想象的擎天火柱，仿佛恢复到白昼一般。狭也睁大眼睛，瞧着火光照耀下的众人笑脸，还有盘踞在乡民脚边，却交错得让人眼花缭乱的团团黑影。

    庆典就此揭开了序幕。乡长走到众人面前致辞，期盼大家在今晚能玩得开怀尽兴。头发已届花白的乡长梓彦，是个不具野心、质朴正直的人，如果不看那一丝不苟的个性，他的确是位备受乡民爱戴的人士。乡长刚致辞完毕，立刻就笙鼓齐喧，狭也微微局促不安地望着临时搭建的板席，只见乐师们早已齐聚那里。

    从在河边与那群旅人相遇以来，狭也就不曾再见过他们。今天看那一行人已不再身穿污黑衣物，而是改换上乡长所赠的上等麻衫，发上插着绿叶头饰，变成一副仪表堂堂的模样，他们因此看来风采超群，外形也十分端正得体。演奏是由巨汉击着太鼓，另外两人分别敲鼓及吹笙，男孩手持横笛，老婆婆则跨坐在琴上屈蹲着弹奏。

    尽管他们来路不明形迹可疑，演奏出来的音色却无懈可击。乐音澄澈而嘹亮，飘扬十里，滑进了人们雀跃的心田。

    “嘿，今年的乐师可不是盖的!”

    不知是谁发出的感叹，声音清晰可闻。

    “狭也别发呆了，快来跳舞吧。不要一时大意，让别村女孩抢走对象喔。”

    狭也被身旁的女孩袖子一扯，才立即回过神来，连忙点点头跑向人群。

    就在熊熊火堆的四周，正层层围绕着几圈民众。舞蹈是简单的肢体动作和着舞步节奏，渐渐围拢环绕火边。火焰的炙热与人们的沸扬融为一体，所有的舞者步伐都渐趋一致。虽然也有人纵声笑闹或耍宝，不过众人却好像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凝聚力在牵引般，踏响的节拍逐渐化零为整，于不知不觉忘情漫舞之间，舞步达到了一丝不乱的境界，响声震撼高山群岭，回荡在人人头顶上的枝丫间。村民们为狂涛般的兴奋如痴如醉，当广场全体与火焰配合得天衣无缝时，月儿正高挂当空，以银色眸光俯视地上的一切景象。满月仿佛溲疏花的霞彩般迷蒙，庆典之宵则如漫洒淡淡光粉般绝妙。

    就在热舞到最高点时，振踏一致的脚步节奏再度凌乱起来。众人的耳际已听不到乐音，而是男子搜寻着女子，女子探求着男子，彼此梭巡着那唯一的视线。唯独此夜，已婚的男女也重回单身时刻，彼此在各处吟唱着恋歌：我多么爱你为妻，而我又多么慕你为夫——拥有情侣的人相依相惜，为交换赠礼而脱离舞圈，来到树荫下。

    事到如今，狭也对立下誓言感到后悔莫及，她连想都没想过誓言中提到的那几个名字的年轻人，竟会轮番上前来邀请自己。以前狭也和他们是常游戏打闹的玩伴，自从这批人步人青年后，几乎就不曾与她开口攀谈过。就算碰面，也似乎只能远远隔着彼此打声招呼而已。对这些不知何时长成肩膀魁梧的青年，已将自己视为女人一事，狭也可是半点不知情。到头来，她总算恍然大悟，原来自己被少女们“牵制”了。

    真是的，好一群重色轻友的丫头。

    不过，这件事却突显出女伴们对山歌会比自己更加死心塌地，她们才是真正由衷思慕着心上人吧。自己甘拜下风，狭也觉得实在怨不得别人。

    我在这里做什么?

    狭也当然也憧憬着爱情，她只愿情有独钟，与意中人相挽着手、互道情愫衷曲，结果没料到却是这种下场——拒绝青年们邀约的狭也，失望得几乎要哀叫起来。五个青年中，最后只剩真人站在那里。

    “连你也来了……”

    当过孩子王的真人比狭也大三岁，他曾是左邻右舍头痛不已的调皮少年，但狭也与他许久不见，只瞧那张变得削长的脸上，早就没有幼时那叛逆乖张的习气，就连狮子鼻看起来也蛮顺眼，这家伙已活脱脱变成了朝气蓬勃的青年。当真人高大的身形靠过来时，就像一道无形的电光石火冲着狭也而来。

    “我以前可被你整惨了。”狭也这么一说，真人就笑了起来，不过眼神却没有丝毫笑意。

    “那是因为我知道将来总会等到这一天，小狭也。等你长到可以参加山歌会的年龄时，我就能拜倒在你裙下，恳求你给我答歌。”

    狭也为难而窘迫地仰视真人的脸。“去年和前年你都对我一副视若无睹的样子。”

    “去年是去年，但今年的你是本村最美的姑娘，我才不想让别村的男人把你抢走。给我答歌吧，就给我一个好答复!”

    狭也俯下头来，耳梢上的石楠花也偏垂下来。她早就彻底受够了，而且准备谢绝男方的答歌也唱完了。女孩们在预备情歌的同时，当然也准备了几首婉拒对方的歌谣，这些都是自古延唱至今的歌词，因此女孩们不需再为答歌的内容费神。不过，狭也却连一首都再也想不起来了。惨了，这该怎么办?干脆即兴乱编一首来拒绝他，还是……

    就在狭也进退维谷之际，突然她的身畔响起了一阵歌声。

    遥遥远野，寻觅难会。

    冷冷人丛，相知吾妹。

    狭也和真人倒吸一口凉气，同时回过头来。若是女方还未答歌，就有第三者前来邀歌，意思就表示他对先前的求爱者下挑战书，这样的举动必然会造成骚动，因此知趣的人都不会去踏死穴。不出所料，真人立刻面红耳赤起来。

    “哪来的混蛋，想找死吗?”

    “别这样。”

    狭也眼看真人鼓起鼻翼，想起他小时候的恶形恶状，慌忙制止了他。那个破坏好事的家伙，竟是个相当瘦小的男子，狭也仔细打量那人的脸，不禁气急败坏张口无言。原来，他就是那个到刚刚为止前应该都还在吹笛，口吻傲里傲气的小个子少年。

    “你呀——到底在搞什么鬼?”

    “小毛头，滚回家睡你的大头觉!别给我不懂装懂，还有样学样。”真人鼻孔喷烟地吓唬他。

    少年冲着两人嘻嘻一笑。要不是他脸上还带着稚气，真可说是一副摆明“你奈我何”的表情。

    “答歌怎么办，狭也?”男孩唱歌般说道，“你若向我们其中一人答歌的话，事情就能和平解决哦。”

    狭也慌乱地左看右看两人，不知如何是好。然后，几乎是自暴自弃地唱起来。

    恋恋意浓，吾郎来盼。

    荫荫小树，悄立等待。

    “狭也!”真人不敢置信地大嚷，“为什么?为什么你要给那家伙答歌?”

    狭也心中一片惨然。“抱歉，我不能给你答复。去找一位打从心底注视你的女孩吧，我想她一定会出现的。”

    狭也就像逃走般离开了会场。坦白说，她真是懊悔到了极点。

    为何我非要充当烂好人呢?

    狭也发出幽幽的叹息。

    原本她对山歌会是那么望眼欲穿，那种众里寻他千百度的恋情兴致，现在也全化为乌有。狭也对火焰与人影纷乱目眩不已，只想找个微暗的地方让自己稍稍静下心，于是她走到树荫下，当她穿过环绕山歌会场外的绳结时，才发现刚才的少年还跟着自己，狭也狠狠白了他一眼。

    “我有话在先，你送的东西我可不想拿。就像真人说的，你还是个孩子嘛，为什么你会离席过来呢?”

    少年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在微微月光映照下，他的眼瞳浴着光泽，闪动晶亮。

    “我还以为你会说句谢谢呢，你看起来那么无助，所以我才特地解围的嘛。”

    这小子真是个怪胎，狭也暗想着，为何他会如此明察秋毫呢?难不成他老是在注意自己的一举一动?

    “我记得你的名字就叫鸟彦，对吧?”狭也缓缓说道。

    “嗯，对啊。”

    “为什么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村子出生的?”

    “这个嘛，我当然知道。”鸟彦两手交叉在脑后，看来十分得意。

    “我们就是为了找你才来贵宝地的。”

    狭也努力佯装平静地回答：“你再胡说八道，我可要生气哕，我现在心里正不太好受呢。”

    “好凶哦，我是说真的。”鸟彦收起得意的样子，略略改为正经八百的态度说，“我们是来寻找九年前，由照日王率兵烧毁的村庄里的一位失踪女孩。那孩子当时才六岁，右手上有一块红色胎记，那是在她出生时，手中握有明玉的印记。换句话说，她就是水少女的继承人，也就是狭由良公主的转生。”

    “别再讲了。”狭也喃喃说道。

    “狭由良公主乃是尊奉暗御津波大御神的诸王当中，身份最高贵的公主之一，她将大蛇剑……”

    “我说别讲了!”狭也发出尖喊将话打断，她用力摇着头，半边发际上的花朵纷纷飘落下来。“我不想听这些，你给我走开!你给我走得远远的！”

    鸟彦一听这话，不由得扫兴，他讪讪说道：“可不可以请你说话别像在赶小狗?我看起来虽像个孩子，但活得比你久哩!”

    狭也于是转过身，想朝山歌会场直奔而去，她想奔回亲友、知交、懂得自己欢笑和泪水的人群里。谁知她愈跑，就愈陷入枝影无穷蔓生的漆黑森林里，篝火辉煌燃烧的广场，明明就在仅仅走个两三步、两三棵树以外的地方，现在却无影无踪。狭也即使改变方向前进，也只是白费力气，就算她向四面八方奔跑，迎接她的也只有深山森林的一片寂静。跑着跑着狭也终于停下脚步，倚着一株树干站住，接着调匀呼吸，想借此压抑自己恐慌的心。

    别慌，狭也。在这种时候——在此时挣扎也是白费力气。

    就在这时，传来了矮小婆婆的声音，“别担心，你有一股信赖他人的力量，当然你会把鸟彦的话给听进去。”

    喏，你看。

    狭也背抵着树干，面对终该来临的魔物，准备奋力一搏。在无法摸清距离的黑暗里，五个乐师就伫立于朦胧光影中，像是被包围在月夜蕈所散发的磷光内一般。狭也觉悟到终于要面对这个让自己深深恐惧的业障，她无奈地大吸一口气，又将气吐尽。从狭也的举动来看，可能是一种听天由命的沉着，反而使她再也感受不到特别的恐惧。也或许，她的感觉早已麻痹，不过与其这么说，倒不如说她的怒火正加温般地在体内燎烧起来。

    狭也瞪着这五人，随口道：“你们果然是鬼，对吧?”

    首当其冲的老婆婆却面不改色，以那双干瘪脸上的铜铃大眼注视着狭也。

    “不，我们不是鬼。”老婆婆回答得十分干脆。“至少我们与山歌会上聚集的大伙一样，和你都很亲近。”

    紧跟在老婆婆后面的鸟彦则补上一句：“是啊，我们的心灵也会受伤哦。”

    戴眼带的男性开口说：“在这儿的这位是岩夫人，我是开都王。”

    接着他又将手伸向巨汉。“这位是伊吹王，那位是科户王和鸟彦。我们全都尊奉暗御津波大御神。”

    狭也顿时明白了，他们全是土蜘蛛。

    当狭也想到自己的身份也是土蜘蛛，就恨不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我不是土蜘蛛!她在内心深处呐喊着。不是!才不是!我最喜欢阳光和花卉，空气和云彩也是我的最爱，我明明就热爱太阳底下所有的生命万物……

    “请听我说，狭也。”岩夫人说，“你知道开天辟地的故事吗?也就是创造这个国家的父神及母神。男神与女神同心协力缔造了丰苇原的中之国，并使各方神明遍及在这个国家中。神祗遍布在山岳、河川、岩石、涌泉、清风、大海里，众神和乐融融地住在四方，各处响起的笑声，就连大地也为之摇撼。没想到就在女神创造火神时，竟被烈焰灼伤，她因此躲进黄泉国。悲愤的男神在斩杀火神之后，为了讨回女神而亲赴死国，但男神亲眼看到女神那副惨不忍睹的形貌后，竟然逃回阳间，还用千引之岩将通路封死，表示两神缘分就此了断。此后，众神就划分为天上及地下两派。”

    “是分成光明和黑暗。”狭也直截了当地插嘴。“凡身为丰苇原中之国的子民，无论谁都知道这个传说。女神诅咒着地上，说要一天杀掉一千人才痛快，男神就这么响应，说要一天建上一千五百间产房。说这番话的男神，就是高光辉大御神呢。辉神使地上洋溢光明，让生命孕育不息，而他的孩子便是照日王及月代王。”

    “是否孕育生命，还有待商榷哪。”老婆婆却格外柔声地说，“孕育所有生命的应该是大地呀。更何况，滋润大地的正是水，从高处流淌的水抚慰了每一寸土地，最后流人黄泉，这正是女神之道啊。而这条路，就是地上所有生命体最终的回归之路。我们的丰苇原正拥有源源不绝的水流本性，倘若破坏了这条水路，就会产生淤浊沉淀，那么邪恶和污秽便将流滞不去。”

    忽然间狭也感到一股悲伤，她抬眼一看，只见此刻的岩夫人正低垂着眼帘。狭也对自己竟和这妖怪般的老妪起了共鸣，感到不可思议。不过，此时的岩夫人与其说面貌丑陋，倒不如说凄怆得令人心疼。这位老妪宛如一只羽毛未丰的稚拙雏鸟，痴痴等待迟迟未归的亲鸟般无助。

    岩夫人接着说：“但男神对女神厌恶到了极点，于是破坏了这条水路，并且命令不死的神子照日王及月代王统治地上，好让两位神子开始对付跟女神一起诞生的山川诸神，将他们一一赶尽杀绝。辉神打算一举歼灭四方各地的神明，然后独自称霸天地，他将会使丰苇原充斥着杀戮和掠夺。”

    “才不是这样!”狭也慌忙打断老妇。“您说得不对。在我们国度里阳光普照各个角落，就算是大一统，也不是什么坏事啊。发动战争的那些任性家伙，就是不尊崇大御神的神光才会挑衅引起纠纷，都是因为他们不期待和平。”

    这时，有人发出了钢铁般尖锐的声音。那个叫科户王的男子，头一次开口说起话来。科户王是几位男子中唯一没有蓄浓胡的，但无论是瘦削的体型还是眼神，都像利刃般锋锐。

    “难道你就那么绝情吗?你歌功颂德的辉神，可正是杀害你父母的元凶!辉神引起的烽火和铁蹄蹂躏了整个村庄，当我们快马加鞭赶到时，全村已不留任何活口。即使如此，那对辉神神子也当这不过是一场会烟消云散的朝露，摆出一副无关痛痒的样子。那种冷血动物你还要膜拜?你竟连杀父仇人都不憎恨，只顾贪图安乐?”

    狭也不禁浑身一颤。也许这个要害，正是她最难招架的，不过，狭也自己也有坚持不变、屹立不摇的想法，她发觉自己比想象中来得更坚强。

    “我不想憎恨。”狭也小声道。如果说她有点气弱的话，那是因为顾虑到科户王，其实她对自己要说的话充满笃定。“对我来说，现在我有父母，他们既收养我也照顾我。我不是绝情，只不过要我恨人，我宁可爱人。”

    “这让我想起狭由良公主来了。”巨汉伊吹王喃喃自语着。虽然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却像破锣般响亮。

    岩夫人深表同意道：“是啊，那个少女也是这么说的。我们也不是教人别敞开心扉迎向光明，只是这场硬仗非打不可。我们必须对辉神想消灭所有地神的狂举有所顾忌才行。天神对这个国家可说够绝情了，他只想将地上肃清干净，好让光之脚步降临世间，却不想想若消灭了所有山川诸神，地上子民到底还能不能存活，辉神根本没有体恤苍生的仁心哪。”

    开都王扬起浓黑的眉毛注视着狭也。“拥有水质本性的少女，你也加入我们的战争吧。你的力量虽然薄弱，却最接近地母之神，甚至还拥有驱使大蛇剑的能力。”

    鸟彦及岩夫人、科户王、伊吹王几人，都与开都王一样在黑暗中殷切观望，期待着她给的答复。狭也感到相当为难，但也了解欺瞒他们并无任何意义。最后，只好由衷地回答：“我讨厌战争，也无法加入你们。”

    这五人大失所望的心情连狭也都切身感受到了，于是她稍稍辩解般地继续说道：“为什么你们不更快一点来找我呢?在这属于高光辉大御神管辖的村子里，我一住就是九年，天天过着称颂赞扬照日王及月代王的日子。如今短时间内就要我改变信仰，也未免太强人所难。”

    岩夫人沉默了半晌，说：“任何人在拥有青春心灵时，是不会留意到朝高空伸展的树，也往土里扎下同样深的根。然而我们这些死而复生的氏族，正因可以重获新生，所以每次都必须体验少不更事的阶段。为此，我们不会在新同伴还没充分成长前，就贸然前往表明使命。等待时机成熟后，我们才会齐聚一堂亲自迎接，这就是我们长久以来的习惯，也是一种仪式。但你的情形的确太迟了。我们为了寻找下落不明的你，也不知花了多少岁月。纵然如此，我们还是这样不顾危险，斗胆踏人辉神领土暗访你的下落——不过，我们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岩夫人在怀里找了一阵，朝狭也伸出小手，“我们这就打道回府，追兵已近在咫尺了。但这是属于你的东西，它和你可是生死与共啊。”

    狭也无言地伸出了双手。这散发出比老妇手上磷光还要微弱光泽的东西，是一块如狭也指尖般小巧玲珑的勾形玉石。这块勾玉不像珠子般浑圆，而是外形略扁、呈耳状弯曲。玉的顶部钻了可以穿绳的洞孔，中间穿过一条细线。色泽是微带光润乳白色的青蓝，就像是仰望春天苍穹时那种淡淡柔和的色彩。

    就在一瞬间，突然轰响起一片沙沙的喧嚣声——村人的及夜风

    摩擦叶片的声响，在狭也的耳际苏醒过来。然后，她才发现自己刚刚原来置身于毫无任何声音的空间。她如梦初醒般环顾四周，透过墨色枝丫，看见广场的火光正点点闪烁，乐师们却早已消失无踪。或许，他们不会再出现在人前了吧。鬼在现实中显像，却又于没有丝毫不轨行动下，悄无声息地离去了。

    狭也紧紧握着掌心的那块玉，不禁陷入茫然思绪中。

    我该回去了——回到大家的身边。

    然而，她的脚步才刚跨出，就知道其实并无地方可去。父母都在山腰的家中，各自分散的姊妹们，也正忙着与情郎在两人世界中软语相偎。夜色渐深，各村的宴席上扬起了哄笑声，到处连个落单的身影都看不见。

    突然间，这里的任何人都与自己相隔十万八千里的想法，袭上狭也心头。这种预感其实一直似有若无存在着，只是自己不想承认，也不愿正视罢了。事到如今，再也容不得她否认。那群鬼虽然和善，却也在她心底留下了深深的烙印。狭也于是挪动脚步，目标不是明亮的广场，而是朝向森林深处，她一边走着，一边忍不住哭泣起来。

    眼泪就像决堤般永无止境落个不停。她边哭边走，边走边哭，也不知究竟走到了哪里。当她哭倦了，终于想坐在横倒的原木上休息时，忽然，身旁的树木声音庄严地问：

    “你为何哭泣?”

    这声音仿佛穿过林梢的清风般悦耳，狭也因此并不觉得唐突，回答道：

    “因为我很孤单。”

    “是没有寻找到心仪的对象吗?”

    “比那还要孤单上千百万倍呢!”

    狭也这么说时，听到就在茂密的森林深处，响起一阵紧张的窣窣交谈声。狭也不禁也狐疑起来，探着脖子想仔细看清黑暗中的一切。

    “只是村里的女孩在哭泣，不必多虑。”最初的声音低声答道。

    阴森森的杉林深处，即使藏着人也不会有所察觉。狭也在吸鼻发出声响后，对自己的不察感到十分后悔，于是疑问道：“你是谁?”

    一个人影般的形体终于移动，从树林后走了出来，伫立在月光下。此人相当高挑修长，看来就像年轻的杉木精。不过随着满月的朦胧皙光流泻下，才发现他并非泛泛精灵之辈，而是身份更为崇高的神圣人物。狭也屏住气息，全身僵硬而无法动弹，原本心想今夜无论再发生任何事都绝不会大惊小怪，但她现在还是怀疑自己的眼睛，不禁想到是否正做着梦。怎么说呢?因为她不知多少次在梦里描绘的银盔甲，如今就与梦境中一样，沐浴在无数月光的凝露下，静静闪烁发亮。

    月代王就站在狭也的面前。

    3

    月代王就在林叶簌簌交响的隐暗深处，头上凝聚着月光，如一尊银色雕像般立在那里。虽然王的身形如梦似幻，却又非虚拟幻象，而是充满威严的存在，这种感觉也让狭也切身感受到了。那身形就像山岳凛然矗立，而这位神子也确实双脚踏在土地上。不过，对世人而言，月代王实在太俊秀超凡了，狭也为此感到浑身毛骨悚然，她首次了解人除了恐惧之外，面临这种震慑人心的美感时，也会有同样反应。

    王的一身装束，除了头盔甲胄之外，还戴着银护腕，肩挂箭筒，腰上佩有长刀，完全一副征战沙场的打扮。衣装是一袭雪白，袖上缠绕的丝线装饰着一排小玉串。从光可鉴人的头盔接近两颊之处，可约略窥见这位神子的面庞细致，鼻梁高挺，眼神温柔得难以言喻。而且形象是如此典雅、如此优美，同时却又令人感到排山倒海的力量。神子只是静立一方，气势就足以让黑夜为之形变、森林为之摇曳，甚至从林荫中散发出全然不同的香气。

    就在狭也瞧得过于出神，甚至浑然忘我时，竟然忽略了对方也正端详着她。当她回过神来半晌后，才慌忙拿袖子遮住脸，但此时所有的一切早就被月代王看在眼底。

    “为何要遮住脸?”神子心平气和地问。

    “因为刚才哭了嘛。”

    相遇的时机真不巧，狭也心想哭花的脸一定没人敢瞧第二次，不禁独自在袖底下羞红了脸。

    “这我知道，你一直在哭，对吧?”从神子的声音里隐隐听出一丝笑意，然而，语调却是如此动听。

    “把头抬起来。”虽然是淡淡地对狭也说的，却是一种命令。狭也还来不及思考，就先遵旨行动了。

    月代王面对抬头仰看的狭也，告诉她：“你不就是水少女吗?”

    狭也像脸上被人掴了一掌般狼狈不堪，眼睛也睁圆了一倍。

    “为什么——您会知道这个名字?”

    神子的眼神隐藏在头盔的护眉后面，因此无法捉摸，不过，声音仍是平静如常。“我认识一位和你容貌相同的少女。不，应该说曾经认识，就在很久以前。虽然时日不多，但她曾在真幻宫里。”

    我到底是谁?难道是狭由良公主的影子?狭也黯然想着。

    “我的确是水少女，就在今夜鬼来找我，告诉了我这个名字。”狭也悄声说着，并将两手手指僵硬地交叠在一起，以免颤抖不停。“而

    且我也得知自己是尊奉暗神的氏族，可是，我连做梦也没想到会有这种事。我从小生长在羽柴乡，也到神镜神社参拜。春日向月神祈求播种顺安，秋天向日神祝祷稻禾丰收。今后到底该怎么办，就连一点头绪都没有。事到如今，我仍祈望您赐予光明，纵然以我的身份来说，这是一个不情之请，但我一直……”

    狭也虽然努力克制自己，却还是乱了声调。就连她自己，也不敢相信泪水还犹湿未干。

    说吧，狭也。现在非说不可。

    狭也鼓起所有勇气，终于说：“我一直想追随您……”

    半晌，月代王只是俯视着她，一语未发。此时，在王后面随扈的一师军队，正全副武装、小心谨慎地走近神子，然后紧紧围绕在旁。

    狭也眼见如此，不禁心灰意冷起来。

    然而，接下来的瞬间，月代王解开了绳结，将头盔取下，然后悠然将头一甩，结在长双髻上的玉饰，发出了琅琅澄澈的玉响。年少朱颜——没想到出现在那里的竟是一位如此年轻的青年。

    “你叫什么名字?”

    “狭也。”她目不转睛、眨也不眨地回答。

    “我循着浓臭阴暗的踪迹来到此地，虽然徒劳无功，却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月代王爽朗地说，接着又问，“今晚羽柴乡应该有山歌会，是在这附近吗?”

    狭也点了点头，却又显得不知所措。

    “替我们带路吧。好想观赏暌违已久的山歌会，我经年累月只为战争而跋山涉水。——不对不对，用不着走路去。”神子回过头吩咐：“牵我的马来。”

    无论是羽柴乡乡民还是乡长，都为这惊鸿一瞥的景象吓得魂不附体。神明亲临山歌会场，这个自古流传的神话突然出现在现实中。在乡里所见的马儿，都是鲁钝的耕作畜马，除了乡长以外，没有任何人拥有坐骑，然而就连乡长的鞍马，也和浮现在篝火中的这匹色泽灰白、侧腹上布有星点的挺拔神驹，完全无法相提并论。更何况马背上的月代王，就连神社巫女都只能从神镜彼方略窥圣颜而已，如此丰姿，远非人们的想象力所及。

    聚集在前方的乡民，对簇拥守护月代王的武士们深感畏惧，因此小心翼翼绕到安全地带，一边呆若木鸡似的紧盯着眼前奇景。更让他们震惊傻眼的是灰白雄驹的坐鞍上，有个纤瘦的少女——而且，是一个羽柴乡的女孩侧坐其上，与神子一同前来。

    月代王一行人分开人墙缓缓前进，来到乡长的板席前方才停下来。这时乡长几乎连滚带爬，忙从座位冲下，将额头平贴在地伏身行礼。神镜神社的巫女也同样行礼如仪，乡民们见到这番光景后，也如梦初醒般慌忙随着乡长有样学样。

    月代王环视着广场，只见尽是人们静默拜伏于地的背影。柴薪剥跳的声音格外响亮，火粉在夜空飞舞。

    王于是开口道：“庆典继续进行即可，你们也不必如此惶恐，本王只是想来一睹山歌会罢了。你们好好歌舞娱庆，畅游酣乐，还要选个良妻美眷才好。今宵的歌盟之誓，就由本王来祝贺。那么，奏乐吧。”

    受到月代王敦促的乡长将头微抬，颤声含糊回答：“如此穷乡僻壤的庆典，承蒙高光辉神子御驾亲临，实在不胜光荣。又蒙您的慈辉厚意，草民诚表谨遵不悖。只不过，目前不见乐师身影。”

    “没有乐师?”月代王不可思议地说，他以探询的目光注视着狭也。不知该如何响应的狭也，只好窘迫地将身子缩成一团。其实她恨不得赶快从马背上溜下，一心只想躲进拜伏的乡民群中。

    “没有音乐，就缺少兴致了。这样好了，就由本王来演奏吧。”

    神子若无其事地说着，取出横笛，以轻冉的姿态飞越到乐师的板席上，然后盘坐下来，拨开发绺，匀整呼吸后，朗朗吹奏起来。

    谁都不敢相信庆典是由辉神神子带起音乐翩翩，将盛会继续进行下去。众人都认为在尊崇的神子面前，是绝不可能尽情享受山歌会的。然而，大家在发现并非如此时，早已移动起舞步，盛会就在不知不觉中，比原先更加热闹精彩起来。笛音的魔力让人心荡神驰，手舞足蹈间充满了喜乐。喜极而泣的人们打着拍子，为绚烂的庆典如痴如醉。

    在板席下方注视着人群的狭也，突然发现没有任何人凝神注视月代王。他们仰头一看到神子，就立刻像是炫目到无法逼视般别开脸去。然而人们仰望的脸孔上挂着笑容，就像心中点燃灯火般渐渐明灿起来。热情洋溢的山歌之誓，在广场此起彼落地进行着。

    对神子瞧得入迷的人，难道就只有我吗?

    虽然狭也觉得此事有些不可思议，不过脚上却不安分起来，她真想绕着火堆舞个尽兴才罢休。正当她想探身跑去时，突然被人抓住肩膀。狭也大吃一惊回头，原来是乡长梓彦。他以严肃到足以刺穿人的眼神，对她说：“你是住在上里的那位乙彦的女儿吧。到底你显什么神通，竟然将辉神神子给招来?不过，现在可别从这里给我溜掉，必须好好尽心尽力服侍神子才行。你这就去敬奉神酒还有鱼鲜，懂了吗?明白吗?”

    就这样，狭也为献上祭皿来到吹笛的月代王身畔。单脚竖膝、悠闲盘坐眺望庆典的月代王，一看到站在那里略显羞涩的狭也，秀丽的眉目就笑展开来。

    “上来吧。”

    拾阶而上的狭也跪着身子献上酒盏，正准备要斟酒。

    “你今夜有从别人那里得到宝物吗?”月代王问道。

    狭也的心中，瞬间浮现那块勾玉，但她立即打消了念头。王所问的应该是山歌的事，那块玉并不算是择妻的宝物。

    “没有。”

    “如果这样，可否接受我的?”

    狭也不禁抬起脸庞。月代王的眼神是如此深邃而高深莫测，不过，狭也寻思即使贵为神子，在悠闲时也总会说句玩笑话吧。

    “就遵照高光辉御神您的旨意。”

    听到狭也若即若离的答复，月代王仿佛微微笑了。

    “你的水很清澈，还不曾遭受阴暗的污浊。能够尽早发现你实在万幸，就让我来守护你的清澈。成为我宫里的女官吧，狭也，能到我宫里来吗?”

    所谓女官，指的就是侍奉辉神之子的女性神官，这在巫女中是最高地位，也唯有最权贵之豪族的女儿才能获准入宫担任，狭也为此讶异得目瞪口呆。

    “这是不可能的!我既没有任何资格……而且我的氏族是——”

    “不用介意自己出身。”神子干脆地说，“在乎出身是住在丰苇原的凡人的陋习，这种想法并非来自天上父神。就连暗神，也有不以血脉相继的时候，你说是吗?”

    “遵命……”狭也困惑而含糊地应着。

    月代王虽然泛起端正的笑颜，但看起来并不开心。“暗族是轮回转生的一族，而辉族乃不老不死的一族，双方都是与子嗣无缘的氏族。”

    王仰起白皙的颈喉，将酒一饮而尽。从神子的话语中，狭也感受到一丝嘲讽，但她讶异到底是什么让他如此。

    搁下酒盏，月代王命令道：“看着我。”

    狭也顺从地凝视着神子，一抹微妙的感情似乎存在，但又不曾．浮现在王的脸上。那是由俊秀绝伦的容貌上，那可与空中皓月比拟的高贵所致。

    “这就是你拥有的女官资格，懂吗?”神子柔声说，“只要是丰苇原的泛泛之辈，都无法直视我的眼睛。他们无法做到，也不敢奢望。”

    神子接着面向歌舞尽兴的羽柴乡民，在那里有志同道合的伙伴、手足至亲、嬉笑欢闹的人潮。

    “我懂了。”这回狭也总算点头同意了。然后，她多少领会到月代王周遭笼罩的那股难以捉摸的忧郁之气。

    “来真幻邦，狭也。无论遇到何事，我都希望你留在身旁。”忽然，神子以格外坚决的语气说。

    就在点头答应前的一刹那，狭也的内心浮现出九年来再熟悉不过的羽柴风景。内院桃树、玩伴、稻花、畦蛙、结冰早晨、盛夏午后，还有打稻草的父母、窗边的明光——悲喜起伏就在转眼之间，又随即烟消云散。狭也听到自己遥远的回答。

    “是的，谨遵您的吩咐。”

    仅仅就在瞬间，月代王的脸上露出青年般喜出望外的表情。

    “能找到你真是太幸运了，还好发现你的不是皇姐而是我，实在是太好了!”

    狭也在点头的同时，突然觉得心头一轻，发觉自己变得好安心。

    长久以来不断摸索的她，终于找到了一线曙光。

    追随这位神子而去吧，我已不再迷失了。

    4

    今夜发生的事，就算历经百代也必然成为不朽的话题。羽柴山歌会的传闻，早就迅雷不及掩耳地传遍了遥远的村落。月代王远离战场专为庆典而御驾亲临，还有一介村女荣膺女官的破格拔擢，实在是特例中的特例，所有的人都为此震惊而悄声议论。

    羽柴在一夕之间远近驰名，一举升为大老的梓彦也乐得合不拢嘴。月代王赏赐过多的绸缎黄金，作为征纳女官的用度，让羽柴乡名副其实地财利双收。乡长不再把狭也视为下民，非常礼遇，让她讶异今非昔比的同时，也空虚到无法感受到喜悦。

    狭也将装满数个藤衣箱送来的薄绢和精美染织布铺展开来，仿佛错置空间的彩虹泛滥着艳丽的色彩，将局促的家里层层围绕。

    狭也难以置信地问：“这全是为我打点衣裳的?”

    “真是的，还得靠村里的妇女帮忙，非赶在出发前缝好不可呢。”

    母亲八田女破涕为笑说道，一边用瘦骨嶙峋的手指抚摸着光鲜的布面。“能剪裁这么昂贵的布，我这辈子连想都没想过。”

    “就在家里放几匹吧，没必要全拿来做衣裳。”

    八田女摇摇头，“那可不行，娘不能让你在高贵的公主间感到寒酸呢。”

    “娘!”狭也涩声笑了，“我才不可能成为公主呢。村女就村女，有什么不好?”

    “不，你跟别人不同。”八田女坚持地说，然后停顿片刻。“从你在山歌会上没和平凡青年交换平凡的誓言起，娘就这么觉得了。希望你在这老房子生下孩子，成为热闹的大家庭，简直就是梦中之梦，虽然娘也曾有一点点期待，不过听到你要人宫时，还是比天塌下来还吃惊哪。”

    狭也凝视着母亲，这位因农事辛劳而早在脸上留下刻痕的驼背老妇，因为天灾丧子，直到晚年才收养自己。对八田女而言，能见到孙子的脸是唯一的乐趣。

    “我马上会回来的，也许被赶回来也说不定。”狭也情不自禁这么说，八田女逞强地哼了一声。

    “你在说什么傻话呀，如果这样的话，不就在村人面前抬不起头来了吗?娘是不会放你进屋的。好了好了，专心缝衣服吧。就算要去当女官，娘也不想让你偷懒针线活儿。”

    那天夜里，从外归来的乙彦在看过狭也试穿缝好的衣裳后，难得喝起酒来。月代王吩咐乡长代为转赐给乙彦的财物，让老夫妇俩用之不竭，但因事出突然，乙彦和八田女都还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乡长对我说，没有比有个孝顺女儿更好的了。”乙彦边拿起酒杯，笑笑说，“梓彦大人大概还在后悔吧。那天在后山发现野猴子似的小女孩，若不是硬交给我，而是他自己收养就好了。再怎么说，当时都是因为你这孩子长得不算讨喜，浑身发黑又皮包骨，全身裹着破衣，只从小竹丛里露出两眼闪呀闪的。”

    狭也苦笑起来，“根本就是土蜘蛛的小孩嘛，为什么还收留我呢?”

    乙彦隔着花白的眉毛看着狭也，“无论是谁的孩子，只要是没爹没娘的幼儿，哪有人会见死不救呀?这是人之常情。狭也，不是常有这种说法吗?就算是土蜘蛛，原本也同是丰苇原中之国的子民。是自从高光辉大御神降临后，才瓜分成两派的。”

    “嗯。”狭也低声回答，胸中毕竟百感交集。她对还没尽心道谢报答父母就辞别离去一事，感到十分歉疚，但乙彦这番语重心长的话，让她不禁欲言又止。

    “爹——”

    乙彦像是察觉到狭也的心情，醚着满布鱼尾纹的眼睛微笑着。

    “你是我们家的女儿，羽柴的孩子，爹以你为荣，无论是到真幻邦还是任何地方，你都要拿出自信。”

    狭也带着最后一瞥的心情，沿着河岸甬道漫步。出发在即，在这个风雨欲来的季节前，初夏的黄昏是如此清爽宜人。舒展的柳叶乘风摇曳，蛙声呱呱和鸣。浓浓熏染的青叶香，与温热草原上散发的闷湿气味——风中的气息已经完全属于夏季。近挂在山巅的夕阳，还有映照天色的河水，在下游闪烁着灼红。狭也站在不见人影的川原上，想极目眺望河流的尽头。

    不知有多少次她在这条河里流放竹叶小舟玩耍，而对未踏上过的土地、素未谋面的人、未知的众神，也不知梦想过几回了。虽然将梦想托付在一叶小舟上，但狭也当真想都没想过要离开村子。真幻邦，据说是在比此河终点更往西的地方。对狭也而言，都城与本村的位置关系完全不在想象之内，她幻想要去的只是一个如梦中楼阁般的地方。

    狭也微微叹息后，解下颈上挂的穿线勾玉，天蓝色的玉石贴在肌肤上，因此看来像有血有肉般地温润灵动。她再将玉放在右手上——已经这样尝试好几次了——将它叠合在胎记上。真不敢相信一个婴孩能拥有这种东西，但她不得不承认这是一块美玉，如果这是择妻的宝物，那么狭也大可扬眉吐气一番了。

    丢了它吧。

    她心意已决，因此才来到川原。狭也想将水少女的玉石还诸流水，这东西她并不需要，如果成为真幻宫的女官，不能带去这种有阴霾的东西，必须将暗族的点点滴滴抹消才行。

    狭也紧握右手，然后高举挥动起来，就这样心一横将它丢得远远的——

    然而，她还是没抛出去，好像手被人按住了一样。狭也踉跄着，对自己感到很无奈，又像做了难为情的事一般，四下张望了一下。

    夕暮的昏暗开始弥漫川原，狭也眼尖地发现似乎有人从较上游的河堤坡道走下来，于是她慌忙将玉藏进袖里。丢玉的事若被人撞见，可就不妙了。人影似乎直接朝这里过来的样子，狭也揉揉眼睛，到底是谁会在这种时候过来呢?

    要认清是谁其实并不困难，即使暮色隐藏了对方面孔，但身形却很独特，此人的头顶高结着大髻，平民所没有的长衣曳及脚踝，还有中年女性略胖的圆肩。来人是神镜神社的巫女，因此狭也连忙行礼。

    “晚安，巫女大人。”她边说边觉得不可思议，狭也从未见过神社的巫女独自抛头露面，就连白天也很少见到，天色暗了之后更是绝无仅有。

    巫女一停步，就妄自尊大地傲视着狭也。她老是这种态度，就连对乡长也是如此，如今又比平常更冷峻三分。接着，她吐出意想不到的话语：“我被免去巫女一职，现在正奉还神镜回来。”

    从声音中能感受到一股冰寒怒气，狭也浑身哆嗦地睁大眼眸。

    “怎么会这么突然，为什么您要辞去呢?村里不就只有一位巫女吗?”

    仿佛只要头稍微倾斜，大髻就会倒下似的，巫女以僵直的姿势对她说：“不就是因为你去迎接月代王，我才沦落到这个地步吗?狭也，你拜见王的尊容，还进献神酒、受赐贺辞——并且获选为女官。我在设置神镜的村落里独自拜见辉神神子，却无法达成蒙神子召见近身的心愿，甚至连一句圣言都没被垂询，这样今后我还怎能继续厚颜无耻地守护神镜?”

    狭也听了不禁倒退一步。

    巫女继续说：“我要离开羽柴乡了，不过，在你前往真幻邦前，我有句话奉告在先——”

    只见巫女吸了一口气，突然脸色诡变。狭也不明白那是充满杀意的表情，仅觉得眼前女子瞬间被魔煞附身。只见她眼睛猛然怒张，裂开一寸多长的血盆大口，真让狭也怯怯看呆了眼。

    巫女用像换个人似的声音，呻吟说：“你这祸种，黑暗妖物!以为我会不知你的底细?竟想用花言巧语蒙骗月代王，我岂能白白让你得逞！”

    冷不防，巫女一下子拔出胸中暗藏的怀剑。残照中的短刀刃上，泛着暗钝的红光。

    “就在这里让你命丧黄泉!”

    狭也惊恐地左闪右躲，却仍无法回神，丝毫没警觉到自己正处于生死关头。待她瞧见短刀刀尖划破一方衣袖，用力扯裂垂下来时，她才初次感到一种近似恶心的恐惧感。

    “请住手!我是——辉族的奴仆。”

    巫女发出凄厉的嘶喊，“给我闭嘴!你还敢狡辩。”

    “是真的，我的心是属于辉族的。”

    狭也边说边逃，险些又被刀锋划过，赶紧背转身子拔腿就跑。

    中年巫女脚程迟缓，照理说可以顺利摆脱，可是不知为何，狭也在千钧一发之际被石头绊了一下。猛摔在砂石上的狭也，连痛都来不及就回头，这时她身后已站着耸立如女鬼般的黝黑身形，正发出胜利的高喊，将短刀一挥刺下。

    死定了!

    就在狭也闭上眼的刹那，尖锐的惨叫声进发，刺痛了她的耳膜。

    发觉叫声不是自己所发时，狭也张眼一看，只见巫女以手臂掩住脸孔，想保护自己不被某种东西攻击。原来，有两团漆黑的东西正轮流袭击她。巫女的手腕上血花四散，随即发出一连串惨叫。而扑翅的声音又盖过了惨叫声，原来是鸟。

    袭击巫女的，竟是两只乌鸦。

    巫女挥动短刀，却全扑了空。乌鸦的迅捷让人不寒而栗，而且冷酷无情。狭也见到巫女扭曲的脸上，一只眼睛正淌下滴滴鲜血。

    悲鸣随着喘气渐弱渐歇，然后慢慢转为啜泣。筋疲力尽的巫女终于抱头用力仆倒在地，再也不动。唯有拱起的背脊，因喘息而上下抖颤着。

    这时，狭也还一直呆坐在那。巫女溅洒在川原石上的血斑于暗暮中褪失颜色，看起来黑污污的。她觉得一阵恶心，耳鸣嗡嗡作响，好像站起来就会立刻倒下似的。乌鸦们在巫女不再抵抗后马上停止攻击，停落在距离狭也有一点位置的大圆石上，接着如释重负般地径自开始整理羽毛。

    当乌鸦看到狭也不断盯着它们，就以闪亮狡黠的眼睛偷瞄她。

    等到整理羽毛满意后，将鸟喙在石头上摩擦着，缓缓叫道：“狭——也。”

    另一只回答：“傻瓜。”

    狭也惊讶得目瞪口呆，这时背后响起了别的声音。

    “还吓得脚软啊?”

    鸟彦的小身躯正站在那里，就像突然蹦出来似的。他身上已穿回黑服，没梳理的头发随意绑成一束。

    “你还好吧?”鸟彦将手贴在臀上，仔细瞧着狭也，脸上倒是一派满不在乎的神情。

    狭也哑声问：“这些家伙是什么?”

    鸟彦看看乌鸦。“这个嘛是乌仔，这只是乌兄，那只是乌弟。”

    随后，他又跳到蹲踞的巫女身旁低头看她。“快回去疔伤吧，大婶。抱歉不能带你去治疗，谁教你想杀狭也。”

    “呜……”巫女挤出声音，单手死命按住眼睛，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头上的发髻早就乱得不成形。

    “果然现出原形了，祸种!”上气不接下气的巫女低喃着。“现在瞧见再好不过，此事照日王必然会——”

    “镜子都还了，看你还能怎样打小报告?”鸟彦泰然自若地说。

    “给……给我记住!女王可不会那么好骗，她对新来女官的底细知道得一清二楚。我要逐字不漏地去禀报，我绝对会——”

    “你有完没完啊?”鸟彦似乎失去耐性打断道，“再少一只眼睛的话，是不是很不方便呀?”

    少年漫不经心的语气中，暗藏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肃杀。巫女于是牢牢闭嘴，然后没命似的匆匆消失在暮色之中。

    狭也这才好不容易拨开脸上的发丝。

    “那人一辈子都只能独眼了。”她语带责备地说。

    “如果她想死，那还不都一样?”鸟彦极为干脆地回答。“至少巫女是打算自尽才来到河边的吧，不过，依我看她那副精神抖擞的猛劲，肯定是气昏了头，所以才又放弃寻死也说不定。”

    望着鸟彦像在闲话家常的模样，狭也忧心这到底是暗族特有的风格，还是鸟彦个人性格所致。

    狭也叹口气，喃喃说：“我原本还想说你已经回故乡了，其他人呢?”

    “都回去了，只剩我还不放心。”

    鸟彦搜着腰带上的木盒，乌鸦们立刻飞到他的头及肩上，不安分地摇头晃脑，然后鸟彦打开盒盖，从中取出切成小块的肉干轮流喂它们。

    “这么一来，果然如我所料。听说你要去真幻邦?”

    “没错……”狭也难为情地嗫嚅着。

    “你怎么傻性不改啊!这简直是自投罗网。就算月代王的脸迷倒众生，你也不能连魂都丢了跟去呀。”

    “哕唆，不用你来教训我。”狭也怒声说着，脸上却飞红起来。

    “不对——才不是那样，我是因为喜欢光明，想在太阳底下生活，才会接受女官职位，你当然不能体会。”

    双肩上各停着正经八百的乌鸦，鸟彦双臂抱胸。“照日王跟月代王可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哦，不过那位大姐难惹得要命，恐怕你绝非对手。虽然她爱装年轻，但已经是个好几百岁的姥姥了。再说——我猜刚才那样的大婶也许到处都是。狭也，这种地方你还想去?简直就是飞蛾扑火嘛，孤零零前往一个没人会帮你、可怜你的地方。”

    狭也并没有立刻回答，只站起来拂去身上的脏污，膝盖擦破的地方还流着血。母亲见状一定会大惊小怪埋怨的——没关系，遮起来就好，因为明天开始便要改穿长裙了。

    “我已经不能回头了。”狭也语气爽快地说，“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想考验自己看看。如今，已没有办法待在村里而不去寻找解答了。我想去真幻邦看看，即使后悔莫及，也是心甘情愿的。你去做自己爱做的事，我不会加以干涉，所以你也别来管我。”

    乌鸦像在取笑狭也般叫着：

    “傻瓜。”

    “狭也。”

    一脸愠色的狭也望着它们，“你去别的地方喂鸟啦。”

    “乌鸦们头脑可灵光哩。”鸟彦似笑非笑地说，“它们想记住你的名字。”

    狭也迟疑了片刻，说：“谢谢你相救，下次我会对自己负责的。”

    “虚张声势。”鸟彦小声念道，耸了耸肩。

    “你说什么?”

    “没啦。”

    鸟彦小孩子似的亲昵地仰看狭也，但口气却相当老成，“我知道无法改变你的决心，所以不再多说比较好。不过，别忘记是你自己做的抉择，到了真幻邦，你绝对会开始起疑的。”

    ①在神前析祝时献纳或消灾除祟所用之物，主要由麻或白纸制成。

    第二章辉宫

    夕暮逢向晚，远眺瑶云思无量，忧耽满萦怀；遥居天阙难奢望，徒添情澜苦索肠。

    《古今和歌集》作者未详

    1

    真幻邦此地的称呼，据说源自于地理上位处丰苇原的中央，并曾有一条通往天界之道。传说高光辉大御神回天宫时，在这块土地上遗留下最后的足迹。如此说来，这个群山环绕、南北狭长的盆地，确实像脚踏过的形状。在如此脚印上，现在建有辉宫这个赫赫有名的广大宫殿，以及臣民家宅聚集的唯一“都城”。

    连日的骑乘之旅——让狭也完全适应了马和马鞍，骑马连同坐船——最后，终于翻过环绕屏障的山岭。在她眼中最感惊讶的景观，莫过于低峰相连的群山是如此的端整秀丽，而且自己无论面向何方，都是苍山近逼，天空反而显得格外狭小。狭也生长的东方之乡及沿途穿越的无数山川，在与真幻邦此地相较之下，就像粗刻的木雕与在陶轮上推磨光滑的陶器做对比一样。这里没有费半天工夫才能横越的芦苇湿原，也没有突然耸立眼前、暴露出赭色岩床的断崖。景象全是细致的，仿佛理当如此平静安泰，又像被小心翼翼包容在掌中般充满温善。这是个没有地神作祟的地方，狭也私忖，因此这才是真幻邦啊。

    自然没有发挥的力量，在此则靠人手来展现所能。人类的整地、耕作及建筑，在水与风的造景之前，几乎看来微不足道，然而这些却是真幻邦最发达鼎盛的功业。马上的一行人就在前进的同时，左顾右盼着灌溉充分、井然有序的水田。水稻新苗的淡绿及绽开于田畦上菖蒲花的浓紫，像是融人了濡湿的大气中。绢丝细雨虽然没有造成旅途不便，却霏霏不断。厚云笼垂的天空十分明亮，呈现出浓浊的白铜色辉彩。狭也出生以来首次见到都城，这里就如穿上梅雨薄衣般神秘难测。

    途中几次遇见穿蓑戴笠的当地人，他们一见队伍就惶恐让道跪在泥中，连头也不敢抬起，直到马蹄通过为止。

    不久，在白濛濛的通道尽头，终于看见了气派大门及高耸墙垣。盏有屋宇而且几乎能让人住下的大门前，正有好几名士兵朝此迎接。狭也才刚猜想通过城门后就是宫殿，当她发现还需要经过广场，而信道仍遥遥无尽时，她大吃一惊。雨中隔着墙垣的重重楼阁，形成了浓淡有致的姿影。

    唉!狭也心里低语。到底还要绕上几层才够呢?这个真幻宫简直就是大匣套小匣嘛。

    此后又通过两三重门，眼前所见净是土墙、涂上赤矿的柱子以及卫兵，一切静谧到超乎寻常。戒备是如此森严，让狭也无法不觉得紧张。不过就在通过最后一道门时，忽然周遭大放光明，即使白昼也燃亮点点篝火。放眼望去，前庭是一片广场，最宏伟的殿裳——辉宫，正巍峨耸立着。从正面台阶到左右两宫的彼端，正有密麻如潮的人群列队迎接。

    月代王策着灰白的爱驹，朝事先抵达并下马跪迎的臣下们前进。紧接着一名亲信将马立定，狭也等人的马则谨随在后。待众人下马整理如仪之后，月代王的朗声宣辞响遍四方。

    “皇姐，别来已久。臣弟刚从荒暴的东夷之地完战归来。”

    狭也的目光，被立在最高阶上那位光辉灿烂的女子深深吸引。她头上的众发髻插着数根黄金长簪，挂下的垂饰在脸庞边轻晃闪亮，深红和明紫的几重霓裳缀着一排皓珠，上面轻罩着羽衣般飘然的银丝薄绢，耳上饰着鲜艳夺目的翡翠大玉。然而，这些都远不及女王艳光四射的炫目锋芒。

    “贺喜皇弟平安早归。”

    照日王开口答道，那朱唇比宫柱还绯艳。无论是容貌，或是身为女性却带有凛然威仪的嗓音，都与胞弟十分肖似。

    “倒是你这浑身湿透的武者模样，更显秀美绝伦呀，月代君。”

    月代王似乎泛起一抹苦笑。

    “那么皇姐的盛装打扮，也胜过日光下闪亮的黄金铠甲，比曙光中的彩虹还难得一见。”

    照日王轻白了他一眼，将话岔开，“你先别说玩笑话，快卸甲暖干身子，旅途劳顿好好休养才行。随臣也同样该歇息了。”

    就在女王下旨，随臣开始牵马退往马厩时，照日王才进宫门，就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说：“月代君，我稍后会到你宫殿，你新提拔的什么女官，就让她来侍候本宫吧。”

    接下来，狭也的日子可说是多灾多难。她整个人被交由年迈的从妇打理，而且还被带到与月代王宫殿完全相反的方位去。虽然狭也本来就知道，自己希望能在看得见月代王的地方住下，只是一种任性妄想，然而她还是不由得胆怯不安起来。狭也唯一真实的凭靠就是月代王，如果没有神子，四处都是威胁充斥。

    来到与渡廊①相连之别馆所设的一间馆邸，狭也虽被吩咐过这房间归她所使用，但房间地点却在她独自一人绝不愿走去的大门深幽处。她活像个囚犯，完全没有心情欣赏屋内的绢质屏风以及菇草编的榻榻米等气派的日常用具。而且提起在真幻邦的人，老人家比比皆是，虽然依稀感觉得出从妇昔日曾经貌美，但如今皱纹深布的老脸带有阴险以及一贯的自以为是和专横倨傲。

    从妇以不中意的眼神将狭也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不待女孩开洗过澡的狭也从未见过这种设施，仅见黑木围建的房间里摆着浴桶，木桶内水气腾腾直冒。房内只有两名婢女，她们直接走近大惊失色的狭也，脱去她的衣裳，将她赶进满满热水的浴桶里。接着两人拿起浸过热水的湿布，往她身上使劲搓洗起来。从妇站在旁边望着，也不管她是否觉得饱受虐待，仍不断唠叨命令要更用力刷洗。狭也愈发忍无可忍，一时火冒三丈挣脱身子，两手舀起水来就往几人身上泼去。

    从妇大声惊叫：“你做什么，竟然动粗?”

    “你们用不着替我剥掉一层皮!”

    “也不瞧瞧自己污垢有多厚?”

    “绝没这种事!”狭也回嘴。

    侍浴的婢女们大概领会到狭也不是好欺负的女孩，接下来手劲放轻了一些。虽然她深信身上已经皮开肉绽，但等到去热褪红之后，才发现并没有想象的糟。然而，接着又是永无止境的梳头，在整理好衣装后，又被胡乱绑上的腰带缠个死紧。当梳整完毕回房时，外面天色早已全暗。

    “这样才勉强能见人。”从妇说，“要不要口红?你的脸色看起来坏透了。”

    “不要。”狭也气鼓鼓地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吃东西，从早到晚都还没进食。”

    狭也知道用膳时间已过，而且还晓得浴房旁的伙食房精炖出来的菜肴芳香四溢。其实她从清早就肚子空空地一直坐在马上，此刻早巳饿到脸色发白。

    “已经没有闲工夫了，带你前往王殿的时刻已到。”

    狭也听到从妇蛮横的回答声中潜藏着恶意，便说：“那没关系，我去拜托月代王好了。”

    从妇怒眉倒竖，“这种下流事怎能讲给圣上听?”

    “不，我要讲。就禀告他说来宫里连一口饭都还没吃到。”

    “真是的……”从妇话还没说完就走出房间，唤住走廊上的童仆，命令他快送一盒饭菜来，然后返回房里继续念道：“你呀根本是个娃儿，一点女人味也没有，我瞧不出圣上是看中你哪点了?”

    “那你就靠女人味讨到圣上欢心了?”

    狭也反问从妇。老宫女一时语塞，掉头不再理睬她。童仆端来的膳食不仅有炊煮柔软的白饭，在小器皿内摆放着鱼及春蕈、青菜等熟悉的食物，此外还有完全不认得的珍馐——干鲍和海参——也罗列其中。虽然狭也剩了一些恐怖的菜肴没吃，但她对米饭的美味实在难忘。

    紧接着狭也在从妇的催促下，穿过重重回廊和渡廊，急忙赶往王殿参见。月代王殿是一座在屋宇下就能召开整村集会的白木殿堂，进入有闪亮门钉的对开门扉后，刨光的杉木地板滑溜平顺，最里面的王座四周悬挂着天盖，薄绢帐幔垂至地面，前头放置与贵宾对坐的熊皮坐席，上面添放着扶手。高漆杯里放着些许水果，烛台和绢质屏风同样安置在四方角落，火光将屏风上的画映得红艳鲜活起来，那描绘的是绝非人间之物的四种妖兽。

    掀起帐幔，月代王的身姿出现在眼前。一袭棺子花染的淡黄色长衣，头发已放下，看来十分悠然自得。从妇双膝跪地，深深埋下了头。

    “奴婢带人参见。”

    “太慢了。”神子说，声调中兴致稍减。

    “奴婢惶恐，装扮实在耗时过久。”

    神子望着狭也，有点陷入思考般地微倾端正的面孔。

    “从妇，去取腰带来，浅葱色的好了。这配色简直是皇姐的打扮。”

    系着深红色腰带的狭也满脸困窘。

    “遵命，奴婢立刻去取来换过。”

    老妇以只有狭也才能体会的咄咄逼人语气回答后，旋即退身而去。狭也如今才发觉这是蓄意搞鬼，可惜为时已晚。她面色难堪地察看神子，心想对方可能受够了这乡下姑娘的不识大体。

    岂料，月代王微笑道：“你应该会喜欢浅葱色这种淡雅的色调，不是吗?”

    “是的。”

    神子在毛皮上坐下，说：“浅葱的腰带最适合你，就佩在身上吧。狭由良总是系这个颜色。”

    不过才刚松口气，听到这番话的最后一句，狭也突然又浑身虚脱了。不知为何，她觉得自己的处境变得更加凄惨，但此时说丧气话也无济于事。等从妇拿来明亮的湛蓝色腰带系上后，果然心情舒畅多了，她也就不再多想。

    稍后，一位年轻的侍女来通报照日王驾临。就在狭也不知所措之际，月代王见状道：“如果害怕的话，就待在屏风后面吧。”

    哪有人看到日月同光会毫不退缩呢?狭也庆幸地退到后面，却又按捺不住内心的悸动。虽说担心惹祸上身，但她并不想放弃这亲眼目睹的机会。不久，照日王踏着快活的脚步来了。

    女王已换下豪华盛装，只穿一件薄桃色内衫。脚上裹的也不是先前的绮罗裳，而是扎着脚结的裤挎，脚劲似乎强而有力。身上的装饰已尽数褪去，发式只留耳上的小髻，放下的长发流过修长的背脊，几乎垂落地面。

    月代王仰望着皇姐，说：“唉，已经这副打扮了?”

    “那当然，那样穿戴简直动弹不得，也不能盘坐。”照日王说着，边在熊皮上双腿一盘。

    两人相对的面容分毫不差。即使如此，狭也做梦也想不到这对姊弟给人的印象会如此天差地别。照日王与月代王的感觉，就像红白的区分般一目了然，热情如照日王，而忧愁似月代王……

    人们本能上更加畏惧照日王，这点狭也能充分体会。照日王是激越的美，是一箭洞穿致死之美。女王令人生畏的豁达不羁，使室内顷刻间弥漫麝香的浓郁。

    照日王泛起武将的微笑，说：“有酒吗?快去拿。我是来为你庆祝平安归来的。”

    除了优美的肢体以外，连单腕靠在扶手上的动作及语气，照日王都可说没有一点女性的习气。然而，这种态度是如此自然，令旁观者为之吸引。

    “皇姐的要求已经办妥了。”

    月代王说完，就有一位看似女官的女孩以轻快练达的脚步出现，手捧着装有细颈玻璃杯器的盆子。狭也暗想，即使这女孩衣着光鲜，但身为女官的职务，内容其实与村中少女被吩咐去做的事大同小异嘛。然而，这名美少女的优雅气质是狭也不曾见过的，她为能斟酒而骄傲到几乎颤抖的神情，在脸上表露无遗。

    在注满酒的过程中，照日王吊眼瞅着女官，对月代王说：“你千里迢迢从东国带回的女孩，不是这人吧?我不是说过叫她来侍候吗?”

    “你看穿了?”

    “少消遣我。”

    月代王语带挖苦说：“到头来，我看皇姐前来的目的是为了见新女官，而不是祝贺我归来。”

    照日王歪着美丽的下颚。“人在前阵，连个像样的战果通知也没来，还四处去瞎混，你分明就是只顾着找她。”

    就在狭也从屏风边缘探眼，滴溜溜地左右轮流偷窥房间时，忽然听到这话，她惊慌地想找地方躲，却已经慢了半拍。

    “你在那里做什么?”照日王厉声大喝道，“又不是捉迷藏，要来就给我过来!”

    脸上仿佛火烧的狭也，垂头丧气地从屏风暗处现身。月代王命斟酒的少女自房里退下，然后像是想从中调解般地对皇姐说：“其实这女孩来晚了，我还没时间告诉她要做的事。”

    狭也以手支地行礼，细如蚊蚋道：“民女狭也来自羽柴，初次叩见女王。”

    “来自羽柴?”照日王疑惑地重复道。

    “听说她从小由一对老夫妇抚养长大。”月代王做了说明。

    照日王以刺穿人的眼光紧盯狭也不放，即使她伏着脸，也能感受到刺痛。

    我为什么在这里做这种事?

    忽然间，狭也如此暗想：如果想到现在眼前的人正是杀死双亲的仇人，那么她应该会觉得他们像鬼蛇般恐怖。然而，狭也到底还是无法憎恨对方，她在震慑于女王气魄的同时，不得不赞叹此人是天地造物的奇迹。

    一会儿，照日王向月代王说：“真拿你没辙，至今为止，你总是得到后又失去她，怎么到现在还执迷不悟?为什么你个性中总有这种关心珍怪的癖好?”

    月代王温柔答道：“你说向往光明而流的水少女是珍怪，岂不是太伤人了吗?请看看她，拥有如此新生、如此真实的青春，难道你就不想掬在手心好好端详吗?”

    照日王略略蹙眉，将酒盏移到唇边。“若我的话可没兴趣，再怎么说她是暗族人，跟我们是死敌，这些家伙死而复生不下千百次，所以未来永世也绝不会有避免重蹈覆辙的觉悟。”

    “也许的确如此。”月代王低声说，“不过，难道皇姐不认为这也是一种强韧吗?死而复生的暗族对什么是放弃似懂非懂，因此他们看似稚嫩其实不然。他们不断反复从无知开始却毫不退缩，借此来延续那足以推动磐石的希望。”

    照日王以锐利无比的目光睨着皇弟。“你在哪里挫了志气变得如此软弱?”

    “东国一战胜负已见分晓，皇姐偶尔也该把目光放远一点才好。”月代王略显不快地说。神子的眼瞳露出怒色的神情，与女王姐姐还颇为相似。

    “大蛇剑在我们手中，才会让他们愈挫愈勇，我相信皇姐在西国对此事再清楚也不过了。”

    大蛇剑?狭也猛然想起这似曾耳闻的名称，就是以前鸟彦说过，而开都王也曾提过的东西。

    照日王将下巴靠在置于扶手的玉臂上，一边瞧着狭也，仿佛觉得可笑地说：“喂，小家伙，你耳朵动了一下哦。要仔细听清楚，才能

    当个好奸细。”

    “我怎么会……”狭也吞吞吐吐道，接着又勉强进出一句，“我就是为了不和暗族保持关系才进宫工作的。”

    “听你说的倒像真心话，不过还是行不通。”女王冷冷答道，“像你这种人无论做何事，辉宫里是丝毫不会放松警戒的，这点我虽然清楚，但对本王而言，有暗族人在宫里，毕竟碍眼极了，若你不是月代王的女官，本王早就劈了你。”隔着杯盏，照日王笑吟吟地望着月代王，“我说得对吧?”

    照日王虽半带嘲讽地说，却是一副言出必行的语气。狭也不由得浑身打颤，但当她发现女王见人畏怯就更心满意足之后，便鼓起勇气说：“可我是月代王的女官。”

    照日王惊讶的神情稍纵即逝，月代王朗声笑了起来。

    “明白了吗，皇姐?她就是这么有意思的女孩。”

    “初生之犊不畏虎。”女王哼一声，说，“被咬伤才知道厉害。她今后能不能勾住你的兴致，还走着瞧呢。”

    “我不会让她被咬的。”月代王答道，“这女孩会毫发无损。”

    “花言巧语。”浮起讪笑的照日王宛如血统尊贵的猫族。“你是否能办到，我倒想亲眼仔细瞧瞧。但为何偏要如此袒护暗族人?身边招来敌人卧底还临危不乱，我猜不透你是大胆，还是愚蠢?可有件事我很清楚——”女王倾出身子，凝视着隽朗的月代王。“你仗打腻了，才去找来水少女的，不是吗?”

    “皇姐。”月代王略微板起了脸。

    “你看吧。”照日王一说完，眸里闪烁得意之色。“我不明白你是什么用心，为何对迎接父神重返大地的战役感到厌倦?我一心急着想尽早完成使命，就连休息都未曾考虑，要不是你我轮流掌理真幻邦的政务，就算让我转战阵前也在所不辞。可是，你却时常反复无常，突然一下子弃甲归来，一下子又对暗族起了兴趣……”

    月代王看起来虽非平心静气，却不像女王姐姐那样将愤愤不平全写在脸上。然而，他的微笑化为了一丝冷笑。

    “不必急于一时，皇姐。无论是神是鬼，都无法改变高光辉大御神的意志。父神一旦裁决的事，就是这个世界的宿命，父神必然降临。”

    “父神会寒心的，没想到有你这种子嗣。”照日王直接将不满说出。

    “不，我系出父神，这种本性，也是部分得自父神真传。”月代王静静接受冷嘲。

    “父神属天，绝不会希望被黑暗脏污了眼!”

    照日王突然高声大喊，一举将酒盏掷碎于地，这股怒气如烈焰般艳灿明亮。狭也不禁蜷起身子，一点一点地膝行后退。

    “正大光明的大御神要暗族何用?将他们扫荡精光，才能创造光辉灿烂的新世界，父神正是为此才要降临世间。”

    “我不打算唱反调。”月代王转开话题，“反正皇姐总是言之有理。”

    失去发怒的凭借，照日王交叉双臂瞪着皇弟。“你说话怎么老在拐弯抹角?族里最后那个不成材的人我早对他死了心，现在连你也不合我意?这到底是为什么?”

    月代王以深邃难测的眼瞳望着皇姐的脸孔，半晌才说：“或许我们应该要避免长久同在一起，相处起来才会更融洽吧。皇姐在真幻邦时，我身赴沙场；而我留真幻邦时，皇姐亲往战地。从遥远的时代以前就一直这样了。不过，原本皇姐是父神的左眼，我是父神的右眼，两人本该注视同一件事物才对。”

    照日王愤慨地纵身而起，长发飒然落地。

    “算了，我跟你是以背相抵，所见完全不同。”女王悔恨说道，又垂眼看着对方。“你说得没错，既然回到真幻邦，我还是早点出征西国战线好了。不过，我想也不用这么着急，这里的杂务简直堆积如山，目前，到整顿好手边事情为止，咱们暂时冤家相见吧。”

    话才讲完，照日王连告退都没说一声就扬长而去，宛如一场风暴席卷而过，狭也一时间只能傻傻地目送她离开。一股似有若无的甘甜香气，久久飘在房内不散。

    片刻后，月代王轻声叹息。

    “每次都一样。重逢时虽互道欣喜，但在当天内就骨肉相争。”喃喃的话语里竞带有一种失落，不过纵然如此，神子依旧望着狭也，微笑说：“重蹈覆辙，并非你们族人才有的特长。”

    重蹈覆辙……重蹈覆辙，到底在重复些什么?

    狭也出神地思索着，脑海浮现正在盘卷的麻线球，手拿卷球反复缠绕麻线的女性，是狭也不曾见过的——狭由良公主。

    我所做的一切，无论这人还是那人都说不是第一次。同样的事重蹈覆辙，死而复生。太狡猾了——我觉得好不公平。对我来说，这些全部都是第一次，明明就是我自己摸索过来的。

    当自己被人说得像傀儡时，何止不愉快，简直是非常不值得。

    这些都是我以我的想法认真思考过才做的事……

    “你要睡到几点才够?快起来!”从妇突然发出狮子吼，让狭也吓一跳。

    “大家都在‘朝间’里到齐了，现在早已日上三竿。”

    狭也猛眨眨眼，感觉像完全没睡过。旭日斜照进房间的格子窗，洒在地板木眼上，麻雀正啁啾着。

    “朝间?”狭也揉着眼问道。

    “拜过辉神神子后，大家会齐聚一堂用早膳。如果你不想吃，不起来也无所谓。”

    “我会起来。”

    真的是肚子快饿扁了。

    仓促穿戴整齐的狭也随着从妇穿廊而过，突然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于是问道：“请问……你以后会一直照料我吗?”

    “我是奉命行事。”从妇没好气地回答。“所有能成为女官的闺秀都雇了男侍或童仆，你却什么都没有，还给我额外添麻烦。”

    唉唉!狭也心里叹息。

    所谓“朝间”，就是指沿着走廊的细长厢房，里面并排两列膳食，一群年轻女子束起乌黑长发已端坐在那儿。悄静无声的原因，是因为在上座的人已经开始致朝辞了。厢房最上方设有祭坛，摆置装饰华美的王座，却不见神子姐弟身影，他们似乎不一定会亲临席间的样子。

    狭也灵巧地溜去坐最后面的位置。排好的膳食大约有四十份吧，从侧面的回廊透进耀眼的阳光，并排而坐的女子们宛如早晨绽放的莲花般清新丽致，缤纷的衣裳映衬着季节感，分别是让人神清气爽的雪白、薄青及浅黄。虽然举目所见皆是花样韶华的少女，但看起来狭也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个。

    致辞完毕后，就在茫茫然的狭也跟着大家一起行礼，开始用膳之际，立刻就尝到食不下咽的滋味。因为所有女官都轮流用冷淡的目光打量她，这些女子轻轻交头接耳，却没有任何人理睬这个新人。不仅如此，她们似乎想早点离开她身边，一个个把刚下箸的菜肴剩下，起身而去。不一会工夫，空荡荡的席间就只剩狭也一人干坐在那儿。

    当她犹豫是否也该放下筷子时，感觉到有人正朝自己走近。一抬起头，原本坐得离祭坛最近的两位上了年纪的女子，正站着凝视她。两人都已过盛年，但还维持着净妍貌美。穿着藤紫衣裳、看似年纪略长的女子开口说：“你就是昨天新来的那位吧，我从圣上那里听说有关你的事。我是主殿司，她是辅执司。”

    “我叫狭也。”她慌忙两手并拢行礼。

    身穿蓝白衣裳、眼睛细长的那名美女，优雅地以袖掩口而笑。

    “这名字称呼起来有点太轻率了，好像是供人使唤的童仆才会取的。”没想到她语中带刺。“这样的话，浅葱色很适合你，就叫你浅

    葱君好了，可以吗?”

    “可以。”狭也困惑地点头。

    主殿司继续说：“你好像从没受过巫女教育吧。圣谕下旨，从现在起，自早膳后到晚上值勤这段时间，由我们来调教你什么是礼仪、成规、祷文、神谕。到六月三十日举行大祓式②以前，你必须执行身为女官的勤务。虽然会很忙碌，但你能有心理准备吗?”

    “嗯……是的。”狭也发觉对方在盯着自己，于是连忙回答，“请多多指教。”

    随后狭也被领到另一间有点煞风景的馆内——后来才知道这里是下级巫女值勤的场所——直到当天日落为止，完全不准她踏出外面半步。若说她做了什么，其实光反复练习走路就花上了一整天，就这样在房间四面八方走了不下数百回，练习结束时她累到几乎站不起来，带头的女官们却还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那么，明天练习的是盆子的拿法，希望大家在早膳后立刻到这里来。”话才说完，这位女官就匆匆退下。朝间的女官们也有样学样，她们的退下方式真是快如闪电。狭也心下厌倦，暗想她们恐怕这阵子连如何退下都会训练吧。

    由于从妇似乎不会来了，因此狭也就在这辽阔宫殿内纵横交错的渡廊上迷走着，途中有一次差点和一个端膳盒疾走的婢女撞个满坪，但除了这点小惊险，她总算平安摸回依稀记得的屋檐下。在渡廊和回廊上穿梭而过的人数多得令人意外，其中大半是从仆之辈，还有身穿短衣的婢女或少年童仆。

    虽然女官们要掌管神子身旁的起居，像是备膳、缝袍及整理王座，但她们不需要替自己打理任何事。这群女官的生活全交由从仆去做，从仆们又有身份更低的下仆为其效力，然后阶级层层延伸下去……最后继续扩大到无数个人，他们全受宫中管辖。狭也一想到这里就大感惊讶，因为人数之多实在太超乎想象。

    当她走在廊上，好不容易发现自己房间时，忽然听到廊侧的房间帘后传出说话声，好像有一群女官聚在那里。

    “就算要女娃也有更好的人家嘛。”

    “连男侍也没带就一个人来，又没举行仪式就偷混进宫里。”

    “圣上偶尔会一时糊涂啊。”

    “恭敬婉拒才是聪明人的做法，真不知羞耻。”

    狭也不禁停下脚步，她本想咳嗽一声表示自己在场，但整天下来的走路练习，让她根本提不起劲，而说话声仍在进行。

    “听说她当晚就蒙圣上召去王殿了。”

    “女王在宫里她也敢去?照理来说，只要照日王待在宫内，圣上都会情绪不佳才是啊。”

    “物以稀为贵呀，那个乡下贱丫头。”

    “可别让她拿翘了，那种人怎能跟我们相比。”

    狭也决定早点离开这里，因此蹑手蹑脚地走开了。

    反正我从一开始就没指望受她们欢迎。狭也自言自语。乡下贱丫头又怎样，总比知道我是暗族人要好多了。如果被她们知道的话——她们才不会就此罢休。

    她的眼前浮现了村里巫女高举短刀的脸孔，此处的丽人们是否也会做出同样的事情来?这种想法实在太晦暗了，因此狭也摇摇头打消了胡思乱想。不过，当晚她想起怀念的羽柴家园，怎么也无法合眼。

    2

    潇潇细雨的阴郁日子不断，虽然狭也再三练习，但愈受调教反让她愈觉不妙，她觉得自己似乎真的与神子疏远了。那天，可以毫无忌讳地与月代王坦诚相见，隐约中自认为能够分担神子的心情；然而，如今即使每天住在近在咫尺的真幻邦，却觉得月代王更高不可攀、遥不可及。神子往往闭居王殿，鲜少能见到他的尊容，即使偶尔有机会从远方偷看，神子也从未留意到她。

    狭也坐在淋湿的廊缘，从面前檐端上成串滴落的雨幕向外眺望。压低的乌云、沾湿的绿木，内庭里苔石环绕的古池水面也晕起十片朦胧。即使下雨，待在这里也绝不会弄湿身子。跑外面的差事，全交由外勤的从仆或男侍来处理，置身在潮湿木板及柱子之间，格外让人一看到雨就烦闷起来，还不如干脆踩在水洼里浸湿双脚，反而能知道泥土和青草有多喜欢这种天气……

    为何住在宫里的贵人会因弄湿头发或脚丫而大惊小怪，对于这点狭也十分不解，因为如果不靠身体来感受雨水，根本无法体会那种多彩多姿的喜悦。当然有时也会受云雾影响下起坚冷辛涩的雨，但夏雨多半芳香甜美，每次降下的都是从遥远天际送来的信息。

    主殿司临时停止训练，在这样的日子，让本就无所事事的狭也无聊到快发霉的地步，她目光追随着湿栏杆上漫爬的一只蜗牛，一边随意想着同样的疑问。

    我为什么在这里做这种事……

    女官们照常排挤狭也，一有小机会就不放过整她，然而她打算以耐力取胜，因此都乐观应付，毕竟遇到这种事并不是第一次。

    当她一夕之间成为羽柴乡民时，邻家的小孩也曾同样联手不跟她玩，无论狭也怎么讨大家欢心、再如何乖乖听话，都没有用，到头来还是时间解决了一切。只要不闹别扭或哭哭啼啼，别人总有一天会接纳自己的，因此她并不打算为这种事乱钻牛角尖；让她心情大受打击的，毕竟还是那可望不可及的月代王。

    “也不照照镜子，还好意思跟圣上回来。”即使狭也遭人如此攻讦，她仍旧努力不放心上，但她察觉此话也未必全假，而且渐渐的，当她被无情点醒这件事不是只有一点真，而是大半属真的时候，还是让她撕心裂肺。

    山歌会那夜的目光交会，感觉就像一场遥远的梦，她相信可以触及月代王心意的人就是自己，而射入自己心房的唯一眼神就是王的眼神。虽然是因为神子的软言劝慰，她才会离开家园，不过这种举止毕竟是不懂事的女孩常有的自作多情，但即使她了解明月既然从天普照，就不该一人掌握，她仍旧为此伤痛不已。

    为何我会如此深陷爱慕之中?迷恋到一口回绝专程来找我的族人，竟然紧随神子而来?

    狭也如此试问自己，她心底深处老实回答，是因为她深为月代王的容颜着迷。她深思着那夜神子静静的笑颜——凝望着山歌焚火的秀逸侧脸……

    神子看似寂寞，因此我才追随而来，将一切都一股脑儿全忘掉，就这样奋不顾身。不过，我从不敢妄想自己拥有为王解忧的能力，毕竟我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村女，而神子的忧虑也只属天上之物。心情一旦平稳下来，狭也不禁从胸前拿出天蓝色的玉石。既不能丢弃这块石头，又担心放在某处若让从妇等人看见会不妥，因此只好将它随身携带。不过，每次无论她心情再怎么沮丧，只要看到玉石的色泽及圆润时，总会神奇地感到慰藉。那是类似浅葱色的温暖，柔和而内蕴的纯洁之色。狭也凝望着玉石，边想：流向黑暗的水少女之石，为何有如此澄明的蓝色?真让人百思不解。

    狭也当晚没有进食。奇妙的是，每次开始练习时看到主殿司和辅执司的脸，心头老是一阵刺痛，但没见到两人尊容的口子，反而食不下咽。与其为无事可做而穷烦恼，她宁可接受杀气腾腾的过招练习，因为怒气也能使人恢复活力。狭也反常地将碗盘里的菜肴全剩下，正想离席而去，才发觉其他女官平常就只吃这么一丁点。

    大家是否都积着忧郁呢?狭也如此想着。

    这么说来，女官们个个都像随风袅娜的柳枝般苗条，原本狭也也算是纤瘦体型，与幼时相比虽然长了点肉，但还是被村里的姊妹取笑扁胸窄腰什么的；不过在这里看来，自己并不落人后。

    她才回房，从妇就已经在等候。好一阵子未曾出现的从妇，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让狭也内心打了个疑问。最近从妇总是只在想发牢骚时才露脸。

    “有事吗?”

    “是来带路的，请随我来。”

    从妇以无可奈何的声音说完，站起身。狭也凛然一惊，因为过去只有一次从妇也是以这种口气说话。她急忙拢好头发，跟随从妇手持的灯火，穿过阴暗的渡廊。果然不出所料，从妇通过几曲回廊，前往宫殿的深处——带领狭也前往神子的王座。

    虽然悠悠过了一个月，对狭也来说却像是隔日再访，辉神神子及其身边的一切并没有丝毫变化可言，改变的唯有将召见改在白天。月代王本身也仿佛才刚见面般望着狭也，让她觉得只有自己感到岁月不饶人，反成了浦岛太郎③。

    “还是这腰带漂亮。”倚在扶手上的月代王流发滑过长衣，相当满意地对她说，“你的装扮也是这次比较好看。”

    “已经过了一个月了，光辉的圣上。”虽然狭也心想多说无益，但仍脱口而出。对获得永生的氏族而言，这或许只是眨眼的一瞬间。

    “短暂不见，你变得更美了。”神子说。这时狭也突然思绪一转，觉得刚才说出来是对的。

    “来这里。”月代王唤狭也到毛皮坐垫上来，那里已备好轻酌小宴。

    “喝这杯好吗?”

    狭也虽对月代王的邀约感到迟疑，但盛情难却下，她接过了翡翠酒盏浅尝其味，才发现略带苦涩。

    神子姐弟虽都饮酒，但只有在真正兴起时才会进食。朝间及夕间的御驾亲临也不过徒具形式，二王从未在人前现身。对神子们而言，他们几乎不用仰赖大地的滋养。如此一想，狭也稍稍感伤起来，他们是异质天成，绝不沾染凡人之气……

    “为何你低垂着眼?”月代王诧异地问道。

    这一问，反令狭也惊奇。“是礼节这么教的，圣上。”她答道，原以为会受到神子赞许的心情，不假思索地流露在声音里。“我已经记住好多种了。”

    “礼节有时真是无聊透顶。”月代王说，“习惯成规矩，人们就这么将子孙困在框框里。哪些是必要，哪些又是俗套，还来不及分清楚就过完一生，真可怜。”

    月代王伸手托起狭也的下巴。当她明白到神子触碰到自己身体时，简直像从云端掉下来般震惊。

    “你不是超越了那些繁文缛节，才来到这里的吗?水少女。”

    有苦难言的狭也凝视着月代王的爽朗容貌，刹那间百感交集，她为自己眼中竟泛起泪来感到惊讶。然而，她不想移开目光，因为下次也不知何时能再蒙召见了。她好不容易才将自己的心意表白出来：“我拥有的只是现在，却什么都无法超越，就连以前的事也一无所知。圣上，我只是狭也。”

    “这正是你的强韧，你可以卷土重来。”月代王几乎是满怀憧憬的语气道，“山歌会的夜里，你答应接受我的礼物，对吧?”

    “对的。”狭也悄声回答。“我追随您来到真幻邦，只不过……”

    她的声音变得微不可闻。“现在，我知道这个要求太过分了。”

    月代王的表情略显惊讶。“你担心我会食言吗?”

    “不，不是这个意思。”狭也急忙摇头，她拭去因此滴落的泪珠。

    “我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不过……我以前并不晓得成为女官会是什么样子。”

    “小水少女，”月代王柔情地说，“你当真是毫不知情啊，而我却不知快点告诉你，真是太罪过了。”

    神子撩起头发，倾出身子，以带点逗弄人的愉快眼神捕捉着狭也。“我曾说过会将择妻的宝物送给你。我越过千山万水唤你来真幻邦，并非区区为了让你掸拭屋尘而已，而是像这样——”月代王执起狭也的手，叠在自己掌上。“手牵手的男女在山歌会那夜交换的信物，不是只有饰玉和发梳，这点想必你也知道。”

    的确，狭也应该心知肚明。

    这件事母亲曾经淡淡提起过，朋友们也口耳相传过。换句活说，赠礼是允许互相思慕的定情之物，但最重要的还是爱情。这种感觉最为神秘，在眼眸交会的那一刻，即使没人传授也能自自然然动情。月代王的话完全切中狭也的要害，她惊慌失措到脑中一片空白，无从招架的她就像大白天从巢中跌落的猫头鹰。

    “我……”狭也本能畏惧着，想退缩身子，然而月代王却牢牢握住她的手，这更让她莫名地惊恐万分。神子外表看似秀艳而弱不禁风，手劲却悍如钢铁。

    “别怕，说仰慕我的人正是你，不是吗?”月代王平静地说，声音里压抑着某种情感，那也抑藏在乌黑深邃的眼瞳及气息中。

    狭也慌乱地左顾右盼只想求救，但那里净是屏风上作势欲扑的幻兽身影。她不自觉闭上眼睛，此时已被月代王揽在怀里，闻到了神子那袭上浆衣衫飘染的芥草香气。不过，就在这时——

    “岂有此理!”一个声音出其不意响起。“你说这女孩会毫发无损，结果竟然迫不及待马上出手?”

    感觉月代王腕劲渐松的狭也，鼓起勇气从他的怀抱里一跃而出。只有在这一瞬间，她觉得说话的人真是救星，但这号人物——照日王，却冷冷交叉双臂俯看两人。

    出乎意料的，月代王并没有惊讶之色。

    “我有直觉皇姐会来。”

    “那当然，因为我说过要瞧瞧你如何实践诺言。”照日王走进来说道，身上依然穿着裤袴，系在脚结上的金色小铃铛丁丁轻响，还飘散着她独有的侵人甜香。“我跟你不同的是绝不食言。”

    “政务方面大致告一段落了?”月代王一问，女王就以凶险的眼神猛然一瞪。

    “你是想赶快把我赶去战场吧。不过，神官希望大祓式由我亲手执行，然后我才会远征西方。”

    “皇姐的确是驱邪消灾的最佳人选。”

    “你在讽刺我?”照日王不领情地说，一撩发就坐下，动作和皇弟十分相似。玲珑的月代王只有与皇姐同席时才光芒略减，这更加显出女王是如何地气魄十足。

    照日王一回头，瞧见退到角落惊魂甫定的狭也，正为该不该退下而磨蹭，于是女王泛起浅笑。

    “平常女孩在这种时候，都会吓得顾不了别的赶快逃走。这女孩囫囵吞下教训，却转眼就忘，简直像只鸡。看样子因为我来见你，她的那点好奇心就发作起来，赖着不肯回去了。”

    “那是因为她没做出让皇姐蒙羞的事情。”月代王护着狭也。

    “她还只是个孩子嘛。”照日王嗤之以鼻，又以探询的眼眸看着月代王。“你有意立这种小女孩为妃?”

    月代王眉毛轻动，“她不会永远如此幼小，因为她与我们永恒不变的长生不同。”

    “是吗?那就让她在你眼前垂垂老去，衰弱而死?”照日王语气嘲讽，眼神却极为激动。

    女王的盯视连旁观者都会恐惧得战栗，若非身为弟弟，任谁都绝对无法承受。

    “或许不会如此。”照日王低声说，“水少女或许不会停顿下来老去。她迟早会自尽，从你手中流去。你听好了，月代君，我对这种不断反复的愚行早就忍无可忍，实在不想为了目睹这种行为而长生下去。我不会让你立这少女为妃的，而且我要亲手斩断你的愚蠢妄执。”

    月代王顿时抬起脸，表情是前所未见的险峻。“你能做什么?虽然毁灭一向是你的专长，但这份情缘流水不会映在皇姐的眼里，无形的东西，你又怎能一刀两断?”

    照日王的颊上染起一抹薄红，美得令人屏息，又看似危险。“你凭什么知道不会映在我的眼里?”

    “皇姐的眼里投入太多天上父神的灿光，因此什么都映不出。”

    “你是说你不敬仰父神?不敬仰我们光明之父的神影?”照日王的叫嚷响遍宫殿。

    “我当然敬仰。”月代王的语气同样义正辞严。“我希望迎接父神来此，让丰苇原成为充满光明的清净之地。你我身为半神降临世上，就是为了这目标才存在的。”

    “又多一个不成材的。”照日王喃喃道。

    月代王缄默片刻，继续说：“但自从来到地上后度过的时日，就算对我们来说也太漫长了，我没想到肃清丰苇原竟如此耗时。因此我最近在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父神的旨意到底属于何方。”

    照日王摇摇头，“我总觉得，要不是你常对暗族眷恋怀柔，老早就能将他们一网打尽了。”

    女王手叉腰站起身，“你说我能做什么，别忘了将大蛇剑收回手中的人可是我。若能靠那把剑打倒暗御津波大御神，暗族也会同归于尽，他们的气数将竭，这女孩也只能活这辈子了。”

    月代王如戴上面具般抹杀所有表情，凝视着女王。“皇姐，我说你看不见的，是指我个人的心意。”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锐气尽失的照日王回望着弟弟，一下子背转过身。

    “我最听不惯男人耍嘴皮子。”朝背后丢下这句，女王就此离去。

    狭也吃了一惊，像被弹了一下般两手支地。“请恕女官告退。”

    连珠炮般说完的狭也飞奔到廊下，在黑暗中四下张望一阵，然后拨开绊脚的裙裾，在地板上奔跑起来。照日王可能是听到了嘈杂声，她在渡廊转角回过头来，狭也总算追上了。

    “真……真抱歉。”狭也激喘到抓住柱子才能支撑身体，心里感谢身处在黑暗中，因为如果不是借着暗处，实在无法向如此恐怖的人开口。“拜托您，请告诉我，狭由良公主为什么死了?”

    照日王立在暗处里，衣装上隐隐泛着星光般的微亮。然而，却无法见到女王的表情，只有一种身影窈窕修长的印象。

    “拜托——”

    “原来你这女孩很有勇气嘛，或者该说一厢情愿更恰当。”照日王的声音里带着细细玩味的感觉。

    “狭由良公主真的是自尽的吗?”

    “没错。”照日王答道，女王的语气完全像个男子汉，丝毫不懂犹豫。“你的族人其实一直死过再死，稍有不顺马上就一死了之。虽然说是转生，但我可绝不赞同这叫做强韧，寻死等于逃避，也就是懦弱，你站在我和月代君的立场想想，我们既不能期盼逃避与对方共处，也无法要求谅解，你懂了吗?下次再想投池自杀的话，我一定拿把竹耙绞着你的头发把你活活拖上来，你先给我心里有数！”

    说完要说的，照日王就恣意离去了。女王刚离开，周围便呈现一片黑暗。狭也不知何时颓坐在冷冰冰的地板上，全身力气尽失，脑里混乱到发痛。然而，只有一件事她非常清楚。

    月代王的目光不是向着我的。无论是现在，还是往后，神子都不会注视我的。

    起初狭也在脑海中认为，神子凝视的是狭由良公主，然而她错了。狭由良公主也必然深知神子的心另有所属，因此才会轻生。月代王在追求水少女时，其实是凝望着遥远的彼方，只是神子连他自己都几乎不曾意识到……

    可是，狭也却察觉到了，或许狭由良公主也了然于胸。月代王投去的目光，是寄在水面上隐约可见的照日王身影。狭也凭着小动物般的敏锐直觉，让她对此明察秋毫。两位神子每次重逢必起争执，并非单纯只是个性不合，而是因为他们俩如同环绕在对方周围运行的星辰，彼此太过激昂地对望才导致摩擦，即使他人再怎么从中介入，也无法动摇这股强烈的维系、永无止境的爱恨。

    生在这世上的任何人，都无法疗愈被天撕裂的两位神子的伤口，除了彼此互为对方另一半的日月两星之外……

    虽然狭也洞悉了真相，对她而言却痛苦得无药可救，这种张开手掌却空空如也的虚无，只能独自咬牙咀嚼。

    “要不要替浅葱君叫大夫来?”狭也走远后，主殿司对辅执司说。

    正在整理桌面的辅执司抚一下头发，转过身来。

    “这样不是更好管教吗?大祓式也快开始了，我们扛下的重担总算轻了点。”

    “这几天来她都乖得教人难过，有一阵子还毫无节制地大吃大喝，最近却连膳食都懒得碰，该不会是哪里不对劲吧。”

    “您这一说……或许还真有点怪。”辅执司突然陷入思考。

    “对我们来说真是灾难一场，她如果看起来像是弄坏了身子，传到外面可就难听了，必须想想办法才行。”主殿司这么一说，反应极快的辅执司立刻想出妙计。

    “叫大夫太劳师动众了，召个侍童之类的如何?浅葱君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从仆，样样都要自己动手，如此一来她会省事多了。”

    主殿司点点头。“你想得真周全。如果有个侍童，那些毁谤她是女童的年轻女孩应该也会收敛一点。”

    “这就不得而知了。”辅执司歪起一边嘴角笑着。

    浑浑噩噩，做什么都嫌烦。梅雨刚过、天气剧烈变化或许也有关系——现在已是艳阳高照、乍现暑热的季节了。不过，烦闷的最大原因，是从未因心痛而陷入绝食深渊的狭也，对自己感到气馁所致。她对凡事都丧失自信，也失去继续当女官的希望。

    如果病死的话，照日王是不是就不会怪罪我了?

    狭也虽这么想，但在这群冷漠的宫人面前病倒的话，只会徒增别人的麻烦和怨言。她好想念东国的故乡，在那里如果暑热渐盛，她可以尽情地在河里游泳，又能拿出板凳在星空下人眠。然而，在殿阁相连的深宫里，却完全感受不到一丝凉风的活力及朝露的润泽。被人踏硬的干燥地上，刺眼的阳光只是让暑气更盛，宫里的夏天既沉滞又欠缺活力。

    某个闷热难眠的夜里，毫无睡意的狭也当真觉得快要死了。虽然她至今对死亡一事仍旧无法释然面对，但灵魂只想求个解脱，只想逃开这个身体，以及缠住这个躯壳的一切烦乱。

    既然要死，才不想留尸体在这里。突然狭也如此想。要找个清澈的地方——对了，就在冰冷安静的水中吧。

    她想象自己的发丝在碧水中展开如扇，仿佛水藻正欢愉摇曳。

    这光景并不坏，还很凄美。

    狭也从菅草榻榻米上一骨碌翻起身。周围没有半点声响，巡逻的侍卫也在远处。她轻轻打开板门，见到夜阑最甚的空中，迟挂的半边月儿投射出清澄的光芒，而在蓊郁林木围绕的古池里，浮映着寂静的月尖。就在她被寒静的水面吸引，仿佛受人感召般踏出脚步时，忽然她惊骇得退了一步。原来就在廊缘处，有个小家伙的黑影正蹲在那里挡住了去路。

    “是谁?”狭也悄声问道，“你到底在我房间前做什么?”

    黑影答道：“小的是新雇的童仆，正来为您效劳。”

    “我记得没有召过童仆，你退下吧。”

    “小的还略懂医术，听说您身体不适。”

    “我也不要大夫。”狭也断然回绝。

    “真的吗?”忽然间，小家伙的嗓音变成狭也认识的声音，惊讶的她倒吸一口气。

    “鸟彦!是你在那里吗?”她蹲下一看，认出咧着微笑的大嘴及亮晶晶的铜铃大眼。即使如此，她仍无法相信这是真的，这男孩总是出其不意地蹦出来。

    “我已经正式成为你的童仆啰，浅葱君。”鸟彦快活地说，“女官的头头吩咐了男侍，男侍吩咐侍卫，侍卫吩咐下仆，下仆又刚巧从门外逮到我这不二人选。想不到名震天下的宫中禁卫，也会百密一疏呀。”

    “这不是闹着玩的。”狭也提高嗓音，接着慌忙掩住了嘴。“我可不要这样，我们俩都在这里，如果泄底就没戏唱了，就算再三保证我们没有任何企图，谁也不会相信的。为什么你要来?明明知道这是虎穴。”

    “当然是因为我有企图嘛。”鸟彦坦白地说，“你怎会这么迟钝?你应该听我说过关于大蛇剑的事吧?那把剑关系着你我的命运，当然要想办法夺回来才行啊。”

    “剑和我可没关系。”狭也说完吸了口气，站起身子。

    “难道——”狭也握紧拳头，低声说，“难道，你们为了拿大蛇剑，才将蒙在鼓里的我派进宫里，好替暗族找门路进入大内?”

    “讨厌哦，我先前应该有再三叮咛过，是你自己要选进宫的。”鸟彦边笑边说。

    狭也无言以对，绷着脸蹲着不动。

    “算啦，狭也不帮忙没关系，就算喜欢月代王也无所谓，不过，你是不会出卖我的，对吧?”

    狭也很不高兴地将头一撇，“你别自作主张，我现在是宫里的人，会怎么做还——”

    “当女官真的快乐吗?”忽然间，鸟彦以意想不到的小心语气问道。

    于是狭也再度说不出话来，涟涟的泪水不断夺眶而出，她对自己感到不悦，希望最近常犯的这个毛病能改一改。

    就在她设法停止啜泣的时候，鸟彦只径直望着她一语未发，稍等她平静下来后，才说：“我以大夫的立场告诉你，浅葱君，你会无精打采的最大原因，是因为长期没接触到泥土和水，以及活生生的草木。你不是那种能与这些东西隔绝而活的人，就像野外的小鸟被关住的话会活不下去，必须还它自由才行。”

    “嗯。”狭也天真地点头。“是啊，我好想念这些东西，好想做大家说不行的事，我连现在都忍不住想跳进池子里。”

    “那就别忍了，去游吧。”鸟彦爽快提议。“今晚很闷热，游泳最棒了。我也想去游呢，瞧我一身臭汗。”

    狭也睁圆了眼，“这是宫里的池塘，你这样无法无天——”

    话虽说到一半，她突然有种顽皮的想法闪过脑际，好久没有这样的兴致了。“不过，这里是深宫内苑，侍卫反而不会注意，或许不会穿帮。”

    “才不会穿帮呢，宫里谁都不会料到我们在此。”

    就在鸟彦轻率的保证下，狭也打赤脚跳下地面，脚心捕捉到令人怀念的触感，还有夜半吐露的草木香。不过最重要的是夏夜紧紧包裹着狭也的肌肤。正因为违反宫中规矩，这种触感才更显得甘美无比。

    她像夜行动物般压抑着兴奋，沿着树荫悄悄走去，庭园深处是极为常见的老树林，被黑暗蒙上眼的老树，与深山同样在梦乡中，在微风的邀约下，松树轻吟的老歌及杉木低喃的故事占据了这片地方。池岸边的绿苔温中带湿，踏上去就像踩在短毛动物的背脊上，狭也凝视着水面涟漪中的月亮，忍不住发出笑声。然而当她解开衣衫时，却让鸟彦抢先一步，只见他冷不防飞跃到池里，优哉游哉划起水来。

    “你呀，真像青蛙。”狭也说着滑入水里。

    池水比河水还体贴肌肤，难以置信的欢喜满溢她心田。夜里游泳对狭也而言是第一次，但她并不怕这没有湍流、受到月光净化的池水。她仿佛化成鱼儿潜入水中，上下左右自在环游，将一切烦忧完全抛诸脑后。她觉得过去就算受到多少的刻骨伤痛，如今也能一笑置之了。鸟彦的出现虽是另一个意外，但就让所有事情顺其自然吧。

    “如果就此变成池里的鱼儿，真不知会有多幸福。”狭也边仰泳边说。

    于是，她身畔立刻来了一条大鲤鱼，仿佛响应般跳跃起来。鱼鳞和尾鳍霎时像银雕在月光下闪烁，狭也不觉笑出了声。

    “鸟彦，看到没?是池里的鱼精。”

    “去打声招呼吧。就说多有冒犯之处，失敬啦。”

    从对岸传来鸟彦的回答，狭也照着他的话灵巧返回水中。水中当然伸手不见五指，但她却看到一桩怪事，或者应该说她只见到那条鲤鱼，而鱼身隐约发出亮光。

    鲤鱼不愧有鱼精之称，硕大的体型足足比狭也的整只胳臂还长，鱼须也长飘飘的，怎么看都是一副修成正果的老僧模样。她能瞧那么仔细，是因为鲤鱼好奇地游近之故。它完全不怕人，而且边用鱼鳍掮着狭也的鼻尖，边问道：“夏夜里想变成鱼的人难道不止我一个?另外，你不想变成鲤鱼吗?如果以你那种身体享受游泳，实在不太搭呢。”

    狭也以为是鸟彦在取笑她，于是一惊吐气，急忙浮出水面。但才转头，就发现鸟彦早已登上池岸的岩石，正在拧干发上的水滴。

    “鸟彦!”

    狭也不禁发出凄厉的尖喊，就在她起鸡皮疙瘩的瞬间，身体也随之痉挛起来，因此吞了一肚子水，若不是瞧得好笑的鸟彦出于相救，她差点会遭灭顶之灾。

    狭也好不容易攀住岩石，正没用地猛咳，林间突然点亮了灯火，鸟彦惊惶得直眨眼。岸上出现两个人影，正是手举火炬的照日王，还有拿着竹耙的男仆：“我应该说过会绞住头发再把你拖上岸的。”照日王怒气冲冲道，“你宁愿受辱也要下水吗?”

    “我只是在游泳。”还在连连咳嗽的狭也说：她差点丢了性命，礼仪已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请您快靠边让我上岸，这池里有妖怪，我不想再待下去了。”

    “哦，妖怪?”照口王故意假装感同身受。“你敢说在辉宫正中央的镜池里，好死不死竟然有妖怪出现?”

    狭也费尽全力才从水中脱身，任凭发上水流直淌就披上衣衫，她认真道：“是真的，而且鲤鱼还开口说话。它问我为什么不变成鲤鱼，还说夏夜里想游泳的不止它一个。”

    虽然谨守礼分的男仆背对着狭也，但他的肩膀忽然激烈抖动起米，似乎很难停下来。

    不过照日王却没有笑，女王只露出蹙眉的表情，立刻就佯装若无其事地道：“真是个好玩的女孩，睡糊涂的话，就更该乖乖去做你的糊涂梦。”

    “才不是梦!这么荒唐的梦我也做不出来。”狭也愈说火气愈大，但照日王的眼神变得很骇人，因此她住口不语。

    “那是梦，不准你再提它。”女王颤声说。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直到次晨，狭也还是觉得匪夷所思。昨夜，悲伤到想寻死的念

    头就像骗人似的，好像一场农事歌舞庆典般在滑稽逗趣中结束了。

    的确，那种不想活的心情已随梦而逝，但那声音仍留在耳际不曾离去，当然，鸟彦矢口否认那话是他说的。

    “在遥远古代，据说连草木都会开口说话，但在神明渐少的现在，无论怎么期待都不可能实现，没想到偏偏在辉宫的正中央还有神明存在。”鸟彦耸耸肩。“一定是幻听没错啦，八成是你肚子饿了。”

    “连你也这么讲。”狭也愤愤道，但接着发现自己真的是饥肠辘辘，食欲好像已经恢复了。完全复原的她，急忙跑向朝间。

    下次若再听到那声音，我会立刻认出来。狭也边吃边想。

    那声音并无恶意，而且感觉上声调很年轻。是一种独特而毫无恶念，初次听到却令人怀念不已的声音。

    照日王的举动真不寻常，一定是心里有鬼。她大概知道些什么，必定有什么隐情。

    ①连接殿宇之间的长廊。

    ②向神明祈祷以除邪秽罪障，并求身心清净的仪式。

    ③流传在日本各地的古老传说人物。渔夫浦岛太郎乘海龟到龙宫而受到公主盛情款待，数年后渔夫想返回地上，公主就赠一只玉匣作为纪念。渔夫回到岸上后发现景物全非，原来人间已过数十载，再打开玉匣一看，自己也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

    第三章稚羽矢

    棣棠展黄卉，群立芳姿顾影怜，山涌清泉流；欲汲幽水行相随，未识冥途觅难求。

    《万叶集》高市皇子

    1

    “所谓的‘祓式’，就是在这片不洁土地上生存的人们，为了清除无法避免的灾祸及污秽，并且借此接近天的清净，而举行的一项重要的祭典。尤其一年举行两次的‘大祓式’，以驱除宫里各处灾厄为目的，乃保持辉宫美誉所不可欠缺之活动。”

    主殿司召集了包括狭也等资历尚浅的五六个年轻女孩站在前排，对她们说：

    “仪式当天由月代王及照日王为首担任主祭，宫里所有担任要职的人都会集合在西门中濑川畔，然后将污秽随水流清。因此，你们千万别让我泄气，川原将有照日王的女官们在场，所以要尽心尽力遵守仪式的进行，千万别在人前丢人现眼。”

    主殿司特别强调语尾的那番话，照日王与月代王的女官们彼此之间，看来似乎有相当强烈的较劲意味。虽然狭也坐着洗耳恭听，其实心思早不知飞到哪去了。

    过了六月的最后一天，照日王就会出征西国。狭也如此想着。宫中就只留下月代王了。如果照日王远离辉宫，神子是否会改变心意看着我呢?

    狭也深知这种心愿是多么渺茫，但明知如此，仍情不自禁心怀盼望，这便是单相思吧。狭也自觉到一种无意识且迫不及待的焦虑。

    真希望大祓式早日来临……

    主殿司郑重说明她们该担任的职务程序后，语气略改地问起这群少女：“你们知道什么是清净，什么是污秽吗?身为女官，你们应该比谁都更了解辉神的神光恩泽才对。”

    一个少女被指名回答这个问题，只见她两眼闪烁发亮，激动地侃侃而谈：“主殿司，所谓的神光恩泽，就是指照亮黑暗。所谓黑暗即是死亡、即是腐朽，神光降临在这片遭到黑暗污秽的世界上，就能赐给我们永远、永久的美好。”

    这根本是巫女教义嘛，只有这几句我也会说。狭也暗想着。一个月下来，听得我耳朵都长茧了。

    “你说得很对。”主殿司满意地点头。“丰苇原的中之国里唯一能实践天的清净之地，就是这座辉宫。你们能幸运地获选成为女官，千万别就此安逸怠惰了，应该要更加勤奋不懈，努力保持身洁体净，终有一天说不定可以承蒙辉神神子宠召近身。”

    主殿司骄傲地将手放在胸前，“我上承可贵的神光恩泽，才有幸担任女官一职，到今年为止算算有六十四年了。”

    满心期盼说教快点结束而伏下眼眸的少女们，乍听此话，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于是纷纷抬起头来，就连狭也的反应也是一样。她略有耳闻主殿司的年龄比外貌更资深，但这简直太让人难以置信了。要是从十五岁开始任职算起的话——照理说应该已老到直不起腰了才对。

    主殿司略显得意地望着女孩们惊奇的表情，然后微笑起来。

    “最重要的是能为高光辉大御神奉献身心，这样你们的光明之道才会敞开。首先，请你们要用心清除自身的污秽才行。”

    实在看不出优雅拨着裙摆离去的主殿司竟然早届花甲之年，她的外表虽稍嫌冷峻严谨，但美貌却不下任何人。少女们完全慑服于主殿司的气魄，只能目送她远去。

    一会儿，少女们的心情放松下来，自然地聚在一起聊起闲话来。

    “靠祓式除秽就能长葆青春，这个消息是真的吗?”

    “好像是真的。据说所有仪式中，没有比大祓式更恐怖的了。”

    “真有那么恐怖?”

    “会死人的。”

    “骗人啦。”

    “嘘!”一个少女以手指按唇。“不能说出去哦。不过啊，听说中濑川有个别名叫骸骨川，水中流着骨灰。”

    “哎哟，好可怕。”

    “也就是说——”

    在渡廊角落吓得全身僵硬的少女们突然静默不语，原来她们注意到狭也在场。

    “我们走吧。”

    其中一人大声说道，于是她们争相白了狭也一眼后，就匆匆离去。狭也不禁大失所望，她好想知道谈话的后续内容如何，也十分在意大祓式中会有人丧命一事。

    她们要消除灾厄的话，绝不会像村里祭典只有仪式做做样子而已，毕竟这里可是辉宫啊。

    就在狭也驻足陷入思考时，听到渡廊转角的另一头响起愤愤不平的抱怨，而抱怨声正发自片刻前刚离开的那群少女。

    “真是的，刚才过来的童仆究竟怎么回事呀。”

    “连声招呼也不打。”

    “到底是谁的童仆，还走在庭园地上呢。”

    狭也才私忖该不会是那小子，果然现身走来的正是鸟彦。只见他的前额绑起束发，穿着一身净爽的青色麻衣，虽然这副打扮还算得体，但他却拒绝乖乖走渡廊，大剌剌地就径自穿庭过来。

    “你别走下面嘛。”狭也蹙眉说，“都是因为你，害我无缘无故地评价更低。”

    鸟彦笑笑并不在意，一纵身跳上栏杆，稍微敷衍了事般地拍拍脚底。

    “明明可以抄近路还笨到不去走，我从狭也房间走到这里才五十三步。你知道该怎么走吗?”

    她才纳闷鸟彦究竟是如何记住路径的，原来这小子在几天内就背熟了广大的宫殿结构，因此可以随心所欲地到处游走。

    “我现在要回房间了，不过，我要走回廊。”狭也挫他锐气道，“跟我一起回去，我还有话要跟你说。”

    狭也细心确认没有人影后，就放下房间帘子，问道：“你知道大祓式吧。”

    “嗯，还有五天就到了。”鸟彦双腿竖膝，席地而坐。

    “我身为女官，会被轮到执行祓式。所谓祓式，就是指清除黑暗。”

    “嗯。”

    “你没问题吧?宫里要举行祓式。”

    “狭也用不着担心，你只要照常去进行仪式就好，你有月代王保护，而且本来也就没受到黑暗的影响。”

    狭也焦躁起来，“我说的是你呀，鸟彦。就算没人识破，你承受得住祓式除厄吗?”

    鸟彦歪着头，圆眼骨碌碌转着。“这么说——哪可能会没事啊，大概就像跟错群的鸟被叼出来一样，我也会给人一口叼出来。”

    “你少跟我闹了，还有心情说笑。”狭也一怄气，鸟彦就顽皮地笑了。

    “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想到能在宫里待这么久，迟早会让人发觉的。暗族的气息在这里明显到格格不入，简直就是异类，目前虽被人嫌东嫌西，但还算平安，所以我想趁现在尽快行动，好做个了断。”

    “了断?”

    鸟彦压低声说：“就是夺回大蛇剑。”

    狭也真是服了他，他不仅态度嚣张，还是个胆大妄为的男孩，竟然打算光凭己力在宫殿里单打独斗。

    “安置大蛇剑的地点在哪里，我大概有把握。这座宫殿是以‘高殿’为中心，照日及月代两个王殿恰好建造成左右对称的格局，甚至连从仆的屋舍也都设在相对的位置。不过，唯一有个地点例外。就在照日王殿后面隔一段距离的地方，延续着一条小路，那条路的前端有一片苍郁的树林，什么都瞧不清，但我听说只有女王跟少数几名女官才能获准通行进入。据说那里有高光辉大御神的祭殿，那座神殿的确很可疑。”

    “你想潜入神殿?”不觉听得入神的狭也问道，鸟彦以若有所思的表情抬头看她。

    “应该有人在祭祀大蛇剑，只是目前还不知对方是何等人物。

    大蛇剑可不是放在那里就能安心的货色，必须要有一位特别巫女时时刻刻镇守它才行。但不可能有这种人物的，我简直无法相信这种人会存在，因为长久以来大蛇剑都是暗族之物，掌管剑的巫女就只有狭由良公主一人。”

    “狭由良公主?”狭也扬声问道。

    “对，就是狭由良公主。”鸟彦点点头。“狭也大概不知道，辉神在远古时代斩死由地母女神创造的最后一个儿子火神时，所用的剑其实就是大蛇剑。沾满火神鲜血的剑上，烧烙了当时遗留的愤怒、仇恨和诅咒，它成为残存在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无论是辉族或暗族，大蛇剑的力量都不隶属于任何一方。”

    鸟彦的眼瞳因莫名的兴奋而发亮，“也就是说，它可能是一把盖世无双、连辉神都能打倒的神剑。”

    “别做白日梦了。”狭也悄悄说，“有谁能斩得了高光辉大御神呢?”

    鸟彦缩一下头，“是啊，除了能安抚火神诅咒的水少女之外，谁都无法动摇大蛇剑。就连照日王为了想得到它，也只能掳走狭由良公主，因此公主才被带到真幻邦来的。”

    “嗯，我懂了。”狭也叹息道，“事情原来是这样的。”

    “大家想尽办法要救公主出来，结果还是白费力气。水少女好像曾经表示说她不想要离开……”

    狭也沉默不语，她似乎可以感同身受狭由良的心情，但还真不忍去体会。

    鸟彦于是搔搔头，“这些往事都是从岩夫人那里听来的。只有那位老婆婆还记得所有事情，但对我们来说，已经是前世发生的事了。”

    “连我——”狭也犹豫地说，“那么，连我也拥有力量镇伏那把可怕的剑吗?”

    “可能吧。”鸟彦瞥她一眼。“你有意把剑拿回吗?”

    “没有!”狭也使劲答道，“谁想要就给谁吧。”

    “是吗?真可惜。”鸟彦遗憾地说，“这么一来，我只好学照日王以前的勾当，将巫女连剑一起偷走了。”

    “你讲得这么无法无天。”

    狭也突然感到背脊发凉，鸟彦根本像个准备出发到深山探险的顽童，还吹牛将不可能的事都说成可能，只不过，这是一桩生死攸关的事。

    “别小看辉宫。首先，你和照日王就身份悬殊，不是吗?别胡闹了，立刻给我离开这里，现在要走的话还来得及。”

    “真讨厌。”鸟彦像是取笑她，答道，“这可是我爱做的事，你也说过要各管各的。”

    “可是你一定会被杀的。”狭也不由得叫道。

    鸟彦若有所思般，眼露哀切的神情仰看着她；“暗族人若怕死就太荒谬了。我不会去白白送死的，所以——切没事，你放心吧。”

    怎么可能会放心?

    狭也再次换过枕头位置，却无论怎么试也睡不着。夜已深，微凉的轻风从半掩的板窗习习吹送进来，檐端垂挂的贝壳风铃摇曳着发出空洞声响，轻轻扰乱着暗谧。她不安地睁眼凝视着黑暗巢伏的天井，似乎看到人们在屋内沉睡时做的梦境，那些不成形的梦带着朦胧晕彩飘逝而过。就在追望流变不息的梦境之际，她突然恍然大悟了。

    鸟彦说什么不怕死都是假的，无论是暗族还是任何人，应该都不会甘愿白白牺牲。

    她愈想愈觉得笃定。

    鸟彦深知即将举行大祓式才来的，他是为了我——是为了帮助我。从巫女的短刀下救我一命的是鸟彦，让我两度死里逃生的也是他，而我竟然忘记这份恩情，真是愚蠢到了极点。

    狭也边咬指甲边受良心谴责。

    不管怎么说，我都要叫鸟彦回去，放任他不管就等于见死不救。

    那孩子虽然口出狂言，但毕竟年纪比我小，绝不能让他轻易送命，他不可能不怕被杀……

    “你看，那是什么?”

    “讨厌啊，它们想做什么?”

    户外又响起女官的声音，狭也心想挨骂的人八成又是鸟彦，于是离席来到外面察看。不料四处不见他的身影，只有两位女官正仰望着庭院树木。

    “请问是怎么回事?”狭也试问。

    其中一人指着赤松的枝梢，“它们在那里有半个时辰了，刚才经过时我就发现了，真是看了让人头皮发麻。”

    “该不会象征什么预兆吧。”

    狭也一看，只见蔓生松结的树头高枝上，有两只黑亮的乌鸦正目中无人似的停在那里。它们仿佛知道女官们正皱眉谈论自己，以烁亮的眼睛往下瞧，冷不防发出威吓的叫唤。那声音实在是恐怖至极，两位女官发出一声尖叫就吓得逃走了。狭也留下来仔细打量乌鸦，虽然无法分辨它们的喙脸长相，但难不成就是——

    “狭也。”乌鸦哑着嗓叫唤。

    狭也不禁狼狈地环顾四周，嘘的一声制止乌鸦。“你们是乌兄和乌弟吧，这里是不能来的地方哦。”

    不料，乌鸦经狭也一叫名字后，就随兴地飞到檐端旁的黄杨木上。狭也后退了几步，因为当乌鸦靠近时，她感觉它们不仅身形庞大，连尖锐的鸟喙也非常醒目。

    “食物。”鸟儿略带可怜兮兮地叫着。

    “去向鸟彦要吧，快离开这里。”狭也严厉道，乌鸦上下摇晃着头，仿佛要努力用头点出想说的话，又拼命叫起来。

    “没有食物。”

    “没有人喂食吗?你们是不是做什么坏事了?”

    “没有。”

    “没有。”

    乌鸦不满地振动羽毛。就在狭也寻思是否有合适的食物时，突然注意到身后响起人声，好像是刚才的女官们叫了侍卫前来。

    “就在那里，快射下来。”

    狭也慌忙向乌鸦挥手，“快逃!”

    乌兄和乌弟立刻将翅膀下的长羽毛拍得啪啪作响飞走了。就在手执弓箭的侍卫从转角处现身时，两只乌鸦早已越过屋宇离去。

    真怪，这么说从昨天就没见过鸟彦的踪影了……

    狭也有一种大事不妙的预感，她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回到自己房间。

    随后，她一直等待鸟彦回来，但希望却落空了。终于在等到日落时分后，她下定决心前往主殿司的居所禀告此事。

    “我的童仆从昨晚就失踪了，请问他怎么了?”

    主殿司在灯火畔解开书卷的细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是谁怎么了?”

    “我的童仆失踪了。”狭也竭力忍耐，又重复一次。

    主殿司将书卷放在膝上，表情冷漠地回过头。“是吗?”她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那样的话，就快点召个新童仆来吧。”

    “鸟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狭也忍不住语气激动起来，主殿司摆出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高傲姿态，睥睨着她答道：

    “真没教养!身为一名女官，难道还为一两个童仆闹成这样?你这人，根本就没将我说的话牢记在心，我应该有详细说过大祓式中要如何处置献祭用的替身一事吧。”

    “我努力记住您的教诲。”狭也答道，“就是将驱除的污秽转到替身身上，再将替身封在铁笼里，用火焚烧清净后再让水漂走。这些程序我记得很熟，不过——”

    “我就是指这回事。”主殿司紧接着说，“他已经承蒙照日王选为那个替身了。”

    狭也张口说不出半句话来，然而就在慢慢领会出语意时，她的脸孔逐渐转为苍白。“怎么可以那样……那么……”

    “讲话可别放肆!”主殿司严厉警告她。“你没有任何开口的权利，原本那个少年就是我推荐给女王的。所有在宫里任职的人，都必须为神子献身，你应该为能当选替身的人开心，即使他身家微寒，也能获得这项殊荣。”

    主殿司再度拿起书卷，“给我退下吧，别再来烦我了。”

    即使主殿司背对自己，狭也一时间仍无法就这么离去。她拼命稳住已激动狂乱的心绪，问道：“请问会在哪里呢?那个被选为替身的人——”

    主殿司回过头来，满脸显出露骨的嫌恶。她皱起眉间的深纹，看起来老丑到令人惊骇。“你是聋子吗?”

    看到对方气势凶煞的模样，狭也除了退下也别无他法。才来到走廊，她的脑中就一片混乱，她伸手抓住栏杆，咬牙啃噬着那股恐惧。

    我怎么会来这种地方?宫里实在好恐怖——真是可怕的地方。

    在听到处置替身的程序时，狭也以为那是为了清净宫里的一种仪式性职务，因此觉得无可厚非。即使传闻说会有人丧命，她除了担心鸟彦之外，也没有太多忧虑。没想到，作为女官祭司的真正角色，竟然是利用献祭的牺牲者来替众人拭去邪秽，然后将这位替身活活烧死，骸骨则丢弃河里……

    自远古时代以来，辉宫就是在一年里举行两次大祓式，借此保持众人自身的洁净的。

    我将用这双手杀死鸟彦。

    如此一想，狭也发出绝望的呻吟。在赤色夕空的衬托下，隔着墙垣的月代王殿屋脊两端，巍然矗立的交叉长木就在眼前。主殿司的屋室，在众女官居所中最接近面向王殿的方位，狭也凝望着王殿，觉得自己与月代王之间横阻的障壁，再没有比现在更凶险高耸了。

    非得找出鸟彦在哪里不可，无论如何都要找出来……

    晚膳的时刻已到，狭也尝试走到后侧的伙房，男侍和童仆正聚在这间朝北的大厅里吃饭。泥地屋里的厨房弥漫着猛冒的热气和水蒸气，煤烟熏黑的屋梁下，厨子们个个汗流浃背。由于宫廷规模广大，因此炉灶和煮锅都大到让狭也为之傻眼。下人聚在大锅旁，正用大碗盛装菜肉杂烩粥。童仆们也同样吃粥，他们怕热所以来到内庭，边乘凉边津津有味地捧着碗享用菜肴。这些人既不讲究礼节，也没有人会为有失礼数而谴责别人。此处充满着享受晚餐的和乐喧闹，还夹带着一股活力。在狭也看来，他们用的饭才是最香最可口的，因为乡间的吃法与这种方式很像。

    狭也盯住一群坐在庭石上牢牢捧着碗、看似胃口大开的少年，接着朝他们走去。如果是这些人，绝对会知道鸟彦的去向。

    “你有没有看到鸟彦?”

    一个童仆抬起头，当他看到眼前站着一位手提长衣摆的女官时，吓得差点没洒出碗里的粥。“天晓得——小的不知道，他还没来过这里。”

    “笨蛋，鸟彦不会来了。”身旁的童仆戳他一下，小声说道。

    “啊，是吗?”

    “现在，他大概被罚在神殿扫地吧。”

    狭也故作不知情，又问：“他为什么不会来呢?”

    “有人从照日王殿来把他带走，我想是要教训教训他吧，因为那家伙没事就在那到处乱晃……”

    在狭也等人的对面，有个童仆小声向其他少年说：“那家伙吹牛说要潜到神殿里，若给女王知道的话，铁定赏他一百大板呢。”

    童仆们根本不晓得有献祭替身这回事，狭也胸中因此起了一阵痛楚。他们永远都不可能知道真相，如果他们知道同伴中有人将在众人面前被烧死，恐怕再也无法继续工作下去吧。

    离开伙房后，狭也感到内心燃着微微怒火，而这股情感，与至今她所知道的那种随感情起伏燃灭的幼稚怒气完全不同。对她而言，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感到愤怒。

    从妇出现在房内，跪坐说道：“我是来带路的。”

    狭也心中一惊，立刻咬唇说：“好，我这就去。”

    从妇一听她的口气，微露惊讶地缩起下巴。“到底怎么回事?”

    “不，没什么。”狭也斩钉截铁地回答后，看见从妇露出心有不甘的表情。今夜是狭也占了上风，她再也不会让从妇任意摆布了。两人于是默默穿过走廊。

    “奴婢带浅葱君求见。”从妇进门禀报后随即退身。

    狭也近前以手支地，深深低下头。

    忽然有人唐突地发出格格笑声，狭也仰起脸，只见月代王身畔正依偎着罗衫不整的照日王。

    “我想瞧瞧你来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照日王又露出恶意的笑容，说，“你有这股锐气才够意思，我就讨厌哭哭啼啼的。”

    狭也虽顺从地伏下眼眸，却感到自己遽然对女王升起一股敌意。到头来，女王不是一直陪伴在月代王身旁吗?每逢狭也蒙召前来王殿时，她总会现身。

    “圣上。”狭也面向月代王说。神子并不像姐姐那样幸灾乐祸，幸好他看来是同情自己的。

    “来这里。”月代王命令道，狭也下意识地绕往照日王的另一侧，来到神子面前。

    “我听说你的童仆被选为大祓式的献祭替身了，不过，你也该明白这是什么缘故吧。”

    手支地面的狭也指尖颤抖不停，她努力挤出声音，说：“我打算今天就解雇那个童仆，绝不让他再接近宫殿半步。所以，请您发发慈悲救他。”

    “你以为我能做到吗?”

    狭也凝视着月代王，“我相信您。对光辉的您来说，他不过是个蒙混入宫的虫影，一点都不足为道。就像您让我也能进宫一样，您可以不用介意这些小事的。”

    月代王苦笑起来，“你说得如此天真，让我实在很为难。不过，我是无法释放替身的，因为如此一来，你必须代他接受祓式才行。”

    狭也正想开口，神子却制止她，“这是你必须接受的试炼，假如太在意那个童仆，就不能清除你身上的黑暗。不过，你若能心无牵挂地通过大祓式的考验，就能成为一名真正的女官，荣升到适切的地位。”

    月代王的声音温柔异常，“我打算立你为妃，女官是可以接受这份头衔的。过了六月的最终之日，就来筹备正式的仪式吧，到时你的地位就会高居在主殿司之上了。”

    瞠目结舌的狭也半晌说不出话来。“我……就是我吗?”

    “不愿意吗?”

    “我没有资格。”

    月代王脸上流露出迷魅的微笑。“又说这些了。你应该是暗族中最优秀的巫女公主，不是吗?”

    问题不在于此，是在于自己并没有被神子爱到值得立妃的地步，但狭也无法将真心话说出口，毕竟对方并非凡夫俗子，而是贵为高光辉神子所提出的立妃请求。然而，前提是神子必须只对自己一往情深，那么无论背负多大的牺牲，她也在所不辞，狭也不禁如此黯然想着。

    “这女孩会拒绝你的求亲。”照日王从神子肩上窥看狭也，脱口说道，“暗族人关心伙伴远胜于自己，要是伙伴被杀的话，休想她再对你敞开心扉。”

    月代王头也不回，说：“皇姐，狭也与狭由良公主不同。狭也是生长在羽柴乡的女孩，不是暗族眷属。”

    “我真受够你了。”

    “我是羽柴之子。”狭也语重心长地说，“家父曾说要我以自己的出身为荣，而我也打算这么做。”

    月代王于是点头，“这样就好。身为羽柴之子，属于光辉之群，你还是接纳大祓式吧，这样你就能保有比任何人都更长久的洁净青春。”

    照日王以猫在逗耍老鼠的眼光盯着狭也。

    “今宵月亮出来迟了，是个催人寂寞的夏日短夜。”照日王带着韵味十足的声音说，“我决定在这里聊到天明。女官，你可以退下了，今夜唤你来，只是想瞧瞧你到底有没有哭丧着脸。你尽管好好去斋戒，清清身上的污秽，明白了就给我滚。还有，去替我向照日王殿的人传话，说今夜本王不回宫了。”

    表情僵硬如石的狭也行礼如仪。“请恕女官告退。”

    狭也逃走似的离开后，连月代王也以责备的眼神望着照日王。

    “你是在借机报复吗?真坏心眼。”

    “你若立那种人为妃，辉宫的威名可要扫地了。”照日王含怒说道。

    月代王笑着摇头，亲自执起玻璃瓶，将酒倾人姐姐的杯盏。

    “皇姐这样将敌人赶尽杀绝，难道不觉得疲惫吗?水少女若成为我的人，对暗族势力来说打击不知会有多大。你虽想除她而后快，但若杀死那女孩，待她回到暗地后，还是会重生又卷土重来。再说，应该好好保护并培养水少女那种与生俱来就向往光明的特质才对。”

    “反正，我是个只知破坏、一无是处的女人。”照日王表情乖张地别过脸去。“总之，我已向那女孩警告过了，如果她再露出暗族的马脚，我可绝不会再听你的借口哦：我会把她关到替身的铁笼里，放把火统统烧干净，这样做，也许才能让我放心远征西国。”

    “好吧，就这么办。”月代王微举杯盏。“你若真的打算待到天亮，就别和我吵嘴。”

    “当然了，谁跟你吵嘴?”照日王说着凝望神子，忽然转怒为喜笑了出来。“我俩应该会相处融洽的，因为月终之日快来了。”

    “是的，月终之日快到了。”月代王说，“没有日月的暗夜又将来临，在光明无邪的我族辉宫里，那是一个月仅有一次暗中邂逅的夜晚。”

    听到神子话语中隐含着某种企盼，照日王不知何故泛起自弃的微笑，那份倦怠之意，让照日王平添几许落花狼藉的风情。她伸出软媚的臂弯，手抚贴着月代王的面颊，将散发甘美气息的柔唇叠在王的唇上。

    2

    沮丧不已的狭也在廊上走着，心情坏到若有东西可以拿来踹—脚，她真巴不得伸脚将它狠狠踢飞。那个照日王，简直就将她的心玩弄在股掌间。

    什么去向照日王殿的人传话?又不是从妇，凭什么要我跑腿?

    我可要回房睡大觉了。

    然而在走过长廊时，原先那股怒火中烧已逐渐降温，她发觉残留的是一种锥心之痛。令她意外的是，真正刺伤内心的不是照日王的辛辣言辞，而是月代王对自己提出立妃一事。那根本不该是这样的，她连做梦想到都担心会遭天谴的愿望，并不是靠这种牺牲他人的手段来博取的。

    即使现在，狭也心中仍相信辉神神子正确无疑，并没有拒绝尊奉之意。神子姐弟没有丝毫阴霾，即使他们视生命为无物，那也是身为不死族之所以纯粹的地方。替身的牺牲对两王来说，宛如落坐时拂去位置上的灰尘般再单纯不过，或许连消灭暗族也是如此，他们不曾带有任何的憎恨或执著。然而，也因同样理由，神子不会对地上的生命萌生爱意，这是绝不可能的——

    就算对我也是一样，即使神子说想立妃的话中并没有半句虚言。

    虽然承认这项事实是一种煎熬，却又不能因此逃避不去正视。

    狭也想象自己以王妃之身与月代王相对的情景，与过去迥然不同的是，她尝到一种打从灵魂深处冷颤起来的滋味。

    所谓接受祓式的清净，就是指这回事吗?

    失意消沉的狭也走进房间，灯火熄灭的房里一片漆黑，她摸索着找到了挂有盛油盘的烛台，从身旁的箱中取出打火石，当她正想击石点火时，忽然又停了手。在黑暗中，鸟彦的面貌突然从记忆中苏醒。带点捉弄人的嬉笑方式、稚气亲人的眼瞳，还有孩童般敏捷的手脚。眼前浮现的是他在捡起黄饰绳时的脸孔，还有在月下池里的矫健姿态。即使至尊无上的天神裁夺，必须让他拥有的一切都从地上消失，但是狭也岂能无关痛痒地就此割舍。他分明就是狭也认识的那个有血有肉、活蹦乱跳，还会朗声大笑的鸟彦。

    如果要我忘记他、不在乎他的好处，而去仿效光辉神子，我实在无法做到。假如真要这么做，那么现在的我也将死去。我无法接受祓式的清净，因为我是暗族人……

    曾几何时，狭也握着打火石的双手已垂下，屈膝坐了下来。她对自己感到惊讶，于是又扪心自问一次，结果答案还是再明确不过，甚至让她感到一种从长久压抑之中解放出来的雀跃。

    我是暗族人。

    一想到自己像只想飞上明月的小鸟，结果落得羽毛尽枯惨坠地面，她就不禁悲从中来。然而，现在有件事必须立刻去做的决心，又为她的手足注入活力。将打火石无声无息地放回箱内，她如此思索着。

    如果一直没点上灯火，四周房里的人会以为我还在王殿，若要行动就趁现在，从明天起连续三天进入斋戒期间，宫里的戒备会更加森严。

    鸟彦受困的地方，绝对是在照日王殿后侧的神殿，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地方可想。幸好照日王还在月代王殿里……

    只有一件事狭也还抱有疑虑，照日王该不会是故意强调自己留在月代王殿吧?

    难道是个陷阱……

    只能奋力一搏了。

    一旦斗志高昂，就不能再反悔钻回被窝，狭也从角落的长型衣箱中，拉出一件染成浓紫色的长衣从头罩下，小心翼翼地偷溜出去。

    裙裳摩擦时发出的沙沙声响，平时听见也不以为意，现在却在意个不停。狭也懊悔自己早该把它脱掉，但现在也来不及了。对她而言，经过高殿后的地方已是未知领域。东侧的照日王殿与西侧的月代王殿，两处被严整区划成壁垒分明的形式，女官们虽能在自己的属地耀武扬威，可一旦超越对方门槛一步，只会落得比男侍或童仆更难堪的冷眼相待。狭也为了避免与人照面，选择与鸟彦一样横越庭园的方法，果然省事许多。然而，两殿结构尽管如出一辙，但因为照日王殿是呈左右对称的格局，所以不像鸟彦那般有方向感的狭也必须停步思考方位，同时还得留意别在庭园里撞见侍卫。

    不过纵然如此，狭也在路上并没有感到太多危险，或许是意志高昂的缘故吧，另外也有一点，就是她意识到黑暗在保护自己的关系。如果真是这样，她在深夜的池里游泳那时能早点察觉就好了。即使身处暗处，狭也的视力仍然清晰，消融在阴影中的黑暗也不曾让她胆怯。

    父母在故乡时曾告诫她，黑暗中住着不知来头的魔物，因此夜里绝不能外出，幼小的狭也于是真的对它们心生恐惧。但就在她发现黑暗中潜藏的其实就是自己的现在，夜晚的黑色帐幕变成了包围、守护她的衣服，而且还是一袭薄如蝉翼的轻衣。由于习惯黑暗后会对光线极为敏感，因此她必须在那些高举火把、列队行进的侍卫们注意到自己前，先发现他们的所在才行，而随着几次经验的累积，她对自己更具信心了，

    鸟彦一定也是这样蹑手蹑脚行走的。

    狭也觉得能够对他的举动感同身受，尽管稍感心虚，但也不得不说这种冒险让人有一种心痒难搔的快感。

    就这样，狭也在没有任何人盘问的情况下，终于来到了照日王殿。她路经再熟悉不过的女官居所，越过了树篱，就在绕往宫殿后侧时，一下子撞上了比自己还高上一倍有余的高耸板墙。这些板墙的墙垣牢固异常，建构坚密到连从中偷窥的缝隙都没有，占地范围则相当宽广，这里面绝对就是神殿。沿着墙垣走到宫殿后方，狭也发现神殿大门前的侍卫戒备森严，她感到好生失望。横着粗宽门闩的殿门前，燃着明晃晃的篝火，手持矛枪的两名侍卫仿佛脚下生根，站在原处一动不动。

    狭也藏匿在庭园的树丛间瞪视着大门许久，想到如此待到天明也不是办法，于是转移行动方向。若非有备而来，根本不可能进入神殿，她暗骂自己毫无准备，接着又退回女官居所的树篱旁。就在此时，她忽然吓了一跳而停下脚步。在深夜这样的时刻，竟然出现和她同样不持灯火悄悄行走的人影，而且还有好几人。

    我被发现了?

    今夜，狭也第一次感到胆战心惊，她匍匐在篱笆旁，并将长衣拉紧，然而黑暗中的人影不像在搜人的模样，而是别有目的地向前行。

    不久这几个人停了下来，聚在一起开始进行某事。听到声响，狭也立即判断出那里有一口水井，吊桶摩擦时发出的喀啦喀啦声，还有地下深水蕴藏的水音，全回响在静谧的夜里。几个人走下庭园聚在水井旁，笨手笨脚地扪‘起水来，从有气没力的动作来看，那些人似乎已是七老八十。狭也深感好奇，便隔着篱笆稍微试图接近那几人，果然不出所料，正有三个弯腰驼背的老妇在那里。

    老妇们默默地将水倒入水瓶里，突然其中一人用枯哑的嗓音说：“不用再打了，水都满出来啰。”

    “哎呀，真的。”另一人似乎吃了一惊，将吊桶落到井底，发出一声巨响。

    “不许对星井的净水大不敬。”

    “再打一点就够啦。”

    第三个人深深叹息着，“女王还没回宫吗?”

    “还没，今夜非由我们打水不可。”

    “女王不会回宫啰。”老妇叹气说，“我觉得每年指派给咱们的重担，已经无法再承受下去，都一把老骨头了，还要登上那段阶梯，实在苦不堪言。”

    “里面那位今夜应该不会再胡闹了吧。”

    “不可能松绑的，因为女王已特别费心将绳结绑牢了。”

    “虽然如此……”

    “真悲惨啊，还好我这老眼看不见。”

    一人拿起水瓶，“喏，水打好了，去神殿的时间到了。”

    狭也一听此话，胸中猛然间悸动起来，这些老妇正是获准随同照日王进神殿的女官们。她虽对宫里竟有如此老态的长者感到惊奇，但更让她讶异的是，三人全是瞎子。对她而言，她在宫里早已看惯就连地位最低的下人们都肢体健全胜过常人，但是这些老妇，对她反成一种近似冲击的存在。不知她们究竟是为了进神殿才导致失明，还是因为自身眼盲才获拔重任?不过可以确定一点，就是在这后方的神殿是个被视为神圣到超乎常理的所在。

    睁大眼眸注视着以拐杖在地面探索回房的女官们，狭也歪头思索起来。

    接下来，我该怎么办才好?

    不多时，老妇们又出现在庭园里，这次三人全身都裹上全白装束，衣服将头连身全部罩住，前面垂落的褶摆把脸也统统掩住。女官们循序踏着与前行者一致的步伐，唯有突兀伸出的拐杖前端，看起来活像以触角在探索的，一根根白布柱子。黑暗对老妇而言也是毫无影响，她们的步伐充满自信，这点可从这数十年来走惯的路径略窥一二。狭也瞧见——行人朝木门走去，便偷偷摸摸穿过树篱下，来到门旁等候着。女官们一个接一个在狭也眼前走过，轮到最后一人时她捧着水瓶，动作因此比其他同伴略微缓慢些。于是，狭也迅速伸出手指钩住老妇的衣摆，女官因两手被拐杖和水瓶占住，无法拉住一溜滑落的罩衣，因此发出狼狈的叫声。

    “怎么啦?”前面两人停下脚步。

    “没事没事，不要紧的，我被树枝扯下罩衣了。死奴才，看来又偷懒没剪树篱。”最后这名女官感到很难为情，便说：“你们先去吧，帮忙开了殿门，我随后就赶到。”

    两人走后，剩下的老妇将水瓶放下，弯腰摸索着想捡起滑落的罩衣。此时不行动更待何时?狭也一咬唇，立刻下定决心举起手来，一掌劈中老妇的干瘪后颈。这种不伤人只会让对方眼冒金星的招数，是她以前每天在和男孩子玩耍时学来的，尽管这对真正的打架过招毫无用武之地——所以她也绝没料到竟会如此奏效——老女官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轻易被击昏了，真是容易对付到令人可怜的地步。

    对不起。

    狭也心里歉疚着，一边匆匆将女官搬进木门内，尽量让老妇在树下躺得舒适，再将自己的上衣盖在她胸前。接着，狭也又拿起那件罩衣，打扮成刚才女官原先的装扮，拿起拐杖和水瓶急忙走往神殿大门。

    早先抵达的两位老妇已在门旁等候，殿门也已经打开。狭也煞费苦心模仿老妇的走法，冷汗涔涔地朝向门口接近，但她的顾虑是多余的，门前侍卫一认出来者拄有拐杖，就毕恭毕敬地行礼，不做任何盘问便招手让她进入里面。幸亏他们根本没有碰到她，狭也跨过门槛，一步踏进了铺满鹅卵石的斋庭①。

    墙内平铺着大小一致的净白砂石，细石在星光下散发出朦胧微光，看起来庭内比实际更为宽广。狭也暗暗对自己的胆量感到讶异，边从罩衣的褶摆缝后发出惊叹，偷偷注视着这方神域。神殿位于接近白色斋庭的深处，建造成以殿侧示人的形式，四周还有一圈围绕的小仓库。神殿后方是黝黑耸立的杉林，锐角状的树梢向夜空挺拔兀伸。凉风中吹送着刺鼻的针叶树味，以及寂静绽放的野生金银花香。狭也心想，这里在宫中算是离山脚相当近的地方了。

    即使如此，这庭内飘溢的清洁感，就算在宫中也强烈得独树一格。一片白净的斋庭，让人觉得神殿像是建造在降至黑夜底端的天河上；满布的静谧中，女官们规律地踏着砂石的足音也为之消融。如果一直这样走下去，就再也无法回到原处了，狭也感到一种不安的乖违气息，为此震颤不已。臂弯中的水瓶愈来愈沉，净水仿佛要挑起她的不安，在瓶中上下摆荡着。

    不久，一行人走到正殿前，在对宫内雄伟建筑司空见惯的狭也眼中，神殿规模算是很小，然而从整体大小来看，神殿具有相当高度，造殿方式类似谷仓设计，殿底离地架高，而殿底架设的圆柱之间，空间宽敞到连大人都可任意穿梭而过。廊缘下也整理得十分洁净，中央圆柱—亡绕着祭神用的草绳，杨桐枝则环绕四周。

    在上方神殿的狭窄殿侧有对开的门扉，只横架着一道摇摇欲坠的细阶梯通往殿上。这道削成宽度不及脚幅的木阶，仅容勉强立足而已，当然更不用提会有扶手。女官们排列在阶梯下无声祈祷着，狭也斜眼看着她们的举动，也跟着有样学样起来。就在暗念个没完没了时，其中一人终于打破沉默，说：“你这样害怕也不是办法，女王既然没有驾临，只好由你去送水了。”

    另一人则说：“请你千万别疏忽了仪式规矩。”

    于是，狭也总算懂了，原来只有自己必须像表演杂耍般走这一

    趟木阶才行。她怀疑盲眼老妇是如何捧着摇晃的水瓶做到的，同时将脚挪移向前，只要踏空一步，铁定非跌个鼻青脸肿不可。她口水硬吞，仰望着上方，接着提起罩衣衣摆，鼓足勇气跨出了脚步。最重要的是，要在快跌落前登上神殿，接着就一切好办了，问题就在于自已的胆量够不够大了。

    狭也并没有摔下来，她的身体虽然倾斜失衡，不过总算到达了殿上。殿门与宫殿十分相似，均由钉着门钉的白木建造，登上神殿的狭也顺势一推，门扉悄无声息地开了，她往殿内走去。

    明灿的灯火映照着狭也的眼眸，用来照亮殿堂却未免燃烧过旺的两列火炬排在铁台上，一直延伸到殿内深处：她仰望高挑的天井梁上，那里被明焰不断燃烧的灰烟熏得焦黑，反而脚边地板却磨亮得光可鉴人。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困惑直袭而来，因此蹙紧了眉心，在这之前，她觉得曾经经历过同样的情景。

    不该是这样的。

    关上殿门，狭也谨慎地一步步踏出，但仍持续感到疑惑，她不禁觉得愈走下去愈无法理清自己以及周围的一切，仿佛是踏在云端上一样。火炬照着她的身影，忽前忽后飞晃着，像在对她呢喃倾诉，倘若聆听那些诉说，她真害怕就此迷失现在的自我。

    振作点!你来这里是为什么?难道不是为了救鸟彦吗?

    就在狭也斥责自己的同时，她看见前方有一座明亮辉煌的祭坛，坛上供着蓊郁成丛的杨桐枝、装饰如莹雪的白币帛，桧木祭坛本身亮如明昼，屏息伫立的狭也这次终于回想起所有事情来。

    这是梦境中的祭坛，是我与那位巫女相会的地方。

    一股寂静的恐怖，从狭也脚边直窜上来，她如患疟疾般全身哆嗦个不停。正因为如此寂静，才会将人逼到近乎恐惧发狂的地步，她能掌握的理性霎时消失无踪，就在顷刻间，狭也变回成六岁的小女孩，僵硬的躯体拒绝再有任何行动。在她眼前的情景宛如梦境，那个最大的噩梦，那股最深的恐惧——白衣黑发的巫女正背对她端坐着，这一次，才是永远都无法再清醒的梦魇……

    3

    狭也一瞬间失去知觉，水瓶从力量消失的臂弯中滑落，土制的瓶身轻易摔个粉碎，她从膝盖到脚下尽被水花溅湿，水的冰凉让她恢复了神智，她一惊之下将脚避开，察觉到这并不是一场梦，自己其实正处在现实中。她看着泼洒的水，接着仰起脸，与回头望向她的巫女四日交接。她冷静思考着：

    看啊，她有影子，只是普通人嘛，为什么我要害怕呢?

    的确如此，露出惊讶表情仰看狭也的这名巫女，是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年轻少女，丝毫没有足以威胁人之处。巫女宛如狭也梦中所见，身穿纯白衣裳，同样留着乌亮长发，表情除了浮现无邪的惊讶外，并没有其他情感反应，就连对陌生人也全然不存戒心。

    不过，她的确就是狭也梦中所见的那位秀色美女，身形较狭也略微高挑，气质端正、略带清瘦的面容中蕴含着稀世罕有的幽雅净美。她的眼眸是清澈而暗默的，含着一抹悲哀到无法言喻的忧伤，而且这名少女的双手双脚都被麻绳捆绑着，原来她是被囚之身：狭也以难以置信的目光，循着绑住少女双脚的绳子直望到殿柱上的绳结。这么看来，老妇们所指的人物原来不是鸟彦……

    白衣少女对自己凄惨的模样丝毫不以为意，她频频打量狭也，终于开口说：

    “最近，实在逐渐分不清梦境和现实有什么差别了。我觉得以前好像在哪遇到过你，究竟是在哪呢?”

    狭也不禁“啊”的一声叫道：“就是这个声音，是这个声音没错。”

    这正是她忘不了的声音，就在夜间水池里，让她吓得魂不附体的鲤鱼精讲话的声音。

    “是你装成鲤鱼在对我说话，对吧?害我差点溺水。”

    “是啊，就是我。”少女的脸上浮现出终于了解的笑容。“原来是在镜池里相遇的。那夜我在做鲤鱼梦时，你也在那里游泳呢。”

    狭也觉得实在太不可思议，她跪坐到少女身畔，紧盯着少女的脸庞。

    “你到底是谁?”狭也语气激动地问。

    “我是稚羽矢。”少女答道，“是高光辉大御神的第三个孩子，也是辉族一族最小的孩子。”

    狭也眨了眨眼，她不知道辉神神子除了照日王及月代王以外，原来还有一位，不过回想起来，照日王曾经略略提过此事，只不过宫廷深处还藏着一位神子，还不让任何人知道此事，实在太出人意料之外，而且，少女还被绑了起来。

    “为什么你会被绑成这样?”

    “这个吗?”对于狭也感到奇怪的疑问，稚羽矢一派神色自如地回答，“这是皇姐为我好才拴成这样的，因为我会做梦。当我做梦时，必须将身体绑在原地才行。”

    “你说的梦，是指鲤鱼的梦吗?”

    “无沦是鲤鱼还是别的动物，我什么都会变，鸟儿呀、虫子啦，还会变野兽。我是辉族里最没出息的一个，所以皇姐绝不准许我到外面去，我只好改玩这种游戏。”

    稚羽矢的语气中并无不满或怨恨，只让人感到一种心死的落寞。

    原来如此。狭也边聆听边暗想。这人的声音和月代王有点相似，所以初次听到时才会觉得那么亲切。

    她同样也能理解稚羽矢为何生得如此秀丽绝伦，只是这人没有兄姐所具备的那种坚毅不屈的武将器宇，而是看似稚嫩无助。稚羽矢继续说：

    “不过，皇姐对我做梦的事还是不太高兴，也许我替她添麻烦了，实在不能怪她。我自己也一头雾水，从女官们非常怕我的样子来看，我做梦时的神态大概非常疯狂。”稚羽矢倾着头，说，“或许从一开始我就神智失常了，我也不太敢确定到底情况如何。”

    稚羽矢如此轻描淡写、不带丝毫自怜地述说自己的处境，反而让狭也同情起来。

    “我看你很正常啊。”狭也格外体贴地说，“如果别被绳子绑成这样，还能到外面去的话，看起来就更正常了。”

    稚羽矢睁大了眼，“你在说梦话，会说出这种话的你到底是谁?”

    “我叫狭也，是你皇兄的女官。”狭也调侃自己般地说出名字。

    “狭也……”稚羽矢在口中试念着，接着道，“狭也，你跟皇姐很像。”

    狭也哭笑不得地看着对方，“你是从哪一点看我才这么说的?”

    稚羽矢天真地答道：“因为你不是老婆婆嘛。”

    狭也又变得有气无力起来，“我懂了，看来就算是你，也有许多事不太清楚呢。”

    “或许是吧，不过，我除了自己以外还知道很多事。”

    狭也犹豫着是否该在这里和她商量那件事。这人或许真是辉神神子，可是狭也并不觉得她像敌人，而且她还带点天真傻气……

    “其实啊，”狭也决定说出来，反正两边都是铤而走险。“我是来找一个被抓去当献祭替身的童仆，他应该就在这里的某处才对。你知不知道他呢?那男孩是我的同伴，就是一起在镜池游泳的那个小孩哦，能不能告诉我他在哪里?”

    “替身不在这里，是在西门。”稚羽矢立刻答道，“他在西门的川原上，那里造了一间叫做‘忌屋’的铁笼小屋，替身就关在那里面。

    今天早上我变成小鸟飞到河岸边时，还看得一清二楚，你的童仆就关在那里。”

    “竟然在西门——”狭也正想发出尖喊，又即时捂住了嘴。她想说事情不该如此，但她发觉谁也没说鸟彦关在神殿，各种猜测都是出于自己乱钻牛角尖而已。

    等她镇静下来思考前因后果时，才惊觉不洁的替身当然是带往执行祓式的川原，岂有送他进神殿之理?狭也诅咒自己蠢到不行，但尽管咬牙切齿、悔不当初，却也为时已晚，西门位于宫殿的另—端，而那座宫殿与她千辛万苦潜进来的这座神殿方位恰恰相反。

    一切都白费了，我怎么会这么不中用!

    失魂落魄的狭也抱住头，稚羽矢不可思议地凝视她。

    “为什么夜这么深了，你还要和童仆见面?”

    “因为我是暗族人。”已经自暴自弃的狭也答道，“那男孩鸟彦也和我一样，所以他绝不能被杀。明明非把他救出来不可，我却白痴到猜错跑来这里。”

    “你是尊奉暗御津波大御神的氏族?”稚羽矢流畅地说出女神神名，狭也凛然一惊，凝视着对方，她完全没料到少女竟然在这里称呼女神的尊称，就连在羽柴乡时，人们都将称呼暗神神名视为大忌。

    “你添了一条可以用来消灾解厄的罪状了。”

    狭也这么一说，稚羽矢颇觉有趣道：“替我消灾解厄?如果真这么做，皇姐可能会晕倒。”

    狭也不禁扑哧一笑。“照日王会晕倒?若有此事，不管会发生什么我都想瞧瞧。”

    接着她站起身，开始介意说话会浪费时间，即使接下来的行动可能徒劳无功，她仍不想就此白白耗去一夜。

    “我想去西门看看。”狭也对稚羽矢说，“就算希望渺茫，我也要想尽各种办法去尝试。以前有位暗族的王说我很无情，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我终于了解到他说得千真万确。”

    “我不能助你一臂之力，实在很遗憾。”稚羽矢语调十分平静，却不带矫饰地说道，“我只具有如何做梦的智能，如果是老鼠走的路径，我倒清楚哪一条是可以最快通往西门的捷径。”

    狭也莞尔一笑，“谢谢，我若能变成老鼠爬墙钻地就好了，那就大可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鸟彦救出来。”

    不料，稚羽矢却大发惊人之语，“你从来没试过吗?”

    “没有。”

    “那么试试看，或许真的可以成功。”

    正欲离去的狭也不禁回过头，“我和你不同，光凭想象也无法变身的。”

    “真的吗?”稚羽矢问道，让狭也内心起了动摇。“那天夜里你不是一半变成鱼了吗?因此我才觉得奇怪，开口问你，而你连我变成鱼的说话声都听得见，女官们通常是无法做到的。”

    “可是——”狭也回想起来不觉脸红，含糊地说，“可是这根本就不可能嘛，我又不知道该如何变身。”

    “说不定我能教你。”

    狭也注视着稚羽矢表情平静的脸庞，在望着对方面容时，她渐渐觉得这个提议不再那么荒谬滑稽了。至少，比起立刻离开神殿、直接穿过宫殿的想法，这还不算太异想天开。狭也被说得心动，于是坐定下来。

    “那么教我吧，我什么都想试试看。”

    狭也紧盯着稚羽矢叫来的一只灰色年轻老鼠，这只老鼠在明亮的地板上，不知自己为何会停在此处，感到相当惊慌失措。

    “牢牢在心里记住这只老鼠的身形，别让灵魂跟丢了路。”稚羽矢说，“然后闭上眼睛离开自己，留下你的身体，去抓住老鼠。回来比离开容易多了，所以不要有后顾之忧，你的身体由我来看守。好了，这需要一鼓作气，慢吞吞的话灵魂是无法出窍的。”

    狭也闭上眼睛，想象自身仿佛就在那道木阶前，觉得自己正沿着没有扶手的细窄险道行走，然而，她感觉有人在支持、敦促着自己，或许那人就是稚羽矢。然后，狭也瞬间了解到自己该做什么了。

    啊，我懂了。这么一来，我明白了。

    其实就是探寻出狭也那无时无刻不想飞逸远离的灵魂所在，然后为它打开自由之窗。于是，满怀欣喜的狭也趁势飞向了虚空，接着就在稚羽矢稍加协助后，她一骨碌地栽进了老鼠体内。

    起初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神奇感，让狭也觉得快要承受不住，原本应该看得见的东西，现在却一下从视野中消失了。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以老鼠的眼界来看，稚羽矢的脸孔简直遥不町及。倒是鼻子上的感应变敏锐了，她感觉到有两具小山似的巨大生物就在老鼠身边，她非得到处跑来跑去，才能让自己镇定下来。

    “是啊，你果然成功了，我就想你一定能做到的。”

    狭也听见稚羽矢从上方由衷欣慰地说，于是她恢复了自制力，想起时间紧迫，她遵照稚羽矢详细说明的路径，穿过墙边洞穴溜到神殿的地板底下，再朝往西的道路疾奔而去。

    途中屡次遇到老鼠的同伴，它们一看到狭也就连连后退，战战兢兢让出道来。即使借用老鼠的身体，狭也毕竟是狭也，鼠辈们似乎敏感地将她归为异类，甚至或许觉得这只同伴已经中邪。不过，十万火急的狭也对此正求之不得，她使尽老鼠能跑的脚力全速狂奔，偶尔为能嗅出方向而停顿下来，此外完全不曾停歇。

    不久，水量丰沛的气息开始透露目的地所在，栅栏外激流着大水波涛，原来是一条河川。中濑川剧烈蜿蜒通过西门门侧，再曲折流向南方。灵敏的鼠鼻，连河流中的水速都如亲眼所见般察觉无遗。就快到西门了，狭也庆幸着老鼠的体力依然充沛有劲，一边穿过栅栏钻进河堤的茂密草丛里。在野牵牛花蔓攀的堤防下就是川原，举行祓式的西门场地附近有一处由绳结环绕的地点，那里多处燃烧着焚火，此外，还有多如蚁潮的侍卫。

    老鼠的视力极差，瞧不清景象究竟如何，狭也因此急得直想跳脚，不过围在焚火圈正中央的好像就是忌屋。她大胆趋前靠近，川原上的乱石阴影，替鼠灰色的毛皮做了极佳掩护。她迅速窜过侍卫脚边，他们浑然未觉。

    这就是忌屋?

    狭也举头眺望，胡须探动个不停。那是一间由树皮和茅草塞得密不透风的小屋，外观和羽柴村内凡有孕妇生产时搭盖的产房略微相似，可是，屋子充满刺鼻的金属臭味，充分说明茅草下有坚冷的铁架材。

    忌屋四周插着一圈细棒，一条细线环绕过每根棒子，线上还挂着好几个小东西，就像在秋天水田中用来赶麻雀的驱鸟器，狭也毫不在乎地从那些玩意底下一钻而过。没想到，就在没触碰到任何东西的情况下，那些小玩意竟发出声响，原来线上挂的竟是照日王裤挎脚结上系的金色小铃铛。轻轻晃动的铃铛，发出细微却嘹亮的音色，一听到声响，就有一位男性发出声音喊道：

    “各位小心了，这里有可疑人物出现。”

    狭也心脏险些停止，她猛地飞跳起来，没命乱冲，躲进离自己最近的隐蔽处。接着，她发觉那似乎是坐在梯凳上的人所穿的长衣摆，旁边则有粗糙而疑似老人的脚踝。

    “可是，神官大人，这里并没有闲杂人等靠近。”

    “老夫说的不可能有错，”正好替狭也做掩护的男性说，“给我仔细在这附近搜。老夫以辉神之名发誓，有人正藏匿在某处，所有的隐蔽地点都给我掀开来瞧，绝不能让人冲犯到祓式。”

    谢天谢地。

    狭也心上一块石头顿时落了地，因为老者虽然充满疑虑地到处指挥侍卫，自己却牢牢坐定完全不动。堂堂神官也没料到侵入者正躲在自己的衣摆下方，就在他执拗地揪紧眉头，恶狠狠地瞪着西门时，狭也已从后方一溜烟冲出，沿着忌屋墙壁一路窜爬而上。

    刚拨开茅草潜到屋内，鼠脚就碰到铁框，这屋子真是一间不折不扣的牢笼，献祭用的替身就是这样被关在里面活活烧死的，光想到这幅情景，狭也就感到浑身寒毛直竖。屋里虽然漆黑一片，但她知道有一个蹲伏的身影。

    “鸟彦!鸟彦!”狭也大声呼唤，叫声不是出于鼠嘴，而是来自别处的一种呼唤声。鸟彦立刻会意过来，抬起低垂的头，东张西望想要寻找些什么。

    “狭也吗?”鸟彦以微乎其微的声音悄悄说，“你在哪里?”

    “我在这里，你还好吗?”狭也的声音因忧虑而震颤，从鼠鼻传来的，是一股鸟彦伤重的气息。

    “我的脚骨折了，因为他们怕我逃走。”

    “真是太残忍了。”义愤填膺的狭也颤抖着小小身躯。

    “在这么严密的监视下，你是怎么进来的?我真没想到你有这份能耐。”

    “别问那么多啦。”狭也不想多费唇舌，便说，“我们来想想法子如何从这里逃出去吧，绝不能白白让你被人火祭。”

    鸟彦沉默不语，因此狭也开始担心是否连脑筋灵光的他也一筹莫展。

    不料，鸟彦开口道：“我真搞不懂女人在想什么，如果你有本事过来这里，还不如帮我拿回大蛇剑更省事些。”

    “你竟然不领情?”

    为什么这小子会如此狂妄自大呢?

    “本来就是嘛，到大祓式举行前，这里的监视片刻也不会松懈，连两位辉神神子和宫里众人都对此地格外留神注意，如果想逃出去，简直就是与全宫中的人为敌。这样绝对行不通，我绝不能走。”

    鸟彦只以就事论事的态度说，“与其这样，倒不如由你带着剑逃走吧，代替无法做到的我……”

    狭也努力保持声音平静，说：“剑放着不会死，但放着你不管就会被杀的。”

    “我不会死的。”鸟彦明快答道，“只不过是再回到暗御津波大御神面前一次。我还会在某处转生，会再与你相逢的。”

    “那要到什么时候?别说傻话了。”气到想哭的狭也说，“怎么可能再相逢?就算见面了，我也不是长成这样了，早就将你忘得一干二净，我又不会长生不死。”

    鸟彦惊奇地说：“你好怪啊，狭也，如果你这么想，那就根本不能应战了。”

    “我又不是狭由良公主，你不是也不知道谁是狭由良吗?既然我不认识这个人，那她根本就是别人嘛，这样你还不明白吗?”

    “水少女真怪，是个怪胎。”

    “我就是这么想，所以才会向往不死的辉族。”

    狭也原想进出一句重话，但好不容易按捺住性子没说出来。

    “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你应该要记住我所做的事并没有错。”

    鸟彦伸手想探向狭也发出声音的地方，然而他什么也没摸到，只碰到铁栏杆罢了。“狭也，你到底在哪里?”

    鸟彦没把握地问。狭也一时觉得他又回复成一个受伤的孩子，虽然很想握住他的手，只可惜这里并没有自己够大的躯体。

    “我在这里，但是我的身体是别种动物，现在我正附在老鼠的身上。”

    “老鼠?”鸟彦再次将手指伸过来，狭也只让他摸了一下身上的毛皮。

    “明白了吗?”

    “为什么你会变身?”

    “是在镜池里变成鲤鱼的那个人教我的。那人住在神殿里，名叫稚羽矢，她说她是辉神最小的神子，而且是个被绳子拴住幽禁起来的奇特人物。”

    “神殿!辉神神子!”鸟彦震惊莫名地大口喘气。“你说什么？那么，你已经去过神殿了?”

    “是啊，我的身体就在那里。”

    “快回去，现在立刻就走!”气急败坏的鸟彦说，“那家伙绝对是看守剑的巫女，她祭祀的正是大蛇剑。我才想为何有人能祭祀神剑，原来因为她是辉族人啊。你现在就在可以轻易拿到大蛇剑的地方，真是让我惊讶得要命。”

    “可是我要先救你。”

    “狭也，如果要与全宫中的人为敌还能获胜的话，就只有靠大蛇剑的力量了。”鸟彦压低声音说，然后又在说完后略显出怯意。“若能使用大蛇剑——光想到这点就觉得恐怖——不止这个铁笼，或许连辉神神子都抵挡不住它。”

    狭也初次感觉到鸟彦显露恐惧，她对那把剑究竟是何种神物，感到讶异不已。

    “我明白了。如果拿到大蛇剑就能救你一命的话——”

    “你现在已不知不觉身处险境了啊。”鸟彦语气深重地说，“我不知道那个叫稚羽矢的是什么样的人物，不过可别对那人掉以轻心。她与狭也是势不两立的守剑巫女，而且一把剑不该交由两位巫女守护。”

    “她看起来很和善，并不知道我是水少女。”狭也略显不安地说。

    “如果这样，就在照日王察觉前快点将剑抢过来。若是你的话，绝对可以在不惊醒剑眼的情况下顺利将它带出来。”

    “我试试看，你等一等。”

    “小心稚羽矢，别被那人给骗了。”

    背后传来鸟彦的忠告，狭也一路直冲出来。她在奔跑时，察觉到自己对稚羽矢说的话完全言听计从，或许真的太单纯了，对方是辉神神子，而自己竟在她面前表明是暗族人，甚至还毫不设防地就将躯体留在危险的神殿里。

    天真的人应该是我吧。

    侍卫们在川原附近来回巡逻搜索着，只不过他们找的并非老鼠这类小东西，狭也因此安然无事。她潜进安全的宫殿屋宇内侧，沿着屋梁不断飞奔，穿过照日王殿时，望见女王王座上仍旧空无一人，照日王是否还留在月代王殿或者身在他处就不得而知了。至于神殿前的两位老妇，仍在诵祷着，不知在木门暗处的第三位女官是否已苏醒过来，狭也还是必须顾虑到她们目前的动向才行。她沿着神殿下架高殿底的木桩一路攀爬直上，在钻过一块嵌板的破洞后，终于抵达原先的殿内。

    我的身体!

    诚如稚羽矢所说，还魂实在容易多了。就像已等待得心焦、千呼万唤渴求似的，狭也被自己的躯体给吸了回来，以迅速到令人眼花缭乱的地步恢复神智。她张开眼眸，手脚感觉也随之复活起来，紧接着，她为自己的难堪窘状惊乱到几乎晕厥过去。

    狭也背抵着地板，手脚狂乱挥舞着，使劲想从被人压住的威胁中挣脱出来。从上方压住、想控制她身体自由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稚羽矢。大概是两人扭成一团之故，稚羽矢的秀发凌乱得无法形容，狭也虽感觉浑身血液冻结，不过总算找到合适位置，将稚羽矢猛力一把推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狭也颤声喊道。

    忽然间，对方脸上浮现松一口气的表情，气力尽失的稚羽矢坐倒在地，说道：“你能回过神来，真是太好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稚羽矢举起手臂，擦擦额上的汗珠。“你迷迷糊糊的，吓得只想往外冲。”

    “你说谎!”

    “我没说谎。”

    “你骗人!骗人!”愤怒的狭也大嚷着，心神混乱的她一时之间无法克制自己，脸上血气上冲，在感到那股火烫热潮的同时，一边一步步往后退。

    “大骗子!你、你——”猛然屏住气息的狭也，好不容易吐出一句，“你是男的!”

    稚羽矢看起来相当平静自若，丝毫不介意自己披头散发的模样，他十分认真地说：“我记得我从没说过自己是女的。”

    “你不是打扮成女人模样吗?这身装扮你要如何解释?”

    稚羽矢低头看看白衣袖和长裙摆。“这是为了当守剑的巫女，皇姐才叫我穿上的。”

    “鸟彦叫我别信任你，果然没错。”狭也瞪着这张光想到是少年就令她火冒三丈的绝美容颜，不禁窘迫得满脸通红，说：“你——你刚才想对我做什么?”

    “什么也没有。”

    “你不是摸到了我?”

    “那只是因为你很狂乱，我想制止而已。”

    他看起来不像别有用心，而且反而对狭也的盛怒大感困惑。从他那副茫然失措的模样来看，似乎缺乏了点处世应对的机灵。

    “我终于第一次了解到做梦时行为很疯狂的意思了，如果灵魂不在此处，躯体是不会听命行事的。”

    狭也想起稚羽矢双手双脚都被绑住的情景，于是稍微抚平了点情绪。

    “我得到教训了，”她抱怨着说，“我再也不想变成任何东西了。

    变成不是自己的事物到处乱跑，想起来就让人发抖。”

    狭也望着稚羽矢心想，难道这人一点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吗?根本不在乎自己被迫穿上女装，或是被绳子拴住只能借着做梦出游，他到底心里在想什么?更何况先不论那身打扮是如何让人不忍卒睹，倘若他能振作起来，应该也是个可与月代王相比的人物。

    “你是辉族中最不长进的一个，对暗族人来说我也是。”

    狭也坦白道出心中所想，接着自己反觉町笑地耸耸肩。心平气和后，她变得从容起来，心想还好稚羽矢仍被绳子拴住，从自己的立场试想，情况还是相当有利的。

    “这里有大蛇剑吧。”与其说狭也在询问，倒不如说是以郑重的语气确认。

    “有的。”

    “可不可以让我看看呢?”

    稚羽矢眨了眨眼，注视着她。“那么，你也是为了取剑而来的?皇姐说暗族的每个人都觊觎那把剑。”他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是啊，为了救出鸟彦，必须有大蛇剑才行。”

    “我听说没有任何人能驱使大蛇剑。”

    “我好像能驱使它。”狭也不敢确定地说，“我是水少女——因此好像有这个能力。”

    “水少女?”稚羽矢的眼瞳闪露着讶色说，神情总带点恍惚的他初次显露出感情生动的反应：“——你真的是那拥有正当资格的守剑少女?”

    “据说是如此。”狭也谦虚答道。

    “这么说来，难怪刚才你不小心泼洒了镇剑的净水，它却没有发出吼叫声。”

    “吼叫?”

    “它会鸣吼、咆哮，那把剑一直想获得重生。”

    狭也目瞪口呆，“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剑呢?”

    “谁知道，我也不清楚大蛇剑原本的底细如何。”稚羽矢一本正经说着，以被缚的双手指着祭坛：“不过，你若想看剑的沉睡模样也可以，你有观看它的权利。那把剑就放在祭坛上的柜匣里。”

    狭也仰望着照亮如白昼的祭坛，接着移步靠近，登上三段台阶后，眼前是一方黝黑如黑檀的长方形石柜。虽然柜身打磨得光洁无瑕，色泽却黑沉得反映不出仟何物影。她胆战心惊地朝柜里窥看。只见上方并未设有柜盖，里面满盛着澄澈的水，柜底横卧着无鞘的犀净剑身。火炬的烈光透达水底，让以漆黑为衬底的大蛇剑发出些微反光，逼得人目眩神驰。剑身是狭也至今见过最长、最青黑的形式，柄首呈圆环状，握柄处镶嵌着一块暗红宝石。

    这是蛇——毒蛇。狭也如此想着。这把剑让她联想到潜伏在濡湿草丛中，绝不能掉以轻心的一种动物。剑虽具备如此妖惑之美，却感受不到一丝亲近之意，因此她回身望向稚羽矢。

    “如果我拿走这把剑，你要怎么办呢?”她略带揶揄地问。

    “皇姐大概会对我很失望吧。”稚羽矢思索一下说。

    “那么，你会阻止我吗?”

    “如果能阻止的话——我想会的，”稚羽矢不太有把握地嗫嚅着。“虽然长到现在我从来都没与人争执过。”

    “真的连一次也没有?”狭也走下台阶，日不转睛地望着他。“辉神神子背负的命运，难道不是从一降临到地上就持续争战?你若真是辉神之子，应该比我在这世上活得更久才对。”

    “我身为父神之子，皇姐非常引以为耻，她常说我若不是神子就好了，又说我虽然系出辉神之后，却是个沾染死亡习气的没用家伙，连乱做梦也算是不好的习气之一。”

    “唉……”狭也深吸口气，接着心怀畏惧般地轻声问，“你会期待死亡吗?”

    “我不知道。”

    稚羽矢摇着头，无论任何事，他似乎都不曾具有十足的把握。

    “不过我在独处时，会思索父神为了追逐女神而到黄泉国的事，想着父神既然如此渴望在女神身旁——为什么还要憎恨彼此呢?

    然后，我便会恍惚神游出去，因此皇姐才不让我到外面去。”稚羽矢静静叹气说道，“身为辉神神子却如此没用，这点我也很清楚。”

    “为什么?”狭也紧迫着他的眼眸。“为什么你会说自己没用呢?为什么不尝试照自己的想法去行动?你跟鸟彦一样，情愿被牢牢幽闭在此，是你自己心甘情愿折断羽翼的。”

    稚羽矢不知所措地绷着脸，“那是因为皇姐说的话总是对的，她还说如果放我出去一定会闯祸。”

    “我也被人说过是祸种，不过，那又代表什么呢?不是照日王的意愿如何，而是你自己的意志在哪里?你虽然想做梦到外面去，但其实更想靠自己的脚在地上走走看吧?而且也想亲眼确认留存在远古丰苇原上的女神遗迹，不是吗?”

    稚羽矢面临狭也一连串的诘问，只有—一个劲儿猛眨眼，垂落在脸上的一团纠结乱发，更显出他的彷徨无助。狭也于是微笑起来，这抹笑容是以前在羽柴山上对玩伴们露出的表情。她语气温和地说：

    “你的情况我能理解，我们完全相反，却又如此相似，我们都向往能超越自己氏族框限我们的事物，你的皇兄就是因此带着想成为辉族一员的我来到此地的。如果你期望到黑暗世界的活，我觉得你也可以前往，就算像我这样到头来失败了也无妨……”

    狭也指着祭坛。“请将那把不祥的剑给我。我打算拿着它去击毁关住鸟彦的铁笼，也将把我自己困住的牢笼——我的这个愚蠢又充满妄想的牢笼——一并击毁，然后回到暗族。”

    听到狭也声音中表露出一股如清流的坚韧，稚羽矢感叹地低语：“不愧是水少女。”

    他不曾拥有足以拦却这股清流的毅力，激越汹涌的清新之水，在狭也的神情及目光中显露无遗，她将手放在稚羽矢的臂上，说：

    “拿着剑，我们一起出去吧。你的牢笼，还有绑住你的枷锁，我都想以这把剑一并解开。”

    4

    “月亮升上山巅了。”照日王忽然开口。“也该玩够了，放我起来。”

    月代王默然不语退开身子，女王无情地站起身，步出帐幔，立在廊缘的柱子旁，仰望着遥远夜空彼端悬挂的一弯指甲般的细月。似乎没有光芒的淡月微明，将背对凝立的女王姿影瞬间洗练成冷若冰霜。

    “我很担心西门的戒备，猎物应该不会逃走吧。”

    月代王叹息说：“我知道地上只要有光亮，你就会代替父神尽到职责——可是除此之外，一切对你来说难道只是戏耍?”

    “不行吗?”照日王回过头，月代王又问：

    “那么，到了父神降临再显神威之闩的黎明，你会做什么?”

    照日王霎时像被攻破心防，但她仍不假思索地回道：“我会一直做同样的事，时时刻刻崇敬、遵从父神。若能有幸在身边拜见他长久不曾瞻仰的面容，那才是我真正的心愿。”

    优雅躺卧的月代王于是翻过身来，抬头仰视女王。“你还真盲目追崇父神。皇姐，你和神殿的巫女真像。”

    “你的牢骚我可听腻了。”

    “我有时真同情我们那个最小的神子兄弟。”

    照日王睨着撩起秀发的皇弟，嗓音尖锐起来，“少一时兴起乱提他!你敢说你能了解那个异常弟弟的心吗?”

    “不，我不了解。”月代王一语否定。“如果能够了解，我多少会心安一点。稚羽矢与我们姐弟所见不同，过的生活也完全相异。你认为父神为何会创造出这么一位与众不同的神子?”

    “他只是个做坏的不良品罢了。”女王愠怒地回答。“我绝对无法想象父神会差遣那个既没用、又会找麻烦的儿子去效劳。”

    月代王十指交叉，陷入深思说：“我以前也常想这件事，却怎么也猜不透父神之意。不过最近我觉得，说不定辉神的旨意与我们想的恰好相反，稚羽矢或许正是父神深藏不露的企图。”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照日王稍带戒心，注视着弟弟。

    “你和我是由父神的双眼所生，身为辉神之眼，应该为看清这地上世界而存在于此。然而，我听说稚羽矢是由贯通气息的父神之鼻所生，或许他比我们更接近父神的内在，他是从化为叹息的父神真情中所生。”

    照日王发出一阵短促笑声，“就凭那孩子?就凭那个没受过良好调教，除了会做梦没有半点能耐的小子?我们可怜的弟弟是有哪一点可说显出了父神的真情?”

    月代王略微迟疑，停顿了半晌。“……那孩子敬仰女神，他正迷惘探索我们一族绝不可能到达地点的入口。”

    照日王瞬间如雄鹿一跃而起，剑拔弩张地逼近月代王。

    “就算是你，也不容许再提此事。”激动到浑身打颤的女王叫道，“听你的口气，好像父神——高光辉大御神至今仍期盼去探望暗神一样。”

    月代王的眼神显得幽静，“如果——如果当真如此，你我该怎么办?”

    “不可能，你少胡言乱语。”照日王抗拒地挥挥手，斩钉截铁地说道，“稚羽矢会亲近黑暗，只是为了让他获得制伏大蛇剑之力才有必要这样，那孩子能做到的只是守护剑罢了。父神真正的用意，是希望那把讨厌的剑就像一无所长的稚羽矢般毫无用武之地。高光辉大御神的意志中，应该没有任何隐晦才对，稚羽矢之所以会寻梦神游，是他的身体跟剑镇守在一起所付出的代价。让他爱怎么做梦就怎么做梦吧，那孩子看守剑，我们守护他，这样不是很好吗?大蛇剑拥有强大的力量，因此必须有人担任守护者。为何你会忧心丧志。说出一堆荒唐话?”

    “是啊……荒唐话。”月代王喃喃说，“总之，稚羽矢被封印的命运是不会改变的。”

    将手放在月代王肩上的女王，蹙眉审视着皇弟的脸孔。“就在这胜利在望的时刻，你真的很不寻常喔。”

    月代王察觉到女王的疑虑，于是泛起淡然微笑。“现在我才是恢复原状，也就是恢复成皇姐讨厌的反复无常。”

    原本一脸担心的表情旋即消失，照日王别过头去。

    “有水少女这些人进宫，你才会变成这样。”女王高声怒道，“宫里空气混浊，你才会神智昏乱。那种家伙用不着劳师动众地靠祓式清除，只有一刀劈了才能收拾干净。”

    照日王一拍膝站起身，将解下的剑插在腰际。

    “我去西门瞧瞧情形如何。”

    “狭也没去那里。”

    “你敢这么肯定?”

    “那么，我也去吧。”月代王翩然起身。

    就在此时，一种像是从黑夜深处冒上来的巨大气泡所发出的鸣吼声，愈来愈高亢、激昂，让静静沉睡的宫殿为之震撼，也划破了一切宁静。那既像是发自庞大生物的喉声，又像远从地端传来的雷鸣，乍听之下，就连草木和宫柱都仿佛顿时弹跳起来。传人耳膜的虽是低沉声调，却足以让大地之间深感畏怖、空气之中满溢不安。

    两位神子蓦然僵住，然后面面相觑。

    “大蛇剑发出吼叫了。”照日王悄声说，“臭老婆子，难不成敢偷懒没去搬镇剑用的净水?”

    “稚羽矢到底在做什么?”月代王问，“他稳坐神殿，应该不会让剑吼成这样。”

    接着，照日王脸上浮现出至今绝无一人见过的表情。

    “难不成……那孩子……”

    狭也战战兢兢以双手扶剑，愣愣地注视它。就在侍卫发现她和稚羽矢，正打算冲上来逮捕两人，她却大声疾呼别靠近时，剑就开始发出了呻吟。惊天动地的剑声伴着脉动，是一种骚乱人心的不快共鸣。不用说，侍卫们立刻吓得落荒而逃。

    “为什么突然会这样?”狭也拼命克制自己亟欲抛下剑的念头，一边困惑地问。

    “静下心来，狭也。”稚羽矢在她身旁忧心地说，“心里慌乱的话，就会被剑打败。”

    狭也心想，要让自己镇定实在非常困难。现在两人周遭已是一片喧嚣，只听见侍卫怒嚷着召集士兵，再过不久，辉宫的卫兵们必定会在此聚集，想带着稚羽矢趁暗脱逃，根本是难如登天。

    “既然如此，我们往西门跑吧，再躲藏也没用了。”

    狭也自暴自弃地说，催促稚羽矢快跑。由于墙垣和殿舍分隔的宫中小路错综复杂，无法一眼望穿道路尽头，因此听到集合号令的士兵们好几次迎面从狭也前方蹦出来。不过，士兵们都害怕得向后退，没办法阻止他们俩逃逸离去。大蛇剑的鸣吼不仅让宫殿为之震动，剑身竟也开始缓缓发出光辉。

    剑柄上镶的石子犹如没有眼睑的眼睛呈现赤浊，它炯炯睨着来者，双刃的刀锋处散放出青白色火花。整把剑微微发出青光，从捧剑的狭也胸前照射上来，让她看来如同迷乱发疯的女子，即使再有胆量的人，看到这幅景象也会吓得魂不附体。

    不曾稍停的狭也和稚羽矢冲进人群，在两人后方的小路上人声鼎沸，惊醒的殿舍中更是灯火齐亮。

    再几步就到了。狭也祈盼着。

    再一点路程就到达西门了，但就在两人数步之外，辉宫的人已紧迫而来。假如有只在夜晚眼睛依然雪亮的飞鸟从空中俯瞰，必然会以为从宫内四方角落蜂拥而至的狭也等人，是从宫中被一举扫往西门去的。

    灯火通明的西门已近在眼前，于是上气不接下气的狭也和稚羽矢站定了脚步。就在西门对柱之间，两位神子正双臂抱胸等待着他们，而且就在神子们的周围，有一群从士兵中精挑细选的武夫拉弓候命着。

    “狭也。”月代王的叫唤响彻四方，声音中隐含的责难之意，深深击迫着狭也。“别失去理智，你应该不像会有这种行径的少女。”

    顷刻间，大蛇剑的吼叫戛然而止，仿佛掀起帷帐般四周一片宁寂，狭也惊讶得呆立原地。她的臂弯上感觉到长剑的重量，因此徐徐放下剑尖，剑长几乎触地。如今那剑上泛出的光辉正淡淡消去，与此同时，狭也那股近乎狂乱的激动也正缓缓平静下来。

    “真没想到你会以如此狂烈的方式来这里呀，小姑娘。”照日王双手叉腰道，她虽压抑着语调，但仍可感受到怒火燃烧。“你想将辉宫搞得天翻地覆?到底你是在哪学到这种绝活的啊?”

    “请将鸟彦还给我，这是我唯一的心愿。”狭也涩声说，“我并不打算伤害任何人，但是，请让我们走。”

    月代王难以置信道：“走?要去哪里?你以为背叛我就能回家乡吗?如果你认为羽柴乡的乡民会兴高采烈地前来迎接，那就大错特错了。不过，你该不会考虑回到暗族吧?再怎么说，你应该想远离暗影支配的那块黑暗出身地吧。”

    “是的。”狭也轻声说，“可是，那里才是我的归属地。”

    “看着我!”神子严厉命令。

    狭也咬唇仰视着月代王，虽然王的表情僵硬，但仍让人觉得带着一抹悲凄之情。而且，神子至今依然洋溢着狭也所仰慕的一切，正凛然立在那里。

    “我应该已竭尽所能给予你所有我能赋予的东西，也发过誓会珍惜你，然而，你为何还心有不足，忍心如此背弃?你总是这么弃我而去，究竟你在注视什么，而我却无从知晓呢?”

    狭也险些哭出来，因为月代王的肺腑之言，让她分外感到伤痛难舍。

    “我不是背弃您，我仰慕您——今后也必然如此，可是——”狭也摇摇头，怀着莫可奈何的悲切凝望着神子：“或许您不明白，我独自注视的事物，必然是灵魂——生命的所在，暗族人是绝无法忘记它的。因此，请您原谅，我无法留在这儿。”

    剑再度发出轻声鸣吼。

    “请容许我通过那里。”

    照日王开口道：“你想走就请便，不过，我不准大蛇剑和稚羽矢走出这道门。”

    稚羽矢面对女王的目光，略微后退一步。

    “你为什么要打破那么深的禁忌?”照日王的声音连岩石听了也为之震颤。“为了别让你现身人前，我花了多少心血才完成那些禁忌，却这样被你毁了。为什么你要离开神殿来到这里?”

    退避在远方拥挤不堪的人潮，的确都被稚羽矢的翩翩形貌吸引，无论是谁，都能领会他的超群非凡。那袭宛似天鹅降舞的衣裳。仿佛夜河的长发，面带犹疑不安的稚羽矢，看起来丰姿不似少年，倒像是乍落凡间而惶惶不安的天女。

    “皇姐。”稚羽矢低喃着。

    “这是皇姐的命令。从女孩那里夺回剑，然后回神殿。”照日王胁迫他说，“我不知道你受到什么教唆，但你不可能离开此地过活。如果少了我们的守护，你连梦都做不成。”

    “不能听她的话!从今以后你必须靠自己的脚步来走才行。”狄也在旁斩钉截铁地说。

    大蛇剑再度开始发出光芒，火花无声进灿，在不安定的状态中，赤石险恶地苏醒过来。

    稚羽矢默然不语了半晌，然后注视着照日王，将双手高举伸出。

    “皇姐，封住我的绳索解开了。我只想求个解脱，它就轻而易举地松开了。然后——我才发觉一件事，到现在为止，我连一个期盼都不曾有过。”

    “你不要期盼才是对的。”照日工咄咄逼人道，“你一直以来并不知道自己有多危险，就算知道了，你也只能诅咒自己，只会无奈而痛不欲生。我不愿让你受这种苦。留在神殿，对你来说才是幸福的。”

    “骗人!”叫声不是发自稚羽矢，而是狭也。她愤怒得浑身发抖，道：“我太清楚了，你们只懂得利用血亲或其他任何人，除此之外根本一无所知。”

    顷刻间，剑光像一道激流狂涌，完全无视惊慌失措的狭也，它摇身变为粗大的光柱直冲向天。曾几何时空中涌起涡云，与剑气相呼应，云朵在惊愕的人们头顶上劈裂般划成两道纵长，从裂口处进发出恶毒的刺眼橘光。随着惊天动地的轰隆声，只见光芒直驱而下，就在微暖的疾风一扫而过的同时，眼前的殿宇升起火柱猛烧起来。人潮在仓皇和恐惧的惨叫声中溃散，如同小蜘蛛四散逃逸，还有人高喊着“取水来、取水来”。

    狭也在遭到远胜恐惧的莫大冲击下，整个人仿佛麻木般凝视着舞窜的火焰。然后，她觉悟到不能再拿着剑了，因为她的胆识也濒临最大极限。

    “稚羽矢。”虚弱的狭也悄声说，“拜托，由你来拿剑。我无法镇伏它，我没有力量了。”

    稚羽矢吓了一跳，望着狭也，“怎么会——”

    “拜托你。”狭也恳求着，她不想多说，因为视线一片昏暗，眼角开始冒星花。“我快昏倒了，快趁我还清醒前拿着它。”

    稚羽矢连忙扶住她，将手握在她拿剑柄的手，上。照日王将目光从火场移回，在转头望见两人情形时，露出胜利的微笑。

    “对，你这么做就对了。将那女孩带回神殿，等灭火以后，我要慢慢决定该如何处置她。”

    稚羽矢望着精疲力竭的狭也，又望着大蛇剑。他只需用点力握紧，无力的狭也就会轻轻将手松落。微泛着辉光的大蛇剑，如今正在他手中温驯地停止吼叫，然而剑中藏着蠢蠢欲动的欲望，这种感觉仍从他的掌心直震上来。

    “皇姐!”稚羽矢为免让火场的喧嚷盖过自己的声音，于是高声叫唤。

    “怎么了?”

    “我想护送她回暗族。”

    一瞬间闪过讶色的照日王，脸上逐渐变成愕然屏息的神情。

    “你在胡说什么?打算亲自护送她?”

    “是的。”

    “这是你的意志吗?”

    “嗯——是的。”

    “不行!”照日王颤声叫道，“少给我做这种蠢事，你若当真如此就再也回不了头了，难道你还不明白?我们之间就必须手足相战，彼此憎恨下去了。你只要踏出这门一步，命运就会向你袭来，占卜中早已明示了一切。”

    “我没有与皇姐皇兄为敌之意，可是，无论如何——你们都无法阻止我。”稚羽矢语气虽然和缓，手中的剑却愈来愈闪耀生辉起来。

    “水少女已让河流决堤了，因此，我想遵照父神的心愿去寻找女神。”

    “月代君，快来!”照日王发出求救的悲鸣。“帮我阻止椎羽矢那家伙，大蛇剑苏醒了。”

    正在指示侍卫灭火的月代王神色乍变地回过头来，望见一手持着大蛇剑、一手扶着狭也的稚羽矢，正准备通过西门。了解到此刻追击也为时已晚，神子迅如枭鹰地搭上弓箭，瞄准他的胸口拉满弓——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地面剧烈摇晃仿佛即将隆起。

    轰然一声巨响，在发出炫目激光的同时，地面犹如山崩之势猛烈摇动，没有任何人能站稳脚步。宫殿在烈火猛燃下冲击塌毁，散落的火粉烧灼得人们发出连连哀号。天空尽蒙一片浊紫，仿佛这世上已异常变色。

    月代王半匍匐到照日王身边，掩护她免遭飞散的木屑流火灼伤。两位神子伏卧在地许久，直到地震终于停止后，仰头遥望天际，只见高空中有条蜿蜒长蛇正在舞动。

    巨蟒——看似狂喜又苦痛，如痴如醉、舞动不已的一条青白色大蛇。蛇舞已近乎疯狂，在青黑的云际中，它四处乱窜，足以令人惊骇至死。地面宫殿的屋宇倾塌殆尽，在高刮的火焰中，燃烧干柴的轰响掩盖了不知所措的逃难人声。黑如浓墨的熏烟冲天高升，形成一股漩涡不断扩大。

    “火的诅咒被解开了。”照日王口中喃喃自语。“无论对光辉还是黑暗，那东西都想复仇吧。”

    照日王茫然望着身侧的西门熊熊燃烧，然后望向同样在燃烧的忌屋。

    月代王使力紧抓着照日王的肩膀。“我们也逃往河边吧，这里已危在旦夕了。”

    5

    水声响起，是发自大河的低喧。逐一睁开双眼，此刻已是黎明，头上天际浅透着晕白。狭也从岸边柔软的草地上起身，她如噩梦惊醒，一点都想不起来梦境到底如何。即使不再感到恐惧，她却像是个走失的小孩，有一股不安紧紧攫住她的身体。这地方究竟是哪里?不过，当她望见稚羽矢正坐在自己身畔时，就稍微松了口气，她不禁微微一笑。周围的空气澄透宁静，清晨的鸟鸣清新。

    “啊，你平安无事呢。”

    “嗯，你也一样。”

    稚羽矢答道。他的衣裳黏满焦烟的脏污，还烧了几个破洞，鼻头变得乌黑，但他却浑然未觉。稚羽矢不再是天女模样了，在看到他一头秀美乌发纠结成一团茶色千丝时，虽与自己无关，狭也却还是为他惋惜不已，然后她也发现自己身上的衣裳边缘烧焦了几个地方。

    “发生了什么事?”狭也问，“剑呢?”

    “辉宫焚毁了，北方天空还冒着烟雾，可能现在还在继续燃烧吧。大蛇剑在这里，它已大闹够了，所以正在沉睡中。”稚羽矢指着草地上的大蛇剑，发黑的剑在晨曦微光中沉默地横卧着。

    “宫殿离这里好远。”狭也仰望北方的天空，惊讶道。

    “这么说来，我们竟然从辉宫逃到这么远的地方。你是怎么办到的?”

    狭也觉得匪夷所思，她歪着头。

    “还有——鸟彦在哪里?”

    稚羽矢脸上露出犹豫不决的表情，迟迟无法回答。就在狭也面露不安皱紧眉头时，忽然感觉近处有个身影。于是她讶然回头，只见出现在河堤后方的是一个身材矮小、顶着大头的老妇，棉絮般的白发在头上蓬松飘飞着。

    “岩夫人。”狭也完全没料到是她，因此大声呼唤。

    “就是那群人救我们坐上木筏，然后才一直顺流而下来到这里。”稚羽矢说明了原委。

    狭也不等老妇短小的腿走到此处，就奔过去与她相见。狭也刚屈膝蹲下，就迫不及待地问道：“岩夫人，鸟彦呢?鸟彦怎么了?”

    老妇的大眼里泛起无比温和的神色，她轻轻抚着狭也的脸颊：

    “那个勇敢的孩子，一直勇敢地坚持到最后哪。鸟彦说希望老身能告诉你要等他回来，千万别悲伤。”

    “这么说……”狭也无声呢喃着。“他就那样……在那里面……”

    “我们所有人和那位少年都全力以赴了，可是，巨蟒在天上飞蹿时，大家还是无能为力。唉唉，别伤叹了，那孩子只不过暂时回到女神身边休息罢了。”

    “您怎能要我不伤心!”狭也叫道，将累积的郁闷一股脑儿倾泄出来。“您以为我为了什么才取剑出来，又为了什么才与月代王背道而驰?这么做全都是为了那孩子——明明就是为了能再见到他活泼有劲的样子。”

    狭也“哇”的一声哭倒在草地上，无论再怎么捶胸顿足，也更改不了这个事实了。鸟彦只空留逞强，到头来还不是活生生被关在铁笼里烧死。倘若自己能更机智、更果断一点，或许还能救他一命，都是因为她白忙一场无济于事，才让一个生命无端消失。

    天空已大放光明，即使朝阳遍洒晴辉，夜露开始渐消，狭也的眼泪仍旧流个不停。稚羽矢轻轻过来探望，他不明白狭也为何哭泣不已，因此忧心忡忡。

    “你……哪里不舒服吗?”他提心吊胆地问。

    “你没失去任何东西，不会了解这种心情。”狭也在啜泣暂停时说道，“但我却失去了一个人，我再也不能和鸟彦见面了，这世上再也找不到他了。”

    这时稚羽矢感觉到空中有个黑影接近，于是抬头张望，只见青空中出现了斑点大的黑色羽翼。

    “是乌鸦。从刚才起就有两只在盘旋。”

    “一定是乌兄和乌弟。”抬头仰望的狭也觉得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它们还在找鸟彦呢。”

    “狭也。”乌鸦亲切地叫唤着，从高空收起羽翼降下，接着在草地上止住势，两脚来回蹦跳一会儿后，立刻来到狭也身边，歪着乌黑发亮的鸟头。

    “啊，累死了。我在找你哦，真没想到你会来这么远的地方。”

    狭也被乌鸦流畅说话的模样吓傻了，她顿时泪水全收，只顾盯着鸟儿猛瞧。

    “是我啦。”乌鸦咚地跳到她的膝上，说，“你没听到我托人传话吗?明明说过叫你不用急着悲伤。”

    “鸟彦!”狭也叫道，接着再也说不出只言片语。当她望着如小鬼般黑眼闪烁的乌鸦时，还来不及表示该高兴还是悲伤，就先筋疲力尽了。

    “我认真考虑过到底该去女神那里，还是再做其他打算。不过若没我在，女神不会哭，可是狭也恐怕要哭的，所以我就不走了。就算变成乌鸦也好，我决定就留在你这儿了。虽然乌兄有点可怜，但它应该会明白我的苦心。”

    狭也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于是看向稚羽矢。“是你帮忙的?”

    稚羽矢点点头。“不过，他再也不能回到自己的身体了，因为已化成了灰烬。”

    “不要紧啦。”鸟彦以乌鸦声音活力充沛地说，“知道吗?乌鸦的寿命跟人类差不多长哦。”

    ①斋宫——王在祭天前斋戒的地方——前面的庭院。

    第四章乱

    赴海水沉尸，征岳草埋魂；忠君效命任无悔，莫作长闲志死休。

    《续日本记》

    1

    岩夫人及科户王，还有两名男随从等暗族一行人，携同狭也、稚羽矢和鸟彦一路逃离，随后舍弃木筏潜入山中。他们沿着山脊前进，在山岭上度过一夜，又继续走到翌日午后，就在走下斜坡时，眼底展现了一片景色，那正是众人即将前往的地方。茂密的米槠林和松林在山麓野地的前端突然消失，与天相隔处是比蔚空还青蓝的明水，一弯如带，闪烁着展开来。

    “那是海吗?”狭也问着停在肩上的鸟彦。虽然她从没见过海，但还是能猜得到。

    “对，是海。我们要从峡湾去坐船哦。”鸟彦答道。

    不久他们再度穿人森林，不见海影，然而逐渐增强的风势，反将拍岩的浪涛声轰隆隆地传来这里。狭也总觉得心绪难安，于是凝神倾听着犹如大海怒啸的呻吟声。这种声音，或许与大蛇剑的鸣吼多少有些相似，只不过唤起海涛怒啸的并非火焰，而是雨。暮日偏西的同时，云层也开始愈加厚重，到了傍晚时分，终于落下雨滴来。风雨并不轻易停歇，倒卷逆袭般猛打在旅人的脸上。

    科户王对岩夫人说：“真是天公不作美，可能不能坐船出航了。

    我们只好在海滨等待暴风雨过境才行。”

    “不要紧，既然没有什么好担心的追兵，就在峡湾的村子借宿吧。”

    “避一下敌人耳目不是比较安全吗?这种风雨如果连着好几天……”

    “没关系的，这只是一场小暴风雨，规模不算什么，明天就会停下。”心里充满笃定的老妇答道，“走到这里已花上一天一夜，今晚在比较好睡的地方休息也不错啊。”

    狭也对岩夫人的回答很想表示赞同，因为她还没从宫中异变的冲击中恢复过来，又行色匆匆一路走来，她脑子里至今仍一片混乱，面对一切都觉得失真，连疼痛的脚、湿淋淋的黏重衣物，都像一场以沉滞的苦痛为主调而展开的无垠噩梦。狭也需要的是时间和休息，好让自己能清醒，恢复自我。

    过一会儿，在夜色全暗之际，一行人抵达海边。在几乎无法提灯的风雨中沿着海湾蹒跚行走，终于撞见几间屋舍相连的民家，他们觉得没有比看到从民家门口倾泻出的黄色的油灯火光，更让人感到温暖怀念的了。男随从与民家的主人交涉后，男子们都被分配在仓库歇息，老婆婆和狭也则睡在主房。此时的狭也终于松了口气，几乎想要哭出来。

    这间属于渔民之家的泥房有压低的屋檐，屋子往沙地中深掘，一进屋内就闻到一股刺鼻的鱼腥味。缠绕着海藻屑的渔网被拖进房中，主人似乎在修补网眼。在地上坑炉的出烟口周围，挂着成排剖好的鱼身。可能是盐气侵蚀的关系，原木梁柱腐朽得相当严重，小屋每遇强风骤刮就轧轧作响，不过并没有倒塌之险。渔民生活虽然俭朴，却有好几个脸儿红彤彤的小孩，这一家人充满活力，他们端出放有切块小鱼干的热汤，殷勤招待客人。然而狭也在身子半干犹湿的状态下就合上了眼，连喝到嘴里的汤味都感觉不出来。

    她早早离开谈笑圈子，横躺在角落里，听着仅隔一片薄板的屋壁外，正狂响着淹没人声的咆哮，那轰然巨啸宛如在大声追问着什么似的。

    你是谁、在哪里、为什么、几时了、为什么……

    到底在问谁呢?

    狭也不经意地想着，聆听着无休无止的声声唤问，顷刻间坠入了梦乡。

    早晨一张开眼，渔夫一家人已吃过饭外出去了，大家在黎明前就起身了，连幼儿也不见踪影，小屋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坑炉边只留下岩夫人，动着小手似乎在做什么活儿。狭也从床中爬出，朝敞开的门口向外窥望，只见暴风雨像作戏般早已消失，天空是一片澄朗。渔民一家人横排成列，正在遥拜即将升起的旭日。狭也望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感到胸中一阵凄然酸楚。

    岩夫人悠然唤着狭也：“锅里有给你吃的粥，趁还没凉快去吃吧。”

    “好的。”

    像是撇开一切悲痛般，狭也背对门口，打开吊在坑炉挂钩上的大锅盖，她最怀念的就是这种早饭了。拿起碗回到座位上，她注视着岩夫人手中在做的事。老婆婆仔细削着一根细长的木条，接着又开始绕起细藤蔓。

    “您在做什么呢?”狭也如此问，岩夫人若无其事地说：

    “在做鞘，就是剑鞘啊。光带着剑一直走也不是办法。”

    “是呀。”狭也含糊响应着，向身旁用布层层卷裹的长剑轻瞥了一眼。一想到这把剑，她就心情沮丧起来。这是人人都心生畏惧的大蛇剑——即使岩夫人和科户王也不例外。狭也对这把剑敬而远之的程度，也绝不下任何人。尽管如此，却因被人说大蛇剑本该由巫女看管，她才迫不得已用布裹住剑，将它扛在肩上，在走山路时也不知勾到矮树丛多少次，实在没有比这惹人厌的东西更碍手碍脚的了。

    我究竟是造了什么孽才沦落成守剑的巫女?难道就这样捧着它过一辈子?以后……我到底该怎么办?

    原想问问岩夫人的意见，但狭也不知何故又退缩起来。就在疑问绕在舌边打转时，忽然意识到有人来到门口，于是回头一看，原来是个陌生的小伙子。就在她诧异地抬头看着对方，认出逆光中的那张脸时，她一瞬间愣住了，接着发出惊呼。

    “稚羽矢?我刚才差点认不出是你。”

    大概是科户王一手打点的吧，稚羽矢身穿渔民父子所穿的褪色蓝染上衣和一件露出小腿的裤挎。烧焦的头发已修剪整齐，梳整成清爽的双髻。虽然皮肤稍嫌白皙，但乍看之下与一般少年相差无几。狭也光为这点小事就乐不可支，还哈哈大笑起来，她为科户王愿意关照落魄少年的门面，感到十分开心。

    以前曾与科户王有过一面之缘，狭也总觉得有点怕他。在那肤色深黑、线条尖锐刻画出的精悍五宫中，带着一股不留情面、严以待人的气势，他愿意前来营救，反而让狭也觉得他打从心底不会原谅自己弃同伴于不顾、一味遵从辉神的行径。正因如此，她还没向他们说明自己和稚羽矢一起出宫的原委，而稚羽矢本身似乎也不想提及此事。

    狭也不知暗族人对稚羽矢观感如何，他们并没有拒绝让他随行，也没有热烈迎接他而问东问西，只是任凭他待在那里而熟视无睹。虽然狭也连自己都自顾不暇，但对这件事心底还是稍有牵挂。

    不过，她也明白科户王等人已将稚羽矢当作自己一行人的伙伴，因此她稍带挖苦地对他说：

    “很好啊，你穿这样很配。”

    然而，稚羽矢却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他对自己要如何引人注意可说完全漠不关心，仅带着热切的表情说着完全不相干的事。

    “小孩们说海滨的沙滩上有鲨鱼，都跑去看了。”

    狭也惊讶地眨眨眼。“鲨鱼?那是什么?”

    “不晓得，好像是随暴风雨来的，现在被打上了海滩。”

    狭也被稚羽矢的天真兴奋所感染，回头朝向岩夫人。“我可以去看看吗?”

    “那只是鲨鱼。”岩夫人说，“去看没关系，不过海上浪涛汹涌，小心别被浪给卷走。”

    两人快活地跃出门，来到低浅海岸阶地下方，那里有片狭窄的沙滩，一直蜿蜒延伸到峡端，波浪挑衅地翻涌靠近，直冲而上的浪涛发出轰响碎裂，四散白水泡的残浪沉落为茶绿色，远离岸边的海面却是醒目的湛蓝，拔尖的浪头高耸直扑陆地而来。

    狭也长这么大第一次来到海边，她极目远望，觉得与幻想中的青漠大海印象完全不同，她亲身接触到的海域，是一种令人不能大意的生物，让她感觉实在无法背对着它还能轻松自在。猛刮的风势中含的香气她也闻不惯，那带有一股腥呛的气味，不过这种味道却会使人觉得打从出生前就已认识。空中翱翔着大小海鸟，随风传送的呜叫中带着几许哀调。

    轻轻走到岸边，潮香更加刺鼻，因为被夜里的暴风雨打上岸的东西纷纷横躺在沙滩上，四处散布着色泽鲜艳的海草、流木、小鱼、海蜇及海星之类——有一半是狭也不认识的。妇女们和小孩手中提着笼子，正忙着收集这些漂流物。狭也不禁停步，也想捡捡看，可是稚羽矢却心无旁骛地直往前走，她只好作罢。

    “你不觉得海很稀奇吗?”狭也问，于是稚羽矢就说：

    “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

    狭也明白他的意思，因此便不再多问。

    不一会儿，眼前出现好几个男孩正聚在一起七嘴八舌，他们的脚浸在溅来的海浪中，还围绕着被斜打上岸的一只黝黑庞然大物靠近那个物体一看，原来是一条足足接近成人身高两倍的大鲨鱼。横倒的鲨鱼胸鳍朝天直立，模样就像插在小山上的竖旗，腹部呈现死人皮肤般可憎的颜色，让人不寒而栗的下颚及咧开的大嘴中，暴露着一排尖长凌乱的鱼齿，与体型相比实在过小的鱼眼显得黯淡无神，牢牢瞪视着长空。

    狭也乍看之下不禁苦起脸来，这东西再怎么看都像来自异界的怪物，不该在光天化日下露出原形。她感到心中作呕，但那究竟是出自嫌恶还是怜悯却不得而知。

    然而，稚羽矢却以充满佩服的语调喃喃说：“好漂亮的鱼。”

    狭也以败给他的目光望着他道：“你说它漂亮?”

    “它很有型，又很强壮，你看那身体线条，就能知道它在海浪下游得多快……”

    就在稚羽矢指着胸鳍附近时，鲨鱼鳍突然微动一下，接着侧腹一阵起伏，厚实的尾鳍虚弱地拍打起沙滩。猛然吓到的小孩们发出惊喊，赶紧逃之夭夭。

    “它还活着。”

    “叫你们的爹来吧。”

    狭也虽没发出惊叫，却竖起指甲扣紧稚羽矢的手臂。“它还有气息，好危险，我们往后退一点。”

    可是稚羽矢就像脚下生根般一动也不动，他的眼睛连眨都没眨，紧紧盯着鲨鱼。察觉有异的狭也想摇晃他，但那身体僵硬到分毫都动弹不得。

    “稚羽矢!”狭也凑在他耳边叫着，可是他却恍若未闻。原来少年听见了别的声音。

    “老夫向孤立无援的年轻神明聊表激励之辞。老夫是海神，住在青海原的大海常波底下，这条鲨鱼是代本神向你致意的使者。”

    “您是各方神明中的其中一位吗?”稚羽矢问道。

    “可以这么说，也不能这么说，因为老夫已身在不属辉神或暗神支配的化外之地了。在某种含意上，老夫可说是在离你最近的地方。”

    稍微思索片刻后，稚羽矢开口道：“您大概认错人了，我是——”

    但海神不以为意，又继续说：

    “就是因为老夫在海滩旁看到你，才会有激励之举。正因为无法协助你从坎坷的命运中解脱出来，才只能从旁观者的立场来静观其变。你只有两条路可走，而这两条路都很残酷。究竟是手刃父神，还是为父所杀——你在做抉择时想必是难上加难。”

    稚羽矢大惊失色，侧着头想不出个所以然。

    “你我既然萍水相逢，而且这片与地相连的领土是归老夫所管，因此丰苇原中唯一孤立无援的神明啊，老夫会留意你的去向。正因老夫也是孑然一身，所以才对孤苦的你致意以示勉励，但愿你能无怨无悔迎向命运，全力以赴。”

    “请等一下!”稚羽矢叫道，“请告诉我——”

    然而老翁的声音渐行渐远，取而代之听见的是，狭也发出耳膜都快震破的音量，正在叫嚷自己的名字。稚羽矢眨了眨眼，眼前出现她那张不安到脸色发青、只剩一对大眼的面孔。

    “咦，怎么了?”

    “我说我们后退啦！”狭也气势汹汹地说。

    稚羽矢不由得倒退几步，接着道：“就在前一刻，那只鲨鱼死了。”

    狭也越过他的肩膀望向一动也不动的鲨鱼，然后又狐疑地注视着稚羽矢。

    “你怎么会知道呢?难不成你又想变成那只怪物吗?如果那样，看我以后还理不理你。”

    稚羽矢摇摇头，“我没有变。这只鲨鱼是海神的使者。”

    狭也像小孩般张大了嘴，“你现在怎么会知道?”

    稚羽矢看看气绝的大鱼，轻蹙起眉头含糊应道：“我听见海神的声音。不过——我想那位神明是弄错了对象才和我说话的，他一定是认错人了。”他困惑地回头望着狭也，小声说：“海神似乎将我错认成巨蟒了。”

    就在狭也不知为何感到背脊发寒、无言以对之际，小孩们带着两个渔民从海滨的另一头走来。他们也为体型硕大的鲨鱼傻眼，不过在知道鱼已经死了后，就将手搭在鱼身上，说：

    “这是海神的使者，必须设祭坛盛重祭祀一番才行。”

    “哎呀!”狭也惊讶地看着渔夫们晒得黝黑的脸孔。“你们也祭祀各方神明吗?”

    “当然哕，我们靠捕鱼为生的人若遭海神作祟，那简直活不下去。”

    “可是，今天早上你们不是在祭拜辉神的神光吗?”狭也如此一说，渔夫就露出曝在潮风下的那种无忧表情，笑了起来。

    “我们当然不会忘记神光的恩惠。是这样的呀，小姑娘，生活中多怀感谢、多求保佑才是最要紧的。我们谋生很艰苦，就算祭祀了这世上所有可敬的神明，还是会有许多人丧命。”

    “那些人真幸运。”与渔民们道别后，狭也叹息说，“暗族人难道就不能像他们一样没有争伐地活下去吗?我……其实一想到以后的事就害怕。”

    拨开海风拂乱在脸上的发丝，眼神黯然的狭也望着稚羽矢。“虽然莫名其妙地被卷入了这场战争，可是我讨厌要与辉神作战。却又无可奈何——不，我不知道，我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迫于无奈。你有想过去暗族那里要干嘛吗?”

    “没有。”稚羽矢想也不想地就回答。

    “你也是我的担心之一。”

    狭也再次发出叹息，稚羽矢的想法真的很令人费解，但这点她已慢慢习惯。狭也烦恼的是身为辉族人的稚羽矢为何甘愿混在暗族人里，她实在猜不透这小子究竟有什么打算，就连暗族人会不会接纳他也不得而知。其实狭也甚至连暗族人会如何对待自己都摸不清，虽说是同族，但狭也一直以来对与辉族为敌之人的事，都一无所知。

    “你在担心我吗?”稚羽矢似乎感到惊讶，反问她道，“你在担心我什么?”

    “我就是担心你这点啦。”狭也火气稍大，回了他一句。

    日头渐高、潮水远退之际，鸟彦乘风展着黑翼来找狭也等人她和稚羽矢置身在海滨的小孩群中帮忙挖贝壳，由于大乌鸦锁定目标飞下来停在她的肩上，让周围小孩个个看得日瞪口呆。狭也连忙离开那里，背过身子避免让人听到他们的谈话。

    鸟彦道：“下午听说会出航，老婆婆叫你们别丢着剑跑太远哦”

    “我知道了。”狭也不太乐意地说。

    “我先走一步，飞比较快，所以开都王叫我先去通知一声，说你们即将抵达。”

    狭也忽然胆怯起来，于是注视着乌鸦。“你不一起走吗?”

    “没办法，翅膀长都长了，要好好利用才行啊。”

    “我们到底要去哪里?还要渡海。”

    “不会，已经不远了。坐船的话，绕过峡端，从岸边进入开都王的根据地比较容易。这里前方的山势很险峭，因此无法沿陆路前往。开都王的据点位于隐蔽的山谷里，就叫鹫乃庄。”鸟彦才说完，就拱肩用鸟喙梳理翅膀下的长羽毛，接着又自鸣得意地说，“当然，如果有双翅膀就更牢靠了。那位开都大叔，恐怕会吓一跳吧。”

    狭也将原本想脱口而出的话又硬生生地吞了回去，鸟彦似乎对变身乐在其中，绝不会为此悲叹，至少在狭也面前，他让人觉得即使他开口说了什么也绝不会语带哀叹。

    “……要小心哦。”狭也只好这么说。

    “再会了。”目送他神采奕奕飞向天空的姿态，狭也心想，自己若有鸟彦一半的果敢就好了。

    2

    就在骄阳最耀眼的时分，一行人分坐两艘船，划向在白昼中波光潋滟到令人目眩的汪洋大海。两个分别掌舵的随从十分熟练地摇着桨，狭也和岩夫人一起乘坐，她手遮阳光眺望着波水相隔的另一艘小船。小船上科户正面对船身颠簸依旧毫不动容，摆出勇猛威严的架势，与悠忽纤弱的稚羽矢完全成了对比，狭也因此胡思乱想起来，觉得眼前的情景活像人口贩子带着买来的少女在赶路。

    小船晃动得相当厉害，不过没有翻覆的危险，在乘风破浪的前进中，水面留下了船行驶过的波痕。迂回绕过了峡端，断崖再度渐渐低伏，连崖上苍郁的黑暗森林也一览无遗。一行人越过好几处激起翻白碎浪的岩地，小心翼翼地靠近岸边，这时断崖突然出现凹陷，隐藏在后的峡湾展现眼前。狭也一边望着岩棚上成排的海鸟巢，一边踏入此地，里侧的海湾霎时变得平静无波，在烈日照射下，海滨和森林皆透着静谧，蕴藏着一种神秘气息。

    然而，会有这种想法，或许是她一想到在等待自己的族人，就紧张不已的心情所致。整处峡湾宁静到没有一丝声息，让人警觉得眼中发亮。然而并没有出现偷袭，他们走上渺无人烟的海滩，边忍受着酷热边开始沿河川逆流而上。谁都没有开口，只听见蝉鸣聒噪。

    不久地势变成山谷，到处布满岩石的道路更加险峻起来。

    稚羽矢忽然往上一瞧，狭也跟着仰头，看见在前方树木稀疏的岩壁上有个小人影。那人影挥挥手后立刻消失不见了，狭也心想，那意思大概是要他们攀爬到那里，她因此突然感到精疲力竭起来。

    无风的下午，即使走到树荫下也暑气难耐，她满身是汗，完全没有攀登岩壁的精力。然而，这些顾虑是多余了，因为再走没几步，一群体格魁梧的大汉就出来迎接他们了。

    “在下恭候各位多时，清恕未能尽早全力迎接你们。”一位像是队长模样的蓄胡汉子，恭恭敬敬低下头来。约有二十多人，头上全都结着黑头巾，晒黑的袒露胸膛上穿戴着短甲般坚硬的皮质护衣眼前的他们虽然恭谨有礼，狭也却直觉这是一群粗鲁的莽汉。科户王以倨傲的态度接受他们的致敬。

    “辛苦你们了，抬轿来吧。”

    立刻有四个男丁抬来两顶由长柄支撑、没有华盖的轿子。狭也正稀奇地观望时，科户王催促她说：“快坐上去吧。”

    “是要我坐吗?”狭也惊讶地反问，没想到可以不用顾及科户王，只有自己乘坐。她左顾右盼着，为难地道：“我……走路好了，毕竟我还没有那么累。”

    轿上的岩夫人说：“别礼让了，坐上来吧，你是我们氏族的公主哪。”

    狭也没有办法只好坐上轿子，可是因为她太在意别人为自己抬轿，结果全身紧绷，感觉比走路还更累人。

    不多时，就在一行人的前方，展开一片以岩壁为衬托屏障的洼地，草地青翠清爽，还可望见耕作中的旱田。随着队伍前进，崖下成排的家家户户前聚集了民众，正高声欢呼着。这让狭也想起初次进入辉宫的那天，在小雨中井然列队迎接的人群，不过在这里的是一群更欢腾的民众，还有小孩和狗儿来回蹦跳着。

    “看啊，终于回来了。”

    “守剑的公主归来了。”

    “那位就是尊贵的大蛇剑公主。”

    狭也听到众人纷纷说着“快让道、快让道”，她庆幸能借到这顶有薄绢边垂的遮阳笠帽，可以尽量将面孔深藏在笠帽暗处。他们推崇备至的称赞语气，比任何迎接方式都更让她惶恐不已。她诧异着鸟彦到底用了什么方法事先通知大家的同时，只能极力隐忍这种心情上难以调适的不舒服。

    在鹫乃庄的最深处，可以看见开都王的馆邸。门前是这片山谷中最宽阔的广场，馆邸后方连接着垂直峭立的山崖。王邸是建成离地架高的形式，宛如立在岩壁上的棚架，呈现出横向扩展的格局，不过看起来规模并不壮观，狭也知道在真幻邦的国都，即使朝臣的馆邸都建造得比此处更气派恢弘。但后来她才发现自己判断有误，原来开都王邸最核心的部分竟然建在岩壁里。

    独眼的王者来到门口迎接众人，他脸露笑意，那是一种岩石受风雪横扫过的坚韧笑容。他只手拄着生有木瘤的拐杖，而鸟彦仿佛装饰般停在杖头。

    “欢迎你来。”开都王的声音十分和悦，其实不像脸孔那么吓人，他以深厚有致的语调对她说，“如今我更能深深了解你是个坚强的女孩。”

    狭也带着有点闹别扭的心情，暗想假如自己当场放声大哭，不知大家会作何感想，然而她到底还是顺从良知，默默地低下了头。

    “再过不久，伊吹王也会从远方来会合，如此一来，我们又会再度齐聚一堂。你就先在这个馆邸歇息吧。”

    沉着稳健的开都王招待一行人进入馆邸内，但他那只若无其事、却凡事绝不漏看的单眼，正锐利地盯着稚羽矢。开都王等岩夫人从身旁经过时，以周围听不见的声音轻声问道：

    “那人该不会是——”

    “就是那人。”老婆婆仰头说。

    就连开都王的脸上也难掩震惊之色，他不禁凝视着稚羽矢的背影。“就是他?真没想到是这么生嫩的小子……”

    “是啊，他是个孩子，还没长大。”不断眨动睫毛稀疏的大眼睑，岩夫人悄声说，“正因如此，他才在我们手上。”

    狭也来到的房间格局细长，一侧靠着岩壁，感觉像设在棚架上，不过凉爽舒适得令人意外。狭也多少感觉旅途劳累，忍不住打起盹来，过了半晌才发现身边有个正襟危坐的年轻女孩。她是个圆脸而表情开朗的姑娘，虽然梳着盘发，但发结看来像是刚开始学习盘起似的，许多扎不惯的发丝纷纷松落下来。

    “我叫奈津女，是来照顾您的。有什么需要的话，还请尽量吩咐。”她口齿清晰地说。年龄看来和狭也差不了多少岁，但能感觉到她的稳重和自信。

    “啊!我太高兴了。”狭也跳起来叫道，“真高兴来照顾我的不是个老婆婆，你可以陪我聊天吗?”

    微露惊讶的奈津女睁大眼睛，随即笑了开来，答道：“好的，如果不嫌弃的话，非常乐意为您效劳。”

    “你结婚了吗?”不知这里是否和自己家乡情形一样，已婚者会把发结盘起来，狭也一边担心自己莽撞一边询问道。

    “是的……就在这个春天。”奈津女答道，脸孔染起一抹纯情的红晕。

    “真好。你丈夫是什么样的人呢?”

    红着脸的奈津女吃吃笑起来，“公主真是的，过阵子会告诉您的。我那口子也在这座馆邸当差。”

    奈津女生来就是个勤快的人，总是手脚利落地打理事情，还处处贴心照料狭也，让她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依然过得无拘无束。对奈津女而言，做这些事情可是既快活又乐在其中，因此旁人看了也觉得心情舒畅。狭也久久才遇见这样一位可以交心的人，因此乐得黏着她，好几天都不离开馆邸一步。狭也询问之下听说稚羽矢也同样有侍女照料，过得倒也不错。然而，像这种大门不出、对新地方及新民众完全视而不见的行为，姑且不提稚羽矢，对狭也而言，实在不像她的个性。

    即使本身没有察觉，但迄今为止在经历了一连中事件的过程中，她毕竟还是受到了不小的伤害，那些伤痛让她变得胆怯，鹫乃庄的众人对她投以尊敬到无法理解的目光，也同样令她困惑、畏缩。

    不过尽管如此，狭也毕竟是个年轻且拥有健全恢复能力的女孩，好几天下来，她原有的那份好奇心渐渐活络起来，一直待在窄小房里实在无聊得受不了，就在她寻思着能用什么借口外出时，备好晚膳的奈津女回到房间，忽然提到：“那位贵客好像在找什么呢。”

    “哪位贵客?”

    奈津女似乎有点脸红。“该怎么称呼呢?就是那位长得很好看的——”

    “啊，你是说稚羽矢。”狭也感到不可思议，望着奈津女慌张的模样。“稚羽矢怎么了?”

    “我在主屋旁边看到那个人，他看起来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所以我想把他叫住，但他好像没听见就走开了。”

    “这就怪了。”

    狭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不过她觉得让稚羽矢单独走来走去并不恰当，于是站起身说：“去看看也好，带我去你见到稚羽矢的地方吧。”

    在奈津女的领路下，两人穿过伙房来到广场，在那里并没有看到稚羽矢。于是又稍微走了几步，绕到外围栅栏的附近，就在成排的侍卫监舍前，她们发现了正被数名士兵团团围住的稚羽矢。

    果然不出所料。

    狭也和奈津女急忙跑过去，士兵发现是她们，就将紧抓稚羽矢胳臂的手放开，恭恭敬敬地向狭也低头行礼。

    “啊!公主，您竟然还来这种骚乱的地方。”

    狭也多少能预期他们的反应，但在见到士兵们突然态度转变成谦恭的模样，还是让她惊讶得无所适从。就在不久前自己还是个乡里小民，她觉得自己不该受到这份待遇，可是她也不能接受了别人的敬意，却反怪人家不是。

    “请问他惹了什么麻烦吗?”狭也边走近稚羽矢边问。

    “这个人完全目中无人，一心只想接近武器库，所以我们才会叫住他，但他对我们的询问连答都不肯答。”一名士兵答道。

    “唉，”狭也仰看神情恍惚的稚羽矢。“你到武器库来做什么啊?”

    稚羽矢将在远方游移的视线拉回，好不容易定在狭也脸上，说道：“不是这样的，我在想有没有可以通往山崖上的路。”

    一听此话，士兵们又再度表情僵硬起来。“你到山崖上有什么企图?只有哨兵才可准许站在那里。”

    狭也慌忙替他辩解，“这理由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只是不习惯这个地方而已。”

    “我们知道他是和公主一起来的贵宾，不过有这种可疑举动，我扪也绝不能坐视不管，事情总怕有个万一。”士兵中一个看似士官且性格认真的男性说。

    “你们要怎么处置稚羽矢?”

    “我们会将形迹可疑的人关进牢里，过一阵子再盘问他。”

    狭也惊愕地屏住气息。“我可以担保他绝不是什么可疑人物，开都王那里我也会去禀告，所以能不能请你们饶过他?”

    士官感到很为难，最后终于说：“您的请求在下十分明白，然而这是我们职责所在，如果怠慢，就是失信于开都王，还请公主见谅。”

    狭也咬唇想道，事情果真麻烦了。不过就在这时，他们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守剑的公主既然这么说了，就放了他如何?”

    回过头，只见科户王正站在另一边眺望此处。科户王的体型瘦削，明明体格没有其他人高大魁梧，但只要立在那里，就有一股远远凌驾眼前这些士兵的威迫感。他也是受鹫乃庄款待的宾客之一，感觉像是没什么事，恰巧信步经过这里。

    土官的语气稍挫，说道：“真是对您冒昧之至，科户王，但他根本听不进我们的制止，如果这样放走他，会坏了本要塞的铁律。”

    “不要为这点小事刁难那个人，听说他只是脑筋有点异常罢了，本王也和公主一起保证，请把他给放了。”

    “……事情是这样吗?”士官仔细打量稚羽矢，表情变得十分怜悯。“如果这样那就网开一面，下不为例了。”

    “当然不会有下次。”狭也匆匆接口，然后催促稚羽矢快走，他于是顺从地跟上来。在回馆邸的途中，她觉得心里很不自在，斜瞥着走在身旁的科户王，犹豫着是否该道谢。虽然狭也感谢对方为自己助长气势，不过科户王的说辞实在让人不敢苟同。

    科户王也板着脸横眼瞧她，然后语气冷淡地说：

    “我可不能让稚羽矢泄漏底细，大多数的暗族人都还没有接纳辉神神子的心理准备，他很可能自身难保。如果他想再这样任意出走，干脆去蹲牢房或许还省事得多。”

    狭也本想出言反驳，科户王却迅速抽身背向馆邸离去，因此她气呼呼地向稚羽矢发泄心中的不满。

    “你被人家讲成那样也无所谓吗?那个人说你是傻瓜啊。”

    “是吗?我没注意。”稚羽矢答得心不在焉，让她觉得哭笑不得，只好闭口不提。

    “……你登上断崖打算做什么?”狭也重新调适心情后再问，稚羽矢忽然像换个人似的表情生动起来，对她说：

    “今天早上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虽然离我很远没能产生心灵感应，可是确实有某种东西来过。是我从来不知道的动物……嗯，就像鲨鱼那样。”

    看他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狭也终于了解，对稚羽矢而言，刚才与士兵的纠纷是多么微不足道。

    这么说来……

    狭也忽然察觉在来这个隐谷的路上及来到此地之后，稚羽矢变得异常沉默寡言，除了狭也以外，从没见过他与别人开口交谈，这让她重新升起一股对往后日子的不安。

    稚羽矢真的听不见士兵的声音——而不是充耳不闻?

    当夜，开都王唤请狭也前去，并将科户王所讲的同样意见又对她叙述一遍。说来说去，开都王的表达方式都更和缓且字斟句酌，只是他仍想知道稚羽矢为何兴起想登山崖的念头。

    “我也不太清楚，他说有什么动物在崖上，好像是他喜欢的某种东西。”狭也左思右想后答道，“他总是恍恍惚惚的，但对奇异的事物很敏感，所以我想真的有什么东西。稚羽欠的感觉似乎与一般人不同，在海边时他也说过听见了海神的声音。”

    开都王深感兴趣地倾听狭也说的话。“是吗?但是这座山上应该没有神明，除了哨兵以外连一个人都没有，有的话，也只是鹿或羚羊而已。”

    “说不定就是那些动物。”狭也不太有把握地说，“因为稚羽矢关心的总是与人无关，而是动物……”

    “嗯。”独眼王者一个人颔首思考着，又突然像是想到了一件快活的事，对她说道，“那么明天我也一起登山崖吧，我才正好想到别怠惰筋骨，打算去猎鹿。他射过箭吗?不——大概没有吧，当然没有。总之由我带路吧，可以的话，你不妨也一起来。”

    3

    次日一早，狭也系好裤挎的脚结，兴高采烈出门去了。她才半开玩笑地向奈津女说随行打猎的话想要一件裤袴，奈津女就真的去准备了。

    在羽柴是不允许女孩穿这种服装的，而在辉宫里更是只要开口一提恐怕就会受罚，然而，狭也其实心里想过，就算一次也好，真想试试照日王那种舍弃裙裳、英姿焕发阔步而行的模样。奈津女给的是一件有草染镶边的纯白上衣和下挎，脚结的赤红绳上缀着小玉饰。狭也表示谢意，奈津女就说：

    “没什么，只要是暗族的女性，打仗时就必须穿着男装，不让须眉地勇敢作战才行，所以我们大家都有一套因应不时之需的装束。”

    “奈津女，你也打仗吗?”狭也惊讶地反问。在她听来，奈津女的说法就像小鹿装上獠牙，与她那温婉的形象很不搭调。

    “如果敌人攻来的话，我也必须守护该守住的一切。”奈津女答道，接着又语气略微严肃地附带一句，“辉神神子的军队是连女孩都不会手下留情的。”

    来到邸外，鸟彦立刻从枝梢翩然飞下，停在狭也的臂弯上。

    “啊，裤袴装扮哦。”

    “是呀，很英勇吧。”

    “跟稚羽矢半斤八两嘛。”鸟彦答道，“说到那家伙的手臂，瘦巴巴的不输给狭也，连他拿的弓都要哭哩。你看!”

    只见稚羽矢虽然全身猎装，弓箭佩挂也一应俱全地站在那里，但再怎么看，都觉得他不过是借人行头做做样子罢了。他身旁的开都王郑重其事地全副武装，皮护肘上栖着一只老鹰。就在狭也带着鸟彦走近时，开都王微蹙着眉回过头来。“鸟彦啊?原来你也想跟来。你在场的话，我的斑尾就安不下心，这样可不行。”

    脚绑细绳的老鹰发出高亢的呜叫，霎时将羽翅忽展忽收，看似要飞扑向乌鸦，但实情恰恰相反，这只老鹰其实怕极了鸟彦，倒是稚羽矢正频频观察着那只老鹰。

    毫不在意的鸟彦向开都王回道：“有什么关系?今天打算抓的是比老鹰食物还大许多的猎物吧，您明明出动了一大群赶猎兽的人。”

    “真服了你，算了，你来可以，但别靠我太近，否则斑尾会扯断绳子逃走。”

    “谁会靠您太近?我要和狭也在一起。”鸟彦上下摆着头，对狭也说，“让我来教你怎么射箭。我呀，以前可是有点名气的短弓射手喔。”

    一行人于是出门打猎，穿越鹫乃庄选择山路。鸟彦悄悄告诉狭也，馆邸内的岩壁上其实有一条直接通往崖上的捷径。

    “这是秘密喔，开都王是个精细聪明的人，他会私底下把一切都做好安排。”鸟彦小声说，“你看，就连那只老鹰也是。打猎根本用不着它，还特地带它来，就是为了吸引稚羽矢，开都王是打算借鸟儿来化解彼此之间的隔阂。”

    经鸟彦这么一提，稚羽矢当真完全被老鹰吸引住了，他离开狭也等人，径自跟随开都王先行离去。狭也耸耸肩道：“也好，希望他们至少能和睦相处。”

    山中的树叶愈厚愈沉，常春藤和灌木丛茂密生长，遮挡视野变得混淆不清。此时并非狩猎的好季节，开都王一行人却不以为意，他们接连越过树碍草阻而继续前进，狭也因此放弃勉强与他们同行前往猎场的打算，就在森林尽头停下来，决定跟鸟彦学习射箭。她对着树靶拉弓射箭，半玩半学直到日正当空，倒也消磨了一些时间。

    有时赶猎兽的人吹笛哨的鸣声，还有太鼓的音韵，穿过林间隐约传来，在黎明前出发的赶猎兽的人逐渐缩小范围，将猎物赶向射手伺机守候的河岸地。无意间听到声响的狭也凝神倾听动静，与此同时，比起射向等待已久猎物时所感觉的兴奋，她更强烈感受到一种野兽想逃脱死亡逼近之声响，却又无处可逃的战栗。脚健如飞、耳聪万里的动物们，生命既然赐予你们这份天赋——那就逃吧……逃吧……逃吧……

    “你怎么了?”

    狭也被鸟彦一问，就回过神来。

    “不，没什么。”

    “狭也怎么看都当不了神射手呢。首先，集中力就不够。”就在鸟彦毫不客气地指出破绽时，狭也极目所见的地方有个形体微晃一F，原来有个明亮的赤褐色身影倏然通过林木的彼方。

    “快准备!弓啊!弓!”不禁鼓动翅膀的鸟彦忘我大喊着，但狭也完全不想要射它，透过灌木丛看到的是一只令人叹为观止的美丽雄鹿，尊贵高昂的鹿首上，堂堂耸立着七岔八岔的犄角，喉头处的毛色如银，背上色泽浓深，十足说明这只鹿是经过无数岁月历练而生存下来的老手。

    雄鹿的漆黑眼瞳仿佛投着询问目光，稍瞥狭也一眼后，就从容不迫地消失了身影。它的态度展露让人为之陶醉的气息，目送它离去一会儿后，狭也对鸟彦说：

    “那只鹿简直像这片土地的神明，如果有人这么说，我可能真会相信。”

    此时，狭也还不知道接下来打猎的那一行人会弄出多么惊天动地的骚动。

    暑热渐盛，鸟彦猜想打猎的那一行人也该越过山头了，就飞去探个究竟，却又慌慌张张扑翅回来。

    “狭也，稚羽矢好像逃走了，大家不追猎物，都去追他一个了。”

    “你说什么?”气急败坏的狭也高声说，“真不敢相信，为什么稚羽矢要逃走?”

    “反正开都王叫你快去，赶快!”

    狭也立刻起身，急忙跟着鸟彦前往猎场。

    开都王的所在之处，是从位于猎场的河岸更往上攀行一大段距离的森林中。一看到气喘吁吁的狭也，还不待她开口问起，开都王就立刻先说：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忽然间，他抛下弓箭一溜烟跑走了。我从没见过跑那么快的人，有这么多人在追他，却还没办法抓到。”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狭也问，“稚羽矢一直在您身旁待到何时?我是指他在那只叫斑尾的老鹰身旁待了多久?”

    “现在驯鹰师带着斑尾去追稚羽矢了，可是他连老鹰也视而不见，跑走的原因是我们看到一只鹿，那是一只超过八岁、形象相当罕见的大鹿，因为遭赶猎兽的人追捕而跳出来，在射它之前，稚羽矢就猛冲出去了。”

    “去追鹿吗?”

    “不，他背向着鹿。”

    狭也偏着头寻思，“怎么回事呢?”

    “你也不明白吗?”

    “并不是所有关于稚羽矢的事我全都明白。”

    “可是，他简直像生了飞毛腿，完全不像人。”开都王发出呻吟。

    “真是被他的外表骗惨了。”

    狭也稍微担心起来，于是请求道：“在知道真相以前，请您别责怪他。我想一定是什么单纯的原因，因为他有时会童心未泯。”

    开都王虽然点头，却仍旧眉头深锁。“这我知道，不过，他始终不肯束手就擒，或许只好以对付猎物的方式张网逮捕他，但我会尽量别让他受伤害。”

    隔了一会儿，试着去围堵稚羽矢的开都王部下来传报，说不知何时少年已穿过围堵消失无踪，搜索因此变得更长久耗时。狭也挂念起一件事，不过还无法确定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因此决定在见到稚羽矢以前先保持沉默。日头缓缓西偏，开都王终于对狭也说：

    “黄昏后的山路很危险，你带着随从先回馆邸吧。不用担心，我们一定会带他回去的。”

    鸟彦则抛下一句“趁鸟眼还明亮，我也加入搜索”，就飞走了。

    狭也虽然心中十分牵挂，可是无法违逆开都王的命令。

    早知如此，我就不该放弃打猎，一直待在他们身边就好了。

    狭也觉得真是自作自受，后悔自己刻意没有即时与开都王等人会合，她默默走下急陡的坡道，在看到鹫乃庄时，发现远方聚集着一群人。

    “怎么回事?”她询问随从，可是他也不清楚情况。稍微走近一看，随从就松口气答道：

    “原来是伊吹王驾临了，在下必须前去传达开都王无法迎接的理由才行。”

    这时狭也从聚集的人群中，同样认出一个身形特别庞大的巨汉，即使一般大人在他身旁，也有如受父亲照料的小孩。狭也跟着随从穿过人墙，来到伊吹王面前，而巨汉一下子就认出了狭也。如熊脸般蓄着浓髭的面容瞬间显得神采奕奕，一咧嘴露出豪爽的笑容。

    “哦，是水少女——狭也吗?你看起来气色很好，真是谢天谢地。”

    然而，狭也脑海中并没有在想该如何答礼，她的眼睛牢牢盯住的不是伊吹王，而是被伊吹王揪住手臂，不停挣扎扭动的这号人物，先前由于被人们背影挡住，因此她没瞧见此人。这个满身刮伤的家伙急躁地想挣脱手臂，但伊吹王偏偏任打任踢不受动摇，不过当伊吹王眼见对方准备咬他时，实在感到不胜其烦，就将那人轻轻—抛扛到肩上。

    狭也一边对他的蛮力过人感到佩服，一边突然发现似的叫道：

    “稚羽矢——”

    男随从也惊讶地问道：“请问您在哪里捉到他的呢?”

    伊吹王不停眨眼，以空下的另一只手摩擦着脸。

    “没什么……其实……我想该带个见面礼什么的，就绕到了旁边那座森林里，但猎物一只也没来，反而是这家伙飞蹦出来，我总不能放他挂在荆棘丛里不管。不过我很惊讶，他竟然就是开都王在找的人。”

    伊吹王瞥了一眼肩上拳打脚踢的小子，又说：“但他这副德行还真可怜。”

    “总之——请先让他站着好了。”

    狭也打量着眼前总算下到地面的稚羽矢，他当真是挂在荆棘丛里，模样实在惨不忍睹。发髻扯得蓬乱、衣服破个稀烂，脸上手脚上都刮得伤痕累累正渗着血。然而比这更糟的，就是从他乱发中望向这里的眼神，让狭也为之错愕屏息。他的眼中不再映有狭也甚至任何人，只是一双怯懦无比的眼瞳，暴露出内心藏着的恐惧、绝望及无知。

    “公主，在下这就回山里向王禀报已经发现稚羽矢。”

    随从说着转身正要离去，狭也叫道：“不对，这不是稚羽矢!”

    “您说什么——”

    狭也打断随从的话，再次说道：“这不是稚羽矢，在这里的是那只鹿，是附在他身上的鹿。”

    伊吹王再度眨着眼，眨眼的话可以让他头脑更灵活。“我还是……不了解你说的意思。”

    “就是说稚羽矢又灵魂出窍附到鹿身上了。他连会落到这种下场都没考虑清楚，就在打猎途中临时起意。”

    倘若想附身别种动物，就会有这种结果随之发生。狭也忆起稚羽矢压住自己挣扎的身体时的情景，那么，当时狭也体内存在的正是老鼠——如此一想，她到现在还觉得体内怪怪的真不舒服。狭也一伸出手，稚羽矢就倏然后退，低头摆起攻击姿势，那正是想用看不见的鹿角抵她的模样。

    “别怕，是我哦。”狭也低声轻哄他。“还记得吗?我没有射你，不是吗?我发誓不会伤害你，反而是想帮助你。静下心来，我一定会立刻帮你恢复原状。”

    狭也反复平静地诉说几遍后，狂乱焦躁的稚羽矢逐渐缓和气息，力气也减弱下来，怯生生地窥视着她的脸孔。当狭也再次轻轻伸出手时，他就像兽类的动作般先用鼻子嗅着，然后才顺从地向前行走。

    “好乖好乖。”狭也疼惜地摸摸他缠着小枝的头发。就在此时，她猛然想起一件事，立刻回头对随从说：“请赶快告诉开都王，就说我希望能抓住一只长着分岔八角的雄鹿。绝不能射死它，因为那才是真正的稚羽矢。对了，不过带他的身体过去可能更快……”

    狭也忽然焦急起来，她现在瞬间萌生一个念头，开都王的部下很有可能在浑然不知的情况下，已经一箭射杀优哉游哉靠近人的雄鹿。因为，这很像是一派悠闲的稚羽矢极有可能做出的举动。

    “必须快点去才行!请告诉我到崖上的捷径，如果不立刻前往阻止，可能就会来不及。”

    “可是……”随从困惑地支吾着。

    狭也环视周围的人，发觉他们都还无法认清事态。

    伊吹王说：“就遵照守剑公主所说的去做吧。就算我们无法理解，这其中也必定有什么原委。”

    随从迟缓地望了伊吹王一眼，听到这番话就立刻遵旨行事。他带领狭也等人朝王邸旁边出发，那里在馆邸遮挡下藏有一处不为人知的山洞，那座天然洞穴经人工整备过，通往洞内凿宽的深处有一道岩石削成的石阶。

    手持火炬的随从向大家招手示意道：“就是这里。”

    虽然狭也并不觉得难走，但让退怯的稚羽矢走上石阶实在是件苦差事，生怕他突然暴蹿起来，因此她紧跟在身边连劝带哄，任由他一阶一阶慢慢往上爬。同行的伊吹王必须低头拱身才能通过，可尽管如此，仍有好几次撞到头的声响回荡在窄洞里。

    忍耐一段路之后，他们总算感到一丝微风，重见的夜空里只见星光闪烁。外界天色已全暗，监哨的士兵以一副尖锐口气查问来看何人，随从迅速说出暗号，于是哨兵不再盘查。

    “你们有没有看到一只雄鹿?它有一对很漂亮的角。”狭也面向篝火眯眼问着，哨兵们回答没有见到。不过稚羽矢看来十分镇定，频频将脸转到面对风向处。

    “我们稍微等一下吧，如果他不是傻子，最后应该会来这里。”

    狭也话没说完，篝火明映的林木间有了一点动静。惊讶的众人瞪大眼睛，发现在火光反射下出现了闪烁乍亮的黑瞳，还有化成黑影的一对高耸犄角正在晃动。

    “稚羽矢!”狭也原想平静出声，却忍不住尖声高叫，“快回来，你也真是的。”

    雄鹿忽然飞跳起来，然而从它的举动看来有点不灵活，狭也发现它的后腿插着一根断箭，因此感到十分心疼。

    这时，稚羽矢忽然唐突开口说：“呼——好累。”

    狭也陡然一惊，就在她刚回头时，鹿纵身一跃跳人了灌木丛中。她连忙叫道：“等一下，疗伤——还没疗伤。”

    但是鹿再也没回来，就这样消失在黑暗中。

    “你知道你给大家惹来多大麻烦?”

    回到馆邸的狭也对稚羽矢雨点般数落着。一旦安下心来，她突然忍不住大动肝火。

    “一大伙人聚在山里东奔西跑到处找你，连我也一样。还有，鹫乃庄的人都完全认为你发狂了，你也该替那只可怜的鹿想想看嘛。”

    稚羽矢像置身事外般注视着狭也，半晌说道：“狭也和皇姐一样，也会生气啊。”

    “是谁都会生气!”狭也冲口回道，“为什么你要如此随便对待自己的身体?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不爱惜那只鹿。当你附在鹿身上时，竟让它受了那么重的伤，难道你连一点痛痒都没有吗?”

    稚羽矢轮流打量着两臂上的刮伤。“嗯，我会想办法的。”

    “你没办法为那只鹿做什么的，或许它会因为受伤而丢了性命。”生气的狭也含泪说道。

    她不忍想起信赖自己、还将身子靠近自己的那只鹿的眼神，狭也想起当时的稚羽矢，比现在真正的他可爱太多了。

    “我知道了，下次想做梦时会好好考虑的。如果那样也不行的话，就等狭也说可以我再行动。”

    “我希望你再也不要做梦了。”狭也说，“这里已经不是神殿，没有任何拴住你、将你藏起来的东西，你不该任意把自己寄托在动物身上出去玩，这种行径实在太可耻了，对自己要负起更多责任来才对。被箭射中时，你应该很清楚自己遭到了多大的危险，难道不是这样吗?”

    “嗯。”稚羽矢点点头，只是不像将话听进去了的样子。“我还是生平第一次想变成那么大的动物，它那么高大健壮，所以力量很难驾驭呢。在遇到危险时，我必须控制它的脚力，可是跑起来的感觉真好，实在太棒了。蹄子一蹬岩石，紧接着一瞬间就知道远方哪里有立脚处——不是靠视觉，而是蹄上的感觉。全心全力疾奔时，整个世界都随着变化，大地变淡、风息变浓，全都仿佛流水般……”

    狭也才想难得他说了这么一大串话，就见稚羽矢边说边躺下身，在灯芯草铺垫上一倒头便睡着了。进入梦乡的速度之快，简直比卸下门锁还容易，狭也对他的神技连发脾气都没力了，只能定定望着他的睡颜。

    那是一张幼儿般的睡容，没有任何烦忧，紧紧闭拢的睫毛落下长影，嘴唇微绽开着，完全是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

    “公主。”身后传来奈津女的静静叫唤。

    狭也发觉自己的语气转为轻柔，“嗯，你能不能帮他疗伤呢?轻轻的，别惊醒他。”

    “我也是这么想，所以准备好了药草和热水。”奈津女利落地配好药方，将布浸在盛装热水的盆里，开始清洗伤口上的血渍和污泥。

    然而才隔不久，她便发出无声的惊叫。

    “哎呀，这——到底怎么回事呀。”

    狭也注视着眼前的光景，也怀疑自己是否眼花。就在奈津女洗去血渍的底下，出现了光滑完美的肌肤，连伤口痊愈后的桃色新痕都不曾留下，仿佛打从开始就没受过任何损伤。

    夜色更深，狭也的房间里出现一位不太面熟的少女行礼说：

    “开都王等诸位在里间安排宴会，请公主和稚羽矢也一同出席。”

    狭也想起这个少女确实在岩夫人房间服务，于是问她：“稚羽矢已经休息了，能不能不出席呢?”

    “已经为您两位准备好席位，还请务必出席。”尽管少女语调客气，说得却十分坚决。因此狭也便去摇醒稚羽矢，拎着起身后还呵欠连连的少年，跟随带路的少女一同前往。

    所谓的“里间”，并不是指馆邸外侧，而是指岩壁中挖凿的房间，或许这座王邸内还设置了几间同类型的隐藏式房间。狭也深深感觉这真是一座奇特的馆邸，究竟是将洞穴掘宽，还是从山壁挖开——无论哪种方式都是大费周章的结果。洞穿的廊壁上没有任何凿痕，而防止塌陷的支柱及复杂交架的天井梁柱架构上，也没有草率搭建的痕迹。点着淡黄色兽油灯，明亮的岩屋中沁人心脾的凉，或许冬日时会变得暖和，与建造得不够万全的王邸相较之下，此处更显气派。

    不久之后，可以看见尽头处的绢帐中朦胧透出光芒，原来已到岩夫人的房间了。开凿的岩壁上悬挂着毛皮和绢制的覆盖物，地面铺着厚质织布，狭也觉得房内的陈设气氛虽凝重，但空间宽敞到不会让人喘不过气来。房内微飘着怡香，中央立着十分醒目的大蜡烛，物影在四方摇曳，或许还在蜡烛里添放了熏香。

    众人各自坐在灯芯草编织的席位上，房间内侧坐着岩夫人，右方是开都王和科户王，左方则是伊吹王和鸟彦，众人围绕成圈(狭也看见摆出做作神情的鸟彦，以乌鸦之身独占一席，觉得十分有趣，心情也稍微轻松了些)。席前有两个空缺，两人于是入席将环绕的席位补满。众人面前酒肴罗列，除了伊吹王以外谁都没有动筷。狭也和稚羽矢入席后，坐在岩壁内侧的岩夫人静静开了口，她的声音细微，语调却清晰可闻，让狭也开始察觉到实在没有任何房间比这间更可严守机密的了。

    “大蛇剑及守剑的巫女两者都回到我族手中，今天我们终于能再度集结原有力量，现在正是我们大可扭转数十年来劣势的时候，一切与我们有关的预兆都是吉兆。诸王们，好好尽力吧，女神的意念与你们同在。”

    在座诸王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狭也心中讶异，这个可以只手抱起的老婆婆，竟拥有如此强大的权力，而自己至今却从未发觉岩夫人沙哑而奇特的嗓音与平日无异，但忽然让人觉得宛如暗神正亲临宣示一般。

    岩夫人隔了半晌，继续说：“在此倒是有一件事必须告诉各位。长久以来，不知经过多少岁月，暗族与辉神神子一派就征战不断，然而，目前出现了别开生面的局势，那就是我们发现了只有在预言中才出现的那位能驱使大蛇剑的人物。这是否算是吉兆，我也无从判断，因为这是超越断定吉凶的预兆，也是破天荒的事情哪。水少女自古以来就是我族人氏，她镇守大蛇剑，让剑里的邪恶继续沉眠；不过相反的，据说同样能够驱使大蛇剑、将剑操控在手中的人也只有一个，这个称为风少年的人物首次逃离了辉宫，现在就在我们眼前。”

    满脸惊愕的众人面面相觑，将视线全投向稚羽矢。

    4

    诸王们无声无息地盯着稚羽矢，接着渐渐面露疑惑神色，就连狭也的反应也一样，因为实在没有比稚羽矢能驱使大蛇剑这件事更令人难以想象的了。稚羽矢现在非常想打瞌睡，因此在众目睽睽下比平常看来更加涣散，似乎对岩夫人所说的充耳不闻，只是呆呆望着某处。

    开都王清清嗓子，说：“他是风少年……呃……老夫人，这可是千真万确吗?”

    “稚羽矢是将剑转化为巨蟒的人物，而且他给辉宫一举重击这件事，你们应该也很清楚。既然要让巨蟒现出原形，岂会有无人丧命之理?”

    “他是辉神神子，绝不可能会死。”科户王冷冷插嘴。

    “不，巨蟒拥有连辉族都足以消灭的力量，这从照日王或月代工为何不碰这把剑来推想就可得知。”

    伊吹王仔细端详着稚羽矢，他的表情上明显写着他依旧相信少年是精神失常。

    鸟彦说：“要稚羽矢挥剑，等于是叫我去挥剑嘛。”他将两翼张开。“换句话说根本是免谈。”

    科户王对岩夫人气势汹汹道：“就算他当真是风少年，辉神神子的身份也不会变，既然是神子就会替辉神效忠，我们不能养虎为患。”

    “不光是——只有这样哦。”伏下老皱眼睑的岩夫人将眼半张。

    “或许照日王从很久以前就预卜到稚羽矢的命运，才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将他长期禁闭。如果他一旦觉醒，对辉族来说绝对会造成莫大危害。神子们即使取得了大蛇剑，还不是无意还他自由?岂不是让他挥剑，还派他担任水少女的职责，好让剑继续沉眠下去。照日王能顺利镇住剑邪的原因，不是在于控制大蛇剑本身，而是制伏了可以唤醒剑的稚羽矢。”

    露出严肃表情的开都王陷入深思，断断续续又问道：“……不过，到底会发生什么事?也就是说如果稚羽矢加入我们，而且还能操控大蛇剑的话……”

    “不知道，可能会有极大的危险随之而来。”岩夫人合起细瘦的双手。“然而，这只是一种预感罢了。我觉得风少年出现在我们面前的这个预兆，就是象征着长期征战该做个了断的时候到了。虽然无法试想局势转变会如何，不过应该要把握良机才对，不是吗?”

    岩夫人幽闷地叹口气，看着开都王。“开都君，你说是不是?”

    独眼王者发出一声叹息，接着沉默不语。

    突然，伊吹王的破嗓声响起：“如果这个瘦巴巴的小子非要挥剑的话，就让我来教他技巧好了。虽然不敢说有何帮助，可是还没锻炼就先认定他没能力，这也未免太蠢了。”

    在一连串沉闷的对话中，众人听到这天外飞来的提议，都觉得精神一振。

    于是，岩夫人脸上的皱纹化成和缓的笑纹，说：“这的确是个好法子，伊吹君。即使稚羽矢拥有驱使大蛇剑的力量，也受制于他的生嫩而无法驾驭自如。他没受过剑术修炼，这点与在座的水少女十分相像哪。”

    突然被点到的狭也连忙头一缩，岩夫人从正面直勾勾地望着她。“狭也，你身为掌管大蛇剑的公主，也是长期以来镇守剑的水少女后裔，你会同意将这把剑交给风少年吧。”

    狭也想起那把收在岩夫人所给的刀鞘中，目前还放在屋内的赤石镶嵌的长剑。不管她如何费心，仍旧没有一点既然身为巫女，就该执著于剑的热情，那把剑是个阴险、麻烦、令人厌恶的重担，如果有谁愿意替她一肩挑起，那么人生最爽快的事也莫过于此了。

    “好——”狭也话说一半就此打住，她忆起从辉宫拼命远逃的过程中，就在自己轻易昏厥之际，壮丽的国都已惨遭黑烟笼罩。如果将剑硬交给稚羽矢，果真就能一了百了吗……

    沉默不语半晌后，狭也说：“如果稚羽矢有点担当的话，我会乐意答应的。”

    “这样就行了。”岩夫人深深点头。“这样就行了。稚羽矢还在沉睡中，还没从照日王的咒缚里苏醒过来，他需要你的帮助。独处的岁月实在太过长久，因此他还不了解与人相处之道——在他眼里能以平常心看待的，如今也只有你一人啊。”

    狭也小声喃喃道：“我觉得他也没有以平常心在看我。”

    “反过来讲，能了解他的人目前也只有你一人，你在稚羽矢身边帮助他吧。两人一起做判断，同时学习各种事物，因为，你也还不算能充分掌握自己的力量哪。”

    再次摇醒开始打盹的稚羽矢，离席告退后的狭也走向自己房间，左思右想都觉得自己被岩夫人的能言善道哄得团团转，这点先不提，今后她又要承担比过去更麻烦的包袱了。

    每日暑热如常，蝉声却开始有了变化。虽然是炎炎夏日，脖颈上却偶然拂过一丝凉风，于是抬头一望，只见红蜻蜒已在轻飞，早晚的露水也告知着秋天的信息，季节开始变换了。狭也和哨兵较熟悉之后，可以常到崖上，她知道山上的小荻花姹紫嫣红，也让她想起远在这片隐居山里东方天外的家乡。羽柴的田里已是稻穗始染金黄的时节，担忧收割是否早于台风来临的忙碌季节也已到来，若是动员全家大小的收割工作结束，就能等待迎接一整年中最热闹的乡里庆典。

    然而，暗族乡里的情形则完全不同。随着季节转变，民众一样开始活络，只不过人们首先收集开采的，却是石头和制弓箭用的木材。开都王邸的用地设有冶铁场，狭也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踩风箱”的技术。从深山里搬来的沉黑铁矿运往炉里烧成赤红，再从风箱送风加热，石头在变成极度高温时发出光辉，如蛇蜿蜒流出，紧接着凝结硬固，又再次趁热将熟铁捶薄，这时猛冒的水蒸气热度，让狭也等人惊骇得不敢靠近半步。

    夏日艳阳晒在男子的肩胛骨上，只见他们浑身使劲上下挥动，满身大汗地在铁钻上捶造，那副模样好比猛鬼附身。他们费尽劳苦，到头来获得的是充满杀伤力的箭镞和矛枪尖，与狭也边唱歌边收成的金色秋天实穗，走的是截然不同的路数——这是迈向死亡的收成品。纵然如此，那股狞猛汹涌、悲壮凄绝的气势，反而煽起一股莫名的振奋，连刺耳的槌响也让全庄的听者感到热血澎湃。

    战争开始了。

    即使优哉如狭也，也多少能领略此事。人们着手筹备的大量武器，不可能只是为了打山鸟或猎鹿所用而已。士兵们较平时更加—卜气昂扬，变得常爱开玩笑，狭也觉得很有趣，但内心到底还是惴惴难安，多少像是等待台风来袭的心境。

    岩屋中的老妇房内，每晚召开诸王及众参谋间的军事会议，而侦察兵则不分昼夜向开都王回报情形。

    “若朝北出发，两天即可抵达浅仓的牧场。那是一座直接进献军马到辉宫的牧场，我军先下手为强夺取那里吧。”

    某夜，就在各方提议结束前，开都王当众宣布此事。

    “我们要抢攻牧场?”

    正当大家纷纷略感意外时，独眼王继续说：“善用地利及脚力是我们最擅长的奇袭战术，不过这次作战最重要的关键在于能否慎重预测战局，因此我们必须骑马才行。再过不久，我军与辉军即将在乎地正面对决。”

    “难不成要我们与辉神神子的大军平等地开战吗?”年迈的将领惊讶地问道。

    “没错，此后我们将趁势而为。老夫人，您说是吗?”

    对于开都王慎重其事的请示，岩夫人面无表情地颔首。

    “岩夫人已预知这是关系辉族与暗族最后决战的战役，我族是否能推翻目前统治，从辉神神子手中救出丰苇原，或许这是最大且最后的良机。”

    在座的众人听到这番话，顿时鸦雀无声。然而，随即又在四处响起阵阵低语。

    “是啊，大蛇剑在我方手里，说不定就能打倒辉神神子。”

    伊吹王悠然搔着鼻子，带着疑惑嘀咕说：“牧场?不知那里是否有能让我骑下的巨马。”

    坐在紧临开都王右侧的科户王忍不住发表意见，声量却小到像是自言自语，“开都王，你顾虑的是稚羽矢吧。因为那人恐怕没办法跟着我们跋山涉水去作战。”

    开都王微笑着看着他。“我是顾虑到狭也。不过算了，他也一样。”

    “公主也同行参战吗?”表情霎时僵住的科户王问道。

    不料，开都王却说：“还有别的法子吗?我们没有其他牵制稚羽矢的手段可想。”

    阳光普照，在栅栏围绕的庭园里，一大清早就听见伊吹王不断发出吼喝。他挥舞着木刀，身形却轻巧敏捷，实在难与庞然巨体联想在一起。

    “喂，攻过来试试看。我的胸膛是这里、腹部是这里，有这么多破绽，为何你不攻击?”

    意兴阑珊的稚羽矢一招招攻来，又全被伊吹王反击回去，眼前巍然耸立的大肚子几乎占满少年的整个视野，但要触到一下还真不容易。

    “有那么慢吞吞的攻击法吗?笨蛋！”

    头上险些被敲中的稚羽矢赶紧闪身避开，伊吹王就算有意下手轻一点，但若被敲中一记的话，绝不会只冒个肿包就了事。

    “可是，这棒子很重。”

    “还好意思说木刀重，你还算男子汉吗?”

    前来观看两人过招的鸟彦停在狭也肩上，说：“他根本在当游戏玩。”

    “没办法，他不懂练这些玩意要做什么。”狭也答道。

    其实，稚羽矢剑练得有气无力，就算狭也来练也比他强多了。

    尽管受到呵斥，甚至身上被敲出青一块紫一块，他也从没认真反击过。狭也并不衷心希望他能学会剑术，可是光想到靠这种三脚猫功夫就将他赶往战场，心情不觉烦闷起来。于是她私下也独自挥着木刀，以备不时之需。

    “伊吹王，你练得很起劲嘛。”阴凉的树荫下有人发出声音，只见身穿湛蓝色衣服、衣襟敞开的科户王，正将削瘦的身体倚在树干上。

    以手背抹汗的伊吹王说：“哦，是你?论到剑术的技巧非凡，你正是我族中首屈一指的名剑客，要不要在这里显个身手，教教这吊儿郎当的小子几招独传密技?”

    科户王出现的地点距狭也所站之处很近，因此她可以很清楚地看见他将目光缓缓移到稚羽矢身上。科户王就在浑然不知有人注视的情况下，将自己总是处心积虑深藏不露的内心感觉，一瞬间显露在表情里。那是一种充满怨毒的憎恨及恶意的阴霾——狭也不禁在心中打了个疑问，顿时产生一种很强烈的想法，那就是绝不能将木刀交给此人。然而，科户王只泛起冷薄的笑意，摇了摇头。

    “我可没任何技巧来教导不知死为何物的家伙，因为他这种人完全与‘拼命’无缘。”

    “对啊——原来如此。”伊吹王吃惊地望着稚羽矢，他在此刻才初次留意到这点。

    科户王又以不饶人的语气，再补上一句：“干脆让他受两三次致命伤如何?说不定这样他会跟我们更亲近一点呢。”

    就在科户王离开树荫正打算离去的途中，他向狭也瞥了一眼，因此愤慨的狭也忍不住开口：“为什么你竟能说出这么过分的话?”

    科户王的脸上微露惊异的神色。可能因为出乎意料，他看起来相当脆弱易伤。这时，狭也首次发现科户王并没有想象中来得老成，因为他老爱板着脸，才让人觉得他看似开都王的年纪，其实或许还不到三十岁。

    略显犹豫后，科户王低声说：“我在你这个年纪时，双亲就遭照日王军队毒手惨死在我面前，全村饱受血洗后完全灭绝。从负伤逃脱的那天起，我就发誓有朝一日要向辉神神子血债血偿。如果能将神子们大卸八块处死的话，我真求之不得，只可惜那些家伙都是不死之身，因此，我祈祷辉族受到报应的日子能够来临，无论如何都要继续战下去。那个优哉的家伙就算手上不曾沾血，毕竟同样也是辉族人，要我不恨他简直做梦。”

    背转过身，科户王轻丢了一句：“我的身世应该与你相同。”

    狭也紧缩起身子，目送着他离去的背影。

    身世相同——曾经发生这样的事吗?

    狭也私忖他的话一直深深刺在自己内心的原因，或许是因为曾经经历同样遭遇的缘故。

    稚羽矢依然故我，懒散随兴地继续练剑。某日，狭也终于按捺不住，对前来探视的开都王插嘴说：“让稚羽矢去打仗只会白费力气，他根本连想都没想过什么是攻击或受伤，这样不行的。”

    “可是他表现相当好，不是吗?”独眼王者微笑着抚着下颚，眺望着练习中的一对师徒。“伊吹王的耐性极佳，任谁都甘拜下风。”

    “您说他哪里表现好了?”狭也噘起嘴。

    “想让我证明给你看吗?”开都王迅速拉开惯用的弓弦，从背后抽出一枝箭搭在弓上。“你且瞧着，可别出声。”

    就在稚羽矢从伊吹王身边跳开的瞬间，箭咻地一声飞去。狭也屏气凝神的刹那，只见稚羽矢飞鸟般轻轻一掠身，箭即从身旁擦过，接着他才露出惊讶表情望向此处。

    “这样多危险!”狭也忍不住大声说。

    开都王于是摇摇头。“不，稚羽矢避开了。或许他在无数次动物体验的感觉中，学习到了它们的直觉。所以你看，虽然他练剑时很笨拙，奇怪的是竟能从伊吹王的剑法下逃脱。真拿他没辙，不过我想让你也瞧瞧稚羽矢在变成鹿时的敏捷表现。”

    比刚才表情更加严肃的开都王微笑说：“那小伙子一直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潜能，就像大蛇剑一样。”

    然而，气血上冲的狭也完全没将他的话听进去，她为开都王毫无顾虑的袭击行为感到十分恼火。

    “假如在那里的是您儿子，就算知道他一定可以避开，您还会这样连想都不想就一箭射出去吗?”

    望着狭也声音颤抖说话的模样，开都王似乎颇为惊讶。

    “你说他会有被杀死的危险?可是，他——”

    “您是想说他不会死吧?我就知道。在看到您时，我就很清楚您只将稚羽矢当作顺利得手的作战工具。您也和科户王完全一样，不，或许更糟也说不定。”

    不忍再待下去的狭也当场背转过身跑走。为何会如此怫逆开都王的意见，她自己也不清楚，只觉得发泄怒气后反而悲哀。

    鸟彦振翅紧追在狭也身后而来。

    “全庄里的人都吓傻了，从来没人敢当着开都王的面教训王一番呢。”

    狭也并不答话，她拿起倚在栅栏上自用的木刀，接着注视刀半晌，突然用力将它抛到地上。“真讨厌，没来这种地方就好了。”

    连忙避难到栅栏上的鸟彦，从上面担忧地窥视她。“火气好大，狭也，你怎么啦?”

    “我才不想打什么仗!都是我害稚羽矢卷进这场纷争，真是差劲透了。”

    “那家伙是自己想来的吧?”

    “是我害他来的。”

    “不是哦。”鸟彦闪烁着黑眼瞳，说，“是大蛇剑害的，我们全被它当猴耍了。”

    5

    进军之日，狭也眼见奈津女一身短甲、完全士兵打扮的模样，因此感到十分吃惊。奈津女将高盘的发结也解了下来，仿效男子在耳上紧紧扎着双髻。

    “公主，我并不考虑将服侍您的任务交给男侍从来打理，因为女性也有女性才能了解的事。”

    “我加入这场战争是情非得已，可是没有必要连累你也出征—这样太不合情理了，拜托你别这么做。”

    狭也极力想阻止，而且她也知道奈津女有孕在身，实在无法想象要奈津女身赴沙场。

    “就留在庄里吧。守护你该守住的一切，这不是你曾说过的吗?”

    奈津女虽面露微笑，却是让人知道她痛下决心就绝对会坚持到底的笑容。

    “不要紧的，让我去吧。虽然怀胎三月，但还是能充分干活。这点动静就承受不起的软弱娃儿，才不是我孩子呢。”

    即使如此，狭也还是迟迟不肯答应，于是奈津女嗫嚅地说：“公主，我想去也是为了自己，这样我就能和丈夫在一起，因为他是开都王的近卫。”

    狭也重新问她一遍，才知道奈津女的夫婿是名叫正木的年轻人，是一名曾在崖上偶然遇见的友善士兵。

    “我们两人常提到公主的事情哦。”

    “好贼哦，都没跟我说，我没想到那人会有妻子呢。”见到狭也露出失望之情，奈津女就孩子气地高兴起来。

    狭也在梳头后，学着奈津女将长发扎成双髻，接着穿上红裤挎，以挂有银铃的细绳将挎摆结紧。这件茜草赤染的裤挎是专为狭也准备的，暗族中能穿此色装束的也只有狭也一人——这正是所谓独一无二获准身为巫女的象征。最后在额际系上表示洁净的细白头巾，打点完所有装扮，狭也将收在鞘里的大蛇剑取在手中，离开房间去向留在庄里的岩夫人辞行。

    岩屋中的老婆婆独自坐在铺垫上，凝然不动如在冥想，这样来看，让人格外觉得房间宽敞。岩夫人意识到狭也前来，于是抬眼凝视着她的白衣赤挎装束，静静说道：

    “你将身赴战场，然而千万别忘记，狂暴的神灵还无法归顺于你哪。你可有随身携带那块镇魂玉石?”

    “镇魂玉石?啊，您指的是狭由良公主的勾玉。”狭也点点头，从后颈拨动皮绳，将绳上湛蓝色的勾玉取出来给老妇看。“我都是这样一直挂在胸前。”

    “这块勾玉不是狭由良的，而是你的东西。”稍不领情的岩夫人说，“千万不能将它离身，这块玉是水少女的一部分，也就是你的一部分。你从没面临过那种场面，就算不了解它的功用也无可厚非，但勾玉是在镇剑神技上绝对必要之物。水少女正因为身为巫女，才具备了镇剑神技，之所以能让大蛇剑沉眠，也在于你拥有这项绝技。然而，你不仅能对付大蛇剑，即使是对任何神明，你也拥有镇魂、召唤祥和神灵的力量。”

    狭也睁圆了眼眸。“真是这样吗?”

    “不过，前提是你本身必须不受外界动摇才行。”岩夫人像在泼她冷水，接着又说，“战争就是在挑动、颠覆地上的狂暴神灵，要达到身陷其乱而能不动如山的境界，确实困难至极。这种困难，今后你还会历经好几次。”

    狭也暗暗埋怨起来，毕竟原本她对自己的能力就没自信，何况参战也是迫于无奈，如果真能留在鹫乃庄，她当然会欣然留下，蒙着棉被睡个大觉。于是，她忍不住说：

    “岩夫人，为什么非打仗不可呢?我到现在还不明白原因，为什么——连稚羽矢也必须参战呢?”话才出口，她就察觉自己失言，然而还是不吐不快，狭也小声继续说：“我明白事到如今说这些是不行的。可是，稚羽矢——那人并不知道该拒绝卷入纷争，所以他很可能就这样被迫参战。我对这种强人所难的事——感到非常厌恶。”

    岩夫人抬眼望着她，如黑沼幽沉的大眼里，无论如何仔细审视也绝不可能透望邃底。然而，狭也觉得她一瞬间浮现出了同情之色。

    老妇缓缓说：“我也是暗族人，所以什么都不便说，为了氏族利益，就算化成鬼也在所不惜。不过……”重新略做思考后，岩夫人又补充说明。“这正是一股巨大的洪流哪。从现在起，你也将有——天领悟到什么是身不由己，若不愿随波逐流，那么连洪流的尽头也无法看清。”

    狭也于是沉默下来，老婆婆此刻的一席话纯挚地刻画在她心里，她郑重地辞行，老妇点着裹满白发的头。

    “身为独一无二的巫女，你实在太年轻了，这才是我于心不忍的原因，不过即使如此，老身也不能代替你的任务。好好去吧——这份年轻必然存在某种意义哪。”

    离开岩屋来到大厅后，狭也发现身穿黑甲胄的开都王，领着同样全副武装的稚羽矢。当她一眼望见稚羽矢时，突然感到退怯起来。难以想象的是——狭也恍惚看到初遇时的月代王正站在彼方。她静下心仔细看，只见稚羽矢身上穿戴的是与华美无缘的铁盔，还有一件打上粗钉的黑漆甲胄，而他本人全无牛点少年的雀跃之情，只摆出一副厌倦神色。尽管如此，方才他带给狭也的最初印象余韵犹存，让她陷入一阵奇妙的情绪中。

    开都王沉重地开口说：“狭也，将大蛇剑交给他。”

    狭也突然对稚羽矢感到畏怯，于是在迟疑不决间挪步前行，地一面顾左右而言他，又故作轻松地说：“甲胄很重，辛苦你了。”

    “嗯。”稚羽矢毫不逞强地点点头，然而在接过剑时，却说：“不过，还好这把剑不重。”

    狭也感觉身旁的开都王面露讶色，因为大蛇剑是一柄足有两尺的宽幅长剑，于是她发出叹息，暗想着：到头来，让稚羽矢卷进战争的人竟然是我。再怎么悔不当初，该怪的人都是我才对。

    馆邸门前已有数百名士兵在整队集合，头戴整齐划一的黑盔，手持鲜艳漩涡图样的彩色盾牌，每人都持有新的弓箭和矛枪。开都王一出邸门，士兵们就发出欢呼，鸣弓击盾迎接统帅。留在庄内的人们也从远处围观，并鼓掌致意。狭也本想从开都王身后轻轻离开，没想到士兵们也同样热烈地迎接她，让她为此惊愕得几乎呆若木鸡。

    姑且不论自己是否喜欢目前的身份，她发现自己必须有所自觉，那就是她身为暗族巫女并身着赤红，一旦转化为女神，就必须为全体士卒而存在，正如将领的身躯并不只属于将领而已；相反的，他们全体也会为狭也抛头颅洒热血。事态骤变至此，让她感到困惑得无以复加，狭也觉得自己还没做到十分之一的心理准备，对未来只感到忧心忡忡。

    日落后，在开都王的指挥下，土卒们分乘小船划向黑暗大海。

    至于其他众王及将领们，则离开军队而分散前往各地，目的是在他们各自的据点举兵援战。暗族展开的大规模奋起行动，如今正式揭开了序幕。

    三日后，开都王与传报兵直指牧场要地，已进军潜行在山背途中。

    “狭也。”就在越过山巅时，稚羽矢发出感叹道，“有马呢。它们正成群奔驰着。”

    狭也什么也没看见。略高的小丘几处相连，在暮晚的天空下，唯有泛扬着秋天气息的草原静静开展在眼前。

    “是啊，清一色全是骏马。”开都王连马都没亲眼见到，却说，“你想不想要一匹?”

    “想要。”稚羽矢率直答道。

    “这里是辉宫的管辖地，警戒也十分森严，若在平时我们根本无法抵御。不过，如今这个营地受到辉宫重建的影响而力不从心，兵力也削弱许多，从现在起我们兵分两路去袭击兵营，了解吗?”

    狭也拉住稚羽矢的衣袖。“记着，不能做梦哦，现在可是紧要关头呢。”

    稚羽矢点点头。“宫里有许多马，但我从没尝试过，因为我不能让受过训练的马匹心智变乱。”

    一派紧张的开都王询问稚羽矢：“你似乎有能力召唤野兽，那么你可以驯服马群吗?”

    “我没办法一次召唤好几匹马。”

    “马群里应该有首领，如果驯服它，整群就会跟着来。”

    “如果这样我还办得到。”

    “那就好。”开都王毫不迟疑地继续说，“不过，攻破神社是首要之务。就在趁隙袭击兵营、大挫敌方锐气之时，另一批军队将绕过树林去攻讨神社。神社神镜的存在，就是形同辉神神子的存在，因此最重要的是必须先击碎神镜，这样一来，这片土地才会真正回到我们手里。”

    开都王这次却望着狭也，“镇魂之技就拜托你了。”

    神色惊慌的狭也不禁含糊说：“我——我该——该怎么做才好呢?”

    “你只要全心祈祷就好，就像完全制伏大蛇剑时的表现即可。

    我不打算让你们加入战争，你会受到勇士们的保扩，因此请不要轻举妄动，可不能离开稚羽矢身边。”

    就在开都王紧锣密鼓的指挥下，精诚团结化为一致的军队分别行动，分散、藏匿在隐蔽处。狭也在一群勇士中发现正木的脸孔，这才让她初次稍微松了一口气。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他的年轻气盛、毫无畏惧的面容仍与平日无异。不过尽管有护卫保护，狭也仍是浑身汗毛直竖、冷颤打个不停，或许是她的狼狈模样让正木瞧见了，因此他走过来小声说：

    “让公主担心了，但这是一场稳操胜券的战役，您只要能保持心情安定就好。”

    就在火箭齐发、茅草屋顶猛烈燃起的同时，响起了一片呐喊声，袭击开始了!沸沸扬扬的喊嚷、金属碰击的尖锐声响，有如沉雾般从地面弥漫上来。狭也等人跟随在前往神社队伍的最后，因此必须即刻开始移动，而高举刀剑蜂拥冲进兵营的开都王众人，早已不见踪影。狭也不停看着稚羽矢携带的大蛇剑，剑柄上的石眼时而看似赤红，不知是因战祸烽火映照的结果，还是赤石本身在闪烁发光。

    忽然，稚羽矢轻声笑起来。他极少发笑，而且又在这种搏命时

    刻，狭也被这种怪举吓到，抬头看他。“有什么好笑?”

    “我从没见过那样的马，它简直浑然不知什么是恐惧。”

    火光明灭中，脸颊泛照着微红的稚羽矢大异于平时，看似活力充沛。

    他朝着蹙眉的狭也说：“它是马群的首领，还是一匹好马，我也想早点让狭也看看呢。马身像射干果般黝黑发亮，而且额上还有唯一的星记——它就像一颗明星。”

    刹那间，狭也觉得自己似乎也看见了以明灿孤星为额记的疾奔黑马，那是一匹在放牧场上昂首阔步的高贵雄驹。然而，狭也立即将幻影拭灭。

    “你还真优哉，竟然在大家以死相拼的时刻想这些事。”

    就在她含怒念他时，眼前的树林后方冒起火舌，尖耸的树影浮现出鲜艳的浓黑，神社被攻陷了!

    在头晕目眩中，狭也拼命压抑体内如惊弓之鸟般骤升的惶乱惊怯。圣洁至上的神社、神镜的圣域终于遭到践踏的痛楚，对她而言还是血淋淋的经历。刹那间，狭也意识到照日王的恐怖眼神，她感觉到蹲踞在树荫下的自己和身旁的稚羽矢，正被女王洞视得一清二楚。

    “狭也，你怎么了?剑吼起来了。”或许狭也的心情动摇传至剑身，稚羽矢开始察觉情况有异，如此问道。

    “就在刚才，神镜毁了。”狭也梦呓般脱口而出。“有什么——有什么东西来了。”

    虽然完全无法猜出那究竟是何方异物，狭也却清楚意识到其存在。那像是会从黑暗中突然跃出来威胁人的东西，目前还无形无体，正一点一滴凝聚成形。仿佛成群的蜂团集结如云，冷却的油脂凝冻成块——就在此物完全成形之前，绝对要赶快逃走才行，这种想法频频催促着狭也。

    “快逃，快离开这里。”

    护卫的士兵们表情困惑地望着狭也。“现在移动很危险，而且还有流箭攻击。不要紧的，请再忍耐一阵子就好了。”

    就算是土兵们奉劝保持镇静，仍无法安抚她的恐慌。

    “不行啊，快逃!一定会发生不得了的事。”

    然而，狭也自己也鼓不起逃跑的勇气，只是呆立原处紧盯着四面八方。这并非借此看清一切来减轻恐惧，而是她无法忍受有诡异事物可能会从背后袭击过来。那东西仿佛正掰裂着杉木，即将要出现在眼前——就在此刻，压断的树枝发出巨响，同时宛如觉怪①的怪物现身了。周围的男护卫们“啊”的一声，倒抽一口凉气。

    那是一只宛如小山的巨兽，拉长的躯体像是狂猛大熊，只要前足高举，兽头就可触到杉木顶。它的足爪是比熊爪还长的月牙尖勾，肥厚裸露的尾巴像蜥蜴般垂在后方，尾鳞在夜光中闪闪生辉。不可思议的是鬃毛围绕的脸近似人面，又如猿脸般扁塌，丑恶到令人不敢正面瞧上一眼。怪兽边拨开树枝，边踏着巨脚笔直朝他们过来。

    抬头看着它的狭也只能屏息傻住。她望着这头世上绝无仅有的异兽，觉得在它面前连乞求一命都变得毫无意义。

    不知究竟盯着怪兽呆了多久，正木总算回过神来，叫道：“别怕它，以王之名，要好好保护公主!”

    听到此话，士兵们莫不惊醒，执箭提枪准备应战。然而，狭也完全了解那是多么脆弱的抵抗。

    “跑!快跑!”

    不知是谁这么说，一句毅然的催促声格外清晰。狭也只当耳边风，但忽然有人抓住她的手腕，硬拉着要她走。就在狭也想对这莽撞举动生气叫嚷时，差点就迎面撞上一匹光泽亮丽的黑马腹部。原来在她眼前的是一匹昂首吐气、抖动鬃毛的威武雄驹。

    在分不清状况如何的情形下，狭也被稚羽矢拉上没有马鞍的马

    背，紧接着就在感受到臀下马儿强劲有力的肌肉律动中，两人已飞快驰骋过黑暗的草原。无法在风中喘息、只能将脸埋在马鬃里的狭也，不禁胡思乱想着，觉得这匹马不是明星而是流星。

    怪兽从他们后方疾追而来，他们能一直坐在没有马鞍的马背上，甚至还没从全速奔驰的马上掉下来的原因，都多亏是这怪物紧追不舍的缘故：不知它的目标是狭也还是稚羽矢，总之巨兽只冲两人而来，感觉充满肆意加害的恶念。揪紧马鬃的狭也心里幻想着是自己在拔腿狂奔，逃吧——逃吧——逃吧——为了活下去——

    然而，怪兽的脚劲敏捷，巨体如在空中飞舞般弹跳着，无论在何处都能轻易踏碎岩石和森林的大脚完全如履平地。眼看它愈来愈逼近，就在马的脚力渐渐减弱下来时，它竟然从容不迫地将长爪伸向他们身后。

    黑马冷不防发出尖锐的嘶鸣，狭也感觉自己和稚羽矢、骏马，像是进开的果实朝三方飞弹出去。就在马翻转时，被抛到空中的狭也冲向草地斜面，连翻了好几个滚。然而当她终于能抬头仰看时，只见离自己不远处的几步之外，稚羽矢也同样正在起身。同时，那头怪兽亦近在咫尺。那沉黑如噩梦般的姿态，像要完全覆盖在他们头上。

    拔剑吧。

    虽然这个念头并不清晰，但狭也霎时满心如此期盼。

    被杀之前，先杀了它。

    不知何故，稚羽矢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闪亮的大蛇剑从鞘中一举拔出，紧接着瞄准小山般耸立的兽影，疾如飞矢地一—扑而上。狭也眼睁睁望着刀刃逐渐延伸，扭曲变粗，变成巨蟒的模样在黝黑的异兽面前，蛇眼看来烧烙成赤红，接着以锐利的蛇身化为一阵闪光，直接将兽身的头肩劈个粉碎，此时怪兽突然失去原形，化成一团黏糊消融在黑暗中。蟒蛇再度闪耀伸蹿起来，仿佛欲朝向第二个目标稚羽矢直冲而来。

    狭也不禁闭上眼，又惊惧地睁开一看，只见夜色再度恢复黑暗。

    稚羽矢独自以不甚利落的姿势将剑收回剑鞘。狭也发觉自己像被泼了水似的浑身大汗淋漓、颤抖不已，如今她才知道自己受到多么严重的惊吓。

    她跪坐着膝行到稚羽矢身边，不料他却低声说：“最好别靠近我。”

    此刻，狭也才初次留意到稚羽矢从肩膀到背上鲜血淋漓的伤势，即使在星空下，那道宛如被镰刀剜伤的爪痕仍历历在目。望着狭也僵硬的脸孔，稚羽矢又说：

    “别担心，会立刻开始蜕生的，愈严重的伤势会愈早开始变化。”

    “蜕生——是指蜕变复原吗?”

    “没错。创伤会消失，所以别碰比较好。”

    稚羽矢若无其事地说道。不过狭也是初次接触到辉族的不死特质，所以即使没有为此恐惧，却仍感到一种歧异，她十分迷惑。辉神神子们就是这样回溯时间之流，永保青春无伤的身体，因此，这一切都与流向女神的衰灭之路背道而驰、沉滞不前。

    拼命追赶来的正木等人终于发现两人，他气喘吁吁地直奔过来。

    他先向狭也询问是否受伤，她摇头说：“我没关系，只是稍微摔伤而已……”

    接着狭也突然忍不住哭泣起来，而稚羽矢还无法靠自己的力量步行，表情苍白的他躺在紧急架起的担架上，并没让任何人为自己疗伤。陪伴在担架旁的狭也默默走着，同时发现微跛着脚的黑马像是担心主人的灵犬般，战战兢兢尾随在一行人后面。然而，在它确实望见人群进入森林暗处的野地阵营后，就如一阵风般消失了影踪。

    “稍微平静下来了吧?”开都王在邻座问道，狭也点点头。

    面前燃起明亮的篝火，但仍然微微觉得肩膀上升起寒意，她不得已喝下了不习惯的药酒，腹中如火灼烧，似于还带点头昏脑涨。

    “不知稚羽矢的情况怎么样了。”

    “或许——我想或许没有大碍了，现在他完全陷入了梦乡。”

    “我丝毫没料到事情竟会演变成这种情况。”开都王喃喃自语般地说。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呢?我第一次看到这么恐怖的怪物。”

    狭也的声音里还透着紧张的恐惧感，开都王隔了半晌才答道：

    “我也不敢肯定，我想你们看到的或许是地神吧。”

    她惊讶地睁圆眼眸。“地神?您说那只怪物也是各方神明中的一位吗?”

    “我们应该做的，就是将迷失的大小神明迎接回来。辉神神子们拘捕土地神明，并以神镜封住加以镇伏，再建造并祭祀封印的神社。然而若毁坏神镜、解除封印，法力高强的神明就可复原，我们常用这个方法来解救地神，不过恢复自由的神明对大家产生害意，这次还真是头一遭。”

    开都王缄默下来，两人默默注视着火焰，不久狭也支支吾吾道：

    “是因为稚羽矢……属于辉族?”

    “只有这个理由可想。”开都王涩声说，“而且更糟的是稚羽矢将我们不惜牺牲解救出来的神明用大蛇剑斩死了，他比自己的兄姐更彻底地葬送了他。”

    改变坐姿的狭也重新面向开都王。“他只能这么做，遭遇那种袭击，怎么可能不保护自己呢?”

    不顾狭也的凌人气势，开都王低声说：“老夫人不知会做出什么预测，事情似乎不如意料中的顺利。我也无法想象该用什么方法，才能引导风少年加入我们的族群。”

    ①山怪的一种，身形如猿猴，全身覆毛，会人语，因此能读人心而迷惑入山者。

    第五章影

    旅人随远行，野宿吾子单衣卧，频忧霜落襟；唯盼展羽覆侵寒，天渡群鹤托慈心。

    《万叶集》遣唐使随员之母

    1

    稚羽矢在受伤的翌日整整睡了一天，隔天痊愈后反而比先前更有活力，立刻骑在佩好马鞍的明星背上四处奔驰去了。从开都王军队占领浅仓的牧场那天起，稚羽矢和明星仿佛情侣般形影不离。明星的性情暴躁，除了稚羽矢以外从不接纳任何人，而稚羽矢也绝不再对其他马匹感兴趣，这对在群体中十分抢眼的组合，完全不想打入集团内，径自形成了独自的世界，夜里彼此互靠而眠，旭日刚升的早晨才睁眼，又自顾着驰骋去了。

    天气急遽转凉下来，纵使白天仍旧一身是汗，到了彩霞如火的暮晚，夜间的寒冷也随即到来。金色的浮云及茜红通染的夕空，从山巅上朝着树林轻声细语，频唤着“来访我这天色秋意”，于是树林也遥相呼应，开始着手竞演。夜幕低垂后，草丛中无数虫蜩震翅，发出的鸣声轻细哀切，唱着夏远冬近的韵音。歌声中寄托着虫儿的心絮，“光明后有黑暗，生来必有逝去”，值得一再玩味聆听。

    为了让浅仓的根据地不受动摇，暗族的军队暂时继续驻留该处。士兵们可以稍微喘息，不过奈津女却为打点军中伙食忙得团团转。很想插手帮忙的狭也虽被奈津女婉拒，却仍然跟着她忙里忙外，其实这样一来狭也心情反而比较轻松，因为她很希望什么都别想只要动手做事就好。

    环顾四周，只见收割在即的田圃被践踏得一片狼藉，储备过冬的存粮谷仓也在一夜烽火下徒留余烬。含悲的妇女们在为丈夫送终，肩上挑起所剩无几的家产，携同着孩子蹒跚地走出来。开都王虽然有意公平对待占领地的人民，然而几百名士兵吃光了他们的粮仓却是不争的事实。

    许久不曾有的闲暇午后，奈津女说道：

    “请您有时也该保持公主身份，别像个婢女跟东跟西的才是。”

    “我知道啦，你要去和正木见面，对吧?”狭也回道，“快去吧，我会乖乖坐着不动，在这里一直待到天黑。”

    “您真会说笑。”奈津女轻轻抖肩笑着，想掩饰困窘，又以做姐姐般的态度说：“公主真的很替周围的人着想，可是，就算您摆出更雍容华贵的气魄其实也无所谓哦，譬如——就像那位贵客一样，因为我不过是个婢女罢了。”

    狭也对自己被人拿来与稚羽矢做比较，感到十分惊讶。“为什么?我才不要学他一样被大家念呢。”

    奈津女扑哧一笑。“我只是打个比方。他总是如此超然，完全没将我们放在眼里。”

    “那叫迟钝啦。”

    “不过，他真的长得很好看。”奈津女微带憧憬般地说，“最近还更——光彩生辉呢。”

    忧心的狭也抬眼看她，不过奈津女的话里似乎没有隐射他意，也不是在暗指稚羽矢是辉神神子。她应该还不知情才对。

    受过伤以来，稚羽矢确实有些改变，他比先前表情更加生动，而且还见到他笑口常开，不过他与大家相异这点依然不变，带着一股让人难以亲近的气息，对他束手无策的人不只是开都王而已。

    “我要跟正木讲你刚才说的哦。”狭也半打趣着她说，奈津女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家那口子才不会吃醋，因为那位贵客的确是不同凡响。”

    奈津女走后，狭也手支着额，靠在牧场尽头的栅栏上。眼前轻风徐拂的草原平稳起伏延展开来，远处茂盛的芒草已经抽穗，银波徐曳，一览无遗。她望见刚才讨论的稚羽矢正在那里驾驭黑马横过草原，如画似的人马一体完美奔驰，丝毫没有任何困难，彻底融合为一。狭也心想，能有这么强而有力的结合，或许出自人马时而灵魂交换的缘故，不过这并没有造成任何一方受伤，因此她就当作视而不见。

    忽然间，她发出了叹息。

    我为什么在这里做这种事?

    自己的血族——回到原来同胞的地方，狭也完全没想到还会不断有同样的疑问。然而，回过神来审视在战火正炽中的自己，不由得思绪翻腾起来。她虽然像是顺理成章地跟随着族人出战，但狭也完全没感受到这场战争具有任何意义。在怀着满腔使命感、为战争赌上一切的人群中，她只暗自困惑不已，至今仍充满疑虑。在辉宫西门前与月代王相见时，她明明理直气壮地说回归氏族才是正道，如今却连这份笃定也动摇起来。

    我与王作战为敌，那么冷酷无情地加害了王，还将稚羽矢——辉神神子招来暗族。

    狭也常常忆起在羽柴乡时，总被母亲责怪爱去爬树和溜断崖，责备她往往不经考虑就贸然行动。

    我的确——太莽撞了。

    她听见马蹄声响，惊讶地抬头一看，不知何时明星已来到身边。雄驹黑亮的侧腹上汗光闪烁，速度不减直朝这里疾奔，狭也不禁退到栅栏后方。稚羽矢勒住缰绳，轻易制伏奔跳的烈马，从马背上纵身飞跃而下。

    然后，他隔着栅栏对狭也说：“那边的草原现在开满了金琵琶草，你喜欢花吗?”

    狭也并不回答，只是小声说：“你每天都在想些什么啊?”

    然而稚羽矢不以为意，继续说：“还是你比较喜欢山丘顶上的通草?已经果实累累了，明天小鸟大概就会去吃吧。”

    狭也答道：“我什么都喜欢呀，喜爱的东西不只一件。”

    “那么就赶快去吧。”他一脸正经地说，让狭也感到十分惊讶。

    “赶快去?”

    “你不去吗?”

    狭也以难以置信的神情望着稚羽矢，又望向身边的黑马，不久才悄声说：“我没办法骑明星。听说很多想骑它的人不是挨咬，就是摔断脖子。”

    “你明明骑过一次了。”

    这么说，确实如此。

    “不要紧的，明星很喜欢狭也，它不会作弄你的。”

    然而，狭也不太敢相信这匹马会很温驯，她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可能会让马儿有所感应，因此犹豫着不敢尝试，毕竟灵敏的动物不可能不察觉到人的胆怯。然而，令她意外的是，性情乖烈的雄驹竟然奉承般地舔她的手，狭也于是也真诚地接纳了它。

    宛如孤星的黑马载着两人在原野上轻轻奔跑，不同于先前生死关头的搏命狂奔，这次是充满活力而舒畅的轻驰。这种漫无目标的驰骋，让狭也的发丝在风中刮扯，发髻也散开了，然后她情不自禁笑了起来。草原沐浴在日光下散发出干草香，清澄的蔚蓝天空中鸳鹰缓缓飞舞，他们在小丘边摘着熟透呈黑紫色进开的通草果实，步向生长金琵琶草的原野。

    那是一片广阔无际的群生植物，规模之大完全超乎狭也想象。

    洼地埋在柔和的薄紫中，当风儿拂过、脆弱易伤的细茎一齐摇曳时，美得令人添起惆怅。而狭也心知她连一朵也不忍摘下，因为摘落的花草将不再留下原生之美。

    立在花中的狭也默默凝望原野，稚羽矢亦边抚着明星的鬃毛边缄默不语，唯有朵朵云彩静飘而去。

    半晌，狭也才说：“为什么人不能像树呀草呀的一样过活呢?时节一到，花不会为其他而绽放，树果也不会与谁相争而自然结实，我们原本也可以这样活下去的。”

    稚羽矢像是初次了解她的想法，说道：“你讨厌战争?”

    狭也惊讶地回头。“你喜欢吗?”

    稚羽矢稍微一想，“不能说喜不喜欢——”

    如果答说不知道，他想狭也大概会生气吧，于是接着又说：“但是若没来这里，就不能遇到明星了。”

    将手放在黑马肩上，稚羽矢带着惺惺相惜的眼神望着爱驹。只见明星低下头，不顾蓟草的锐刺正摘扯着花。

    “为了得到明星，就算杀人放火也在所不惜?”面对狭也如此质问，稚羽矢隔了半晌才回道：

    “如果达成一个目标，就必须丧失某种东西，无论是谁必定都是这样。我得到了明星，代价是不能再做其他的梦了。”

    充满讶异表情的狭也凝视着他。“这么说你已经不做梦了?”

    稚羽矢轻轻点头，面容略显硬沉。他初次露出这种表情，看起来像忍受着极为惨痛的经验。

    “我不会再做梦了，因为我再也不会忘记该做自己主人这件事。

    当我无法逃脱受伤的痛苦时，深深有了这种体会。”

    狭也突然对稚羽矢感到万分歉疚，那夜，狭也与众王在得知稚羽矢可以蜕生后，并没有对他寄予太多同情。众人没想过，纵使是不死之身，在受伤时感到的痛楚仍与常人无异。稚羽矢分明遭受重创，若是常人可能早就一命呜呼，可是却没有任何人眷顾他，只让他独自忍受痛苦的煎熬。

    狭也悄声问：“来我们这里，你后悔吗?”

    她感受到稚羽矢终于能体会失去东西的感觉了，如果打个比喻，就像是他曾穿过的那袭纯白衣裳，当狭也将它拖曳在地时，衣裳在顷刻间沾染尘污，再也无法重新穿上。

    不料，稚羽矢却惊讶地望着她。“为什么后悔?这里有明星，还有你在。”

    狭也因此感到相当安心，不过，她还是觉得马儿名字排在自己前面，实在有点不是滋味。

    开都王在判断充分确保据点后，又继续再度展开攻击，军队往

    南移师，占领东西道路要冲的神尾山岭——这是与都城相通的各处

    乡里，向真幻邦纳贡时的必经之地，这个时间也是为进贡新尝祭①的

    祭神贡品，必须尽早翻山越岭前往都城的时节。这些贡品尽数遭暗

    军抢掠一空，同时为了拖延辉族得知危机在即，又将附近的神社破

    坏得一间不剩，必须砸毁神镜以绝后患。

    在此期间，狭也担心得几乎为此少活几年，幸好虽然稚羽矢同在，狂怒的神明并没有突然现身。狭也的镇魂神技是否有效还很难说，不过她宁可相信是她祈祷得快疯了所以才会灵验。

    不久，都城终于掌握敌军的位置所在，于是调派征讨军迎战，山岭附近一片混战状态，无人敢冒险通过此地。虽然呈现拉锯，但很明显暗军处于优势。暗军擅长速攻，以及乘地利之便的奇袭战术，山地让他们游刃有余，小游击队如神出鬼没般攻防自在。

    辉军将帅仗着人多势众不断增补新兵，但始终铩羽而归。狭也和奈津女在战情转剧时疏散远避到浅仓，寝食难安地度过一段日子，在得知大军胜利后，才再度与暗军会合，和士兵们一起庆祝。这时她才了解到，人也能适应战争，在生死仅隔一线的严酷处境中，刹那的喜悦足以让人亢奋激昂。

    生死共患的伙伴们更加团结，形成一股平时难以想象的凝聚力。无论是衣衫破败、蓬头垢面，或是满身血污，返回阵营的任何一名士兵，在狭也看来都再亲切不过。

    某一天，狭也等人接获捷报，声称远赴西国边境的科户王军已将等待照日王抵达救援的派遣军打得落花流水，目前正势如破竹地东进。科户王也立刻派遣传令兵回报，数日后他率领的军队将可与开都王军会合。

    “那人真是出手神速，不愧被大家称为是锐目鹰隼。”开都王露出满意的微笑。“都城里恐怕大受震惊吧。不过，他们已经措手不及了，等到辉神神子准备反击时，我方早就能组成实力坚强的大军。”

    科户王大快人心的壮举，让军中士气大为提振。就在狭也从远处眺望这些勾肩搭背、随口唱着雄壮劲歌的士兵之际，有一件令人讶异的事发生了，传令兵竟然在向开都王报告完后来找自己，并说道：

    “这是科户王吩咐在下交给公主的东西。”

    传令的使者取出由生有浓绿茂叶的小枝捆扎的一包东西，狭也伸手接过，闻到一阵强烈清润的香气，可以略微窥见里面有几个黄圆果实，这是她耳闻过的“非时香果②”——橘子。打开包装，里面出现了一串亮绿色管玉缀成的首饰。

    “为什么送我这个?”狭也忍不住问道，使者露出困惑的神情。

    “您这么问……在下也无从回答。”

    狭也脸上泛起红潮，又对脸红感到相当羞恼。然而，她还是百思不解，科户王才跟自己交谈过几次，而且每次都还谈得并不融洽。

    毕恭毕敬的使者一本正经地说：“科户王还询问了在下，想知道公主生活是否一切无恙。”

    狭也莫名感到手足无措起来，她怀着别扭的心情把包裹带回，直接将东西收进编箱里，暗暗思忖：奇怪，我竟无法打从心里高兴起来。为什么我会这么怕与他相处呢?

    几天后，科户王的军队就在约定处与开都王军会师，他的行动力是如此准确，让军队更加气势如虹。狭也看到许久不见的科户王，岂止难堪没有化解，反而更让她觉得不自在。尽管认为这样自己的态度会很不自然，但她还是忍不住将目光从科户王投来的眼神中移开，即使如此她仍然难以承受。

    在新的兵营整建完成后，开都王以机密会谈为由，只传请科户王和狭也一同出席。他们前往戒备森严的开都王居所，开都王慎重命令士兵回避后，他开始对科户王娓娓叙述稚羽矢与地神之间发生的一切经过。

    “这件事不能妄加推断，而且或许还有可能再发生，但要如何控制稚羽矢才好，老实说我也十分头痛，如果是你，会有什么想法?”

    “袖手旁观完全不像你的作为。辉神神子对上地神，怎么可能不闹出乱子?”科户王直言无讳地说。

    “不过，可不能轻视老夫人的预言。岩夫人说要找出愿意为我们驱使大蛇剑的人。”

    “杀死神明的行径实在太荒谬了。就算先不管此事，像他那种人夹杂在族人里，不知哪天神明还会降怒我族。”

    开都王抚着下颚。“这点我也顾虑到了，不过，至今稚羽矢对我们并没有造成祸害。”

    “辉神神子会没有祸害?”科户王寒下脸，说，“那种东西是死不了的，光凭这点，他就足以否定生存在丰苇原的我族族人，那些家伙都该受诅咒才对。”

    狭也再不能沉默下去，她插嘴说：“你就只因为他不会死，才故意责怪的，是吗?我们族人应该不会心胸狭窄到为了这区区小事看不顺眼，就无情排挤他人。”

    科户王语气冷淡而郑重地说：“公主好像误解我的意思了。辉神神子能够蜕生，你不知道这对我们是多么严重的威胁?辉族有意在丰苇原缔造不死之国，将绝不是对手的我族如杂草般全数铲除。”

    狭也一时语塞，后悔自己太多话，开都王则谨慎地将谈话转回正题。

    “如今我们必须做的，就是设法平息地神对稚羽矢的怒意，然后布局下一步棋。如果解决不了此事，我们就无法接近许多应该被解救的有力神明。”

    科户王蹙紧眉头。“让神明息怒最有效且最确切的方法，就是杀人献祭——”

    “不能将稚羽矢拿去献祭，他死不了的。”

    “试试看嘛。”科户王话中略带戏谑，又立刻恢复严肃，继续说，“就算不需做到这个地步，至少也该囚禁稚羽矢。不管是风少年还是什么的，其实换别种立场来看，他就是我们的人质……”

    “嗯。”独眼王者沉吟地陷入思考，显然这种想法对他而言，并不是首次听到。

    气愤的狭也叫道：“不行!假如你们这么做，我们就会失去稚羽矢，难道你们还不明白吗?”

    两王不约而同惊讶地注视她。

    “你们认为稚羽矢是为何来此、为何留在这里?那是因为他一直被关在辉宫里，完全没有机会接触清风、大地和青草。我们难道也要向辉族看齐，只晓得苛待稚羽矢，只知道剥夺他的自由，从不将他视为族中的一份子?”

    科户王低声说：“我们首先要尊奉的是暗御津波大御神的神子，也就是各方神明。而众神是多么盼望有人来祭祀，如果分心去巴结辉神神子，他们可是会降下惩罚的。”

    狭也扭过头，将发绺一拨，语气听来几乎快找他单挑了。“如果你说我镇魂能力不够，那我也认了。的确，该怪的人是我，因为我没能及时阻止大蛇剑。但如果光为这样就怪到稚羽矢头上，那根本是两回事，干脆抓我去献祭岂不更方便?”

    开都王充当起和事佬。“用不着太激动，狭也，身为巫女要更冷静点。”

    在开都王的委婉规劝下，她略感难为情，然后开都王又继续说道：

    “不过，狭也生气不是没有道理。有关稚羽矢的事，暂时静观其变吧。他的确只有在刚开始惹过一次麻烦而已，镇魂的巫女也发挥了许多力量。”

    虽然只是简短的谈话，却感到疲累异常的狭也，正准备匆匆返回自己居所时，忽然身后有人唤住她。原来是科户王，他正在一棵细瘦的赤松边两手交叉站着。狭也觉得难堪极了，因此停下来回过头，她想起她还没向他的赠礼表示感谢。

    “前几天收到那么贵重的东西——”

    “那没什么大不了的。”科户王不悦地打断她的话，但他的模样看来并未生气，浅黑的脸上毋宁说是带着一种陷入沉思的表情。

    “你为什么替那种人说话?”

    狭也掩饰着惊讶，说：“因为根本没有理由憎恨他呀。而且稚羽矢很可怜，在宫中从来没有感受过幸福。”

    “幸福?我们说的幸与不幸都是自己在下定义，根本不可能去猜测辉族人的感受。你花太多心思在辉族了，这实在是有损无益。

    你仔细看清楚稚羽矢，他不是很缺乏常人该有的人情世故和能力吗?”

    火气略升的狭也顶了他几句，“为什么你能说得这么肯定?稚羽矢的事情，我了解的比你更多。”

    “什么是人情世故，你替他想想立刻就明白了。”科户王充满笃定地说，“不知死为何物，就不可能领略真正的恐惧、分离或悲伤，也无法理解什么是心灵相通、体恤和牵挂。我们就是因为有死亡，才会近时彼此相求，远则互表思慕，难道不是这样吗?”

    狭也无从反驳这些道理，于是垂下眼眸。她总觉得自己被对方狠狠教训了一番，感到十分狼狈，但也不想就这样轻易认同。她边低着头边小声喃喃说：

    “话虽如此，可是若一个人不响应对方的心意，难道就非得遭受极大的报复不可吗?我认为所谓的人情并不是这样。”

    科户王微微一动，放下交叉的手臂，接着突然改变口吻说：“为何你跟我一说话就吵架?不过，你刚说得确实没错。”

    狭也仰起脸，科户王正凝视着她。

    “我也很了解你所说的，而我并非那种不通人情的家伙。”

    这下子反而让狭也不知如何是好了，她张口欲言，连自己都觉得声音气若游丝，“我说得太失礼……”

    “不，没这回事。”科户王往另一个方向离去时，低声说，“戴着那串首饰吧，翡翠色一定和你很相配。”

    狭也带着混乱的心情返回居所。奈津女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她仍旧不想向任何人提起。

    2

    在暗族的号召下，如今形成所向披靡的军力浩浩荡荡朝东边进攻。在征途中经过大小乡里，他们若不是以武力制伏，就是以怀柔方式拉拢，也有深知应该要见风转舵的豪族亲自将神镜毁坏。在辉光炫目的时代看不清的真相，终于在暗族掀起的旋风中被清晰唤起，豪族们多少察觉在憧憬不老不死、经年累月进奉贡物的情况下，自有的土地已经贫瘠在即，为了在逐年的歉收之下维持进贡，因此苦不堪言的豪族也大有人在。

    暗族兵团有这些转向的豪族助阵后，声势更为浩大。在丰苇原中，暗军统帅开都王及雄才大略的科户王，两人的名声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于真幻邦都城坐镇的辉神神子陆续派遣将领对抗，却已无法阻止，暗军有如遮蔽太阳的卷涌乌云，渐逼都城。另一方面，在东国不断挑起小规模叛乱的伊吹王等势力，如今也传报通知，将集结军队向西进攻。

    闻讯后，开都王立刻转告众武将。

    “迎接伊吹王后，我军的军事力量就能完备，足以击败辉神神子，目前辉军在东方的防御实力坚强，还没有出现任何破绽，是否能击溃攻防与伊吹王军会师，正是我们极力争取的关键。如果能成功，那么胜利就非我军莫属，现在正是发挥实力的紧要关头。”

    就在开都王的号令下，双方展开前所未见的激烈交战。暗军兵分五路，再各分八队，攻击巩固各地要冲的辉军。他们行军移动的过程错综复杂，重整会合的范围也过于庞大，因此战役持续了三天三夜，一时停火暂歇，又连续激战三日。

    狭也理所当然滞留在后方部队，她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反而牵挂稚羽矢的去向。按照道理他应该正跟随着开都王的军队，然而在部队重重分组、个别出师的情况下，无法推测如今他在哪里作战。到目前为止，稚羽矢也曾在战场失踪过，那时他总是带着若无其事的表情骑着明星返回阵营，不过从没有像这次与狭也分散的经验，因此她充满不安。

    翌日下午，开都王及科户王两位将领即席并坐，终于等到攻破辉军最后一道防线的捷报传来。原本忧虑不安的后卫兵们一听到这个消息，脸上表情纷纷化为兴高采烈，此时狭也那里也同样接获开都王来报，却引起她内心一股不祥的战栗。传报据说来自稚羽矢的前哨阵营，而且是在极度隐秘的情况下前来传达。

    狭也不由分说，立刻骑上马与使者一同出发。就在横越枯草还冒烟的战场野地时，她看到了惨痛的景象，只见士兵们倒卧在地，抛下的枪尖和头盔凌乱在四周。照料伤者并缓缓回营的部队，被急促的马蹄声惊动，因此纷纷回头张望。然而狭也仍然马不停蹄地朝前奔进，因为如果看到年少殒命的士兵或负伤的老兵，她必定会为此裹足不前。

    使者指引的野地军营，就在山谷人口处一片生长杂木林的地方，这里仍维持备战状态，盾牌排列得井然有序。狭也望见就在盾牌以外的地方拴着数匹马，另有一匹孤零零拴在树干上的正是明星。

    她吃了一惊道：“哎呀!你的——好搭档怎么了?”

    明星一看到狭也就发出嘶鸣，看似无精打采，然而就在不自王想接近它时，明星冷不防翻露长齿，冲着狭也的马啃过来，她只好连忙离开。

    开都王亲自出面迎接狭也，并请她进入帐篷。她匆匆问安后，迫不及待地问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稚羽矢有什么——”

    独眼王者似乎极度劳累，即使在黄昏中看来也面容憔悴。精疲力竭的开都王低声说：“是两天前发生的事，就在变换交战地点的移师中，没想到他突然遭人从背后攻击。对方放箭后立刻逃逸无踪——那种战法还曾经是我方所擅长的哪——稚羽矢当场中箭，而且一箭穿心。”

    狭也脸色铁青，旋即又恢复冷静。“那么他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不会死去吧?”

    “当然不会，他已开始蜕生了，暂时看起来像没有生命的状态……”

    开都王掀起帐篷的帐幕让狭也穿过，帐篷里相当昏暗，直待点燃盛油盘上的油灯，视觉方才恢复。不久摇曳的黄光照亮内侧，浮现出稚羽矢横卧的身影，正半隐在罗列整齐的甲胄之间。

    “现在他好像正在沉睡，若非亲眼目睹他有让时光倒流的返生力量，我还简直不敢相信会有这种事。”

    稚羽矢表情安详地静静睡着，袒露的胸膛不断上下缓动，靠近左腹侧有些淡红的斑迹，但已没有伤痕。

    “太好了，这样就不用担心了。”狭也不禁语气开朗地说。不过一看到开都王，她又立刻后悔起来。“有什么不对劲的事吗?”

    开都王表情黯然地说道：“全部的人都看见稚羽矢——死了，如果他像不曾发生任何事般回到大家身边，那我必须要对众人有个交代才行，如此一来，谣言就会满天飞，全军都会知道他是辉神神子。”

    狭也如大梦初醒，只能望着熟睡的稚羽矢。然而，他的睡脸像幼儿般纯真，看着看着让她的焦虑随之烟消云散。

    “没办法了，因为这是个不争的事实。再如何隐瞒下去，纸终究包不住火。”

    “没错，但——但是，我不敢保证我有能力袒护他。”开都王的声音里透露不安，因此狭也小心翼翼地探视着他的面孔。在火光投射下刻画出深影的开都王脸上，能看出此人几夜都不曾合眼的迹象。

    “您怎么了，是有什么烦恼呢?”

    开都王低沉到近乎无声地说：“这两天晚上，我看到一种摇动不安的影子，那黑影在我们附近巡绕，并没有采取袭击行动，恐怕是连日来尸横遍野的缘故吧，毕竟虽然愤怒的神明渴求献祭的鲜血，但这么多人死亡，无论再狂暴的神灵也会厌腻。只不过战争结束了，今夜并没有替身的血祭可用。”

    狭也的背脊陡然升起一股寒意，她屏息地轻声道：“喷怒的神明终将现身吗?”

    “让地神深感愤怒的原因，是稚羽矢具有蜕生的力量。辉神将死亡视为污秽，但对各方神明而言，蜕生才是邪秽、才是禁忌。你虽然镇伏了神灵，但像他这次明显发生蜕生的情况，会引发神明趁势袭击也不是没有道理……”

    她轻轻一瞥放在稚羽矢身边的大蛇剑，那把剑和稚羽矢同样静静横卧着。

    王继续说：“我无法带他返回大后方，因此才请你来，想听听你的看法。我们不能为了守护稚羽矢而与神明为敌，这无论是拥有多大势力的强者都不可能尝试的事。能够全然无惧站在狂暴神灵面前的人就只有你，而你是唯一拥有镇伏狂暴神灵力量的人。”

    此时，狭也才领悟到开都王也有害怕的事物，身经百战的猛将竟然也会心怀恐惧。然而，她自己也感到惊恐莫名。

    “夜晚来临了，你不能继续逗留在这，那么你打算怎么办?是留下稚羽矢打退堂鼓，还是——你能平息神怒吗?”

    狭也涩声问：“如果抛下稚羽矢不管，会变成什么样?”

    开都王伸手放在狭也肩上，无法答复她。这时就在帐幕外不远处，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悲嘶，长曳不止的凄鸣让人听了浑身毛骨悚然。

    “发生什么事了?”开都王大声询问，守卫兵高声回道：

    “是马嘶，马在骚动害怕。”

    又再度传来一阵嘶鸣，狭也不禁掩住耳朵，感觉几乎快跟着一起尖叫起来。

    “狭也，镇静点。你若心慌意乱，就会惊醒大蛇剑。”开都王严厉地说。

    只见剑柄上的赤石又开始闪耀生辉，然而这次苏醒的不是大蛇剑，而是稚羽矢。他忽然啪地睁开双眼，毫不费劲就一骨碌起身，接着像在清爽的早晨苏醒般，伸了伸懒腰。当他发现狭也和开都王正瞧着自己时，高举挥动的手臂不禁停下，他接着凝视了狭也半晌，好像发现什么似的说：

    “你在害怕啊。”

    “你真迟钝，大事不妙了。”就在狭也没好气回答时，只见一名面色如土的卫兵满头大汗地飞奔而来。

    “有一大群野狼出现，有几个百姓遭到袭击，这里很危险——”

    “季节还没到，怎么会有狼群出没?”

    开都王推开士兵走出帐篷，只见近卫兵已将原先排列整齐的盾牌拿在手中，组成一圈的迎战队形。透过稀疏的树林望向幽暗的林荫深处，可以看见无数杂沓出没的小身影正蠢蠢欲动。在火炬反照下闪现红光的双眼多到无法计数，发白喉头深处的胁迫低吼，足以让空气为之惊颤。它们靠近到树林边与土兵怒目相对，在火焰映照下伸出狰狞长舌和泛黄獠牙，眼中净是暴露出凶残冲动的火苗。

    一只狼步步逼近，逮到时机飞扑上来。当它正朝一个目标士兵跃来时，被那名士兵挥剑砍中。一刀劈成两截的野兽发出尖锐的嚎叫，霎时滚落在地，狼群的低吼声愈发变本加厉。

    开都王认出将剑上血污迅速拭尽的士兵侧脸，于是压低声音对他说：

    “正木，是你?还有多少人受害?”

    “三人，连拔剑都来不及就丧命了。”

    开都王又以低沉阴郁的语气说：“如果三个人能了事的话也就罢了，听着，不要再加害它们了，别做无谓的抵抗，赶快撤退吧。它们就是地神，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正木一脸讶异地回过头。“就这样撤退吗?”

    “没错，必须向它们表示我方不带任何敌意，要静静解除武装才行，本王不能让你们与地神为敌。”

    开都王撩起帐幕，急忙向帐篷中的狭也转告此事。“我军准备撤退，是否要跟大家一起走，就看你自己的判断了。”

    稚羽矢诧异地望着狭也。“怎么回事?”

    “去穿好衣服，我们准备逃离这里。”狭也回道。

    不用说，这次绝对要尽快溜之大吉才行，神明聚集了如此强烈的愤怒和恶意，她压根儿都没想过要和他们单打独斗，但是，丢下毫不知情的稚羽矢她也于心不忍。就在两人正要离开帐篷时，突然耳边响起那阵熟悉而沉缓的鸣吼声，让他们惊讶却步。大蛇剑又开始吼叫了，赤石发出炯炯鲜红的光辉。

    “不能拔剑。”狭也慌忙说道。只见稚羽矢的手仿佛被人控制一般，敏捷地伸向剑柄。

    “它想现身。”稚羽矢轻声说，“巨蟒醒了。外面到底有什么?竟然能任意唤醒它。”

    ‘那是因为神明动怒了，但是你不能拔剑。”狭也声嘶力竭地说，“拜托你也一起祈祷让大蛇剑平息下来吧。”

    “现在我若身体一动，就会想拔剑。”此时稚羽矢也神情紧张起来，喃喃说道，“巨蟒想控制我。”

    “公主不见了。”正木说。

    “她没事的，撤退吧，不能再耽误时间了。”开都王命令道。

    “可是——”

    “身为镇魂的巫女及水少女，守剑的公主有她自己的想法，不用替她担心。”开都王语气沉重地说，然而话中却没有十足的把握。

    如今一切都太迟了，充满恶意的神明将两人所在的帐篷围得密不透风，正逐渐开始缩小包围。无数的猛兽散发的狂怒合而为一，犹如从空中投下一道巨大的深怨眼神怒视着两人。

    我根本没有镇伏各方神明的资格。

    被情势所迫的狭也心里暗想着。神明不只对稚羽矢，就连对她也同样表露怒火，这让她感到一股切身的刺痛。神明能洞悉狭也的真正心意，而且丝毫没有遗漏，他看透她至今依然羡慕着辉光、青春、永恒的生命，就像那位抗拒垂老的主殿司一样，其实都还颂扬着辉神神子……

    沉着不动的稚羽矢屏气凝神，像在做某种感应，接着突然大惊失色地抬起头。

    “怎么了?”

    “明星呢?”他焦急地说，“明星在哪里?我感应不到它。”

    狭也伸手掩唇，怯生生地注视他。形单影只的明星就拴在松树旁，连逃脱的机会也没有。

    “它拴在阵营外的树上——”狭也尖声说着，还来不及阻止稚羽矢，他就一个箭步从帐篷飞奔而出，她拼命在后面追赶，叫道：“等一下！”

    “明星!”稚羽矢朝幽暗的树林高声呼唤，却没有马嘶声响应，只听见肉食兽类磨牙呻吼的气息。

    稚羽矢立定脚步，只见有如线团的物体从四面八方抛来，团团黑影倏然朝他不断扑上攻击。他反射地退身躲避，感觉到牙印深深嵌入肩膀和膝盖，衣服也发出撕裂声。脚上挨了一口，他摇摇晃晃地将手握住剑柄。

    “不可以!”看到进发出灿光的大蛇剑，狭也尖声高喊，然而野兽也朝她袭来。她像着魔般动弹不得，惊惧地注视眼前剑光中浮现的景象，那是正瞄准自己的血糊下颚，还有满嘴流满泡沫的利牙。

    但就在狼纵身扑上，正欲吞噬狭也的紧要关头，突然飞来一枝白箭，正中狼的侧腹。她猛然屏息回头，只见正木抛下弓，一边拔剑朝这边冲来。

    “您还好吗?光靠眼力是无法击退野狼的。”

    “你……”狭也气喘吁吁地说道，“你不听王命了吗?”

    “如果知道我丢下公主自行脱逃，内人绝对会休了我。”

    “这样会触犯神明。”

    “杀都杀了，几次还不都一样。”正木以敢作敢当的气魄答道，“好了，快逃吧，快!”

    狭也再也无话可劝，于是随着他一起奔逃起来，心情却直落谷底。

    那么善良的正木，可是又是多么愚蠢的正木，你明知绝不能回来这里的。

    她知道，单凭人力是绝不可能招架这批猛兽的，想到正木将平白牺牲，她悲痛欲绝，这群残酷无情的神明是不会放过他的。

    眼前净是飞蹿的影子，狭也不知多少次被扑倒，也不知几次遭牙尖划过，还是爬起来继续往前冲，因为她知道这是唯一能为正木做的事。然而边跑边逃，她觉得快无法呼吸了，脑中意识蒙咙如粥，糊乱成一片，也不知究竟跑到了哪里，连为何拼命奔逃也忘得一千二净。交错飞蹿的影子、影子、影子，不时从任一方发出闪光，她无法思考那光亮有何意义，只有飞蹿的影子。影子、影子——时而闪光一现——又是影子、影子、影子，全是影子。

    狭也忽然从昏厥中惊醒，一抬头，不知何时黑暗已沉寂下来，此时是最阴冷、完全由静谧支配四周的黎明前刻。然后她悚然一惊，发现稚羽矢就站在身畔，他的身形被手握的无鞘剑上发出的青白光芒照得朦胧幽忽。

    “我终于知道剑的用法了。”稚羽矢看到狭也，仿佛继续聊着没讲完的话题，对她说，“这就是利牙，我只要成为利牙的主人就好，就像变身成一只狼。说到狼，我以前也变过。”

    狭也全身打颤，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它们怎么了?”

    “已经消失了。一消灭操控它们的对手，就完全不见了。”

    “是吗?”狭也喃喃说，她很难去思考该称赞他还是该责备他，只能直接说：“看样子，这次你又杀死了地神。”

    “狭也。”稚羽矢低声唤道，垂下眼望着剑。“明星死了。”

    狭也默然点头，无法随便说句安慰的话。

    稚羽矢沉默了半晌，接着落寞地自言自语：“只有明星没有任何犹豫地喜欢我。”

    夜色在枝丫间弥漫的雾中开始透白，不知何处发出一声鹿鸣，像在找寻秋日的伴侣。在微弱而辨识不清的曦光中，狭也边拖着脚边摸索前行，发现了俯卧在草地上的正木。

    他的身体已冷，握住的剑刃上沾着朝露。狭也发现他时觉得自己已无法哭泣，因为痛哭只会让心神狂乱耗弱，她坐在他身边，仿佛慰藉般一直握着他的手，她的心中反复翻搅着一种想法。我该怎么向奈津女开口才好?奈津女——我该怎么对她说才好?

    就在开都王前来找寻之时，狭也依然呆坐原地。她注意到开都王走近身边，在看见他脸上露出明白一切的沉痛表情时，她的泪水才终于滑下面颊。

    “为什么这么残酷呢?我们祭祀的神明为何会做出这种事?为何非要替这种神明打仗不可?”

    开都王沉重地一字一句答道：“残酷是所有神明拥有的一面，然而他们绝不会只以残酷的一面示人，原本众神是充满慈爱而灿烂美好的，只是因为被辉神的支配力扭曲了。”

    “我不懂，我不相信。”狭也摇着头。“我恨杀死正木的神，稚羽矢帮忙报仇是对的。”

    一脸苦涩的开都王低头望着她。“狭也，你真的打从心里这么认为吗?如果真是如此，那你先等一年好了，到时再来此地看看，你会发现这里的景象完全荒芜。这片土地将不会再结果实，不会再绽放花朵，因为已经失去了地神。没有地神赐予丰沃的土地，将不再有生命的气息。”

    “怎么会有这种事。”狭也悄声喃喃说。然而，她还是没心思去在意这些事，只是不断想着奈津女待产的婴孩。

    刚回到本营的狭也立刻高烧不退，好几天无法下床。高烧中不断做着梦，其中最让她烦恼的，便是许久不曾梦到的以前常遭遇的旧魇，那股恐惧依然让她无法适应，也难以克服。转头回望的那名白衣巫女，尽管她一再告诉自己那人就是稚羽矢，但毕竟还是不能减轻恐惧。喉咙里涌现的恐怖感，让她堕入万劫不复的绝望深渊。

    都是因为我看到巫女的脸……高烧不退中，狭也不断、不断反复陷入同样的疯狂思维里。都是因为看到巫女的脸……

    然而，终于到某天早上，狭也在阳光中忽然睁开眼来，她觉得好久不曾这么清醒，仿佛眼前的霞雾全部消失殆尽。虽说是早上，其实已是近午时分，艳阳高照下的蜜色日光从小窗洒落，坐在她身边的，是一尊足以遮去半边日光、庞大如熊的巨汉。虽然他弯腰拱背，但已填满整个临时搭建的窄小房屋。狭也注视着他，然后露出微笑。

    “伊吹王，您平安无事来到这里了?”

    “已经是好几天前的事哕。”嗓音沉厚的巨汉答道，他打算说话时尽量小声平稳一些。“好像退烧啦。嗯，好极了、好极了。”

    “那绝对您特地找来的药草发挥了功效。”奈津女满怀谢意地说。

    她仍然与平时一样勤奋工作，既没有愀然不乐，也没有身穿丧服。自从狭也返回阵营后，奈津女就一直奉献心力在看护主子，即使狭也希望她哭号也好、发怒也好，她也绝不在狭也面前流下眼泪。

    “我对找药草最在行，都是在人家没留意的地方发现的。”伊吹王伸出粗犷大手拍拍胸膛，露出颇为自得的表情，不过很难让人联想到那是一只能探进岩缝间摘取小草的手掌。

    “哦，那不是瞿麦花吗?”伊吹王发现奈津女手中的花束，说道：

    “你采了好多啊。”

    奈津女意味深长地微笑着，目光落在有齿状花瓣边缘的淡红花卉上。“不是我摘的。虽然不清楚是谁送的，但自从公主卧病后每天都会送来。”

    伊吹王露出微妙的表情。“是谁呢?不过，刚回去的男子是科户王那里的使者哦。”

    “实在不清楚是谁送的。”奈津女巧妙地装起糊涂。

    “真是岂有此理。”伊吹王发出原本的破锣嗓音说，“那家伙，瞧他一脸凶煞，倒还满纯情的嘛——”当巨汉发现两个女孩正盯着自己看时，连忙住口。“没事，我在说自己啦。”

    狭也瞥了一眼昨天插饰的龙胆，花还保持着丰润的青蓝。她虽然没刻意去想，思绪却不禁飘向曾几何时在原野上见过的金琵琶草。

    即使看见生长在辽阔草原上的花儿，稚羽矢也不会去摘它。不但不摘，还带我到遍开满野的地点去赏花。

    “稚羽矢怎么了?”面对狭也突如其来的询问，奈津女和伊吹王都微微一惊，不约而同注视着她。

    “没事，他过得很好。”伊吹王连忙回道。

    “明星不在，他也很好?”

    望着穷于应付的伊吹王，狭也明白其实他根本不知道稚羽矢过得如何。奈津女略微踌躇片刻，接着以不寻常的声调反问她。“公主，大家都异口同声这么说，难道那位客人真的是辉神神子吗?”

    狭也骇然地胸口一紧，大家果然都已彻底摸清他的底细了。

    “嗯，是真的。”

    “那么，他在这次战役中明明战死，却又毫发无伤地回到阵营的事……”奈津女的语尾声沙哑渐失。

    狭也不知该如何答复她。“这也是真的，不过——”

    “实在太令人惊讶了!”奈津女刻意装出开朗的声音，然而即使想努力保持平静，却仍无法掩饰内心的激动，捧着花束的手明显颤抖不停。“请容我告退一下。”她小声说完，头也不回就走出门外。

    伊吹王低声说：“真是坚强的孩子，一个苦字也不说。”

    她会在哪里哭泣呢?狭也心想着。

    伊吹王回去后，孤单的狭也步履蹒跚地走到外面去找稚羽矢。如果奈津女在场，绝不会任由主子这么做，然而奈津女却自此一去不返。户外日光黄灿，寒风袭来让人全身瑟寒，虽然排练操演的士兵们的呼喝声响彻云霄，却独独不见稚羽矢，调配军中伙粮的回师部队中也没见到他的身影。狭也不知不觉间受到茂密林荫的吸引，于是穿越驻扎地朝一处清泉走去。

    山涧涌出的泉水盈满水渊，形成细小河川顺流而下。开都王选择驻扎于此，原因也在于这里有澄澈的甘泉。岸边岩石簇生着蕨类和山车木，头顶是高耸笔挺的桂树如守护精灵般伸展枝丫。她感觉倦乏无力，便坐倒在岩石上，赌气般地想着：

    真是的，该探病时也不来。那没良心的竟忍心让我一个刚病好的人，为了找他团团转，实在反了。

    她闷闷不乐地想着，科户王曾说稚羽矢不懂人情世故，或许当真如此，虽然自己不愿承认这个事实……

    凝望泛着秋意的水面清澄透绿，她突然感觉口渴起来，正想从岩石上欠身掬起冷水，却瞧见如镜水面倒映的桂树枝影。

    她情不自禁笑出来，笑了半天，才抬头望着树梢。“你在那里做什么?”

    原来稚羽矢像只栖息的鸟儿，就坐在大树枝上，猫头鹰似的眼睛眨巴眨巴着，正往下瞧她。“你怎么知道我在上面?”

    “水面照得很清楚，你下来吧。”

    稚羽矢慢吞吞起身，却一溜烟落地站到她身边，仔细打量一番后，才说：“你好像瘦了。”

    “因为身体不舒服嘛。不过，没有大碍了——”狭也不禁就此住口，因为她发现稚羽矢身上还穿着那件遭狼咬裂的破衣。

    “到目前为止你都在做什么?”

    “都在树上思考。”

    “一直这样吗?”

    “一直这样。”

    狭也满脸甘拜下风的表情望着他。“有什么事这么值得思考？”

    稚羽矢望着被自己摇落的桂叶飘下，在清泉上像小舟一样浮泛。

    “我想过最多的，是明星前往的地方，丰苇原的所有生命都会去

    那里，可是只有我回来——返回这里。”他像在闹别扭似的说：“我在思考为什么只有自己不被允许过去，明明大家都能去的。”

    他像个孩子在赌气，狭也因此觉得好笑。“你这是没有的东西硬要嘛，连这种事也值得你羡慕啊。”

    “可是如果永远都到达不了一个归属地，那该怎么办才好?”稚羽矢的疑问中带着一种切实。“为什么我被赋予这种身体?”

    狭也犹疑片刻后，答道：“我也不明白原因，就连我对自己的事也一无所知。不过，我想高光辉大御神和暗御津波大御神一定知道原因。”

    “天上的父神吗?”稚羽矢小声呢喃着，随后，他大失所望般地抱膝而坐。“你若想见暗族的母神，就可以去见她，对吧?可是我和皇姐皇兄不同，是无法与天上父神相见的。”

    “为什么?”

    “因为我是异类。”

    然后两人面面相觑，稚羽矢静静说道：“皇姐说我的存在只会伤害天上的父神，事到如今，我彻底了解她为何会这么说了。”

    不待狭也询问，稚羽矢就将大蛇剑从腰际的鞘中拔出。“看看它吧，你也会明白的。”

    惊慌的她差点叫喊出声，接着赶紧忍住。拔出鞘的剑身没有发出灿光，只在白昼光下映出像磨刃散发的辉泽，柄上的宝石也黑沉沉的。稚羽矢轻轻将剑横搁在岩石上。

    “这样很危险，快收好。”失去镇定的狭也恳求说。

    “你要不要祈求看看，叫巨蟒快现身?”

    “别说傻话了。”狭也大声说道，然而稚羽矢摇着头，表示他并非在说笑。

    “你就算真的祈求也不要紧，因为巨蟒应该不会再现身，也绝对不会再发出吼叫了。”

    狭也怀疑地注视着宝剑。“这是怎么回事?”

    “因为巨蟒不再附身在剑里了。”

    狭也睁大眼眸抬头看他，稚羽矢指着自己的胸口。“巨蟒在这里。”

    “这里是指——”

    “在我身体里。”

    “从何时开始的?”

    “从那天夜里。”稚羽矢伏下眼睛。

    “狼群来袭的那天晚上吗?”

    “是的。那天晚上狭也大概不知情，其实巨蟒并没有现身，只有我一人而已。等到我发现时，已和巨蟒融为一体了。”

    狭也屏息轻声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不知道，我只是……”没把握的稚羽矢渐渐小声起来。“我只是想让害明星变成那样的家伙也尝尝同样滋味。”

    她犹疑着，不知该对稚羽矢说什么才好，身为守剑的巫女应该做何响应——必须深思熟虑才行。或许事关重大、或许是件小事无伤，然而一旦发生的事就永远无法变更，在某种意涵上是逢凶化吉、或是反吉成凶，她心里有数，只是讽刺的是这些概念全是在辉宫学得的教训。

    “这么说，大蛇剑若没有你，就不能随意作乱了?”狭也小心翼翼、慎重其事地确认。

    “是的。”他点点头。“现在巨蟒仍在这里，像是藏在窝里的虫、灰中的余烬，让我无时无刻不感受到它的存在。”

    “那么你终于可以封住巨蟒了，比剑鞘具有更强大的灵力，让它留在无法逃脱之处。你进步了，这是件好事。”狭也如此说着，稚羽矢睁大眼望着她。

    “变成巨蟒是件好事?”

    “只要你成为自己的剑鞘，别让它再现身就可以了。如果你够坚强，或许能将它永远封住呢。”狭也满怀诚意地说，“只要你变坚强就能做到。”

    “我能做到吗?”稚羽矢担忧地望着对方。“你不会嫌弃我吗？你明明那么讨厌巨蟒。”

    “你才不是巨蟒呢。”狭也明快地保证道，“你有五官还会思考，我们可以如此交谈，不是吗?你若是岩夫人说的风少年，就应该变得比巨蟒更有力量，好好迎头制伏它吧，你一定能做到的。”

    稚羽矢拿起剑，终于将它收回鞘中。

    “既然狭也这么讲，”他难为情似的淡淡一笑，说，“——我就不再多想了。”

    狭也同样微笑起来。“我是来找你的哦，还有些话想说给你听，自从经历那夜后我也思考了很多事。”

    她缄口不语，环顾着四周宁静的风景。在这段时间中，稚羽欠一直等待着她继续说下去，留意到的狭也被他的反应稍微逗笑了，于是耸耸肩说：

    “没什么重要的事，只不过，事到如今我才终于领悟自己的任务，例如像这种事——”

    狭也指着桂树。

    “你也觉得这棵树很美吧?再不久树叶就会变成醒目的黄金色，虽然很好看，可是等到冬季叶落殆尽时，林木会另添一种庄严之美，而春回大地时，新生儿般的幼叶又会争相抽芽生长。比如这泉水，是不是很清澈?能保持这么澄净，就是因为水在此处不断清新涌出，不曾稍停沉淀的缘故。丰苇原的美感正是如此，出生后死灭，永无歇止而瞬息万变，无论我们再怎么不忍割舍，也绝对无法出手阻止，因为如此一来，美感和清净就会消失了。”

    面对着稚羽矢，她继续说：“你们辉神神子拥有的是另一种美，就是永恒不变。然而，那属于天上之物，并不适合丰苇原，因此希望你们不要破坏丰苇原，希望你能了解这个国家现有的美感——所以，我的族人才奋起作战，我也必须参与他们才行。”

    仿佛这番话是对自己说的，狭也随后迎着稚羽矢的目光。

    “你能够了解丰苇原的美好，从带我去看花这件事我就知道了。如果你有这份心，但愿能借助你的力量，为我们守护丰苇原，希望你一起加入我们，请你将能控制巨蟒的力量献给这个国家。”

    稚羽矢暂时认真咀嚼她所说的话语，然后，直率地答道：“既然狭也这么说，那就这样吧。”

    3

    暗族军队大举进攻，终于集结在中濑川的河口。渡过河，辉神降临地的真幻邦就近在咫尺。节节胜利的暗军虽然军力远占都城上风，却受制于辉军毫不退让的情势，没法轻易渡河，而且即使做殊死战强行攻城，若想攻陷辉宫这座固若金汤的防御，可说绝不可能。

    开都王在深思熟虑之后决定按兵不动，驻扎在对岸观察敌军动向，他深刻了解此时轻举妄动，就足以酿成决定天下的最后战役。

    虽然小小的挑衅频传，但战线仍然呈现胶着状态，两军仅隔着一条河彼此对峙。期间，山峦从赤红转为苍黄，初霜降下后，夜晚警戒用火把的木材也砍削得更长了。就在进退维谷间，双方仿佛在看守一条紧绷的界线，直待线断为止。日复一日，暗兵随着时间拉长而开始萌生烦躁不安，最令他们大感担忧的事，就是照日王及月代王两位神子，在这紧要关头竟然不曾现身。照日王的金盔与月代王的银盔在重要时刻总出现于辉军阵前，借着灿烂光辉大挫敌人士气，如今不见身影，反而让人觉得诡异，似乎另有内情。

    就在某日夜里，坚守后方根据地的一师军队突遭袭击，让暗军大为惊慌。纵使派遣许多侦察兵时时刻刻监视辉军动向，却没看见任何敌兵渡河来袭，就在援军延误调兵的情况下，后方受到惨烈痛击，除了丧失大部分物资，还造成许多死者和逃兵。

    这次的败北是物资战力的损失，但还远不如军心受挫的打击更为严重。绘声绘影的揣测如野火燎原般在士兵中传开，还有人公然游说，表示不可能打败辉军。科户王从战败地火速返回统帅本营，他一脸苦闷地进入营内与开都王深议此事，不久又召开军事会议。

    狭也并没有被邀请参加会议，她觉得似乎有非同小可的事情即将发生，因此变得寝食难安。然后，就在隔天一早听到军议的结果时——简直让她难以置信，她立刻飞奔去找开都王。

    “为什么要监禁稚羽矢?您说他做了什么?难道说这次事件是由他挑起的吗?”

    “狭也。”开都王努力保持沉着道，但脸上却十分阴郁。“我们现在虽然拥有大军，但也可说是一批乌合之众，他们多数是离乡背井，只服从将帅人品的狂热者。我无法相信来自不同土地、想法分歧的众多士兵，会对辉族及暗族的本意完全不抱一点误解，善即善、恶即恶，没有判个是非分明，就无法打动他们的心。”

    “虽然您这么说，可是将无辜的人押人牢中，难道这就是公平审判吗?”狭也激动地质问，“我实在不敢想象这是您的作为，他是辉神神子这件事不是众所皆知了吗?”

    “如果一直不管舆论，他的立场只会更糟。有人在怀疑他与辉军里应外合，即使现在不追究处置，将来他也会因为其他事件而被人点名吧。这是很久以前大家就在担心的问题——现在只会更加深大家对他的反感而已。”

    “怎么会——”狭也尖声说，“真是太自作主张了。这几次战役中，稚羽矢比任何人都还要努力作战呢。”

    开都王表情依然严肃未变，但低落的嗓音中隐含着不忍。“这点我了解，你还不明白正因为如此，惧怕和怀疑只会更加扩大吗?稚羽矢愈是屡建奇功，他拥有的无穷力量还有不死之躯——都更显出身为辉神神子的优越。”

    听了开都王的这番话，狭也仿佛被人痛掴一巴掌般退缩不前，她以混乱到快哭泣的语调询问开都王，“那么，稚羽矢究竟该怎么做才好?”

    “请原谅我。”开都王叹了口气。“畏惧他的人，或许正是我。”

    狭也愕然醒悟到多说只是白费唇舌，因为开都王终究做了决定。

    在本军驻扎的扇形谷饮水地附近，有个风雨侵蚀形成的洞穴，这个洞穴用来当作监禁俘虏的土牢，稚羽矢也在此处成了阶下囚。

    心情凄惨的狭也从他手中接过大蛇剑，牢门是由坚韧橿木组成的木框做成，框上的木桩全钉得死牢，然而，与她隔框对望的稚羽矢显得格外镇静。

    “没关系，没有你想象得那么苦，只是暂时恢复一个人独处罢了。再过不久，其他所有人都会了解我的。”

    反而被他安慰的狭也更加绝望透顶，当她正从土牢前离开时，伊吹王从后方追来，遗憾地耸耸厚实的肩膀，说：

    “对不起，我无法说服大家，没办法跟那群懦夫讲道理，让他们头脑冷静下来。”

    “怎么这么没出息——不，不是指您，我是说连同我在内的其他所有人。”近乎哭泣的狭也义愤填膺地说，“稚羽矢表示愿意为丰苇原效力，与我们并肩作战，但最关键的我们，竟然无情到做出这种蠢事。”

    “怀疑是黑暗且缠人的影子，足以混淆看清视野。”皱紧粗大眉毛的伊吹王说，“如果能知道这次我军受创的原因真相，多少能让大家接受事实，现在疑心生暗鬼是解决不了事情的。”

    狭也自暴自弃地质问他。“连您也认为那或许是稚羽矢一手造成的?”

    “怎么会呢?我是教他剑术的老师啊。”伊吹王一脸惊讶地答道。“二十年来我就是以这种方式教年轻人习武的，不过我还是生平头一遭遇到那么不成材的弟子，更何况——最糟的是他还是个辉神神子。但无论是谁，只要我们能舍弃私心以剑相对，必然能感悟到对方真正的样子。”

    稍微情绪平复下来的狭也拭着眼角。“那您看他觉得如何呢?”

    “那小子——是啊，就像从遥远天际飞来的孤鹤，尽管双足和长喙探进泥沼中，心思却还飘在云端。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有心谋害大家呢?”

    狭也等人前往遭受袭击的军营进行救护工作，并协助治疗伤兵和聚集载货用的军马。就在忙碌打理这些事情时，她注意到在配给物资的广场上发生了一阵骚动，还听见奈津女的叫喊，惊讶的狭也放下手边工作跑了过去。

    她刚到广场还喘息未停，就见奈津女正抓住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孩，想洗个干净，在她胳臂里的孩子大吵大叫地闹个不停，两人于是扭扯成一团。

    “不要!不要!”

    “你是女孩子呀，至少脸要给我洗干净。”

    腹部差点要挨上一脚，奈津女终于松手，踉跄脱身的小孩一边以反抗的眼神睨着她，一边又两手抓起土，拼命往脸上用力乱抹一通。

    “这孩子怎么了?”傻眼的狭也问道。

    头发被飞散水花溅湿的奈津女，露出无奈的表情回过头。

    “是援军把这小孩带回来的，他们好像将她错当成鹿误射了一箭，幸好没受伤，不过，她醒来后就闹成了这副德行。”

    只见她是个大约五六岁的女童，脸长得挺可爱，一团乱蓬蓬的头发，浑身上下都沾满黑泥。她随时提高警觉，注意着人们的一举一动，这副模样令人联想到野生兽类，狭也因此想起稚羽矢变身成鹿那时的情景。

    “她在森林里?一个人吗?”

    “一定是在战乱中失去所有亲人的孤儿吧，她连自己和父母兄弟的名字都不肯讲。”神色忧虑的奈津女说，“真是捡来找麻烦啊，该怎么处理她呢?”

    狭也不胜伤痛地望着小女孩，那孩子四处张望着，似乎十分在意露出脸孔，用污黑的手直往脸颊上抹。狭也不禁觉得她仿佛就像以前的自己。

    “我们能不能养她?我实在无法这样丢下她不管。”狭也如此说，奈津女和周围的土兵都面露难色。

    奈津女低声说：“如果真能这样就好了，只是到目前为止士兵不断增加，兵粮也十分缺乏，就算是很少量的粮食也无法多配给了……再说，公主，战乱中丧失双亲的孩子可不只她一个。”

    “可是，至少——就这孩子，”狭也恳求说，“拜托，可不可以至少救她呢?”

    此时一名士兵小声对身旁的人说：“就拿辉神神子的粮食分给她吧。那家伙不吃也饿不死的，给了也是浪费。”

    狭也愤然回过头。“刚才是谁说出这么无耻的话?请给我从本队离开，我不想跟如此卑鄙的人在一起吃住。”

    众人惊讶地望着狭也，因为她还是第一次对士兵冷言相待。

    她环顾四方，接着向大家宣告：“就把我的粮食分给她吃，这样就不会造成任何人的困扰了。”

    就连奈津女多少都为狭也的气势所迫，只能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狭也忽然觉得自己与大家之间产生了隔阂，不禁一阵空虚，于是怀着不知如何是好的心情望着女童。只见从满脸脏污的小女孩眼中，放出异样的光芒，好像发现什么稀奇事物般回看着她。

    “跟我一起来吧。”狭也亲切地呼唤她。“如果没有名字，就叫你小鹿吧，因为别人将你错当成鹿了。我的名字叫狭也，这名字也是我被捡到时取的，因为听说我藏身的小竹篓发出‘飒呀、飒呀’的声响呢。”

    小鹿与狭也一起回到军营，在同一个帐篷里好睡好起，不消几天就安定了下来，她对新环境适应之快，实在令人意外。不怕生的女童在士兵之间玩耍，满怀天真的好奇心和东奔西跑的模样，恰如一只小麻雀飞到了营地里。只是，也不知过了多少时日，对她说尽多少好话，她无论如何都不肯擦掉脸上的泥污。狭也心想或许孩童有自己的想法，之后也就不在意了。

    对暗军而言，意气消沉的日子仍是持续不断，无法再续前势卷土重来，在无论如何尝试也没有任何突破的情形下，战况一直呈现胶着状态。时而下起晚秋小雨，薄暗寒冷的天气不断，连天空都布上一层忧郁。稚羽矢蒙受的冤情不是一两天就能洗清的，狭也亦只能跟着烦忧度日。正因如此，深受小鹿吸引的人也不是只有狭也而已，虽然她满脸沾着泥污，却是个小可人儿，士兵们只要有小鹿在旁就感到开心，许多人因此想起自己的爱女。寒冬已至，更催起疲战者思念远乡的温暖炉火。

    从帐篷仰望数天不歇的绵绵冷雨，郁郁不乐的狭也满脑子萦绕在离饮水场极近的岩石地，还有暴露在北风狂扫中的洞穴。此时，在帐篷中玩耍的小鹿似乎拖着某件东西过来，狭也不经意回头一看，简直吓得魂飞天外。不知小鹿用什么方法找出来的，只见她手里正拿着分明早该小心收好的大蛇剑。

    “你为什么这么做呢?碰到那把剑，就会被雷打中死翘翘哦。”

    “才不会呢。我喜欢这把剑，我想要它。”

    狭也慌忙拿起剑。“不行，这是属于别人的东西，不能成为你的东西，现在它也不是我的。在物归原主以前，先静静放好它，坏孩子才拿剑来玩哦。”

    “它的主人是谁呀?”

    狭也语气变得沉重起来，“……是在岩屋里的人。”

    小鹿高声说：“我知道，大家都说他是笼子里的神子，是关在笼里的人。真无聊，我要去别的地方玩了。”

    女童在细雨中飞奔而出，狭也本想阻止她，却又打消了念头，接着又望着手中的剑发出叹息，心想下次可要藏到别处才行。

    一会儿，小鹿发现躲在雨篷下围着篝火烤栗子的士兵们，她凑一脚加入他们。男子将小鹿抱在膝上，随意地继续聊天。

    “话虽如此，到底该怎么处决死不了的人?”

    “不过，绝对错不了，准是那个臭小子向照日王泄漏机密，我才不相信头戴金盔的女王现在还躲在盾牌后面观望，她一定潜伏在某处，再来与他里应外合。若不趁早除掉他，我们的性命就危在旦夕了。”

    “是啊，解决那家伙我们才能安心，可是他不吃不喝，也照样活得好好的……”

    “简直是个妖祸，就算浸在水牢里，他一定也会面不改色地端坐着惹人嫌。”

    “我的兄长是被辉神神子给杀了的。”

    “我爹也是。”

    “凭什么那家伙可以好好活着。”

    这时，小鹿忽然纯真无邪地开口，“我听说有办法让他不能复活。”

    没料到女童在听众人交谈，吃惊的男子们不约而同全盯着她看，小鹿也睁着滚圆的眼睛环视众人。

    “怎么了?不是让辉神神子别复活就好了吗?以前爹爹说过有一个办法可以做到。”

    让她坐在膝上的男子温和地问：“说什么呢?小不点，你爹爹说了什么?”

    小鹿感到很好玩，就格格笑出来。“就是啊，把他吃掉，像削柴鱼那样，一片片剐下来吃掉就好。这样神子就不会再活过来，吃掉他的人也能长命不死了。”

    众人脸上都露出奇妙的神色，他们霎时带着狼狈的神情彼此对望，却没有任何人答腔。其中只有小鹿一人仿佛没事般，专心夹着火中的栗子。

    “你有没有听到一个可恶的谣言?”伊吹王来到狭也住处，带着罕见阴沉的语气问，“有人说出不堪入耳的话，如果知道是谁说的，真该把那家伙吊起来。”

    狭也放下早饭饭碗，注视着对方。“是什么样的谣言?我不太清楚——”

    坐在她身边，正将鼻子埋在粥里的小鹿抬起脸来。“喂，‘不堪入耳’是什么意思?”

    “要静静吃饭哦。”狭也说着，又问伊吹王说，“是什么谣言让您这么大动肝火呢?”

    “没事没事，还好你不知情。”伊吹王摇摇头，在离去时说，“我实在讲不出口啊。”

    当天下午，奈津女一副烦不胜烦的苦恼模样，走进狭也的帐篷中。小鹿在外面玩耍，里面只剩狭也一人。

    “公主，我这么说实在对您过意不去……”

    “怎么了?真不像平常的你呢。”

    “其实，是小鹿的事。我觉得那孩子在公主身边不太好。”

    狭也讶异地望着她。“粮食有这么缺乏吗?”

    “不，不是这个问题。”奈津女吞吞吐吐地说，拼命绞着双手，好不容易才道：“我觉得那孩子……会带来祸害。”

    狭也吃了一惊，随即失望道：“只要不是我族的人都会遭到排挤对吧。先是怀疑稚羽矢，接下来是小鹿?”

    “不是的，我也很同情稚羽矢。”奈津女认真起来道，“让那位神子背负不实的罪名，是我们族人的羞耻。我不是不了解大家的心情——因为连我也有一阵子很憎恨他，想说为什么就只有他能活着回来——可是，这种想法是错的，是有损无益的。我了解不恨别人也能坚忍活下去的意义，因为我有这孩子。”

    奈津女爱惜地抚摸隆起的腹部，狭也觉得她的举动仿佛女神般圣洁。

    “不管是男婴还是女婴，这孩子就是正木，象征他复活回来。我现在的想法就是如此。”

    “的确是这样呢。”狭也由衷地说：“奈津女，你要安心待产哦。”

    奈津女泛起感谢的微笑，霎时脸上又升起阴霾，说：“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我怎样都无法想象小鹿那孩子会有亲生爹娘。我觉得她好像不是人所生的，简直就是个鬼娃，我感觉不对劲，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关系吧。”

    “她确实是个没大没小的孩子，不过很可爱哦。”狭也如此说着，奈津女却摇摇头。原本个性温和的奈津女，竟然十分罕见地向她抱怨起来。

    “小鹿有时会瞪我，用一种无法言喻、让人浑身发麻的眼神，那是会招来灾厄之人才有的神情。”

    “会不会是你想太多了?”

    然而，奈津女仍继续说：“连狗都知道应该善待要生产的母犬，不是吗?而我拖着这种无用之躯来到战场，大家都还非常照顾我，这绝不是刻意表现，而是一种发自对生命象征的尊敬。因此我心怀感谢，并没有打算借此侥幸依赖起他人来。只不过，那孩子的眼神实在太与众不同了。”

    狭也变得有些不安，话虽如此，她并没有意思去责怪一个才五六岁大的小孩。

    “小鹿太小了，应该什么都不懂吧。她不知道你怀胎的事，一定是在吃你的醋啦。”

    “真是这样吗……?”

    狭也恳求般地说：“希望你别讨厌小鹿，那孩子跟我以前很像，我被羽柴的双亲捡到时，一定就像她那副样子。可以信任的东西荡然无存，不再相信任何人而索性自暴自弃，可是养父养母却慈爱地抚育了我，所以我们应该也能做到。”

    奈津女静静吁了口气，看似稍微回心转意。“是啊，我明白公主的意思。讲了这些无关紧要的话，真是打扰您了。”

    狭也凝望着奈津女站起来的钝重身躯和略显消瘦的脸孔，认定她绝对是心情随着体态变化，才对许多事反应太过敏感。

    留在这种充满杀伐的地方，当然不可能对身心有益。连我都意气消沉了，对奈津女的身体肯定也是一种打击。

    离开狭也住处，绕道后方的奈津女，无意间注意到自己头发散乱，于是停下脚步，取下发钗重新整理头髻。她边抚着鬓发，边不经意地望向身旁的树林，突然大吃一惊顿时停手。

    就在正好与她视线同高的树权枝上，小鹿正坐着双脚晃啊晃的。乍看之下如人偶般俏生生的好可爱，但脏污脸上的目光像是把人洞穿般冷酷。

    小鹿以仿佛换个人似的语调说：“你的直觉也未免好得有点过分呢。是因为有孕在身?”

    她小嘴边露着一丝歪笑。“好不容易让狭也消除疑心，若绐我多生事端可就麻烦了。用不着多久，我就能随心所欲操纵暗兵了。”

    奈津女的脸上血气尽失，她向后退着，嘴中喃喃自语，“鬼——你是鬼变的——”

    “才怪!”小鹿轻巧地从树上飞跃下来。“鬼嘛，不过是住在野山里的不洁神灵，对吧?可别把人给瞧扁了，我是百般忍耐，才来到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不过，还真把我给累坏了，简直就在浪费蜕生的力量。”

    小鹿像只幼猫，伸着桃色鲜艳的舌头舔了舔嘴唇。“一人双命，可不知清净除秽的效果会有多好啊。”

    缓缓后退的奈津女转过身，渐松的头髻啪地散开，长发直甩下来。

    “想逃?”小鹿问，“想向谁求救?谁相信你?”

    无法再听下去的奈津女仓皇狂奔起来，就在雨过的冷冽空气中，她乱踏着含水的落叶，发狂似的不断跑着，遇到一群士兵。他们惊讶地扶住奈津女，直问究竟怎么回事。

    “发生什么事了?你跑得这么急，摔跤的话肚里孩子要怎么办?”

    “小鹿——”激烈喘气的奈津女梦呓般地说，“救救我，小鹿要来杀我!”

    “奈津女心浮气躁，这也难免啊。”士兵怜悯道，“虽然遇到这种情况，但你更该一个人坚强下去才行哦。稍微躺下来比较好过点，我会帮你煎些好药草的。”

    无论说什么，他们都只是不断安慰，然而大家出于一片好心，让她不忍拒绝，只好在临时搭盖的小屋中睡下，等他们离开后，无法静静等待的她又从小屋中飞奔而出。

    遭受恐惧胁迫的奈津女不知不觉奔向小河，接着越过简易建造了水堤的饮水地，开始登上岩石，凸出岩石包围的地方，正是嵌着牢框的寒冷土牢。

    稚羽矢隔着牢框，出神眺望着笼上雾气的河口景色，从通风的这里可以清晰地一览沙洲，现在寂寥的水鸟正于鼠灰色的低云下遨游飞舞着。就在稚羽矢正试着想象鸟儿的心情时，突然有个身影挡在眼前，他一惊回过神来，只见奈津女正在牢框外。

    她跪倒在地，手指绕在框上，像是死死缠住那里的模样，悄声说：“救救我，求您一定得救我和肚里的孩子。”

    稚羽矢大吃一惊，注视着满脸慌乱不知所措的奈津女。

    “救你?为什么?”

    “那个女童想夺走我的性命，所有人都不知情，但您一定很清楚，因为您不是凡夫俗子。”

    稚羽矢脸上稍现一抹黯然，“是的，我与你们不同，所以才在牢里。”

    “您对我们的恶行感到愤怒是理所当然的，我和任何暗族人一样都犯下同样的罪过。但是孩子是无辜的，没犯任何过错，请您至少宽恕、保护这个孩子吧。”

    “可是，要如何——”

    披头散发的奈津女捡起一块锐利岩石，开始破坏牢门的榫头。“拜托，出来吧。身为辉神神子的您——拥有力量的您——不应该就此关在这木框里。”

    稚羽矢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他细声说：“你这么说我很为难，因为如果出来，你的族人就再也不会相信我了，不是吗?”

    奈津女终于压抑不住嚎啕大哭起来，泪水如泉涌般滚落，在岩地上湿成一片。“您想要见死不救吗?那东西不是人力抵挡得了的，只有您能抵抗她——”

    “别哭了。”这次换作是稚羽矢慌乱得不知所措，他甚至想若能让她停止哀泣，无论做什么都好说。“你镇定点，将话说得更清楚一些。我是想帮你，可是我还弄不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就在奈津女正欲开口说话时，在牢框外的她忽然面孔朝天向后仰倒，伸出双臂空虚地划摆着。稚羽矢看到鲜血，一惊站起身，只见奈津女的背上深深插着利剑，一个女童手握着那把剑柄，满身鲜血飞溅地立在那里。

    “奈津女!”

    稚羽矢从牢框里伸出手想扶住她，却无济于事，奈津女缓缓瘫倒在地，眼瞳中的光彩迅速消失，望向稚羽矢却视而不见。发出一阵痉挛般的喘气后，最后在她的眼瞳中再次泛起悲痛，喘息中只低声喃喃着：

    “正木。”

    她伏倒在地就此断气，隔着奈津女的躯体，稚羽矢无言望着浑身浴血的女童，只见她微微开心一笑，就默默扬长离去。

    “等等！”

    他不禁将手用力握住牢框，于是框架应声卸下，他无暇细想到底是奈津女所为，还是自己的力量，就一鼓作气飞奔出去。

    在他眼前，女童如在空中漫舞般，轻盈跃过岩石，三两步就下到饮水地的深渊，随后一瞬间褪去全身的脏衣，飞跃到冰冷水中。稚羽矢一直追到深渊处，停在那里略微迟疑时，女童却像是不慌不忙，泡在水深及胸的地方清洗脸孔。当她再度抬起头时，洗去污泥的脸庞洁白莹透，即使年幼，也像雪玉般绝美无疑。

    展现新貌的女童仰望着岩上的稚羽矢，又朝他开心一笑，让他当场愣住动弹不得。接着她开始清洗身体，每次掬起渊水，女童就略长高些，秀发也长曳起来，香肩变得曲线滑圆，胸脯如果实丰满隆起。人身需经十多年的肉体变化，幼女只在沐浴结束前就已完成了。在她变换方向准备上岸时，水深高度已在细腰的肚脐下了。

    毫无羞怯的少女从水中上来，裸露着肌肤立在稚羽矢面前。那完美无瑕的肢体，或许实在没有遮隐的必要。

    “皇姐。”稚羽矢喃喃道。

    “充分清净了，感觉稍微舒服了点。”照日王以纤指梳着发丝，说，“变回小女孩实在花费我不少力气，也许力量不够所以说累就累，还要对付那些嗅到蜕生气息的下等神灵，真是厌烦。”

    “为什么要牺牲奈津女?”

    “这样清净身体最有效，两人份才补嘛。”

    “皇姐!”

    “你生气了?”照日王大感惊讶，目不转睛地打量着稚羽矢。“你真的变了，不管是外表还是其他什么，简直让我以为我看错了人。照理说你应该跟我族一样，永远外貌不变才对。不过，算了，我是来接你回去的，不是在此闲扯废话。”

    略显友善的照日王朝他微微一笑，傲人的双峰显得炫目夺人。

    “我潜入暗族营地，做到这种地步，就是为了你。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胞弟，如能避免为敌，我并不想与你作战，跟我回宫吧。你应该切身体会到了这里的人有多愚蠢吧?”

    隔了半晌，稚羽矢问：“这次的军队袭击是皇姐设计的?”

    “没错，我变成女童混进军中，稍微煽动那群没脑筋的家伙，随意摆布他们。”背倚着岩石，女王交叉双臂继续说，“还有，鼓吹他们疑心你在通敌的人是我，先前射箭偷袭你的人也是我。暗族的家伙们完全照我的计划将你排除在外，毕竟他们也不过就是下等败类，而这一次正好可以让你待不下去，因为那群家伙立刻就会伸出爪牙，将你千刀万剐一番。”．

    “为什么?”稚羽矢露出一脸不敢置信的神情。

    照日王耸着雪白的肩膀。“因为他们比较劣等吧。我不过散播祸种罢了，他们自己愿意去收成苦果，就是罪有应得。”

    女王倾身拿起放在岸边的剑，泼水仔细将血渍清洗干净，随后审视着刀刃，自言自语说：“完全变成一把普通的剑了，只剩空壳，都是因为你逐一破除封印的缘故。现在你明白自己的身世了?”

    “知道一点。”稚羽矢小声答道。

    “若不知道会有多好。”女王语带叹息地说，“如此一来，为何我们必须倾尽全力打倒你的理由，你应该也心知肚明了才对。你是父神之子，而且也是父亲最大的威胁，如果成了敌人——不过，现在还来得及。”

    照日王以半逼半求的眼神凝视着弟弟。“别跟我为敌。如果回宫，我会再次守护你，你也可以守住你自己，这对你来说是绝对必要的。”

    稚羽矢犹豫了许久，照日王了解此刻他的内心正天人交战，因此一直等待他的答复。隔了半晌，他终于开口了。

    “我……”他支支吾吾地说，“我已经先和狭也约定过了，要替丰苇原效力，我不能才约定就立刻违背誓言。”

    一听此话，照日王的眼瞳霎时燃起怒火，她冷冷地说：“比起我的请求，竟然去选择小孩子之间的誓言?怎么你还是蠢到没改啊!与其这样，倒不如任你被暴徒扑上去好好凌迟一顿，看看还能不能说出这种歪理。”

    照日王将大蛇剑退还给他，愤然背转过身。“好好保护你自己吧，我可没对他们说谎，如果被剐成一片片，就算是神子也活不成的；不过，万一你从他们手中逃脱，总有一天我也会如法炮制。从今以后我们不再是手足，本王的请求只有这次，永远没有第二次。”

    就在一眨眼的工夫，照日王消失得无影无踪。稚羽矢也猜不透她到底使用何种神技，正当他满心混乱，出神瞧着摆在自己手里的剑时——

    “别动!你这个重犯，竟敢杀死女人!”

    从头顶落下一阵愤怒粗鲁的叫喊。他凛然回过神来，只见两名勃然变色的卫兵拿着矛枪正摆好架势。

    “不对，不是我。”

    就在稚羽矢的声音中，吹起的警哨划破了空气，宣告有紧急状况，响遍了四方。

    4

    “大事不妙了!”

    跑向狭也住处的科户王，一改平日沉着镇定的表情。

    狭也正缝着衣物，一边寻思小鹿也该回来了，不料掀开帐幔冲进来的竟是科户王，她大吃一惊地注视着他。

    科户王努力平缓喘息，同时低声告诉她：“稚羽矢越狱了，虽然我们当场抓住了他，却没办法对付那些怒火中烧的群众蜂拥上前，他们鼓噪着说要立刻处死稚羽矢。”

    针和布从她的手中滑落。“现在，他在哪里?”

    “就在饮水地前方的空地上，伊吹王赶去平息众怒，可是那群激动的家伙怒气冲天，竟然也想对他动粗。你既然身为巫女，也应该具有镇伏人心的力量吧?”

    “这种事我也不能保证。”

    两人没有时间再多说便赶忙奔去，只见榛木林围绕的洼地上人声鼎沸，口口声声高嚷着“杀死辉神神子”、“将辉神神子千刀万剐”。

    狭也讶异着这片如痴如狂的亢奋是从何而来，众人带着迷醉的眼神沉沦在广大的漩涡中，处在无法冷静聆听劝告的状态。现在，他们连狭也和科户王都视而不见，两人拨开人墙，不久就被众人挤散，轰嚷的喧嚣声合而为一，化成一种不堪入耳的语言，发狂似的诉说着盛怒和饥渴。

    这是一只巨大、狂暴的野兽。

    狭也于推挤的人潮中挣扎，在前进时暗想。

    若要镇伏这种饥渴的情势，必须要有比言语更强烈的刺激才行，但是绝不能以流血收场。这与对付狼群的道理相同，对了，若能朝每个在场的人头上浇一桶冷水，不知该有多好。

    这时，从她头顶上响起有人被揍了一记的声音。

    “也不瞧瞧对方是谁，想对守剑的公主做什么?”

    一只粗大手臂伸过来，像在田圃拔起作物般，将狭也从人群中拎起。原来是伊吹王。

    “你没事吧?”

    “没事的，倒是稚羽矢——”

    拨开散乱垂落的发丝，狭也环顾着四方，只见稚羽矢在叶片落尽的水胡桃树下，被士兵们团团包围住。他的手臂绑绕在树干上，眼睛茫然望向远方，还不曾注意到狭也，侧颊上划着伤痕，膝盖和胸前也脏污不堪。卫兵们手持矛枪严阵以待，但更像是在防止疯狂的人群加害他，此时已有数名男子正在质问着卫兵，争论不休。

    “为什么大家忽然提起要处死会蜕生的稚羽矢?”

    狭也询问伊吹王，他紧张地回道：“听说将辉神神子切割成八十块分开埋葬，他就不会复活，我也不清楚究竟是真是假。”

    狭也不禁倒吸一口气。“要将稚羽矢——”

    “无论他做什么事，做裁决的应该都是统帅开都王，不准你们在这里乱用私刑虐杀他，我们必须把人带去见开都王。狭也，你能不能帮忙让大家安定下来?”

    就在还没下定决心前，狭也回头望见手执矛枪推抵群众的士兵脚边，横卧着一具覆盖草席的遗体，从覆盖物的下方可以窥见一只女子失去血色的手。

    “别管那些了。”伊吹王慌忙想制止她，却已来不及。狭也飞奔过去，拨开草席，望着掩盖在下的物体，只见变得面目全非的奈津女，还有那把并排横放身边的大蛇剑。

    狭也不禁发出尖叫，当她自觉到想停止叫唤时，却控制不住情绪。尖细的悲鸣穿过众人的怒号回荡四方，高声叫骂的男众们也因此猛然一惊。

    “奈津女，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为什么?”

    狭也将身子投在遗体上茫然摇晃着她，痛苦扭动着、不断叫唤着。就在片刻前，奈津女不是还露出神圣的微笑抚摸肚子吗?不是还充满自信地说正木会回来吗?她不得不尖叫，无法承受眼前所见的一切。

    “为什么?是谁做出这种事?”

    “是辉神神子拿她来血祭的。”某人开口说，“就是那个一直加害我们，会死而复生的家伙。”

    “杀掉他!”

    “别再让他对我们造孽!”

    “辉神神子不是人!不能用人的方法处决，没有必要留他一命。”

    “将他五马分尸吧。”

    众人纷纷又发出怒骂，如煮沸的硫磺水甚嚣尘上。

    “割下耳朵、切下手指，细切成八十块让他不得好死。”

    在刺耳的声浪中，狭也终于从奈津女的遗体抬起头来，转望着稚羽矢。这次，稚羽矢终于注意到她了。就在捕捉到狭也眼神的那一刻，他的表情看似也随之产生了变化。起先是惊讶，接着在凝视中缓缓变成极度的失望——狭也仿佛在照镜子，从稚羽矢的脸上感觉到正映出自己的表情，然后在她被这点击垮的同时，仍无力拦阻这一切的变化。

    两人卷入震耳欲聋的怒号里，同时仿佛陌生人般彼此对望。原有的人声鼎沸已传不到耳际，而是一种比声音更深绝的鸿沟，造成彼此从断崖两端凝神对看。狭也惊觉自己失去了一件宝物，于是别过脸去，如果她再继续凝视下去，就会看到稚羽矢的脸上逐渐浮现怀疑和厌恶，这是她最不忍亲见的。就算是一面镜子，她也不愿见到稚羽矢露出那种表情。

    接下来的瞬间，围堵的聚集人潮突然溃散，失控的人群忘我地纷纷抓起凶器高举挥舞着，蜂拥冲向绑缚稚羽矢的大树。想阻挡人潮激流而遭波及的卫兵，也在一阵拳殴、推撞、击倒下被吞没了身影。狭也同样也被撞倒，差点就被人踩在脚下，千钧一发之际，科户王将她抱了出来。

    她几乎晕厥，但才回过神刚能开口说话，她就急切地恳求科户王说：“快阻止大家!”

    “不可能。”科户王无视于近乎狂乱的狭也，一边努力将她远远拉离推挤的人群，一边说，“这不是光靠一两人的力量就可以阻止的，稍不小心就会丧命。”

    “阻止他们，若不阻止——”浑身打颤的狭也说，“死的人是他们。”

    “你说什么?”

    就在科户王不禁却步望着她时，一道炫目的青色雷光驰向空中，立刻风云变色，就在刹那间，发出动摇整个丰苇原的一声轰然巨响，震击着整片大地。在那强烈冲击下，没有任何人能站稳脚步，群众交相堆叠般纷纷仆倒在地。当恐惧得满脸发青的众人仰起头时，只见稚羽矢所站的那棵高大水胡桃树火舌飞窜，连足以环抱的树干根部都瞬间化成了焦黑，大树剧烈燃起火焰窜升，炭化的枝丫绽开焰红的火花，树身如死亡使者般倒到人群身上。

    来不及逃跑的人发出哀号划破了长空，然而还不仅止于此，闪电像追击般不断闪耀，曾几何时空中如灌墨黑沉，暴风雨猛烈袭来。在狂风突卷的同时，滂沱大雨霎时倾落，落雷不断直劈而下，让惨状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雷击宛如锁定了目标，而大水夺去了众多性命，一次就让数十人倒地不起。不消多时，周遭变成甚至连任何战场也前所未见的惨绝人寰，泥中死者倒卧、伤者呻吟，仓皇逃跑的人群又践踏其上。

    狭也庆幸当时能在人潮围堵之外，才得以迅速逃到岩石下。然而，她对这场在雨点无情打落下进行的噩梦束手无策，只能骇得六神无主。黑云遽集、落雷随至、威神显怒，眼前无人能制伏这片乱象，只容恣意狂暴下去。

    冷不防自己的肩膀被人抓住，狭也几乎惊跳起来。原来科户王与她同样，全身雨水成串滴落、头发湿贴，正站在她身边。他似乎从一开始就站在此处，但昏乱的狭也却没有一点印象。

    “那就是他的真相?”科户王低声说，语气和表情都显得疲惫乏力，他也同样惊恐着。“变成巨蟒的是稚羽矢?剑和稚羽矢是一体?……”

    狭也点着头，感觉压抑啜泣的喉头像在颤抖。周围的岩石在大雨激下中冒起水烟，划下几道银流，而决堤的小河形成一条澎湃恐怖的茶色浊流。

    科户王恳求般地说：“狭也，由你来镇伏吧。再这样下去，我们会在与辉军决战前先垮下的。”

    突然情绪失控的狭也，发出嘶声高叫道：“怎么做?你说该怎么镇伏?就连我们到底做了什么事才演变至此，都还摸不清楚状况。”

    “你不是守剑的巫女吗?”

    “我们失去稚羽矢了，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狭也瞬间很想责备对方，想对他说“看我这副样子你还不懂”，她是如此惊怯、绝望，如此无能为力——然而，她知道这股愤怒其实应该发向自己。

    就在雷光返照的倾盆大雨中，一个巨汉全身溅着雨花，交抱着手臂奔了过来。原来是伊吹王。

    “科户王、狭也，你们在这里啊。可不可以来帮忙带领还能步行的人到高处避难?这低洼地很危险，河川就快泛滥了。”

    “可是，空中有巨蟒，而且还在打雷。”

    “别担心，由我来对付它。”

    面对语气平静的伊吹王，科户王和狭也都露出惊讶的眼神望着他。

    “连身为巫女的狭也都办不到，您打算如何做呢?”

    伊吹王于是瞥了狭也一眼。

    “那是稚羽矢，对不对?假如是稚羽矢，就是我的弟子，既然我身为师父，就有劝诫他的义务。”

    让宽剑的握柄发出喀锵一声响，伊吹王如此说道。

    狭也拼命阻止正欲转身离去的巨汉。“请您等一等，那不是靠剑就能抵御得了的，您会丧命的。它没有心也不认人，是无法分辨您的。”

    “不尝试怎知道?”伊吹王咧嘴一笑，那是一张豪气干云、身经百战的脸孔，而且绝对不止外貌武勇而已。“我不会被轻易击垮的，我还必须告诉他，若想攻击伙伴，就先打倒我再说。”

    竭力想劝他打消念头的狭也轻声说：“请别去，如果在这里失去您的话，我们该如何是好呢?”

    伊吹王只像对待不听话的孩童般，伸出大手摸摸她的头，接着轻轻放开她的手，在激雨中登上与乌云中巨蟒对决的岩地。

    “狭也。”

    一个熟悉的声音正在呼唤她的名字。雨停后，肃穆的暮晚透着一片静寂，终于从拨开的云间投下赤红的夕照，轻点微染在红叶林的顶端。坐在小屋外茫然出神的狭也一脸落寞地回头，却不见半个人影，只有开都王等人的马拴在一起。

    “我在这啦。”

    狭也好不容易发现停在栅栏上的声音主人，于是恢复了一点活力。“鸟彦。”

    “我还以为你早忘了我呢，才不过一阵子不在而已。”乌鸦说。

    “之前你去哪里了?”

    “到处都去啊，我在召集军队，算算连开都王也没办法跟我比喔，从今以后人们也该称我一声鸟王才对。”鸟彦开玩笑地说着，但狭也仍然显得无精打采，因此他拍拍翅膀不再胡说了。

    “振作起来喔，你已经镇伏巨蟒了，对吧?”

    “镇伏它的是伊吹王。”

    “王的伤势如何?”

    狭也默然摇头，接着突然无法克制般地发出呻吟。“鸟彦，我不行了。”

    “没这回事啦。”

    “真的不行，我完了，一点用处都没有——在紧要关头一无是处的我，为什么会是巫女呢?”

    鸟彦忧心注视着两手掩面的狭也。“我应该要一直待在你身边才对。”

    稍后，一名随从自小屋出来，向狭也小声禀报：“伊吹王已经清醒过来，表示有话想跟公主谈。”

    狭也跟在随从身后穿过门口，微暗的房间里，以开都王为首的名将们个个表情凝重，一语不发地端坐不动。从他们的神情来看，他们一致认为伊吹王康复的希望已近乎渺茫。她因此再度心情颓丧，注视着横卧的庞大身躯。

    伊吹王的头发和胡须都被烧焦了，全身惨遭灼伤，从包扎的白布下可见皮肤脱落得惨不忍睹。他两眼也失明了，连药师都不再配处方，只取来冷水沾湿的布覆在眼上缓和痛楚。就在她震惊呆立时，伊吹王蠕动着焦黑的嘴唇说：“在那里的是狭也吗?脚步很轻啊。”

    实在无法想象那会是大嗓门的伊吹王，声音沙哑到难以辨识出来。狭也极力忍住哭泣，跪着答道：“是的，是我。您的伤还痛吗?”

    “没什么大不了的。喂，狭也，我和稚羽矢说话了，最后他还是认出我来了。”伊吹王愉快地费力解释道，“所以我对他讲，既然本王认为他是我一生中最不成材的弟子，他就安心地打倒师父吧。”

    “都是因为我无能为力，伊吹王。”她喃喃说。

    “狭也，不要放弃他，这是我的请求。那小子还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量，只能胡乱发怒，还不知道自己已酿成大祸。这不是他的错，绝对不是，我们的族人也很恶意苛待他。”

    “嗯……我知道。”狭也点点头，泛起的泪水想阻止也阻止不了，光想到这么器宇豁达的人即将消逝，就真想顿足呐喊。然而，她也只能压抑着啜泣声，伊吹王早已迈向女神之国，现在只是途中的回头一瞥罢了。

    “如果，你放弃稚羽矢，恐怕他也会放弃自己。到那时候才会真正发生可怕的事，他会完全变成祸害——巨蟒。原谅他吧，虽然那可怜女孩的死对你造成伤害，但这件事同样也伤害了他，只有宽恕，才能成为你的绝大力量。”

    “我懂了。”狭也含泪说道。

    “这样才是水少女。”突然感到疲倦的伊吹王发出长叹。“我先到女神那里安歇了，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们的。我还想以别的面貌在某处与你们相见，就将这些信息也带给稚羽矢吧。”

    伊吹王于是陷入沉睡，在众人的守候下静静逝去。

    一到夜晚天空变得清朗，仿佛是降下银辰的星月夜，上弦月投着朗朗明光，在秋草间刻下阴影。举行伊吹王的丧礼时，遗体安放在由新围栏环绕的安置场里，人们正彻夜进行守灵。没有人不对伊吹王的死去感到悲恸，也没有人不惋叹在战时痛失将才。狭也原本一直坐在拥挤不堪的小屋角落，忽然间她感到无法忍受，于是便在深夜里独自溜出来。

    白菊在月光下寂静现姿，空气中飘着霜息，想来拂晓时大地必然会化为一片净白。然而，此刻的狭也宁愿认为这刺肤的冷意是为了自己，她将抽痛的头侧靠在透过叶片遍洒斑驳月影的樱花树干上，轻声说：“再也无法挽回了……”

    只有这句话，从先前就在脑中嗡嗡作响。无论想起任何事，最后总是必然绕回这一句。

    我失去了稚羽矢，丧失了守剑巫女的资格，我是多么愚蠢，连奈津女和伊吹王都弃我而去，今后的生活该靠什么来支持呢?

    忽然间，狭也感到黑暗中有脚步轻来，于是一惊离开树干。

    “是谁在那里?”

    从月下步出的人影十分矮小，几乎只有小鹿的身形那么高，然而头发透着淡光，比飘霜更白亮生辉。

    “岩夫人。”狭也大感意外，呼唤道，“您何时抵达这里的呢?还有，您已得知伊吹王的噩耗了吗?”

    “我一直都在大家身边，只是谁都没注意罢了。”岩夫人莫测高深地说着，她来到狭也身边，突然问道：“女孩呀，你为何惧怕呢?稚羽矢与巨蟒同为一体，这件事你不是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狭也无法立即回答她，因为若无其事的老妇已一针见血地点出了关键。然而，就在她注视着老妇深奥的眼眸时，狭也领悟到老妇已洞悉一切，于是，泪水的代答胜过万语千言，狭也仿佛是在母亲面前失意想哭的小孩，“哇”的一声放声哭了出来。

    “我不相信，一定有什么隐情。我看到奈津女——我无法接受那是稚羽矢做的，他明明将剑交给我之后才进入牢里，如果有人能从帐篷拿出剑来，那肯定也只有小鹿。”

    “你收留的那个小孩，十之八九就是照日王，这件事很像大胆的女王会有的作为。”

    “奈津女曾经讨厌过小鹿，她那么——”狭也喃喃说。

    “辉神神子擅长攻破人心弱点，她正是借由你的同情心潜入我军，然后策动阴谋。”

    “如果我能更振作一点，奈津女和伊吹王就不会牺牲了。”

    岩夫人缓缓眨动大眼。“既已发生的事情，再说什么也没用。”

    “我还是忍不住要说，实在是太蠢了，我觉得自己简直无可救药。”情绪失控的狭也继续道，“再怎么说……再怎么说我都无法忘记当时稚羽矢的表情。在紧要关头，我竟然离弃他，还用那种眼神看他。伊吹王临死时还费心叮嘱我该相信他，但这都为时已晚，稚羽矢走了，我再也没办法挽回他了。”

    岩夫人等她啜泣一会儿后，才温和地说：“别再自怨自艾了，这对承认过错没有任何好处。世间的确有想补偿也无法如愿的事，只不过明白这个道理跟不力求弥补，那又是两码子的事了。”

    狭也终于拭去泪水，“如果有任何一点可以弥补的希望，我无论如何都想尝试，就算机会很渺茫也不在乎。”

    “女孩啊，”岩夫人语气慎重地说，“我认为稚羽矢没有回到辉宫，他在何处我并不清楚，但或许应该在离这不远的地方徘徊吧。”

    “真的吗?”睁大润湿的眼眸，狭也凝望着老妇。“即使遭受这么大的伤害，他还会眷恋丰苇原?”

    “那是因为稚羽矢已经觉醒，不再是那个乖乖听皇姐话的小孩了。他自己会思考，充分领会后才做出行动。当然，恐怕他是不会再来暗族阵营了……”

    “可是，如果我去见他，或许他还愿意相见也说不定。”狭也急忙接口。“如果有这点希望，我想去见他，我想试着去找稚羽矢。”

    “是啊，未必过错就真的无法弥补。不过，这次你也该谨慎思考后再表达想法才行，他或许不一定肯再听从你的话呢。”

    狭也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开始觉得自己并非真的失去一切。

    “我不能就这么让误解变成严重的隔阂，我只要能向稚羽矢道歉就心满意足了。我会试着找到他，我非得这么做不可。”狭也下定决心道。

    于是，岩夫人闭目养神，独自回忆起遥远的过去，接着，语重心长地缓缓说：

    “狭也，辉族的力量在地上存在已长达三百多年，在此期间，我们为了抵抗敌人而持续作战，好几代的水少女应运而生，这些少女们都因为向往辉光而陨灭，甚至认为这是她们持有大蛇剑才受到诅咒的宿命。然而——你却发现了稚羽矢，你就是第一位与风少年相遇的少女，我认为这将足以改变一切，水少女在你这一代，终于发现所追求目标的本质。”

    狭也以畏惧的目光望着老妇，被岩夫人这么一说，不禁让她恐惧起来。

    “我常贸然行事，因此总是尝到失败——即使我是第一个与稚羽矢相遇的人，但假使走错一步，是不是也会面临毁灭的命运呢?”

    “你胆怯啦?”岩夫人含笑说道，又稍带调侃地问，“你现在还怕稚羽矢呀?”

    “才不呢。”狭也认真起来道，于是岩夫人摇摇头。

    “说不怕是假的，他是巨蟒，如果你不怕才是骗人的，那可是大错特错。不过也不该畏惧得只想躲他，因为这并不是稚羽矢的错。

    你若能诚心对待，他也会坦诚回报。沦为巨蟒之身的同时，他仍然有心摆脱蛇变的诅咒束缚，因此即使你心怀恐惧，也必须能克服这份恐惧才行。”

    ①天皇向天神地祗供奉新谷，并亲自尝用谷物的祭典仪式。

    ②神话中清香永存的长生果。

    第六章土器

    空阔风扬远，愿促云波阻途归，天阶隐莫现；玉人仙姿意难合，不忍长别暂留看。

    《古今集》僧正遍昭

    1

    群将围坐着征询开都王的意见，面对狭也提出的请求，他们都非常关心开都王会做出如何的答复。

    开都王并不忙下判断，只是缓缓开口说：“我很清楚你想表示什么，也知道稚羽矢是无辜的。可是，去找他又有何用?他不会再认同暗族，因为我们都做出让彼此无法释怀的事。”

    “不，应该可以化解的，只要我们有心，他一定会愿意的。就算被永生不死蒙蔽心智的族人，现在也绝对很后悔，再怎么说，大家都知道所有人全中了照日王的诡计。”狭也极力说服着。

    岩夫人没有参与会议，只是坐在房间角落保持闭目养神。

    “我们有必要这么拉拢稚羽矢吗?”科户王犀利地反问。

    “当然有必要了，大蛇剑一直交由暗族镇守，他与那把剑形同一体，能成为我们最强大的支柱。”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暗族已经失去稚羽矢了。”

    “是的。”狭也轻缩一下身子，小声答道：“……所以，我要亲自再去找他。”

    科户王愈说愈火，“你以为在这种大战一触即发的时候，还能到处乱晃去找一个不知去向的人吗?辉兵四处埋伏，根本就不可能搜寻他。”

    “我要跟狭也一起去哦。”频频整理羽毛的鸟彦抬起头说，“现在我的部下已经出动从空中去找他了。”

    科户王紧蹙着眉头。“鸟彦，你是我们不可或缺的战将，竟然打算玩忽职守?”

    “我可以飞回来和你们保持联系。”乌鸦若无其事地说，“而且，希望你记得，我本来就是为了狭也才变成鸟的。”

    开都王似乎不胜其扰，注视着狭也。“目前必须等局势稳定才能开始寻人，你能不能再等待一阵子?现在我实在无法调兵陪同，而且也不能让你在没有保护的情况下远行。”

    “我不能等下去了，求求您。”狭也倾出身子，竭力向开都王诉说，“请让我去，只要有鸟彦在，我就能保护自己。非趁现在去不可，时间愈久，稚羽矢的心就离我们愈远。”

    科户王突然质问她：“你到底对稚羽矢那个辉族人、那条巨蟒是怎么想的?的确是你将他带到我们阵营来的，可是你不惜抛弃身份也坚持想再争取他回来，这么做究竟为了什么?你的态度简直像个穷追情人的女孩，对周遭情况根本视而不见。”

    狭也与其说是不知所措，倒不如说是目瞪口呆地望着科户王，他的话实在太令人意外了。

    就在此时，岩夫人自角落发出声音。

    “这是当然的。”老妇第一次张开眼望向此处。“狭也是守剑的巫女，她的身份就是如此，身为人而成为神妻者，才称为巫女。”

    科户王刹时气血上冲，怒声说：“难道您要说狭也尊奉的神明就是稚羽矢?我绝不这么认为，绝对无法接受那种……”

    “我没说他就是受巫女尊奉的神明。”岩夫人立即打断他的话。

    “不过若以大蛇剑居中，你也必须承认狭也和稚羽矢是两极化的一对，仿佛正是对方的另一半。无论是互相给予或互相夺取，他们必须向欠缺不全的对方拿取彼此所没有的部分以求完整。神在没有获得巫女前无法成为真神，巫女在没有得到神前无法成为真正的巫女。”

    科户王在那之后不再开口，狭也获准有七天的出寻机会，并以鸟彦每日飞报消息为条件，得到粮食和鞍马的提供。

    离座后，鸟彦停到狭也肩上说：“科户王一定很沮丧吧，依我看来，他才是为情所困，你用不着同情这种一厢情愿的人。”

    狭也发出小声叹息。“我不能说不了解他的心情，不过——不过还是没有办法接受，我觉得对他过意不去。”

    “老婆婆说的那番话，你认为怎样?”

    “我从来没想过。”狭也俯下脸，犹疑地说，“听岩夫人那么一说，我只在想，当真如此吗?并没有什么感同身受，因为我根本就不了解稚羽矢，那个人无论在何时做任何事，都令人难以捉摸。”

    狭也一时住口，走了片刻后又紧接着补充道：“虽然如此，但我还是觉得除了自己之外，没有人能更了解他。”

    乌鸦缩缩翅膀。“我是怎样都无所谓，只要狭也觉得好就可以了。”

    “怎样都无所谓是什么意思?”

    面对狭也的询问，鸟彦说：“就是不论狭也是他的情人也好巫女也好，怎样都无所谓，反正不是我这张鸟嘴能管的问题。”

    红胜火焰的常春藤叶，还有秃枝上结着红果实的灌木丛，十分鲜艳夺目。每逢晚秋冷风低拂之际，变色的树叶散落遍地，落叶垫厚了森林底层，树枝的纤骨日渐显现。渡鸟既去又返，旅程也将告结束。

    仰望着一线相连的白色大鸟划过长空，鸟彦说：“它们可不行，当不了我的部下。既然它们渡海而来，那么对丰苇原的执著——忠诚度根本不够。”

    “在海的远方某处，还会有其他国家吧。”马背上的狭也遥望着宽广的沙滩，从风息中即可感受到此处距海不远。“要不要去那里看看?”

    “岸边?你有联想到什么吗?”

    “没有，可是我就觉得想去看海。”

    乌鸦嘀咕着“临时改去那种没有藏身处的地方很麻烦”之类的话，不过就在他飞去探查后，又迅速飞了回来。

    “我现在派侦察队去，稍后它们就会回来。”

    面向摇曳的芦苇原稍待片刻后，鸟彦的侦察队就返回报告所见的情形。那是一群栖息在川原上约有二十只的黄雀，振着灰绿和黄色的翅膀逐一飞现。黄雀生着亲近人的圆眼，看到鸟彦停在狭也肩上，就争先恐后飞下来，不畏人似的停在她的臂弯和手指上，快活地向乌鸦啁啾着。

    “好，我知道了，走吧。”鸟彦说了几句人语，小队伍又再次飞走了，狭也只好依依不舍地与它们挥别。

    马蹄继续前进，终于出现一片退潮后的海滩。在一片萧条的景象里，只有群渡途中休息羽翼的鹬鸟正啄着泥地。从它们那里无法获得消息，而鸟彦又认为空旷的地点相当危险，狭也只好改变路径，选择走沿岸的黑松林。这片松林呈带状延伸，不久她登上了沙滩，从树梢间望着陡峭的崖下，只见碎浪白波正拍击着岩石。

    狭也露宿了几晚，几乎整天都独自度过，鸟彦虽对她相当细心费神，然而还要兼顾全力寻找稚羽矢的行踪，因此总是四处行色匆匆。天色渐暗，狭也找了一棵合适的树干拴住马，自己收集一些枯枝升起一缕薪火，尽管蜷身在特地聚集落叶铺好的睡处，还是无法安稳人眠。与其说是寒冷或寂寞等感受，倒不如说是觉得自己是否在不知不觉中，逐渐与该去的地点背道而驰，这抹不安也随着夜晚来临开始折磨她的内心。

    “当我独自一人时，才有这许多感受。”狭也对翩然飞落的鸟彦说，“真不可思议，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孤独的，其实真正来说我从没孤单过。”

    “你会感到胆怯吗?”鸟彦问道，于是她摇了摇头。“并不会因为这样而胆怯，可是我总觉得好像回到了前往羽柴之前的自己。”

    从在羽柴苏醒后的那天起，狭也知道自己一直讨厌梦中那个畏怯的小女孩，厌恶、唾弃那孩子感受到的恐惧和悲惨，却只能束手无策不断轻蔑着，她绝不承认那就是自己。然而，她错了，即使到现在，狭也还不是仍旧感到处境悲惨、饱受恐惧打击，一心乞求温情到令自己难堪的地步?她与在夜间彷徨的小女孩毫无差别，而且她察觉到除了接纳梦中的自己，此外别无选择，若不能接受，就永远无法克服这个魔魇，也无从向前迈进。

    那个小女孩永远达不到的，或许正是做我自己。狭也静静想着。

    夜里，在微风轻响中透过树枝问眺望，只见远方海滩上点着鬼火似的光芒。根据鸟彦收集的情报，狭也知道战争还局限在局部地区，不过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却是事实，即使秋意渐深，静瑟更甚，暗族与辉族以丰苇原作赌注的最后决战，今后即将拉开序幕。

    翌晨，难得有海鸥在海岸线翱翔，兴奋不已的鸟彦迅如飞箭，急忙穿过一群白翼而来。

    “找到了!”

    一听到他开口叫唤，狭也霎时惊觉体内一股热血奔腾，令她随之昏眩起来。

    “他在哪里?”

    “就在峡端岩下的海滩。白颈鹤真是饭桶，竟然把他误认为溺水浮尸，所以没来禀报。”

    峡端的陡崖如鼻头尖突，来到崖下，只见荒凉的沙滩围绕着一处浅洼峡湾。就在稚羽矢的身影终于映人眼帘时，狭也第一个跃人脑海的想法，是难怪白颈鹤会看走眼，因为横躺在岸边，半身让波浪不停冲刷的模样，怎么看都活像一具漂打上岸的溺水尸体。

    从他任由海沙覆盖掩埋，让小螃蟹随意上下乱爬的身体来看，就足以证明他长时间连一动也没动，手足上缠满海草，浸泡盐水的衣衫发黑绽裂，每朝他走近一步，狭也的胸中就狂悸起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或许辉神神子真的也会死……

    然而，就在狭也停下脚步，犹豫着是否该伸手碰他时，稚羽矢忽然张开眼仰望她。

    “你醒啦?”脱口而出的唤问似乎显得有点笨拙。

    “好累。”稚羽矢虚弱地喃喃说，“我不晓得海底那么深。”

    狭也不禁露出啼笑皆非的表情，与鸟彦面面相觑。

    “你到那种地方去了?”

    “我想和海神见面——可是没去成。”

    “你站不起来吗?”

    “……可以。”稚羽矢总算起身，身体仍疲乏无力，走路时必须靠她搀扶才行。“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最后我只好放弃了，才被潮水冲到这里。”

    “是鸟彦帮我发现的。”狭也答道，“我到处走了六天，找来这里又花上一整天。太阳快下山了，七天的期限已经到了。”

    在狭窄沙滩上稍微走了一段，崖下有一处可容避雨的凹陷岩洞，狭也他们将稚羽矢带到那里，然后鸟彦对她说：“我在日落前回去向众王通知一声，可以的话借人手来帮忙，他这种情况是无法轻易登上岩地的。”

    目送乌鸦飞远后，狭也在四处收集干燥的流木，她捧着柴薪回来时，稚羽矢靠着岩石似乎睡着了，不过就在她翻开行李找出打火石之际，他突然开了口。

    “你带着大蛇剑吧，明明你很抗拒带它走的。”

    望着从袋中露出的剑柄，狭也展颜微笑起来。“它变成护身符哕。如果带着剑，我总觉得能与你重逢。”

    “为什么来找我?”小声到几乎不像在询问般，稚羽矢喃喃说。

    “我想跟你道歉。”

    “道歉?”

    “就是我误会你——杀了奈津女的事。”

    “道歉是什么?”

    狭也困惑地望着他，发现稚羽矢当真是一头雾水。“就是说对不起——你不明白吗?”

    “我第一次听到。”稚羽矢一脸认真地说，“是什么意思?”

    “唉……真拿你没辙。”

    如今她才真正懂得了辉宫的巫女教育，为何招致神怒的巫女会背负自尽谢罪的重罚，那是因为天神绝不容许重来的行为。倘若一旦犯错，就无法重新尝试，绝对没有第二次，而辉神神子自己当然也是如此。

    既不能期盼逃避与对方共处，也无法要求谅解……

    她想起照日王的话语，在神子们看来，就连反省过错恐怕也违背正道吧。

    突然失去信心的狭也俯下脸，半犹豫地开始说：“就是我觉得自己对对方做了很坏的事——心想当时没这么做就好了，于是将这些话说给对方听，这就是道歉的意思。然后在这些话中寄托了希望对方原谅、不要惩罚、消除怒气，还有请求别再心存芥蒂、能够忘记我的过错。的确，这是一种非常自私的行为，可是，我们这些人如果在彼此之间发现自己犯错，首先都会道歉……”

    狭也的声音变得轻不可闻，而稚羽矢一直静默不语，就在狭也即将确信他果然没有听懂之前，他突然进出一句话。

    “那么，我也能说给伊吹王听，让他忘记我犯的过错吗?”

    “伊吹王在你道歉之前就已经原谅你了。”狭也柔声说。

    “我能见到他吗?”

    “……不能。”

    “他死了?”

    望着微微点头的狭也，稚羽矢轻声说：“那跟没原谅还不是一样。”

    “不是这样的。”狭也气急败坏地说，“才不是这样——伊吹王在临终前表示想再见你一次哦，还说下次会以别的形貌相见，他向我们说过‘再次’这个字眼。”

    “我不懂。”稚羽矢垂下头，将前额抵着交放在膝头的手臂上。

    “大家都死了，奈津女也在我眼前死去，她明明向我求救，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我是个异类，既不能和皇姐皇兄一样，又被暗族人疏远，更何况我总是对丰苇原造成伤害。只要道个歉，无论是神或是人都可以恢复到从前吗?才不会有这种事呢，我又不可能到黄泉国去向人道歉。”

    狭也轻声低语说：“如果你感觉只有你一人的话，你就错了——因为还有我在。”

    “你虽然这么说，但总有一天也会死去吧，会抛下我远走，对不对?”

    “那是——是啊，总有一天是的。”狭也叹口气说，“不，或许就在明天。因此，我想先向你道歉，即使得不到谅解——但就在离开你之前，至少说出我的心声。”

    稚羽矢含糊答道：“如果想道歉，就去你觉得会生气或惩罚你的人那里说吧，我不知道那是谁，但不会是我。到底会有谁认为你做错而发怒呢?”

    “这么说——”狭也话讲一半，忽然感觉无从说出口，随后内心涌起似笑似哭的情绪，她依然半晌无言以对，最后好不容易才说：

    “吃点什么吧，这样身体一定会舒服多了。”

    流木中含有盐分，时而升起青草色的奇妙火焰。难得有火燃烧得如此旺盛，岩洞里因此变得相当明亮暖和。狭也取出枥木果和栗子、核桃，还有装在竹筒里的果实酒，她把带来所剩的食物全摆出来分成两份。她将枥木果做的糯米团放在火上烤香，递给稚羽矢，而他在接过后感慨万千地说：

    “好久没吃东西，连食物的味道都忘了。”

    “可是，你平常不是总在吃吗?”狭也吃惊地询问：“还是你和照日王及月代王一样，已经不食人间烟火了?”

    “皇姐和皇兄为了保持青春，所以节制饮食，如果多吃地上的东西，身体似乎会有不适。在神殿时，我也很少有接触食物的机会——”他忽然察觉什么似的补充道，“可能是吃东西的关系，皇姐说我变了。”

    狭也隔着星点闪烁的火焰望着他，沉吟不语。稚羽矢现在的外表，感觉就像以前她想象的土蜘蛛，难怪女王会如此认为。

    “不过这么说来，我觉得你长高了一些，刚才一起走时我就发现了。”

    “如果一直继续吃东西，我也会一直长到变成老爷爷吗?”

    “不晓得。”狭也一想象他那副模样，不觉笑了出来。“如果一直是老爷爷长命百岁下去，我想你一定全身筋骨酸痛，会活得很辛苦的，村里上年纪的人常这样抱怨呢。”

    稚羽矢没有笑，只是陷入深思似的喃喃说：“海神的声音倒像个老人，是个非常苍老的声音。”

    “为什么你想去见海神?”狭也问着，从刚才她就很想问这个问题。

    “因为他知道我的事情，比我自己还更清楚……”稚羽矢望着狭也讶异的神情，继续说：“你还记得以前有一次到海边的事吗?就是与海神的使者相遇的时候。”

    “是去看鲨鱼吗?就在盛夏时。唉，好像很遥远以前的事了。”

    “那时，我以为海神认错人了，所以并没有将他的话放在心上，老人偶尔会头脑不清——就像神殿的巫女们一样。可是，事情并非如此，海神完全认清了我就是巨蟒，而我自身却丝毫没有察觉。而且他说我能走的路只有两条，不是弑亲，就是为父所杀。”

    “你说什么?”狭也脸色微青。“这是什么意思?”

    “所以我才去向他请教。”稚羽矢交叉起手指。“可是还是行不通，愈往海底下沉，愈出现深不可测的鸿沟——我想找地方落脚，却在半途丧失知觉。那里是比黑暗更艰酷的阒黑，我很清楚无论光辉还是黑暗的力量，都无法到达那里。”．

    狭也仿佛身历其境似的颤抖起来。“还好你能回来。”

    “也许是被赶回来的，等我回过神时，已经漂浮在远处的海上。那位老者说过我和他都孤立无援，意思就是叫我自求多福吧。”

    稚羽矢凝神望着忽然猛窜而起的绿焰，接着移开目光问道：“不是弑亲，就是为父所杀这件事，你觉得如何呢?”

    “……是指高光辉大御神吗?”

    “我想是的。”

    狭也支支吾吾地说：“我……我不敢去想，这太可怕了。”

    “如果真的只有两条路可走呢?”

    稚羽矢的眼瞳闪烁起了火炎，看似金粉点落，脏污的破衣、沾沙的乱发，再也与他的本质无关，他是辉神神子，那份天赐的禀赋已经从布衣里展露无遗。顷刻间，狭也发觉他身上不再残存一丝昔日的少女风情。

    的确如岩夫人所说——稚羽矢已经觉醒。

    即使他在询问狭也，狭也也能感受到他不是为了顺从而征求她的意见。于是狭也下定决心说道：“如果非要选一条路不可，我必须说我实在不愿你被杀死，所以希望你能打倒高光辉大御神。”

    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因此稚羽矢浮现了微笑，那是许久未曾显露的笑容，眼瞳深处的金辉看似闪耀生动。

    “那么解决了，我不会再有迷惑。如果这是无法避免的命运，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拿起剑奋力一搏，就算与皇姐和皇兄正面对决——这也是我选择的命运之路。”

    狭也对自己向他还以微笑，内心感到十分吃惊，稚羽矢在表明决心时，她的胸中也豁然开朗，仿佛一道明光射人心扉。在这一瞬间，狭也领悟到，这不再是一个他来请示自己意见的问题，下决定的是稚羽矢，无论如何都应由他本身做主才行。

    “现在就是该还你大蛇剑的时候了，你已经不需要守剑的巫女，你自己就是那把挥动自如的大蛇剑，而剑有它的生存方式。我想这样一定最恰当，因为目前的你实在是第一次看来这么有个性的你。”

    稚羽矢边接过剑，边稍显困惑地望着她。“你是怎么看出我有个性的?”

    “你还不懂吗?”

    狭也小声笑着，她原想就此蒙混不提，不过还是算了，于是又语气认真地说：

    “我从没像现在这么觉得你是一位辉神神子。对我们来说，神子们是如此炫目灿烂，强大、率直、毫不留情——而且绝美无比……然而，你和照日王及月代王完全不同，你既知道哀悼逝去的人，也厌恶你争我夺，明明是不死之身，却能理解我们所称的‘人情’，甚至还会体谅他人。因此，即使你具有可怕的力量，我也不再怕你，如今我终于真正了解，水少女长久以来寻寻觅觅的人为何会是你……”

    稚羽矢的脸上浮现出想表现喜悦、却还无法完全流露的神情。

    “我没有资格接受你的赞美，我杀死那么多人，而且今后还不知会变得如何……”

    他抚着剑柄，略垂着头继续说：“你虽然这么说，但或许我仍旧是这世上唯一的一个异类罢了，如果我与父神及兄姐对决，一定又会同样让你害怕。”

    “不，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绝不会再错过你。”狭也充满自信地说，“我也会做妥协，如果有人说你是异类，那我也高兴当个异类。

    这世上真正发现大蛇剑原形的少女，本来就只有我一个嘛。”

    薪木剥跳着，青草色及金黄的火焰显得格外摇晃，让映在洞穴墙上的黑影幢幢舞动。浅洞外已是一片黝黑，唯有拍岸的波浪声一如白昼。岩石和海面也交融在漆黑夜里，不见星月姿影。忽然间，狭也觉得这个洞穴是丰苇原上唯一不变的定点，就在此处的中心，似乎让她有一种坠人只有两人空间的错觉。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即使匆促得有如钟摆急摇，即使随时光荏苒飞舞而逝，在她面前也已有了足以匹敌一切的笃定——那就是稚羽矢凝视她的那双映照炎色的眼眸。

    有如覆盖自己周围的薄绢帐幔倏然落下一样，狭也终于知道自己了解了，所有眼神交会的人会感受到什么、会领悟到什么……

    2

    黎明时分，曙光染上亮丽的深红，天空和海水的分界处宛如注入了汩汩血流，不一会儿，从中升起熟透如果实的旭日。海波和霓云一瞬间转成金灿，但与平日司空见惯的景象不同的是，太阳有如地面的蒸汽游丝般，浮现一道淡淡的白虹。狭也独自来到岸边，出神地望着日出，心中诧异这个情景或许有什么寓意，但她还是觉得眼前妖异的光景实在太美了，因此即使胸中瞬间掠过一抹不安，仍旧立刻恢复欢喜心情。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美的……

    狭也心满意足地想着。刷向脚边的波浪来来去去，沉浸在这片涌来的幸福感中，她几乎欣喜得不禁难为情起来。毫不在意天明时的寒风冰冷刺肤，她紧紧环住双臂，仿佛想拥抱胸中蕴藏的温情，就这么一直坐在冷风狂刮的海滩上。

    下定决心再次去寻找稚羽矢之前，她没想到会获得这样心境上的满足，然而昨夜她突然认清自己一直在找寻的归属地，原来近在咫尺，就在伸手可及之处——这是多么让人惊奇的事!

    能够改变宿命——真是今生有幸。

    狭也边细细咀嚼这份机缘，边如此思忖。今后命运还会改变下去吧，自己和稚羽矢只不过终于知道了如何开启关闭的门扉——这件事只是即将到来的幸福之一罢了。

    海鸥群飞过白辉闪耀的朗空，大海为了迎接崭新的一天，敞开青碧的胸怀，那丰泽的轰鸣声中，潜藏着亿万的小小银鱼，宿育着无数生死。刹那间，狭也发觉自己就在此刻，终于能全心接受狭由良公主了。

    公主在宫殿里留下足迹，引导我前往稚羽矢身边，而公主又受上一代的水少女指引……历经几代，我们都走向同一条路，可是，今日绝不会再重蹈昨日的覆辙了，因为我不是狭由良，我是狭也，而且，也发现了稚羽矢……

    “狭也。”

    曾几何时，稚羽矢已站在身后，她抬头一望，只看见他那浴着朝阳光韵的开朗脸上，洋溢着蓬勃朝气。“我们离开这里吧，你应该尽早回去了。”

    “你的身体状况能走了吗?”

    “没关系，已经可以行动了。我们赶快往上走吧，干草袋空了，你的马在饿肚子，真可怜。”

    狭也吃了一惊，又笑起来，她记得自己不曾提过崖上拴着马。

    “真是的，你的老毛病又犯了。”

    背起减轻的行李袋，两人离开洞穴，在回到崖上后重新一看，只见崎岖耸立的岩地一直延伸至远方，实在不敢相信自己曾从此处攀到崖下。昨天因为心急如焚，完全没去想回程问题，然而，现在这里也没有容易攀登的地点，两人下定决心开始挑战一段极长的岩壁，不过在半途就感到气喘吁吁，汗水湿透了衣衫，身体再也无法往上移动。

    由于地势狭隘很难立足，又没有能够坐下的空间，他们必须站着休息。狭也头倚在岩上，忽然对两人的行为感到忍俊不禁。稚羽矢目光追着在空中翔舞的飞鸟，听见她小声笑着喃喃自语，就回过头来。

    “你刚才说什么?”

    “有妹相随，不畏登险。”狭也反复念着，看到他露出不解的表情，就解释说，“这是一首山歌哦，歌词意思是无论山再陡峭，只要有你同在就不怕险峻了。真是好歌，对不对?大家都常在唱呢。”

    稚羽矢朝她露出茫然的笑容，那是一种难以体会的表情，于是狭也这才头一遭发现，原来她与他之间还存在一个大问题没有解决。

    稚羽矢究竟怎么看我呢?

    狭也也无法想象稚羽矢能像普通青年一样，带着赠礼来探求自己的心意，这个发现让她感到气馁。稚羽矢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无精打采地沉默，变得烦恼了起来。

    不过总而言之，都必须先克服当前的断崖才行。他们休息后又恢复体力，背迎着烈日高照，咬紧牙关继续攀爬，终于望见平坦的地面，此时已近中午了。两人伸展平躺在草地上，暂时没有力气去找坐骑，好不容易才站起身朝茂林走去。林间树枝筛落的阳光显得相当清亮，但环顾四周却不见马匹踪影，显得宁静异常。

    “奇怪了，明明就在这附近，难道没拴好吗?”狭也偏着头疑惑地说。

    “去找足迹吧，我想它不会走太远。”

    然而，就在狭也刚要凝神搜寻地面时，稚羽矢竟发出硬涩的语声说：

    “狭也，快逃!”

    “咦?”

    “快跑!”

    被他拉住手，狭也莫名其妙地跟着跑起来，这时从枯萎的灌木丛里陆续出现手持武器的士兵，原来是一群头盔额前镶有铜色圆盘的辉军。两人被追逐奔往开阔的野地时，只见迎面来了一群马辔并列的骑兵直逼而来，在前后夹攻下，即使转身也无处可躲。他们跑向崖边，但仍旧被追上，双双都让辉军包围。面对一群高举长剑的士兵，稚羽矢倏地拔出大蛇剑，士兵们看见剑刃飞溅青白火花的威势，不由得倒退几步，却没有人从包围中退散。就在彼此短暂瞪视之际，忽然一个凉澈的语音响起，回荡在四方林野。

    “想发泄你的狂暴就尽情发泄吧，不过，你该看出我军人多势众，狭也绝对性命难保，你忍心如此吗?”

    只见执弓的骑兵队伍中，唯有一人没戴头盔，全身裹着雪白罩衣，褶摆仿佛神殿的巫女般垂在脸际。然而，从约略可见的面容就能辨认出此人身份，而骑乘的那匹高骏英挺的灰白雄驹，也是狭也再熟悉不过的。

    月代王——为什么在这里?

    这身影稚羽矢应该也不陌生才对，因此他略微缺乏自信般地微微放下发光的剑尖。遮隐面容的月代王再度开口，一袭装扮宛如服丧之人。

    “你为何归来?本王知道你远赴深海，为什么还要回头?我们终于非解决你不可了。”

    “我不能逃避一切，理由仅此而已。”稚羽矢压抑声音说，“可是，我的命运不是被皇兄所杀。”

    “父神即将降临世上，总会一死，你不觉得死在本王手下比较值得吗?就连照日王都应该比父神还顾念情分。”

    附近的士兵冷不防攫住狭也的手臂，想要猛力将她拉走，就在她还没喊出声时，闪电般的青色剑光瞬间一闪，刺向众人眼中。士兵放开狭也后发出叫喊，他没被剑刃所伤，但头发、全身都被火焰吞噬，一下子倒地不起。惊骇的士兵们一片哗然，目睹同伴惨死的冲击，立刻让他们更加惊恐愤怒，于是发出莫名的呐喊，排山倒海似的冲向两人。望着高举的长剑和矛枪一拥而上，狭也不觉闭上眼，就在脚下一软时，有人轻敏矫捷地瞬间拥住了她。

    “放下大蛇剑，还不明白吗?否则你永远休想再见水少女。”

    听到近在耳畔的声音，狭也大惊之下张开眼眸，发现自己在月代王的臂弯中，而且是灰白雄驹的鞍上。才一眨眼间发生的事，此刻她却置身五十步之外的地方。

    她惊慌失措地高喊：“稚羽矢!”

    隔着交错的枪柄，稚羽矢回过头，以激动的眼神瞪着月代王。

    “狭也若有三长两短，我要将你们全都杀光。你、父神，还有所有人!”

    “这话倒像巨蟒说的。”月代王嗤之以鼻。“好好想清楚再放话也不迟，此刻你应该还没有那份能耐。假以时日，我们绝对会把你捉来大卸八块，只是真不凑巧，现在本王可没心情与你在此交手，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想要狭也。你撤退吧，就以带走狭也作为交换条件，暂时放你一马。本王发誓会让她毫发无伤，相对的你也必须退离此地。”。

    “不要!”稚羽矢立刻回道。

    “认清事实吧，本王发誓绝无二言，更何况丰苇原的人，生命是如此脆弱虚无。”

    月代王一手缓缓抚过狭也的下巴，她想挣扎，但苦于双手被制住，全身动弹不得。

    “这只手只要再施点力，你就会失去狭也，她将回到你永远无法追寻的暗神之国。”

    “你带走她，到底有什么目的?”稚羽矢小声询问。

    “没有别的用意。这女孩原是本王的女官，因此想立她为妃。”

    “你别胡言乱语，我才不想当什么妃子。”狭也怒气冲冲地插嘴。

    “人家明明不愿意，还偏要——”

    月代王忽然扬声笑起来。

    小心——别太相信月代王的话。

    她想告诉稚羽矢，可是无法大声说出来，即使努力使眼色急着向他表明，稚羽矢还是浑然不觉，陷入犹豫之中。

    终于，他开口说：“如果你肯发誓——”

    “好，本王发誓。”才说完，月代王便将白罩衣一掀抛起，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白布飘落地面前，月代王执起弓搭准了箭，只听弓弦一声鸣响，箭头已深深穿人稚羽矢的胸膛。

    “你好狠!”狭也发出凄厉的叫喊，月代王也不管结局如何，径自翩然拨马回头，带着狭也纵马离去。

    “骗子!这还算是神子的行径吗?”狭也奋力挣扎想回头，一边继续叫嚣。

    “我没食言，只是不想让他立刻追上。”月代王泰然自若地答道。

    “可是，那些辉兵——”

    “很遗憾，土兵们恐怕不敢剐他吧，因为他们早就见识过你族人的下场。”

    稚羽矢张开眼，口中含着一股类似金属的猛烈腥味。

    “啊，他醒了。”

    听见鸟彦的声音，科户王于是靠近过来。不知何时已不见辉兵踪影，周遭只有看惯的那些系着黑甲带的土兵，稚羽矢自身则横躺在松树边的泛黄草地上。当他慌忙想起身时，突然感到剧痛难忍，一看之下，原来胸口的箭伤还没愈合，鲜血仍继续染透衣衫。他曾经熬过多次其他的创伤，但这次的重创确实是个打击，必须维持长期的深眠状态才能复原，然而有件事让他十分牵挂，无法就此进入蜕生的沉睡中。

    “狭也……”稚羽矢正待询问，转头就吐出血来。

    的晒得黝黑的科户王眉间深锁，面容僵硬如石。“狭也给人带走了，她为了找你而来到敌营，果然不出我所料，被敌军捉走，允许她去做这种蠢事我真该死。”

    稚羽矢抹着嘴角，以激动狂切的眼神仰望他。“我一定会将她夺回来的。”

    “就凭你?”

    “是的。”

    隔了半晌，科户王低声说：“你恐怕不想听我说出对你的看法吧。”

    “不，我了解。”稚羽矢边费力起身，边答道，“你大概很想代替辉兵将我千刀万剐，可是，别急在一时。皇兄带走狭也时曾说父神即将降临世上，假使当真如此——皇兄和皇姐虽然会使诈，却从无半句虚言——那就真的大祸临头了。”

    “你说什么?”科户王怀疑自己听错，弯身想确认他声调模糊的说明。“你刚才是指辉神的事吗?”

    稚羽矢的脸上显出从未有过的惨白，泛着涔涔汗水，只有双眼大睁，捂着伤口的手早就被鲜血染红。

    “我们知道父神总有一天会降临，然而究竟会在何时，长久以来皇姐也无法从占卜中得知。如果父神降临世上，就无法避免战争，而暗族是绝对没有制胜机会的，因为丰苇原属于父神。辉军最近没有显著的动静，原因就在这里。”

    科户王脸色剧变，悄声说：“如果消息千真万确，再没有比这个事实更凶险的了，你是说暗族即将毁灭吗?”

    “目前还来得及，只要能攻陷辉宫，抢先阻止父神的降临仪式就行，因此必须赶快通知开都王，现在正是义无反顾、一举进攻的最佳时机……”稚羽矢声音沙哑，阵阵喘息让话语数度中断，接着又集中精神说道，“带我回暗军阵营吧，不管你们怎么对待我都无所谓，可是只有我能指引开都王反攻策略的途径，虽然，我了解你们无法相信我。”

    “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带你回去。”科户王面露不悦告诉他，“如果不这样做，狭也的苦心不就白费了吗?只要能救她，我立刻就会整军讨伐。总之，你先治好自己的伤吧，就算死不了，这副模样还真惨不忍睹。”

    然而，稚羽矢咬紧牙关摇摇头。“先去见开都王才要紧，我一旦进入蜕生状态，就不能立刻清醒了。”

    停在树梢上的鸟彦望见科户王朝自己走来，便说：“我知道啦，你是想叫我飞一趟开都王那里对吧?”

    科户王焦躁地抚着下颚。“真是——烦透了。”

    “难免嘛。特地集合一师军队在身边待命，狭也却遭人掳走，又非帮仇敌大忙不可，连我这传报官的翅膀也替你感到沉重哪。不过，你瞧见稚羽矢那副惨样，心里总该好过些了吧?”

    “所以我才觉得难受啊。”更加显得烦躁不安的科户王不断踱来踱去。

    “咦?难不成你在同情……他吗?”充满好奇心的眼睛一闪，乌鸦直望树下。

    科户王瞪了乌鸦一眼，突然别过脸说：“那就是不死之身?受的苦跟凡人无异，却尝过不知多少次死前的痛楚。”

    “你说得似乎没错。”鸟彦难得没有得意忘形地瞎扯。“或许一死了之，还比较痛快呢。”

    望见掀开帐幔走进来的开都王，科户王就站起身。

    “稚羽矢呢?”

    “抬到里面了，他似乎精疲力竭了，还告诉我们说别管他。”开都王的凝重表情稍微缓和下来，望着科户王。“能带回稚羽矢是你的功劳。”

    科户王摇摇头，像想起不愉快的记忆似的擦拭着脸。“带他回来的路上，简直就像伴人临终。”

    开都王微露出笑容。“你现在的说法，连我都感同身受。就算相信他没死，那种痛苦还是让人无法承受。”

    科户王的表情依然紧绷不变。“再怎么说，常人是无力承担那种痛苦的，因为没有那份激烈的意志，这点我总算明白了。”

    认真点头的开都王语气中略显畏惧。“或许正因为如此，他才具有打倒辉神的力量。看来我们先前有所误会，其实稚羽矢才是拯救这个国家免于辉族支配的最后堡垒啊。”

    “要出兵吗?”

    “当然，从现在起就要召开军事会议。”

    科户王对开始大步前行的统帅继续说：“如果稚羽矢的话可靠，时间就是我们唯一的凭借，因此我打算相信他。三名、四名——我们需要五名人手，还有，必须物色能潜入辉宫打开宫门里应外合的人。”

    科户王似乎决定好一切地说：“那就由我去好了。”

    鸟彦带消息飞回来之际，已是稚羽矢回到暗族阵营的隔天下午。

    “在川上设阵的大批辉军已全数撤退回宫，开始巩固宫里的戒备，而且都城里四处都在召集年轻女孩从宫殿内门人宫。虎鸫说是在召集女官，以前可曾有这么大规模的征召吗?”

    “看来大火过后的打击仍在。”开都王喃喃说，“莫非要举行大祓式——真让人挂心。”

    “辉神会在举行仪式时降临吗?”一名武将战战兢兢地询问。

    “这很难说。”

    “那么只剩不到十天了。”

    帐篷中一片议论纷纷，科户王迫不及待地站起身道：“我军擅长迅速进攻退守，因此应该即早出兵，再拖延下去就会朝不保夕。”

    开都王目光犀利地望着他。“好，那就交给你了。何时出发?”

    “就是现在。”

    “人手呢?”

    “一共五人。”

    “足够吗?”

    “人多反而碍事。”

    “那么——”

    就在这时，帐篷对面传来一个声音。“能不能再加一名?”

    稚羽矢现身了，他身穿崭新衣衫，仿佛不曾发生任何事似的沉静自若。

    科户王蹙眉说：“这任务没你的份，如果闯入辉宫，你马上就会被识破。”

    “避人耳目的方法还有很多。”

    开都王于是问他：“身体能胜任吗?”

    稚羽矢点点头。“请让我同行。”

    独眼王者思考片刻后，说：“命运的关键在于门是否能开启，而钥匙正掌握在潜入者手中。或许我们需要你的协助，你就去助科户王一臂之力吧。”

    从开都王那里并肩走出来后，科户王恼火地对稚羽矢说：“给我看看伤痕。”

    “已经好了。”

    “给我看!”

    就在科户王正要上前一把揪住襟口时，稚羽矢倒退几步不让对方得逞。

    “看吧。”科户王疾言厉色地指责他，“少给我充好汉了，看你那副脸色该怎么解释?”

    “没有大碍了，原本这种伤势早该复原的。”稚羽矢辩解说。

    “就算你是辉神神子，力不从心也难免闹出乱子，可是，我们这次只能成功不许失败。”

    “我懂。”

    科户王毫不留情地警告他：“如果连累大家，我绝不饶你，这样你倒不如留在这里休息。”

    “我不会连累别人的。”稚羽矢回嘴说。

    迎接两人的是三个毫无特征、年龄不明的士兵，科户王向稚羽矢说明他们是一同潜入宫里的密探。

    “这是八寻、筒绪、潮满，都是拥有特殊身手的人，可以任意变树变岩，他们充当密探至今，也立了不少功劳。”

    佩服得五体投地的稚羽矢直盯着三人，“我变过野兽或鸟禽，可是从没办法变成树木或岩石。”

    科户王一时气结，然后才又补充说：“我是比喻他们懂得隐藏行踪。”

    就在彼此都被对方吓到时，鸟彦飞向他们。

    “不用说，这是大家都认识的鸟彦，潜入辉宫的全数人员都到齐了。除了鸟彦以外，其他人必须全部改头换面，然后分头找路潜入，因为个别行动胜算较大。”

    “请恕在下冒昧……”也不知是八寻、筒绪，还是潮满，总之一个略微年长的人谨慎开口道。“依在下来看，那位贵客不论如何乔装都实在很显眼。”

    就在科户王回答前，稚羽矢说：“这样的话，我就扮成引人注目的人物好了。”

    “你打算怎样?”

    稚羽矢朝着诧异的众人微微一笑。“让我去甄选女官吧，一定没问题的。”

    “别气成那样。”来探望狭也的月代王只见她面壁正坐、饮食不沾的模样，于是如此说道。

    狭也不禁尖声回答：“被敌人捉来这里，不分青红皂白就被关起来的囚犯，哪有心情笑的出来?”

    “我是敌人吗?”

    “真是莫名其妙。”狭也回头激动地说，“我不可能再成为你的女官了。与其向往光明，我更热爱丰苇原的所有生命，我必须与你为敌，决战到底，就算你因此憎恨我也没关系。在稚羽矢中箭时——如果我有弓箭在手，也绝对会向你射回去的。”

    月代王卸下甲胄，只现出一袭柔软的薄青衣，身轻形秀的月代王看不出一丝武人气息，与前刻张弓时的凌厉架势简直判若两人。

    狭也接着又说：“请放我出去。如果你不肯，那就杀了我吧。我才不想这样被囚禁着苟活下去，让我回稚羽矢身边。”

    “怎么办才好。”月代王轻笑着微微摇头。“人说少女心变幻莫测，没想到才一转眼间，你就有那么大的改变。”

    “你忘了吗?我应该说过我是自愿离去的。”

    “不过你应该也曾说过，至今依然仰慕我。”

    狭也稍显狼狈，于是默然不语。确实如此，眼前的月代王仍强烈地牵动着她的心，从山歌会相逢那夜以来，神子的形影就分毫未变，即使沾染再多鲜血，那份崇高仍将永恒不渝。然而，神子的永远清净，是不可能留驻在狭也手中的。

    她低声喃喃说：“这世上也有后来才明了真正答案的情况。”

    “荒谬。”月代王笑起来。“你在意的稚羽矢难道不是辉神神子?虽然声称与辉族为敌，仍是一心向往光明，这就是你的本质。”

    狭也脸上泛起了红晕。“可是稚羽矢和辉族不同，他愿意学习、超越自己，还肯接受改变，而且打算从辉族手里来保卫这个国家。”

    “他从以前就是我无药可救的胞弟，无论做什么都白费力气，根本就不可能拯救丰苇原。”

    “你怎能这么笃定?”

    “当然笃定，因为稚羽矢正是召唤父神下到凡界的罪魁祸首。”神子的声音冷冷回响在屋内。“他在诞生时就带着高光辉大御神亲自封上的封印，如果解除它，父神就会降临，稚羽矢是无法阻止这一切的。”

    狭也不禁愕然失色，好不容易喘息着说：“怎么会这样——”

    神色悲戚的月代王注视着她。“而且；狭也，其实你也同样召唤了父神，这些全显现在照日王的卜示里，皇姐从数天前就开始潜心占卜了。”

    一头雾水的狭也感到恐惧袭来，不禁双手掩唇动弹不得。她感觉好像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无形的丝线牢牢地缠住了自己，又觉得仿佛从旁窥视着一架巨大纺车，正由不得人地纺出枷丝。

    面对脸色苍白的狭也，月代王轻声说：“照日王有意选你做大祓式的献祭替身，不过，我抢先一步将你带来这里。回到我身边吧，假如你愿意献出爱，我就能让你获得蜕生的力量，这样你就能免受替身之难了。如果反复改变是你的本质，现在回心转意还来得及。”

    狭也后退了几步，眼眸定定地望着神子，一边又缓缓摇头。

    “即使为了阻止高光辉大御神降临，你也拒绝我吗?”

    “是的。”狭也答道，声音微弱得难以听见。“爱是油然而生的，无法任意受摆布。”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赞同她所说的话。

    “她说得没错，你休想得逞。”

    狭也和月代王愕然回首，只见照日王以臂靠门而立，一身煞白衣裳、绑着细白头巾，没有结起的散发宛如狂风刮乱，眼瞳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看似异常疯狂。

    “我竟没料到最后想破坏好事的人是你，月代君。你到底又为什么想改变主意阻止父神降临?”

    月代王不让对方看破心中动摇，只若无其事地说：“不出神殿一步的皇姐，为何急于来此?”

    照日王唐突地放声高笑。“竟然蠢到有这种事。我一占卜狭也人在何处，原来就在这宫里。那倒好，省得我大费周章去捉她来。”

    笑声一止，女王以近乎杀意的眼神睨着弟弟。“你想辩解可以，为什么要从我手中抢走狭也?明知她是重要的献祭替身还做出这种事，绝对不会没有理由!”

    照日王望着并不马上回答的月代王，继续说：“答不出个所以然，我是不会轻饶你的。在能达成地上任务的最后关头，谁若想横加阻挠，全都是本王的敌人!”

    “都到这种时候了，皇姐还没醒悟?”月代王淡淡说，“原本不想让你失望的，不过事到如今还是明说好了。因为我了解高光辉大御神之所以降临地上的理由，那就是父神为了想召唤暗神重回大地。”

    照日王柳眉倒竖。“你无凭无据还敢瞎说!”

    “不，你身为占卜师，却一心尊崇父神，以致疏忽了所有卜示里隐藏的一件事，应该说你是刻意不去理会才对。其实明明一开始，父神的意念就向着暗神。”

    “我们可是奉旨前来扫荡所有跟黑暗有关的家伙的。”

    “你还不明白吗?消灭暗族的力量，换句话说就是消灭死亡。若将死亡毁灭，女神就会返回世上，现身在我们面前。”月代王的声音中透出该撒手放弃的余韵。“父神打算将所有事物还原到最初，也就是将天地恢复到混沌未分的状态，一切从头开始，然后召唤女神重回身边……这些已超越了我们的判断，不过，我很想再多望望丰苇原，这里是多么美好。”

    照日王惊愕得为之动容。

    “辉神与暗神截然相反，不可能像你说的那样，而是彼此仇视才对。”女王走向前，站到月代王身边，问道：“难道你是说我们长年清净这片土地所费的心血，其实都是为了暗神?”

    “不是我说，而是事实。为何最后选择的献祭替身是狭也，请仔细想想理由便能明了。”

    照日王一时无法响应，忽然又静静问道：“你何时知道的?”

    “在久远以前——就多少察觉到了。”

    月代王如此响应，女王就突然高嚷：“我真对你厌倦透了!总是这样让我烦得要死!”

    “皇姐。”

    “我们战到现在，究竟是为了什么?”

    月代王低声喃喃说：“我们除了会动干戈，还能做什么?”

    照日王抓住自己的手臂咬着手指，想让颤抖的身体平静下来。

    “我不相信，我才不信我们的战果在父神眼里没有意义，我也不信父神的神眼会凝视污浊的黑暗。天神是圣洁无秽的才对，我们就是为了称扬这种神德才存在的。”突然声音减弱的女王仿佛自言自语似的喃喃着，“父神应该眷顾的是我们。”

    女王的脸在凌乱发丝中隐没不见，于是月代王伸手仿佛安抚

    般，轻轻将她的头发拨起。

    “当然了，因为我们是父神之子啊。”

    照日王仰起脸说：“你就会口出轻言。”

    “无论如何，我还是不忍看见你伤叹。”

    再过了一会儿，照日王终于恢复情绪，一扭头道：“还有很多事要办，战事还没结束，仪式还拖着尚未举行。舍殿也还没重建，大祓式的程序也必须更改。”

    望着狭也，又望向月代王，女王说：“我不会撤换替身的，无论如何我都不允许你给狭也蜕生的力量。这女孩当作诱饵刚好大有用处，因为稚羽矢绝对会来这里。”

    3

    软禁狭也的房间，是位于隔在王殿间的高殿最上层。原本应该是眺望景致的好地点，然而只有天井开凿的唯一小窗让光线微透，除了天空什么也望不见。在突张的四壁围绕下，觉得快窒息的狭也像只笼中鸟，一刻也不疲倦地振翅扑墙，想四下找出能逃脱的洞穴，然而这不过是白费力气，她任指尖刮痛也没发现丝毫缝隙。

    她偶尔像陷入回忆似的哭泣，却没有嚎啕恸哭，她尚未陷入绝望的原因，是因为照日王曾说稚羽矢一定会来辉宫。占卜中的预言让人恐惧得远甚绝望，然而她一心只想再见稚羽矢，无论发生任何事、结局变得如何，狭也都没有放弃相见的希望，也没有影响她期待重逢时，能再看到他那抹笑容的心愿。

    每过一晚，气温就逐渐下降，没有燃火的高殿里寒意袭人。狱卒见状不忍，就送进一件毛皮，然而裹在身上还是冻到发僵。仰望着窗色变化，也不知过了多少只有昼夜交替的日子，就在某个清冷异常的早晨，狭也尽可能的缩紧手脚蜷在墙角，此时突然听见卸下拴锁的声音。

    她正想大概是狱卒来取碗盘，因此望向昨夜水壶里结冰的水面，然而令她大吃一惊的是，来者不是别人，正是照日王。在呼吸都化为白雾的天寒地冻中，女王一身白薄单衣的打扮令人望之生寒，她本人却丝毫不以为意，雪白的肌肤透着樱色莹润。

    面对露出警戒眼色回望自己的狭也，照日王朗声招呼道：“水少女险些变成冰少女了?对呀，你需要炭火，不过先别管这些了，已经下雪了。”

    狭也知道从昨天傍晚起就雨飘变雪，因为雪花曾从高窗飘落下来。她对照日王到底想说什么感到纳闷，于是等待着女王把话说完。

    “积了这么多初雪还真难得，你出来，我们去看雪吧。”照日王兴高采烈地说着，一瞬间仿佛像个小女孩，让狭也回想起小鹿来，她不禁失笑，这种天真得超越常理的特质倒还真与女王相符。狭也虽然情非所愿，但心动之下，仍旧跟在照日王身后而去。

    冻麻的双脚举步维艰，踏下陡梯后，只见一道仅建有柱廊、透风可穿的台阶，从这里能尽览四面八方的景色。雪云已过，在明亮的银色皓空下，地面仿如重新上彩，呈现清一色的净白。积雪不多，但一切景物及细小空隙、各个角落，都积着落雪。舍殿的黑桧木皮搭建的屋宇及丹红殿柱上，像是拥着白雪般的润泽，老松的青苍看似充满忧思，连夏日遭逢巨变时焦柱上残留的痕迹，在雪中也格外美丽。声音仿佛吸进棉絮中阒静无声，真幻邦的早晨，静静展开了明亮的天外世界。

    “我喜欢雪，简直比花还喜爱。”从栏杆上倾出身的照日王心情愉悦地说：“从天降下的雪为何如此纯白呢?我也喜欢寒冷——那是一种清净，能让一切忧郁沉睡下去。”

    “小孩们也喜欢雪，宁可冻伤也到处闹着玩雪。”狭也说。

    “你也喜欢?”

    “是的。可是我也喜欢花，还有夏天、秋天，以及所有万物。”

    照日王浅浅一笑，望着她。“你想说喜爱丰苇原吧?不过，或许就算方式不同，我也替这个国家设想并尽心尽力过。”女王像自言自语，继续说，“身为天神之子，可是我也只知道这个国家，看到降雪，我也常想象天宫是否也一样有雪景，可见这还是出于我喜欢这片土地风景的缘故吧。”

    狭也注视着再度出神眺望的照日王，感觉那背影不再狂妄自大，而仅仅是陷入沉思的身姿。

    忽然问，狭也由衷地向女王说：“现在还来得及，能不能请您阻止高光辉大御神降临呢?”

    “……这办不到。”照日王低声回答，“谁都无法改变父神的旨意，而我不过是半神的神子。”

    “可是您也该知道，高光辉大御神想消灭丰苇原的旨意是错的，能慈爱地呵护这片土地，才是身为辉神、暗神该做的事。”

    照日王沉思着并不回答，接着反问她：“暗御津波大御神又是什么样子?是很美的女神吗?不，一个住在没有光辉的幽冥界，还要接受地上所有污秽的女神，我才不信她会有多清净美好。父神应该是在死国亲眼目睹她的一切，才会感到惊骇恐惧，以千引之岩封住了通道。但明明已经这样了，为什么还想召唤女神呢?”

    犹豫的狭也摇摇头。“我不知道。没到过黄泉的人，是无法得知女神真貌的。”

    狭也被遣回房后，狱卒就送了火盆过来。

    照日王杀死我的双亲、奈津女和孩子，又一手葬送许多无辜的生命，而且今后还会毫不留情地杀了我、杀了稚羽矢。

    狭也喃喃自语着。原本对照日王恨之入骨也不足以表达憎恶的万分之一，然而多少又觉得她的行径堪怜，女王宛如倔强的孩童，随手就将看不顺眼的东西一个个毁灭，却不知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或许她在失去一切之际，才会开始有所醒悟。

    可是，那样就太迟了。唉，假如我也拥有足够为自己性命搏斗的力量，就绝不会轻易地被她杀死。

    正当狭也抑郁不乐地想着，突然耳际传来振翅的微响。她抬起脸，没有很深的期待，因为这种声音不知幻听过几次，反让她厌倦了。然而，一个黝亮的长喙和鸟头从高窗框探进来张望，接着叠起翅膀一溜身穿过窗框，“砰”的一声落地站住。

    “我来啰。”乌鸦说。

    百感交集的狭也一时无法回答。“……我相信你会来的，可是还是让我太高兴了。”

    “本来应该更早来的，不过最近我的名声太响，这附近全设下了鸟网，费好大劲儿才啄破洞进来的。”

    “除了你，还有谁来吗?”

    “科户王、稚羽矢，还有三个隐匿行踪的密探，大家都乔装成别的样子潜进了宫里。科户王照例扮成乐师，那三人改扮成下仆或士兵，只有稚羽矢最绝——竟然假扮成了照日王的女官。明天我们将在日落时打开宫门，暗军会一举攻进来。”

    “大祓式——”

    “就在后天。我才不会让狭也成为替身，我从没碰过那么恶心的仪式。”

    “拜托，千万别让我成了替身，我不想变成召唤高光辉大御神的元凶。”

    狭也忽然浑身哆嗦起来，现在才感到惧怕虽然有点可笑，但一旦萌生希望，反让她恐惧倍增。

    “稚羽矢不要紧吗?竟然扮起女官——明明绝不能小看照日王的。”

    “没事、没事，他扮得很高明，乍看之下瞧不出破绽。”愉快展翅的鸟彦说，“他并不傻，但以前看来倒还满迷糊的。”

    “是啊。”狭也正想微笑，才发觉几日下来两颊都发僵了。

    “我命令部下总动员来救你出去，我很行吧?到时你会看到很壮观的场面喔，就算花上一辈子也瞧不完的鸟群会聚在这里，大家一齐带你到下面。”

    “真的吗?”狭也双眼瞪得滚圆。

    “拭目以待吧。”鸟彦振翅鸣响，飞向窗框。

    “我好期待呢。”

    恢复活力后，狭也又为这次无法帮上忙而感到遗憾，而且她觉得自己这种只能静待救援的角色最没价值了。

    “你要保持这种活力才行喔。那么，接着来轮班的是啄木鸟，可能会有点嘈杂，你就忍耐点吧。”

    “等一下。”狭也内心涌起非如此做不可的冲动，于是唤住鸟彦。

    接着她手绕到脖颈后，摘下水少女的勾玉，将它取出来。“我希望你能将这个交给稚羽矢，替我跟他说重逢前先留给他保管。”

    乌鸦飞回来衔起蓝色的勾玉。“我知道，会收好它的。”

    鸟彦离去后，果然如他所言，几只啄木鸟成群结队飞来，停在窗框上耐心敲啄起来。

    翌日寒冷依旧，还留下许多未消融的残雪，稚羽矢来到廊缘装作眺望庭景，确定四下无人后，穿着朱红乐师衣装的科户王，若无其事地通过前廊而来。

    “宴会从正午开始。”科户王迅速轻声说。

    “就在斋戒期间?”

    “照日王并不知情，是月代王设的宴。”

    稚羽矢思索一下，接着说：“对我们来说反而便于行动。”

    “那么，其他三人的事拜托你了，我打算在乐席留到最后一刻。”

    科户王于是不动声色地走过回廊。稚羽矢稍待片刻后开始准备潜入月代王殿，只见匆促的人群在渡廊上往来频繁，大火以来，总是人手欠缺的宫内仍存留着几许昔日的典雅风貌。老宫人口里叹着“繁华已逝”也未必夸张，因为王殿周围的壮丽气魄虽然至今未变，但辉宫似乎带有一种即将瓦解的气氛。两位神子日渐不理朝政的确造成极大打击，照日王长久没有驾临殿内，一直闭居在重建的神殿里。所幸如此，稚羽矢得以免受怀疑而获选新任女官，不过眼见毫无秩序且破败不堪的女官居所，他的内心还是感到不是滋味。即使暗军不进攻，这里也会自己毁灭吧，这样或许比较好。伫立在渡廊一隅，稚羽矢边眺望着人群边想。

    “请问在那里的女官，如果有空的话，可不可以帮我个忙呢?”突然，有位陌生的女官唤着他，她还是一位清纯少女，大概也是新来的女官吧。“我完全没有听说在这种日子还要设王宴，因此不知道该怎么打点服饰才好。”

    事实上，这个少女的确烦恼到快哭出来了，脸孑L涨得通红。“谁都不理我，才进宫没多久，竟然就叫人家扮舞姬，我连该拿哪一把扇子都还摸不清呢，更何况他们还说如果我表现不好，当场就要杀头哩。”

    稚羽矢担保道：“那没关系，我可以教你。”

    少女脸上瞬间显露光彩。“啊，你太亲切了。你也出席表演吗?”

    “没有。”

    于是，少女腼腆地仰望着稚羽矢，说：“奇怪呀，明明是你比我更适合扮舞姬才对，长得那么漂亮——身段又高挑。”

    “因为我是照日王的女官。”稚羽矢如此说，少女就掩住唇。

    “哎呀，我真给你添麻烦了。”

    稚羽矢莞尔一笑。“不过，这件事你我都要保密哦。”

    正午的太阳穿透阴云的天空，呈现一轮失温的白银盘。气温并无回升，顾盼四周净是风景寥寒，丝竹的音韵澈响，在冻冷的空气中玄妙回绕着。王殿朝南的廊缘款设了宴席，召集众宾的月代王命令舞姬婆娑起舞，回廊下设置的乐师席也齐奏着歌乐弦管。然而，神子表情不带一丝悦色，仿佛沉溺于思绪中，臂倚扶手，出神望着盛宴。主上的兴致自然影响到乐师心情，曾几何时乐声中飘起一抹凄怆，与舞姬的绚烂衣裳形成强烈对比。

    这是诀别之宴。

    吹奏笙笛的科户王暗想。

    无论胜败归属何方，这是辉族与暗族最后的惜别之宴。

    “那位乐师。”月代王正眼没瞥就说，“你的音色暗浊，你难道不知本王对管乐颇有心得?”

    一群武装待命的士兵连月代王的暗喻都没多加思索，就立刻猛跃而出，分散将乐师席团团围住。大惊失色的乐师纷纷抛下乐器，律曲戛然而止，战栗的舞姬们则僵在原地。

    士兵以矛枪制住乐师们，似乎不明白月代王所指何人，于是请示：“请问哪位才是奸细?”

    “他本人最清楚。”月代王答道。士官逐一询问，却无人肯招。

    倦懒的月代王便说：“无妨，从前面开始统统斩了。”

    一名脸色煞青的吹笛老者被揪住前襟，从席间拖拉出来，接着就在土兵拔剑要一挥砍下时，科户王站起身来。

    “是我。”

    士兵还来不及回头，只见科户王一脚踢开座席，趁势一跃而出。

    原本要取老者首级的士兵，将剑尖转而指向科户王。他迅速以笛接招，笛环进裂，小竹管应声破散四射，眼前一花的士兵吃了几记拳脚，只能丢下手中的剑。科户王一把抢过，抡起剑就朝成群的士兵奋力疾劈而去，一些士兵慑于气势吓得后退不前。

    “取弓来。”依然从容自如的月代王命令道。拿起献上的弓，他脱下单边衣袖搭起弓弦，即使对方身手矫健，也绝不会在神子的神准箭距之外。

    当科户王凛然惊觉时，早已闪避不及，箭离弓弦发出一声锐响，就在此时，不知何人将扇子掷来，羽箭应声贯穿扇柄，微偏路径，牢牢插在科户王身边的柱子上。众人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回过头来，只见庭中的舞姬里，有一人少了手中之物。

    月代王不胜厌倦地说：“你在哪里?”

    舞姬鲜艳的翡翠绯红裙摆飘膨而起，稚羽矢轻轻从众人头际跃过，不顾众目睽睽，与科户王并肩而立。

    科户王怒气冲冲地说：“不是讲好别管失手的人吗?你这混蛋!”

    稚羽矢回道：“我算例外，所以不知情，而且我还欠你一份人情。”

    怀着深深失望的语气，月代王说：“怎么总是这么蠢，皇弟，没想到不出本王所料，你还有闲来这儿搅局。你还不明白这场临别之宴是为狭也而开的吗?”

    稚羽矢惊愕地望着皇兄。

    “照日王不会让狭也成为献祭替身的。因为，皇姐恐怕不会让她活到那个时候。”

    啄木鸟群这时已增加到数十只，像木匠一般忙着削木，嵌板已卸下两片，几乎能够容人穿身而过。不料就在此时，鸟群突然紧张地安静下来，正当狭也感觉众鸟争先恐后飞走的同时，她听到一阵轻盈的脚步声。门锁被取下，她慌忙站起来，以身体挡住啄木鸟动过手脚的痕迹。照日王就立在眼前，表情十分沉静。

    “狭也。”女王声音略沉向她说道，“不管结局如何，你都想让丰苇原留存下去?”

    “是的。”狭也答道。

    “我也想过了，让这片国度重返混沌未开，实在是于心不忍。”

    狭也稍感惊讶，因此睁大眼眸。“我们双方都一致如此认为的话，就没有必要再战了。您能阻止高光辉大御神降临吗?”

    “即使父神降临世上，只要女神不离开死国，就能保住地上万物的性命，你说是吧?”照日王说，“至尊天地的两大御神是绝不能相见的，就算父神有意如此，我也不能将女神唤回父神身边。只有这点，我想违背占卜的指示，因此进行大祓式时就免了你吧。因为你召唤父神的同时，会连暗界女神也一并召来，我不想见到降世的父神除了对我们神子之外还有二心，如果长期付出的努力换来的是这种结果，我绝对无法接受。”．

    狭也心中点燃起希望的明光，不过却在这时，照日王静静地拔出腰间长剑，冬阳的光辉在白刃上浴着冷芒。凝视着眼前高举的一道冷钢，狭也不禁惨然失色，步步后退，一下子就背抵墙壁。

    “为什么……”语不成调的狭也小声说道。

    “你告诉我说要阻止父神降临，可是对我而言暗神才是妨碍了这一切。我不想让女神回到世上，但却无法忤逆父神的旨意，没有人能违抗父神的命令——除了暗神以外。”照日王的声音平静异常，继续又道，“因此，希望你在举行祓式之前到暗神那里，代我恳求女神不要响应父神的召唤。如果是你，会愿意帮这个忙吗?这么一来，就能进而拯救丰苇原了。”

    “你是指——在此杀了我?”狭也颤抖着嘴唇。

    剑刃如冰，像是有形的死亡急遽胁迫而来，她的年轻躯体正全力抗拒着。不应该就这样死去!怎么能在这种狭窄的地方、这么轻而易举，连稚羽矢都还没见过一面——

    照日王白皙的裸足轻轻逼近距离。“如果我能亲自去见女神就好了，只不过，暗道只容暗族前往。”

    “不要!”

    望着女王挥举长剑，狭也发出嘶声尖叫。即使在这毫无可能逃脱的窄小空间里，她还是想逃、想紧贴向墙、扭缩身躯，她向稚羽矢呼救、对鸟彦求助，然而——

    剑尖划过一道弧形，完美精准，一刺落下。刹那间高窗映人眼底，狭也看见遥远的白空、女王平静的丽容。她茫然想着，即使在杀人瞬间，这人的表情还是如此清净啊，于是她忆起了遥远的羽柴巫女。旋即，她迎向了死亡。

    就在倒卧的狭也身边，照日王恍如虔诚的巫女般跪着，一直守望断气的少女散失最后一点余温，那副神情仿佛是在静祷。然而，就在这静止的沉郁小房间里，突然乍现一重色彩斑斓的幻影，刹那间又结合成实象，一身舞姬装扮的稚羽矢出现了。他衣上的金饰虽然轻晃，但脚打赤足，钗环尽落，发髻全松，正剧烈喘息。

    “你终于想起该怎么从时隔界①赶来了?”毫无讶色的照日王低声说。

    然而，稚羽矢并不答话，他只是望着狭也，望着那凄然横卧的少女，如折断茎梗的花朵——

    “你只差一步，狭也已赴暗神之国了。”

    “绝不原谅你。”稚羽矢声音轻到难以听闻。

    照日王笑了起来。“不巧极了，这也是我想说的话。只要是对父神有威胁，就不容许你活着站在高光辉大御神面前。不过，你是有所觉悟才敢来的吧。”

    突然像风袭过，照日王的乌发飘起飒响。

    “这国家的子民可没领教过辉神神子全力投入激战会有什么后果，纵使你猛如雷势，不过我们是日月同力，一旦释放凝聚的日月力量，倒要让你瞧瞧会发生什么结果。”

    女王露出诡异的笑容望着稚羽矢，朝后方一纵身，滑人时隔界。

    稚羽矢毫不迟疑地紧追而去。

    时隔界的光景难以形容，并非空荡无物，而是飘游着形形色色的物影。如箭穿梭而过的照日王，化成一道长曳的金影，随后稚羽矢发现从他方靠近一个闪耀的银影，他知道那是月代王无疑。金与银的光影间缓缓缩小距离，不久合而为一。此刻，时隔界爆发出激射的光芒骤然炸裂，那道光芒超过了白热炫光的热度与力量，像是变为黑色，穿过所有物体，将一切粉碎、燃烧、熔蚀而尽。

    当空的太阳突然在没有任何前兆下变得黯淡无光。虽然时值正午，从地面四隅升起的黑暗颠覆了明空，浓墨倒流似的天色终于呈现一片昏暗。宫中发生大混乱，辉兵们只能离开岗位东奔西跑，然而进攻途中的暗军情况也是大同小异。战马吓得乱闯，闪躲马蹄的士兵让队伍混乱成一团。此外各地发生强震，山崩压垮山脚下的村里，大海啸吞没海滨渔村，无法站稳脚步的人们匍匐在地，竭力祈求着天地异变只是一时乱象。

    稚羽矢粉身碎骨了?

    没有。

    有什么力量在保护着他，难道是父神?

    总之在这里待太久，我们也承受不住。

    照日王与月代王穿过数个时隔界，又跃入其他时隔界继续疾奔。每当窜出地面，神子们便可以听见暗空下稚羽矢所击出的雷鸣轰响。最后，两王终于出现在与世隔绝、只有岩石冰雪的地方，这里空气稀薄到令人意外，寒气剧降在冰点以下，正刮着不易堆积的雪花结晶。可是，从旁边岩壁中却冒出灼热的喷烟，只有那里四周没有飞雪，漆黑的岩表露出诡谲阴森的模样。

    “这是哪里?”照日王问。

    “富士山的火山口。”月代王望着喷烟说，“目前的地震让火山有些动静。”

    “走吧，这种地方谁也待不下去。”

    女王如此反应，月代王就半调侃道：“稍微休息一下如何?这里是离天宫最近的地方。”

    “少说笑了，我都快被地底的臭气给熏昏了。”

    听到对方没好气的回答，月代王就站起身，滑向另一个时隔界。

    “那么，就去像样点的地方。”

    就在照日王正想随着进入时隔界之际，突然被反弹回来，这股弹力让她在斜坡上一个踉跄，差点滑向火山口内侧，女王不禁勃然变色。在她倾出身子时，竟然看到冒出喷烟的深处，滚沸着发亮的朱红熔岩。

    “就算是皇姐，掉到那里也无法再蜕生了吧。”

    一个声音静静响起。照日王心中一凛，环顾四周，却不见月代王身影，原来在不知不觉间月代王已前往时隔界的彼方。在孤立无援的女王面前，稚羽矢的身影从喷烟蒙雾中浮现，手中提着青辉闪耀的大蛇剑。女王没有武器，因为于时隔界决斗时不能用剑，她对自己的不小心感到后悔，稚羽矢如今就迫在眼前。照日王倒在火山口边缘，仰视着胞弟。

    “你……将我……逼到这种绝境?”声音中带着一抹难以置信。

    “我说过绝不原谅你。”稚羽矢答道，于是女王淡笑。

    “有骨气，我欣赏这点。”

    他将剑举向前，照日王便以视死如归的语气问道：“我只想问你一件事，守护你的到底是什么?”

    “我没有任何守护。”

    “我与月代君联手却没能打倒你，简直不敢相信一个人能有如此庞大的力量。”

    “没有任何东西在守护我——”稚羽矢话说一半突然住口，只手轻压胸口，触到衣衫下的小块勾玉。

    瞧他一言不发杵在那里，女王叹气道：“快点解决可以吗?让领死的人等太久，实在有失礼数。”

    忽然间，稚羽矢说：“算了。”

    女王一时惊愕气结，便睁开眼。“你，当真吗?”

    望着稚羽矢睥睨的表情，辉神神子照日王简直难以置信，这实在太超乎想象了。

    “就算杀了皇姐，狭也还是不会回来。”

    稚羽矢收起剑，就这样背转过身消失在时隔界。

    稚羽矢立在敞开的宫门前，此时已是深夜。众人的喧闹声仍充斥混乱，然而战火已歇，宫内由暗军占领。就在稚羽矢于火炬光中行走时，发现他身影的鸟彦随后飞来。

    “辉军败退了，将领一失全军瓦解，所以我们赢了。”鸟彦一口气说完，望着他的面孔，语气稍歇。“稚羽矢，你去哪里了呢?高殿在那场天灾中崩塌，不过鸟群冒着生命危险将狭也运了出来。”

    稚羽矢还是默然不语，消沉落魄的鸟彦收拢翅膀。“……去看看狭也吧。那里有为她举行的丧礼。”

    入殓的新围栏内，大汉们啜泣着，毫不顾惜颜面。隆冬里，在没有花卉装饰的灵柩中，狭也的遗体显得如此苍白、纤小、令人悲怜。

    稚羽矢定定凝望着她，深深了解这次绝对不算重逢，狭也已远离这里，奔向他无法前往的国度。她曾说过在重逢前，勾玉先留给他保管……

    打开紧握的手掌，稚羽矢凝视着淡青如蓝空的勾玉，喃喃自语：

    “怎么样才能还给她这块玉呢?”

    就在狭也横卧的灵台边，这时有个身影一晃。因为身子极小，刚刚被他忽略了，不过在看到转过来的白发大头后，才发现是岩夫人。老婆婆抬起满布皱纹的眼睑望着他。

    “那是水少女的宝物哪。没了它，狭也会很困扰的。”

    百感交集的稚羽矢点点头。“狭也守护了我，而我却不能救她——让她孤零零死去。直到先前，我总认为自己才是孤独的，因为在记忆里，从久远以来我就一直是独自度过。然而，为什么我不能尽早发现狭也来到了身边，她已为我不知来过多少次，反反复复——死而复生。我现在明白了，没有狭也，我连独自一人都谈不上……”

    稚羽矢语声暂歇，岩夫人略感兴趣似的注视着这个年轻人。

    “哦……你领悟到了不能没有狭也。”

    “在遇见她以前，我连自我都没有。”稚羽矢小声说，“狭也引领我，诉说丰苇原的事，甚至告诉我，该拥有自尊，为我费心思索，什么事值得行动。然而，我还有许多许多必须了解的事——没有她，我只不过是盲目的巨蟒。”

    “可是，你今后还不是凡事得靠自己闯?狭也已回女神那里了。”老婆婆毫不留情地说。

    稚羽矢哑口无言，他那曾黑邃不见底、茫然虚无的眼瞳，如今却浴着烨烨光辉，他眼神中稍带愠意，说：“为什么我不能去追寻狭也?不管是下黄泉还是到哪里，我为什么不能前往她去的地方?连父神都曾为了见女神而远赴暗国一次，难道我就去不成?狭也总是来寻找我，这次该换我去找她了。”

    岩夫人哼了一声，“怎么去?”

    稚羽矢霎时困惑起来，俯看着矮小的老婆婆。“您有什么好方法吗?”

    岩夫人将倒竖的白发大力摇摆着，撇过头去。“就算知道——”

    稚羽矢这才终于会意过来，他连忙往地上一坐，放下大蛇剑，规规矩矩以手支地。

    “拜托您指引途径，我无论如何都想去暗国。”他说完，又补充一句，“为了能找回狭也，我绝不在乎任何牺牲。”

    “是真心话吗?”

    “是的。”

    “你一开始这么说不就好了?”岩夫人回过脸来，转怒为喜道，“我也不知该如何硬将辉族人送往黄泉国。不过，狭也既然将勾玉托付给你，只要彼此之间感情联系够强，就不会没有方法可寻。”

    “那会是什么方法呢?”

    面对心焦的稚羽矢，表情严峻的岩夫人毅然决然地说：“我不敢说会有任何确切的方法。或许能找到，也许找不到；或许她再也无法回来，也许能再归来。暗道可是危机四伏哪。”

    稚羽矢断然回道：“既然有目标，我不在乎。”

    “那么，你吞下手中的那块勾玉吧，它是狭也的一部分，无论距离多遥远，都会与她的魂魄一系相连。是否能找到途径、究竟能朝暗道前进多远，就靠你自己了。”

    翌日早晨，众人在举行丧礼的殡宫中，发现稚羽矢倒卧在灵台边，身躯已然冰冷，没有呼吸心跳，亦无丝毫蜕生的迹象。

    追击辉军余党后返回的科户王，惊讶地叫道：“辉神神子不可能会死，他一定还会回来!”

    开都王低声说：“不过，我能理解他想追回狭也的心情，就让两人在殡宫内安息吧，狭也大概不会寂寞了。”

    4

    狭也站在明亮的沼泽地边，夏草高茂，水边的香蒲抽着茶色草穗，淡青色蜻蜓飞舞着，在水中掠过倒影。傍晚的夕红残留天边，周围弥漫着黄昏的柔缓气氛，耳里还听见温和贴心的呼唤。

    “狭也，你跑去哪里玩了?快回来，该吃晚饭了。”

    是娘的声音。

    一回头，在月见草点点绽开的草原中有一条路，可以望见就在遥远彼方，家家户户升起了细微缭绕的炉灶炊烟。如果跑回家，就会有熟悉的炉畔、爹做的木碗、娘圆润的膝头在等待自己……

    然而，狭也一步也踏不出去，反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好不容易回到这里，你在哭泣什么?为何悲伤?你想要什么呢?”

    狭也边哭边说：“我想回去。”

    “傻丫头，到底还想去哪里呢?这里就是你的家啊。”

    狭也终于留意到这个声音，于是回望四周想找出说话的人，然而沼地边只有自己。她拭去泪水，小声轻问：“您是暗御津波大御神?”

    接着，又困惑地附带问道：“我……死了?”

    “是的，这里是黄泉国。可是刚回此地的你受了重创，无法安心沉睡下去，因此我以这种方式疗愈每个人的心灵。”

    “是否能见到您的形貌呢?”狭也问道，然后清风叹息般地拂过水畔的草。

    “这里的风景全是我，你所深爱的一切，请想作是我的臂膀、我的膝枕。我没有躯体——已经舍弃了，就在远古遭那位神明疏远之后。不过，舍弃的代价是我能化成百亿千万身。”

    “慈悲的女神，高光辉大御神想召唤您重回地上。”狭也说道，但不知该向谁表达才好，她决定注视着自己的水中倒影。“天神不顾丰苇原的众多生命，打算消灭一切，让世界重回混沌。可是，您是悲天悯人的女神，一定会垂怜地上国度的子民吧?”

    “这还用问。”暗神语气坚决地说，“我是孕育丰苇原所有生命的女神，岂有不关爱自己子民之理?我关心丰苇原，远超乎本神自身。”

    狭也终于破涕为笑，“谢谢您，这样我就安心了。”

    “那么上路吧，这样你就能与遗忘已久的母亲相逢了。”

    被催促的狭也开始迈开脚步，然而走了几步，她又停了下来。

    “你好像还在悲伤。”疼惜她的暗神说，“还有什么心愿说出来看看，我都会答应的。”

    略微迟疑的狭也片刻后下定决心，开口道：“我想再看一次有金琵琶草的原野，您能让我看到吗?”

    她才刚觉得夏日景色显得有些朦胧，刹那间沼泽地就倏然变成草原，季节也转成凉秋。高原吹送的刺骨冽风抚过脸颊，云朵朝远方移去，与回忆中的情景分毫不差，薄紫的花儿正迎风摇曳。覆盖整片洼地的花势壮丽异常，或许远远超过当时所见的真实风景，不过在狭也内心认定的景象就是如此。

    我真傻。

    美艳的花海让她感到一阵锥心之痛，顿时后悔起来。在没有稚羽矢的地方，回顾那片草原又有何意义?仿佛情愿在伤口上撒盐一样，她怀着欲哭无泪的心情茫然望着景致。

    稳静的秋风摇着花群，和蔼地轻抚她的柔发。炙灼般的激烈心痛一旦过去，只觉得残火中生起一缕淡淡倦意开始袭上自己。因为，薄紫的花海正一齐摇首，默默诉说：这里是宁静之国，是安息之国，在此不应有憾……

    一定是我的执念作祟，真难为情，伤痛这些没有任何意义。稚羽矢与我已天人永隔，绝不可能再次相逢，因此我能做的，只有接受这个事实罢了。

    狭也出神默想着，感到女神的御手正安抚自己的心，静下来、静下来吧，如果任凭女神安排，随着忘却之流沉落到深眠中，那该会有多美妙啊。然而，狭也仍固执着、紧缠着自己不放。

    只要能看到稚羽矢一眼——只要再见他一眼，我就能忘记……

    忽然间，洼地边出现一个人影。

    在高丛的青草间，狭也边望着忽隐忽现的景象边走下斜坡。当发现对方时，惊讶万分的她麻木呆立着。纵使深怀慈悲的暗神能治愈人心，但她没想到神恩会如此浩大。讶异环顾四周的稚羽矢竟现身在她眼前，他的神情仿佛来到未知土地的旅人，狭也无法出声招呼，唯有痴痴凝望着他。然而，稚羽矢终于发现了立在花中的狭也，他立刻轻蹴地面奔跑起来。

    就在他奔来的前几步，狭也的身体恢复了自由，她冲动地向前跃出，一股劲扑到他怀里，光是能切身感觉到他，就让狭也惊异不已，她觉得似乎一切都能实现，他们彼此相拥亲吻。无论是梦是幻，能如此让人心满意足，她已不在乎一切。

    “我追来找你了。”将她环抱在臂弯中，稚羽矢在耳畔说道，“只要狭也在，就算没法重回地上也无所谓。”

    好想听你这么说啊，不再有遗憾了。

    狭也欣然微笑。

    “鸟彦将勾玉交给你了吗?你一直带着它……我都忘记这件事了。”

    “幸亏有勾玉，我才能来这里。”稚羽矢说，“是岩夫人告诉我的，说它是狭也的一部分，因此会与你一线相系。不过，我还真不敢相信能找到你呢。”

    狭也终于开始意识到事情有些蹊跷，如果真是稚羽矢的幻影，那么这些话也未免太不合情理，因此她将身子离开对方，凝视着他的脸孔。“难道……你真的来了?并不是暗神让我看到的幻影?”

    “我是真的来了黄泉国哦。”

    “为什么来呢?”

    稚羽矢也怔住了，回望着她。“所以就是我刚说的——”

    就在这时，突然刮起一阵让人无法呼吸的狂风，将花连根扯起，任枯草抛卷入空。被草叶打在身上的两人，抬眼望着狂风扫境后的景象，只见漆黑的乌云取代了天际，正漩涡般旋转着。

    “这里有不该存在的事物，对我界来说是水火不容的异类。你是何人?既然不能来此，为何还要现身?”

    刚才温柔祥和的声音突然乍变，暗神的盛怒声音响起。

    稚羽矢并不会见机巧辩，他毫不迟疑就回答：“我是稚羽矢，是高光辉大御神的神子，来这里是为了能与狭也见面，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带她回去——”

    狭也忙用手肘顶他不让他再说下去，接着插嘴道：“地母的暗御津波大御神，这都是我的错。是我将勾玉交给此人，由他带来还我的。”

    “你竟然叫他做这种事?”暗神对狭也的语气也变得严厉起来。

    “你拥有的那块勾玉，是我为了把它当作水少女的印记才赐予的宝物，本来就该还我不是吗?没想到你竟敢将它交给辉神神子，将我们最隐秘的暗道泄漏给辉族。”

    惊慌的狭也脸色略青。“真是对不起您，我绝没有想过要如此做——”

    “高光辉大御神——原本我打算宽恕他对我的惧怕冷淡、背弃远离，也饶恕他以巨岩封死前往暗界的通道，与我情缘两断；然而，他在地上残杀我的子民，让我痛心疾首。就连这点本神原本也想谅解，可是只是这样就算了，他竟然还派人侵入暗国，令我实在是忍无可忍。”

    女神的声音中渐露杀气，那种令听者感到五脏六腑被割碎的恐怖，就连世上最狂暴的地灵也自叹弗如。狭也极力克制颤抖，边说：

    “稚羽矢不是高光辉大御神的爪牙，他是与我们并肩作战的同伴。”

    “多说无益。”身旁的稚羽矢说，“女神是听不进去的。”

    就在两人双双返身逃走之际，蜿蜒的乌云直追袭来，浓密漆黑如深泥的黑暗伸长触手，正当千钧一发时，有人向他们招手。

    “快骑上明星!”

    额上闪烁星辉的明星蹬着前蹄已在等待，控制这匹烈马的人正是伊吹王。

    “我来用障眼法阻挡女神，你们趁机快逃吧。”

    就在无暇交谈之间，两人跃上马背，明星于黄泉的暗穹中如天马行空，广阔无垠的冥界天际散着闪烁星点，其中有些淡星大如核桃，正散放微光。迅逸如飞的黑马在凸立的岩棚上降落，这里除星光之外并无其他照明，因此显得十分幽暗，而伊吹王却在这里迎接他们。

    “我没想到这么快就能与你们相见呢，不过也真是的，该不会又来大闹地府吧?”语气不假修饰的伊吹王说。

    “我很想见您。”稚羽矢连声咳嗽后，开始道，“见到您，我有许多话想——”

    “我了解，所以别说出来才好，现在不是道歉的时候，你触怒了暗界女神，暗界没有能逃过神眼的地方，在此也只能解围一时。”伊吹王转身向狭也问道，“你那块镇魂用的玉石呢?现在最重要的就是镇伏的技巧。如果遭到神谴，就得忍受无穷无尽的苦报，在暗界又不能一死了之。”

    狭也连忙对稚羽矢说：“就是那块勾玉，你带着它吧?”

    “带是有带……”稚羽矢面有难色地支吾着，又指指自己肚子。

    “它在这里，我忘记去想该怎么交给你了。”

    狭也和伊吹王不禁目瞪口呆，她小声问巨汉：“这种时候该怎么办呢?”

    伊吹王发出呻吟。“别问本王，我也不过是个游魂。”

    星光从天空左方逐一消失，压迫空中般充满威胁的黑暗，开始覆上众人头顶。

    “再不逃就来不及了。”战栗的狭也抓紧稚羽矢的衣袖。

    “如果到处躲也难逃神掌的话，结局都一样。”稚羽矢注视着渐渐隐没的星点，说，“还不如让我去面对女神，的确是该向她请示裁决才对。”

    “不行啊。”

    稚羽矢并没有听从她的拦阻，在岩棚上轻轻一蹬，不费吹灰之力就升向高空。

    “伊吹王。”狭也神情激动地回头询问，“您认为我也能在空中飞起来吗?”

    “这需要靠心念达成，因为暗界不同于地上。”伊吹王答道。

    稚羽矢来到可以表达意见的距离后，对黑影说：“统治黄泉国的暗御津波大御神，请您听我说。我虽是父神之子，却仰慕您，也向往着暗界，这是因为——”

    黑暗如细蛇般绕上稚羽矢的头足，渐渐感到那股力量愈缠愈紧，但他仍奋不顾身地继续说：“自从出生以来，我就一直在找寻通往这片国度的路径，虽然终于借着狭也的指引来到此处，然而即使不是这样，我也想与您见面——”

    突然黑暗猛力勒紧，让他说不出半句话来。

    “少讲虚情假意的话!拥有蜕生力量的家伙岂会向往腐朽的命运?就连本神最初来此时也并非心甘情愿。”

    稚羽矢想要挣脱，却只是白费力气，他明白发挥巨蟒的力量也毫无用处，但忍不住逐渐对女神的成见感到怒火中烧，就在他快要爆发时，感觉到一只轻盈小手按住了自己，原来是狭也。

    “慈悲的女神，恳请您能息怒。”

    狭也鼓足勇气说，对她而言，这是最后且最艰巨的一项镇伏神灵行动。

    “如果您的怒火无法平息，就请连我一起降罚吧。我身为暗族人，却向往光明而在辉宫任职。尽管辉与暗彼此无法兼容，但对没有女神御手照拂就无法生存的我们来说，我们还是憧憬向往着神光，因为，那是在地上所见最清美的一种象征。

    “我和稚羽矢在辉宫相遇，一开始他在祭祀大蛇剑，也就是女神赴黄泉后，高光辉大御神斩杀火神所用的剑。但是，就在我得知稚羽矢并非跟我一样能镇伏大蛇剑，而是他本身就与能用来驱使的剑同为一体时，我们都对他深怀恐惧。不过，这是不对的。长久以来，稚羽矢或许比我们任何人都更真诚、更坦率地在注视女神，因为他就是剑之子——他不正是从辉神为了悼念您而挥动的大蛇剑中诞生的神子吗?”

    狭也的声音吸人长空，最后一丝余韵也完全消失了。在如沉眠般的静默遍布四周后，暗神轻声说：

    “辉神或许曾经悼念我，可是，他来到地底暗国后却又舍我远逃，从此就一直憎恨、疏离、嫌弃着我。”

    “不，高光辉大御神若避讳您的话，就不会有意千里迢迢从天宫赶来。”狭也倾出身子说，“天神至今仍对您存有冀望——甚至不惜抛下丰苇原。”

    “因此你才将勾玉给了此人?”暗神问道。

    “不是的。”狭也稍微气怯，答道，“我什么也没想，只是不愿和稚羽矢分离。并非因为身为巫女或水少女——而是我只想和他厮守在一起。”

    稚羽矢发现自己可以出声了，于是说道：“我是蒙父神之托来到暗御津波大御神的国度，也是为了来引路请您回到地上而诞生的。”

    大吃一惊的狭也抬起脸庞，“稚羽矢。”

    “但是，父神将这个旨意尘封，因此在与您见面之前，我对此事一无所知，对自己为何存在一直感到百思不解。然而，现在我重拾记忆了，原来我的任务是传达父神的旨意。”

    “那么丰苇原该怎么办?”狭也轻声问道，可是稚羽矢却继续对暗神说：

    “不过这项任务也十分危险，为了赐给我抵达暗国的力量，对父神而言，我可能反成祸害，假使无法到达您这里，我就会与父亲为敌，一直战到其中一方杀死对方才会罢休。可是我成功地来到这里了，因为狭也帮我跨越了辉与暗之间的憎恨隔阂，那么，我是否已将父神的心意传达给您了呢?”

    暗神以微风穿过林间般的语调轻声呢喃。

    “剑之子，你和辉神很像，很有胆识敢单独前来。不过，你和他也有不同，因为水少女的勾玉已经与你融合为一。”

    接着，心平气和的女神又继续说：“你们平息了我的怒气，看见你们两人，我也稍微相信辉神仍有心期待与我见面。我愿意接受剑之子的传旨，不过即使如此，我也并不打算重拾已经抛弃的残躯再去见他，所以你回你父神身边吧。”

    “您是要我一个人空手而返吗?”稚羽矢心有不服地说。

    “你的父神就是这样哪。”

    “既然如此，我留在这里好了。”

    “这是不行的，因为你是不死之身。”

    “我绝不会丢下狭也回去的。”稚羽矢拉着狭也的手，断然说，“不会只带勾玉回到地上就算了，我要连狭也一起带走。”

    “不可能的。”就在狭也悄声说时，身边忽然有一个异于女神的声音说：

    “好了，你就回丰苇原吧。”

    狭也连忙回望四周。“这声音是——”

    “蜕生是需要献祭替身的，就由老身来顶替吧，我也活够久的了，想休息也不算罪过哪，可是你还有该完成的任务，就和稚羽矢一起回地上吧。”

    那是岩夫人的声音，气若游丝而奇特稀有，却是狭也听惯的温暖语调。狭也大惊之下正待询问，稚羽矢已使劲拉住她的手腕。

    “狭也，回去吧。”

    回过神来时，手足已冻到发僵。她正寻思狱卒给的毛皮放到哪里去了时，睁眼一看，发现这里不是高殿，自己正被大批暗族人围拢着。开都王、科户王、鸟彦都在，还有与大家一起的稚羽矢，也仿佛没发生任何事一般，仍是一张神采奕奕的面孔，正低头瞧着自己。

    “真慢哦，半路跑去哪里玩了?”稚羽矢微笑说。

    “暗御津波大御神……”狭也低声说着，接着喉间一紧让她说不出话来。

    开都王感慨地开口，“果然正如老夫人的预料，她留下遗言说你们两人一定会回来。”

    “我遇到岩夫人，也见到伊吹王了。”

    才说完，狭也内心强烈体会到起死回生的实际感受。这原本是绝不可能的，但自己却再度能呼吸、有脉搏心跳、还恢复知觉可以畅所欲言，忽然间她能哭泣了，感觉到泪珠灼在冷颊上的烧热。稚羽矢生怕碰伤似的将她轻轻抱起，狭也心中有点遗憾，想着若非众人在场，就可以留在他的臂弯里尽情哭泣。

    岩夫人的小小躯骸同样安置在殡宫，干萎脆弱而虚薄，生前予人的慑人气魄亦消失不再。

    “不知她到底活过多少岁月，或许是天寿已尽。”开都王平静地说。

    然而，狭也却摇着头。“不，岩夫人是为了代替我，她是为我身赴黄泉的，她还说我尚有必须达成的任务。”

    鸟彦问：“什么是必须达成的任务?”

    “在回地上时，暗御津波大御神唤住我说——”

    就在狭也话未说完之际，从简陋覆盖的屋宇缝隙中，飘下璀璨闪烁的金银光粉，刹那间，一束极强的光芒射进房内，转瞬又化为一道亮白光箭贯穿屋宇。小屋内愈来愈大放光明，似乎无视于大惊失色的人群，只见灿烂耀眼的光芒已远超过盛夏正午的海岸，墙壁与人影都白亮到轮廓消失，众人在恐惧中面面相觑。

    “是高光辉大御神降临吗?”

    “不会吧，两位辉神神子都还不见行踪呢。”

    “丰苇原即将毁灭吗?”

    “我们不是打赢了吗?”

    拨开惊慌失措的人群，稚羽矢率先奔出小屋。打开门一看，难以置信的是外界盈满一片光之洪水，苍空变成珍珠白，让其他一切景象相形失色，真幻邦的群山虚幻如亡灵，山巅上横过几道彩虹，地面如碎水晶般闪闪生辉，连地势起伏都难以分辨。然后，稚羽矢注意到没有任何东西留下影子，因此试着举起单脚，然而光芒炫目到连自己脚边都看不清。他边遮着眼，边缓缓抬起头，就在东方的山峦上，辉神从峰顶彩虹的烘托间显现出上半身，巨大耸立的金身隐约可见。正当此时，稚羽矢感觉狭也从后方追来。

    “不能看高光辉大御神。”稚羽矢斩钉截铁地说，“如果看到父神，一定会失明，在我说可以之前，你千万不能张眼。”

    狭也内心一惊，双手将眼睛遮住，但还是感受到眼睑深处烙映着光芒忽明忽暗，真是非常惊险。

    就在她的头顶上，响起了类似重弦震撼肺腑的声音。

    “巨蟒之子啊，从黄泉国召唤暗御津波大御神重回大地的任务，你达成了吗?”

    “没有。”稚羽矢无力地答道，“女神无意前来。”

    “本神看到了你身赴黄泉，”高光辉大御神的声音里略显不悦。

    “为何下去了暗界竟然无功而返?”

    狭也遮着双眼，急急迈向前几步，向辉神说道：

    “怀念的夫神。”

    稚羽矢伸手按向狭也的肩头想阻止，又慌忙将手抽离。原来全身僵住的狭也似梦非梦地诉说着，声音却并非发自少女本身。“在此的这位是从黄泉归来的罕见少女。为了夫神，我又二度打破了暗界的严律，一次是容许你的神子踏人死国，另一次是让我的女儿重回地上。那么，请容我再使一点任性，借这女孩之身与你短暂相会。”

    “思念的妻神，”辉神的声音略微动摇。“可是这样是不够的，如今我为了与你再结连理才降临至此。让我看看原有的你，瞧瞧你乌发流丽的婀娜神影。”

    暗神语带悲凉答道：“你还不明了吗?我的身躯早已腐朽，这是命运，划分天地乃是理所当然。”

    “那就将时光倒流，让天地恢复混沌之海，回到你我携手并立的当时吧。我需要你。”

    女神微微叹息，“剑已还你，为什么直到现在还要任性妄为呢?”

    “我不曾有一日忘记过你，但我一直知道你对我怀有憎恨。”

    感到厌烦的暗神扬声说：“你才在厌恶我，不是吗?自从仳离后，就连我所有的大地子民都被你给恨上了。”

    “那是因为你爱那个暗窝远胜于我。”

    “夫神，”暗神的语气中蕴满情感，说，“丰苇原的生命，生生世世轮回重逢，与时同行，因此大地需要母神，需求一位能产育、给予慈爱的女神。我不能就此让时光倒流、停住时间，因为我的子民将全部因此失去性命。”

    “你关心丰苇原，更胜于在乎我?”

    “夫神。”女神柔声呼唤的语调，温婉而确实封住了正欲发怒的辉神。“我接受了大蛇剑，也晓得你的烈性，那份或许会毁了你自己也说不定的热切情意。因此，我愿将你曾做的一切付诸流水，既往不咎；而且，今后无论再有多少心伤，我也能宽恕你。我们如此追寻彼此，从来不曾形同陌路，而丰苇原的子民们比我们更早察知此事，请看看在这里的你的神子和我的女儿，他们的结合难道不等同于是你我相系?”

    辉神默然不语后，女神接着又说：“请呵护丰苇原吧。我的身子虽已消失，我的手却遍及丰苇原各地，全都仰慕着伸向你。子民们以水揉土，用火烧出器具，连水火如此不容之物都能化为一体，因此我们也能结合为一。”

    天神低声自语说：“土器吗?丰苇原就是这样啊，脆弱而易碎，历经无数次糅合及重炼。只不过，你说要我别夺走他们的生存常道?”

    “是的，夫君。若任凭愤怒击碎它，就是将我们彼此灌注至今的心血化为泡影。千万别这么做，请将丰苇原当作相爱的印记，就像留下了你我的纪念般。”

    “你的心意我了解。”辉神终于说道，然而声音中满含哀伤。“可是你不懂身边没有良伴，只有我独处广大天宫的落寞，也不能了解至高天上一无所有的冷寂。”

    女神劝慰似的说：“你不是有优秀的神子吗?”

    稚羽矢看习惯了天神的金身后，终于注意到了山丘上的皇兄皇姐。并立在父神前面一处略高地方的神子姐弟，仿佛两道艳阳燃烧的烟霭，伏下眼眸的照日王面颊净白剔透，在迎接敬仰的父神面前，像是变成了恭谨的少女，月代王似乎正注视着这里，然而对稚羽矢而言，光芒仍旧太过炫目，以致无法看清是否当真如此。

    辉神也再次望着孪生神子们片刻。

    “奉派到地上的我的孩子们，”父神静静唤道，“我想犒赏你们的辛苦，有什么愿望就说出来吧。照日，你呢?”

    照日王仰起脸，以明快爽利的语调说：“我没有任何愿望，只愿随父神回天宫尽职。”

    “月代呢?”

    “我也与照日一样。”月代王答道。

    “那好，两人就随我回宫吧。”

    辉神最后注视着稚羽矢。感受到高光辉大御神的目光，稚羽矢觉得周围再度晕染光芒，一切景象又不再清晰。

    “那么最小的神子，我的剑之子，你有什么心愿?”

    稚羽矢略感惊讶，然后率直答道：“我想请您赐给我死亡。假如真能实现，请求您让我与丰苇原的人们一起生存、同样老去，死后回到女神身边休憩。”

    辉神隔了半晌没有回答，但最后天神终于道：“就完成你的心愿吧。”

    稚羽矢的脸庞瞬间现出光彩，辉神似乎颇为愉快地说道：“没想到你会以这种方式成就了命运，自己向为父要求死亡。不过，你如果诚心想达成所愿，那就足够了。”

    接着，稚羽矢的耳畔听见了立在远丘上的照日王的声音，或许是借着时隔界传送而来的。

    “到最后你还是选择了歧途，真是无药可救的弟弟。不过这就是你，我的心底对你还是有点疼惜，虽然没有代尽母职，但皇姐也曾怀着类似母亲的心情关照过你哟。”

    稚羽矢心中百感交集，却一句也说不出口，只有临别一语，对美丽的皇姐轻声道：“请永远青春安康。”

    而从相隔极远的彼方，也传来月代王的语声。

    “如果暗神重生，一定长得就像狭也一样。虽然我不是父神，但却如此深信不疑。”

    稚羽矢望着狭也，只见她还捂着双眼杵在那里。本来想对她说几句话，又觉得或许女神还附在她身上，因此也就作罢。

    白绚的光束从东方如擎天之柱般往上高升，接着光芒从别的地方缓缓渐淡。天空恢复青蓝，群山轮廓定像，殿阁落影毕现。贯穿云际的光芒一瞬间将所有景物尽染金灿，旋即又恢复原貌，而地面上依旧白亮，原来不知何时落雪又再度堆积。

    狭也终于睁开眼，只见到一片静默雪景。在厚雪覆盖下，已收割的田中麻雀成群飞落，在雪缝间啄食着谷粮。某处响起了一声犬吠，似乎受到异常静谧的威迫，立即又闷声不叫了。仿佛一切都不曾变化，犹如梦境一场。

    “高光辉大御神回去了?”狭也轻声问稚羽矢。

    “是的，这样就一切结束了。丰苇原平安无事，皇姐和皇兄也随父神返回天上了。”稚羽矢答道，接着略微踌躇后，又加上一句说，“皇兄到最后临行前还一直望着你。”

    “哎呀，你怎么不早讲呢?”狭也不禁大声说，“明明就再也没机会见到神子了，我却照你说的一直忍耐，都不敢睁开眼。”

    “因为我不想提醒你嘛。”稚羽矢说完，就兀自笑了起来。

    “好过分哦。”

    “你生气了?”

    “当然气哕。”

    众人终于纷纷从舍殿现身，相互结伴来到外面，他们都露出奇妙的神情东张西望，简直不敢相信一切灾厄仿佛从来不曾发生，如剑还鞘，安然平息。飞下来的鸟彦用力摇晃着枝丫，雪粉落满了大家头顶。

    “结束了结束了!往后辉族与暗族不分敌我，大家没戏唱了很

    无聊吧，就来玩打雪仗如何?”

    “要做的事还有一箩筐呢，笨蛋!”后颈塞满雪的科户王伸拳一挥。“必须要重建新国家，拥立一位君王，成为统一的国家。”

    开都王站在稚羽矢和狭也面前，说：“你们正是这一切崭新事物的君王，来代替大御神成为照顾丰苇原子民的父母吧。只要你们两人和睦相处，土器应该不会毁坏才对。”

    狭也感到再也没有比这项提议更让她震惊的了，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而稚羽矢也同样露出困惑的神情询问开都王。

    “您是指我们该做什么?”

    开都王手抚着下颚。“首先该——办喜事吧。”

    “办喜事?”

    “当然是哕。”

    身畔的狭也插嘴道：“可是，我还没从稚羽矢那里得到择妻的宝物。”

    稚羽矢一瞬间无言以对，接着说：“我给你大蛇剑了。”

    “已经给的东西不算。”

    “除了剑我没有别的东西。”

    “你这么说也对。”狭也像是恍然大悟似的仰望着他。“我们两人都一无所有呢，从没听说过孑然一身的人也能成为王的。”

    “建座馆邸就好了。”开都王说，“要祭拜大地、深埋基石、竖立桧柱将屋宇架高，大家一定会手拿木材协助你们搭建新居的，来春就可以建得十分气派辉煌了。”

    狭也对稚羽矢露出璨然微笑，轻声说：“办喜事时，我要请羽柴的双亲来参加，然后对他们说，以后我要让他们看一大堆孙子的脸看到腻。”

    “我听到了。”头顶上的鸟彦边扇翅膀边强调道，差点被狭也丢来的雪球击中。

    稚羽矢也笑起来，过了一会儿后问道：“不过，我第一次听到，什么是办喜事啊?”

    ①作品的原意是指时间与时间中的空隙。

    改版后记

    我一直很想读日本的奇幻小说。

    最早开始意识到“奇幻”这个文学领域，或许还是来自于读了C.S.路易斯的《纳尼亚传奇》(为什么说“还是”，那是因为在笔者的

    同辈中有许多人都读过这部作品)。最初是在小学三四年级时开始接触这部堂堂七册的大作，对故事巨构及丰富的内容感到十分着迷，这与在获悉《清秀佳人》有续集时同样令我感到震撼不已。当时我身为小学生，却深深抱着一种先人为主的观念，认为好的作品就应该是长篇大作。

    往后对一个中学生而言，《纳尼亚传奇》无疑是一帖良药，解除了我对大人世界所感到的不信任。每当阅读此书时，我总感受到作者保持与读者在同一境界而共享欢乐的能力，在此同时，却又比读者经历了更深的人生悲苦。即使年过半百，C.S.路易斯还能成为这样卓越的大人，因此引发我当时的期待，希望自己也能赶快超过五十岁，想尝试证明自己并不会失去少女时代的纯挚心灵。

    参加大学考试时——当时阅读了许多书籍，陆续接触远比《纳尼亚传奇》更喜爱的作品，于是与此作渐行渐远——这让我突然心生恐惧，担心自己再也无法真正感受儿童文学的乐趣。尽管照常在读与“奇幻”相关的文学，却完全属于英译作品，因此我开始不安起来，试想自己是否再也无法热衷于幻想世界，而这个奇想空间对我而言，又极为重要，于是——

    那么，就自己来创造可以热衷的世界吧。在心里，有个声音这么明确地告诉我。

    最想看的故事不是期待他人来写，而是靠自己创作。

    往后想到这句话正是C.S.路易斯说的，而且是在《狮子、巫女、魔衣橱》的译者后记中读到的。于是，我倘试着创作……从此倾心投入，十年来沉浸在笔耕中。

    因此，我创作的故事至今仍然是长篇大论，至今依旧相信超过五十岁还能致力于青少年文学的作家，所拥有的实力诚属难能可贵，至今我也依然抱持着若非自己最想阅读，就没有理由去动笔的写作信念。原来最初的邂逅是如此影响深远，实在是令人非常惊讶。

    总之，《空色勾玉》是我一直想读的作品。

    如果在读过本书后还能略微感受到笔者的这份心意，实在是感到无上光荣。我非常喜爱日本的上古文学，因此自然而然地将奇幻与上古结合。《古事记》是在小学生时就相当熟悉的题材，大学课程也曾阅读原文，却发现《古事记》中的奇幻表现已臻完美，实在没有画蛇添足的余地(在尝试数次失败后有了如此感受)。如果知道《空色勾玉》中同样以神话为主题，故事结局却呈现截然不同风貌的读者应该会发现一件事情，那就是本篇故事的灵感是得自于《延喜式》卷第八的《祝词》，而该篇故事中出现的黄泉女神，正洋溢着我从未知晓的迷人魅力。

    以上是出自——九八八年八月福武书店(现在的BenesseCorporation)刊行的初版后记。由于当时正值第一部创作出版，因此就比照

    它传达笔者的写作信念，将原文重载于此作为纪念。

    这次有幸承蒙德间书店刊行“破天神记”三部曲的第三卷《薄红天女》，以及《空色勾玉》与《白鸟异传》的重新改版刊行。对于字句的细微部分已再做斟酌修改，不过故事剧情并没有调整改变。

    从《空色勾玉》初版发行至今，已历经几多岁月，在此期间虽遇几番波折，但全凭读者们的支持爱护，让此作品得以再次付梓问世，实在是由衷感激不尽。与暌违已久的书中角色相会，不可思议的是，相较于怀念的感觉，反倒是新鲜感又起。上村编辑也表示有同感，她认为：“人过七年，全身细胞也会脱胎换骨。”

    我觉得的确如此。与曾经写这部小说的人外貌相似的我如今仍然存在，然而，当时的我在这个世界中已形影不再。

    欣逢改版，旧识的伊藤广先生为此作重绘封面，实在深表感谢。

    有关字句修正方面，也承蒙盛山典子小姐的照顾。此外，德间书店的上村令先生为此书的成刊投注大量心血，笔者在此也致上深厚的谢意。新刊《薄红天女》还请继续抬爱赐教。

    一九九六年五月二十五日于八王子荻原规子

白鸟异传

白鸟异传 一卷全

    第一部镜剑

    玉女床畔，痛遗吾剑，嗟乎神剑，犹难再执。

    《古事记》

    第一章约定

    1

    提到远子的表情，可说是河豚发火的最佳写照，胀得气鼓鼓的双颊，小嘴直往下撇，丝毫没半点可爱之处。一年一度才穿的亮丽盛装，簇新朱衣系上翠草色腰带，彩线发饰扎成蝴蝶结样式，却配上这副臭脸，愈发显出她那凡事坚持到底的个性。

    高兴就尽情欢笑、悲伤就纵声哭泣，这名少女原本就是这种性格，乳母多多女希望她别失了体面，但她根本就不当一回事。烦恼的多多女在无计可施后，说：

    “再闹别扭也没用，小姐都已十二岁了，这点人情世故总该明白才对。我说了多少次，不行就是不行，小俱那是不准前往斋宫的。”

    远子将下巴翘得老高，说：“所以才用不着你说嘛。我说过要是不带小俱那去，从今年起我也不去斋宫。”

    “拜托你——”

    房间前的走廊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肩披绢布领巾的母亲真刀野出现了。

    “唉，远子在磨蹭什么?该出发了，宗家的亲戚都在等候。”

    看到母亲，远子一瞬间不由得心虚，但仍倔强地绷着脸不肯让步。

    “娘，为什么小俱那不能和我们一起去山上的斋宫?他是我们家的孩子吧?爹和娘都这么说，为什么只有他不能去见大巫女?这太没道理了，您不觉得奇怪吗?”

    真刀野和多多女彼此难堪地对望一眼。

    “我想跟小俱那一样，才不想只是嘴上将他当作我们家的一份子，所以今年我要留在家里。”

    “远子，对我们橘氏一族来说，到守护氏族的大巫女那里迎新年，是最重要的仪式。你既然生在三野国橘氏的里长家，就不能拒绝参加例会。”

    “可是——”

    “远子，给我在那里坐好。”

    真刀野回房后自己也屈膝坐下，摆起准备训话的姿势。她暗想，这孩子已过了懵懂时期，因此必须说个清楚才行。

    “小俱那不是我们的族人，这不算秘密了。他不是橘氏人，这点你应该心里明白吧。”

    远子撇下的嘴唇微颤起来。“娘，可是，你们不是说——”

    “爹和娘打从心里都认为小俱那是我们家的孩子啊。可是问题不在于此，生在里长家的橘氏人必须要肩负守护三野国的重责大任，而他并不需要承担橘氏的义务。你和小俱那是不同的，而且又是女孩子，既然身为本族的一份子，就该继承大巫女的力量，你也快到该了解这些事的年纪了。”

    “……什么是橘氏的义务?”

    “在你成为女人时就会明白了。”

    真刀野如此说着，忽然叹了口气。她真希望能让女儿尽量在天真无邪的幸福中更长久些……

    “现在到斋宫参拜是我们的义务，你可不能使性子，明白了就快穿上草鞋，爹已在外面等候了。”

    母亲一旦疾言厉色起来可比父亲还强势，真不愧是大巫女的侄女。百般无奈的远子也不得不低头，终于说了声“好啦”便站起身，只见她袖子翻飞着，啪哒啪哒一阵风似的跑出房间。

    目送着女儿的背影，真刀野心想，她的话题总是三句不离小俱那，两人成天形影不离的模样在将来毕竟并不是件好事。

    当事人小俱那进退两难，他没踏进能听见争执的房间，也没走远避到别处，只在幽暗的回廊附近徘徊。除夕夜渐深，冷澈寒气中的篝火拨燃猛跳，在这儿，可听见明晃亮堂的前庭里聚集的队列众人，整理马具发出的声响，还有借着酒势高谈阔论的喧哗，这是每年年终惯有的情景。

    小俱那并没有特意向远子要求随行，他的个性不喜与人争执，也无意一意孤行，何况并不想在这个家中平添事端。然而，与他个性恰恰相反的远子就像台风眼，小俱那常觉得自己是她的累赘，因为远子显然有意为他辩护，如此反而引来风波。最不擅长处理纷争的少年望见远子从房间出来，顾不得她一脸失望，就松了口气跑过去。

    “你不能去了。”无精打采的远子说道。

    并肩而走的两个小孩，无论是身高或肩宽、发长都相差无几，仿佛是一对同款的雏人偶①，唯有服装颜色不同而有男孩女孩之别。不过，两人的容貌相异，细看之下没人会将他们当成孪生子。远子有橘氏特有的两道凛眉，以及下巴轻小的圆润脸庞，这种特征任谁一看都知道她是橘氏族人，但却没有人在此地见过与小俱那脸孔相似的人物。

    小俱那望着远子说：“一定不行的嘛，本来全族也只有与宗家有血缘关系的亲属才能获准到斋宫参拜，而且我讨厌去见那位可怕的大巫女，还是留下来比较好。”

    “别说傻话了。”远子猛然甩动起蝴蝶结发饰。“大人好贼喔，说什么都是自家孩子不该有亲疏之分，其实还不是出尔反尔，一时挂在嘴上罢了。一旦说出口就该守信才对啊，你觉得有没有道理?”

    “如果隐瞒我是养子，才真的太狡猾了，因为我是捡来的孤儿，这就是事实。”

    远子挑起眼，愤愤望着回答得十分干脆的少年。“你每次一到这天就光想这种事对吧?在我跟爹娘去山里的日子，你就在想——我的亲娘在哪里呢?对不对呀?我就知道，人家最讨厌那样了。”

    “没那回事。”小俱那如此说着，音量却减弱了。

    “我在想，如果能晓得你是谁家孩子，你的心里大概会好过一些。大巫女会在新年举行占卜，像是占梦、占星啦……有时还会焚骨宣示神谕呢，如果去拜托大巫女，我想就能知道你的出身了，但他们却偏偏不让你去参拜，真气人。”

    小俱那发出一阵短促的笑声。“怎么可能去拜托呢?本来就只有同族的人才能参见大巫女，你说的根本就行不通嘛。”

    “行不通又怎样?”气呼呼的远子进出一句最像她会说出的话。

    恢复快活的小俱那开朗地说：“不管怎么说，我的母亲就只有真刀野一人，我是这么认定的，并没有虚假，母亲就是哺育我的人。而且，反正我大概是鸟生下来的吧。”

    这家族有个老掉牙的笑谈，据说小俱那是从河里漂流来的一颗大如鸟巢的蛋中孵出来的。于是，远子表情也缓和下来。

    “这还差不多，你可别忘记刚才说的话喔。”

    “你去斋宫参拜吧，我就像去年一样，先到国长府去等大家，那里现在正有来自都城的工人阻河建池，听说工程很浩大，我以前就想去看了。”

    虽然现在充其量只是少年的单纯嗜好，不过小俱那对建筑相当感兴趣，凡是哪里在建屋搭梁，必会亲自前往观看。

    只要是小俱那的事都想凑一脚的远子立刻附和：“啊，我也想看，从山上回来后我们一起去吧。如果你先去看，我可要生气啰，懂了吗？”

    “懂啦。”小俱那顺着她回道。能有这份默契，正是因为他们总是两小无猜地黏在一起。

    “好了好了，我家公主要架势十足地出门啰。”

    手举火炬的队伍已经整装待发，骑在马上的上里里长大根津彦看见远子出来，便大声道：

    “你竟然打扮起来了?让爹瞧瞧，哦，变美人了。远子，要不要和爹一起坐这匹马?”

    不太高兴的远子连父亲的说笑都懒得理睬，就径自走向专用的坐骑。对独生女宠爱有加的大根津彦最近被女儿灭了点威风，不过本人却浑然不觉。

    “好冷淡的丫头，到底在闹什么脾气?”里长问着妻子。

    “远子从刚才起就一直坚持说小俱那若不能同行，她也不去参拜。”

    “小孩难免有她的想法，还是赶快出发，不然让国长枯等实在失礼。”

    大根津彦吩咐随从出发，一行人执缰在夜里前进。不见月色的除夕暗夜中，火炬前导的队伍边发出低吟边继续前进。

    真刀野与丈夫并骑而行，对他说道：“必须替小俱那的将来做打算才行，虽然时间还早，可是两个孩子都十二岁了。”

    “十二岁?嗯，不过还是小孩子嘛。”

    “现在年纪还小，可是孩子的成长总是比父母想得更早熟。”

    “是啊，小俱那……”

    对里长而言，这少年实在不引人注目。远子在惹事端时，他总是如影随形，却从没单独一人闯祸闹事过。在里长的想法中，男孩子不应该太过温文。

    “那小子太静了，大概不适合当武人吧。跟随贤者一起做学问，或许比较妥当。”

    真刀野回道“是啊”，又由衷地说：“他是个好孩子，我疼他就像自己的亲生儿子一般。他在襁褓中就不用人家提醒要听话，也不曾惹过麻烦，仿佛早就领悟自己处境似的。还有那聪颖坚忍的眼神……正因如此，我才希望那孩子能得到幸福，不要一辈子屈居人下……我不想让他在这种乡里埋没，因此希望将他尽可能地送往都城。”

    “国长的乡里最近常常有都城的人往来，或许有门路可循，我去打听一下消息好了。”

    真刀野试想，若让小俱那离乡背井，不知远子会多生气、会如何哭闹抗议?光想到这幅情景就让她心痛如绞，真刀野露出悲伤的微笑说：

    “是啊，虽然拆散这两人实在于心不忍，不过为了他们的大好将来，也只有这么做了。现在两人像幼犬般高兴玩耍，过几年就不能这样了。远子如果知道身为橘氏女性的宿命就是无缘自由相恋……那时她若有了心上人，一定会痛苦到无法自拔。”

    霎时住口的真刀野想了解丈夫对她说的意见如何，因为自觉触及了敏感话题。然而，大根津彦却早已在细心推敲都城大王与三野国势力间的政治问题，只差没把她的话当耳边风地给了一贯的答复：

    “没错，就像你说的……”

    真刀野于是按捺住火气，心想，暂时还是别跟他开口才好。

    橘氏乃是以守护本族大巫女为中心的女系氏族，是远自高光辉大御神的幺子成为当今大王的先祖，在丰苇原的真幻邦统治各国之前，就存在的古老宗族。身为三野国长，在都城地籍册上留名的神骨彦，也是以入赘的方式获得的地位，而他的女儿则成为了继承人。至于三野国真正的支配者，则一直是在守山祭祀氏神的大巫女。

    不过，大巫女从来不出深山里的斋宫，只有极少数人能与她接触，因为她总是与神同在，需要谛听神语、转达神谕。从除夕到新年期间的斋宫参拜，是大巫女会在最多人面前现身的一项仪式，到时进行的占卜将成为这一年最重要的指针。

    来自上里的人马不久与国长一行人会合，形成更长的队伍向东北山道前进。今年不见飘雪，却是个皓空芒星也微带寒意的夜晚，羊肠小径上浮现点点赤红的炬焰，登山途中的众人气息在夜间化为白雾清晰可见。

    火光照射下，黑黝黝覆盖而下的树影，以及众人如梦似幻的面容，在冷冽的寒气中不似寻常景象。远子心中暗念着斋宫怎么还没到，她觉得大巫女给人的印象，总像是住在暗夜或隆冬极寒地带的人物，尽管远子只在每年除夕前去那一趟而已……她却感觉大巫女的生活异于常人，虽有肉体但非俗身，宛如白寒的霜灵。为何这么说呢?因为他们好不容易抵达的那座斋宫罕有火温，完全是一片清冷场所。

    大巫女由年轻巫女(不过已届中年)随侍左右，照例坐在坛上。虽然身躯矮小，却披散着白亮生辉的长发，凝聚光线后才让身形显得略大。令远子联想到飘霜的那头皓发，从她有记忆以来就一直蒙上了雪白，由此可知大巫女是个年长得令人惊骇的老妇。在她发出单调的语音念诵神言时，犹如风贯穿木洞或岩屋时发出的声响，若是注视她更会让人浑身发冷，远子因此忐忑不安起来。

    如果身旁有小俱那在，就可以悄悄交谈几句，然而这里却没有可以让她安心的良伴，远子于是抬头张望专注聆听祷文的族人，只见宗家长公主明姬的面颊正映照于火影中，她伏着美丽的眼眸，丰润的乌发洒落在鲜红且浓淡有致的衣裳上，那丰姿在全族中无人可及。这位公主拥有的丽质，连不太留意容貌的远子都深受吸引。

    她变得更美了……

    新年后就十七岁的明姬，是有三野第一之称的美人，而且还不仅于此，她的个性总是文静娴雅、温柔善良，因此远子非常喜欢她。明姬的秀慧是相由心生，虽然称为美女，却有不带锐利的清婉，犹似花卉的馨香诱人微笑。那不经意流露的从容举止是远子学不来的，简直就无法想象她竟是自己的表姐。

    远子瞧得入神，意识到视线的明姬惊讶地抬起眼眸，不过在认出她之后并没有责怪之色，明姬眼中浮现了理解的笑意，那眼神似乎在说“再忍一会儿，就快日出了”。远子心想，这就是她最喜欢明姬姐的原因，接着便俯下头掩住微笑。

    迫不及待的黎明终于到来，头顶的云际仍暗，星光犹亮，东方山岭的远方可见锦彩缤纷，仿佛遥不可及的彼方有个喜乐国，如果立在黑暗中就只能略窥神境而已。这种景象持续了好一会儿，不久在某个刹那一过后，天空开始逐渐显白，旭日终于如朱红金灿的绣球拨云而出，像是常世国②的果实般如梦似幻。众人朝拜着金芒普照的日光，彼此心情愉悦地相视而笑。

    远子去年也是一样，看完新年初一的日出就想打瞌睡，因为暖胃用的甜酒发挥了催眠效果。接着众人进入斋殿，恭候大巫女的占卜，远子迷迷糊糊地跟随大家走动又坐下，也不知过了多久，在她蓦然惊醒重新坐正时，国长的拜会已告结束，明姬上前到坐在焚骨炉畔的大巫女身边。这是怎么回事呀?远子不可思议地纳闷着，瞄看身旁的双亲，只见他们也同样神情肃穆，正全神贯注地唯恐听漏了只言片语。

    大巫女仍旧发出如风空响的声音，开口说：“……那么再一件事，请说说你的梦境，最近可有梦到什么让你牵挂的事吗?”

    明姬停顿片刻，然后点点头。

    “有的。感觉很清楚，那真是一场难忘的梦。我梦到自己向西方注视着太阳，光芒中出现一只大鸟朝我飞来，那是一只灿然生辉的白鸟。那只鸟从空中飞舞而降，刚停在我的膝上梦就醒了……请问这个梦有何寓意呢?”

    大巫女摆弄着手边的鹿骨，突然强而有力地说：“这是命中注定的，你接受了这个宿命。”

    察觉到国长几乎吓得一惊起身，大巫女望向他继续说：“真幻邦的大王期盼能迎娶这位少女为妃，再过不久恐怕就会派正式的使者前来。公主的宿命就是与辉神的末裔联姻，可别拖延此事，必须尽快处理才好，因为势在必行。”

    橘氏族人之间起了一阵骚动，众人交头接耳起来。明姬的脸上顿时如桃花般羞红，却默默不语，反而是国长以十分狼狈的语气代她请命：

    “小女身为长女，在三野的寒舍还肩负许多责无旁贷之事，如果预言属实，您认为这样妥当吗?更何况与大王联姻，就等于默许朝廷介入三野的统治。”

    “我肩负的是比守护三野还更要紧的重责大任。”大巫女泰然自若地回答道，“原本橘氏一族就是为了守护大王的子孙而存续下来，守住辉神末裔才是我族的最大任务。因为我们与遥远的先祖——与辉神幺子成亲的水少女一样，都属于暗族的一个支系。我们身负的任务也与水少女相同，就是镇伏辉神所延续的躁烈血脉。大王的血中流的是得自天上的烈性，历经十几代至今还余威犹存，他们的灵魂并没有落叶归根。”

    “您说没有落叶归根是什么意思?”国长惊讶地问道。

    “只要观察他们的行径就能一目了然。”大巫女冷淡答道，“他们无法安居定所，建造都城后又加以毁坏，对新土地重燃的征服欲望永无休止，即使踏遍整个丰苇原，他们也无法自觉为何永远无法获得安宁，这些都是辉族的血缘在作祟哪。若要让他们隶属这片土地，只有历经数代长期血脉融合才会改善，因此才会有我们这一族存在。明姬，你能明白吗?你的任务比我这守护氏族的大巫女还重要呀。”

    经过大巫女沉静的指示后，原本睁大眼眸凝神细听的明姬便深深点了点头。

    继续进行两三件有关今年收成的占卜后，众人就向大巫女表达祝贺之意，纷纷从斋宫告退。每个人都对大巫女宣告明姬的宿命一事感到惊讶，却又装作若无其事地匆匆打道回府，好能快点在不用避讳他人的地方对此事大发一番议论。

    远子也相当惊讶，虽然不太明白宣告的意涵，不过还是了解大巫女所说的卜示远超过父辈们的想象。既然生在里长之家，游戏时也多少听过政治话题，其中都城大王的名字时有耳闻，有人说过他势如猛鹫，却从没人说过他像个乳臭未干的婴孩，需要仰赖他人守护。此外，她也从没听过什么叫“肩负的是比守护三野还要紧的重责大任”。

    远子率直地对大巫女感到佩服，她暗想：

    橘氏的大巫女多了不起啊，她一定比拥有辉神先祖的大王还更伟大。真想讲给小俱那听……

    这么一想，远子立刻兴起一股冲动，反身跑回与众人离去方向相反的殿内。老态龙钟的大巫女正缓缓站起身，在随侍的巫女搀扶下走往斋殿深处。

    “巫女大人。”远子呼唤着。

    大巫女回过头来，只见一个身穿朱红衣裳、眼瞳和脸颊闪闪生辉的少女立在那里，大巫女眯起眼睛。

    “你是真刀野的女儿……叫远子对吧?仪式都结束了，还有什么事哪?”

    这还是远子第一次与大巫女直接开口说话。尽管面对面，她仍觉得大巫女不像凡人，不过她依旧鼓起勇气道：

    “请您允许小俱那明年也来宫里，加入我们一族。”

    “小男童③?是男孩子吧。”

    “他是我的兄弟，从小一起长大，年龄也一样……啊，可是小俱那比我聪明一点点。”

    “这么说，你几岁啦?”

    “十二岁了。”

    就在这时，真刀野气急败坏地赶来。

    “远子，你真放肆。”真刀野将少女推到自己身后，连声道歉，“小女不懂礼数，真是抱歉，不知是否说了冒犯您的话?”

    然而大巫女并不以为忤，只缓缓道：“你的女儿长这么大了，岁月真是催人老啊。不过，这孩子刚指的男童是谁?”

    真刀野稍微脸红道：“我从没向您提过我收留了一名养子吗?”

    “老身没听说过。不过，这孩子是什么来历?橘氏还没缺男丁到要认领养子的地步吧。”

    真刀野的脸上红意更深了。“其实我也不清楚他的来历，在产下远子不久时，我和侍女一起在安野的河滩发现了一个在水中漂流的婴儿。”

    “婴儿是从河里漂来的?”

    “就放在用许多芦苇叶编成的小船里，好像被人从上游某处抛弃的，我实在觉得很可怜才……”

    大巫女的语气颇不以为然，说：“没想到你会这么莽撞，至少这件事该告诉我才对。为何擅自决定领养这种来历不明的小孩，想当养母的话可领养的婴儿多的是哪。”

    真刀野缄默片刻后，抬起头说：“……我喂哺过他。就在那满月之夜，我在产后第一次外出到河滩采芒草，像幻听似的听到一阵细弱哭声，因此突然感到胀乳……在发现他饿得奄奄一息时，忍不住喂他吃了奶，一度哺乳过的孩子怎能忍心抛弃?况且敝舍又有乳母照应，就这样带他回去了。”

    “真是好运的婴儿呀。”若有所思的大巫女说，“他是坐着芦苇小船而来……”

    “虽然不知道他的家世，却是个很争气的小孩。不光是远子这么认为，他真的很聪明伶俐。”

    远子轮流望着大巫女和母亲，兴冲冲地期待对话的结果。

    终于大巫女说：“真刀野，我想见见你的养子，下次带他来好了。”

    心中大喊万岁的远子于是对大巫女重新评价，觉得老妇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

    来到殿外的远子大为得意，对母亲轻声说：“娘，真是太好了，还好我试着拜托大巫女。”

    “受不了，真拿你没辙。”真刀野气恼地说道。

    “怎么这么慢，你们在殿内磨蹭什么?”对母女迟迟未返感到诧异的大根津彦走近两人。

    “远子这丫头呀，竟然向大巫女请求让小俱那明年也来参拜，害我挂不住面子。也真是的，明明说她不懂事，倒还胆量十足。”

    “爹，大巫女说过明年也带小俱那一起来。”

    “你可真行。”

    真刀野叹息着说：“大巫女才刚宣告宗家长公主的命运，现在没有比这件事更重要的了，你至少也给我听话些嘛，你到底有没有仔细听清楚大巫女的预言啊?”

    “有啦。”一步一蹦的远子回道，“可是，小俱那的事也一样重要啊。”

    “所以我才说你不懂事。如果明姬不继承宗家，也不接任大巫女的职位，那么这项使命，就要落在你或二公主身上。或许大巫女会让你继承她的职务，不过不到那时也还是个未知数。”

    目瞪口呆的远子不禁停下脚步，“是我吗……?”

    真刀野语调黯然地说：“你们将会在斋宫里修行，大巫女年事已高，因此必须从你们这辈中选出新任的大巫女。”

    ①日本于三月三日为庆祝女儿节而陈列的偶人。

    ②日本传说中长生不老的国度。

    ③日语发音同小俱那。

    2

    小俱那仰望着冬日林梢上悬挂的太阳，午后从云端显露的光轮在骨突的枝丫间泛着寒黄，他在国长府后方的杂木林中，漫无目的地徘徊着。

    众多亲友已群聚在府邸，炭火温暖焚起，他们彼此叙旧等待主人归来。不过在这群人中，有些家伙一见到小俱那就非动手欺负不可，他们总是在大人管不到的地方彻底恶整他，因此小俱那宁可独自离开避到府邸后方。

    为何容易被欺侮的原因，小俱那心里十分有数，因为自己是孤儿，而且面貌与当地人不同，个子长得小、性格太文静，还有远子经常袒护自己……各种因素让这群橘氏族中辈分最低，又没有他受宠的少年们感到不是滋味。不过小俱那深知这点，并没有为此懊恼，只视作人生境遇中在所难免的事漠然接受。专门欺凌他的恶少就那几个，只要巧妙避开，就不会遇到太不愉快的麻烦。

    然而，这群家伙中有特定几个人随着年龄的增长，私底下胡闹的程度就更变本加厉，小俱那因此再也不能一笑置之，对于他们为何对自己愈来愈嫌恶的理由，实在是百思不解。他浑然不知正因为自己每年都更加显得与众不同，所以才煽起他们的不满。

    前往斋宫的一行人下山在民家休息后，应该会于黄昏前抵达府邸。小俱那一直算着时间，心想此时大家该到外门列队迎接了才对，于是朝着门口走去。然而就在还没走出树林时，他一回头发现有人影，一个嘲弄的口吻响起：

    “好啊，胆小鬼原来躲在这里。喂!大伙儿全上，别让他给逃了。”

    小俱那拔腿就跑，想尽快离开树林，却还是失败了，原来有家伙先绕道前方拦截他。他一咬唇，预料这次将会比在府邸闹出的乱子更大，因为此处没有人会出声呵斥他们。

    这次又是平常那四个长青春痘的少年，一副猎鹿人的模样，将小俱那兴奋地团团围住。他们是族里的捣蛋分子，连国长都大感头痛，今天必定从一大早就偷喝了新年祝酒，每个人都满脸通红、醉眼惺忪。

    “喂!你逃个什么劲啊?怎么，叫你奉陪，倒嫌我们身份低瞧不起?孤儿有什么好跩的。”

    四面围攻让小俱那无路可逃，他起先只觉得麻烦，但对少年们像逮到猎物般戏弄自己，不觉渐渐恼火起来，尖声说道：

    “你们以为这样会没事吗?去斋宫参拜的人就快回来了。”

    “少废话!远子不在，这小子就没本事了。你要在人家袖子下躲到什么时候啊?简直分不清他们哪个是女的。”

    “这个才是女的，错不了，小白脸嘛。”

    刺耳的笑声回荡在宁静的林间。“既然是女人就要陪酒，来，娇滴滴地说声请大爷喝酒。”

    见到小俱那闷不吭声，一个少年就上前扯住他的衣襟，将他拖近身前。

    “少把人看扁，敢反抗我们的没几个有好下场。”

    小俱那丝毫不怕他们殴打，只说：“要揍就揍吧。从元旦起就打人，别人会怎么想，我可不知道。”

    “竟敢放肆胡扯!”

    小俱那的沉着冷静点燃了少年们的怒火，他们对他拳打脚踢起来。

    “胆小鬼要好好认清哪些话少说为妙。”

    嘴唇破了还不算严重，不过，腹上被狠踢了几脚，让他一时站不起身，蹲在枯叶堆上直喘气。

    “这家伙比女人还差劲。”其中一个最残忍、名字叫押熊的少年说道。就是他带头欺负小俱那。“大家瞧仔细了，我马上证明给你们看。”

    押熊从腰间挂的袋中捉出一条细长的黑物，又抓住小俱那的头发，一揪让他仰起脸，将那东西伸向他面前。小俱那立刻发出尖叫，那是一条蛇，押熊为了吓唬他，特地去挖出正在冬眠的长虫。这条蛇并不算大，而且全身冻得硬邦邦，却足以让小俱那吓得要死。押熊挥舞着蛇打了他好几下，瞧见他抱住头的模样，笑得东倒西歪。

    “看吧看吧，真好玩，就算女人家也没怕成这样的，是不是啊?”

    不知何故，小俱那对蛇怕到近乎异常，远从他没有记忆时就如此，实在恐惧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只要一看到蛇就发抖，摸到八成会晕倒，小时候就因为这样，甚至连多多女都误以为他有病。对小俱那而言，其实还有一样东西也让他怕得无法面对，那就是打雷。蛇和雷，由于恐惧这两种稀松平常的东西，因此即使在其他方面有胆识，他还是被认为是胆小鬼。

    现在也是如此，一遇上蛇，手足无措的小俱那连逞强好面子都管不了了，只能啜泣地求饶说要怎么样都行，就是别拿蛇闹他。

    押熊好不容易才住手，乐不可支地歪嘴道：“好吧，既然你说什么都愿意，就一定要履行。那么，就替我……”

    他说了一些不堪入耳的话，小俱那一瞬间脸色发青，血气上冲。

    就在这时，突然有个愤怒而尖锐的声音响彻林间。

    “你们四个!长相跟名字我都记清楚了，我要一五一十去告诉伯父大人，竟然有人敢在新年里做坏事！”

    远子正从高过树林的土堤上俯视他们，朱衣映衬在灰色林中显得鲜艳夺目，怒眉倒竖的她站在那里的模样及讲话的语气，实在不像十二岁少女该有的气魄。

    少年们当场愣住后，远子又说：“快给我滚开，还是想要我去告状?那样可不会轻易就饶了你们的。给我记清楚没?下次再敢作弄小俱那，就把你们从族里统统赶出去。”

    几个少年低声咒骂几句，却没胆子对付远子。尽管少女态度蛮横，但所说的话还不可不信，因为她的母亲是大巫女的外甥女。

    “笑死人了，姑娘跑来救情郎。”押熊吐了这句，将蛇扔在地上，四个少年狼狈地离开了。

    远子瞪着他们直到消失踪影后，才一口气飞奔下土堤，跑向小俱那身边。

    “你站不起来了吗?哪里受伤了?”

    “能不能帮我赶走那条蛇?”小俱那嘶哑着嗓音说道。

    “真是的，不知从哪找来的这个东西。”远子恶心兮兮地拈起蛇丢进小竹丛里，将手直往树干上抹着。

    “谢谢，还好你过来了。”看到蛇不见踪影的小俱那精神大振，爬起来开始拍拍手上和膝盖上的泥土，他的转变总快得令人错愕。

    “嘴上在流血喔。”

    “不痛的。”小俱那伸舌一舔说道。

    “还是冷敷下比较好，否则等一下可能会肿起来。”

    “好啊，不过，我们先去看约好要看的水池工程吧。我刚还在想，如果远子赶在天黑前回来就太好了。”

    “你这人也真是的!”远子不禁怒声说，“为什么那么快就不当一回事呢?我还在生气哦，实在太气人、太令人火大了!如果我没来，你可想过事情会变得有多糟吗?”

    小俱那微微耸肩，“别太在意嘛，下次不会发生了。”

    “怎么能不在意?那群家伙很卑劣，又说出好可恶的话。你难道不会不甘心?不应该随便这样就算了呀。”

    “我是不甘心……”他不敢确定自己的想法，于是支吾其词地说，“可是怕蛇是我不对……”

    远子急得直跺脚，“哎呀，真讨厌!所以我才担心留你一个人嘛。怎么办才好?我也不能总是……”

    她话说一半突然顿住，小俱那眨着眼等她继续讲完，可是她仍旧闷不吭声。静悄悄的林间这时忽然传来府邸侍女呼唤远子的声音，原来她刚下马背，就忙着来找小俱那了。

    远子猛地背过身不理睬侍女的呼唤，拉住小俱那的手跑了起来。

    “走，我们去看水池。现在我实在没心情在大家面前笑着问安。”

    远子拉着小俱那的手，一直漫无目的地向前跑。小俱那偏起头猜不透是怎么回事，不过还是顺从地跟着她。然而，他留意到远子的脸颊不知何时湿润起来，忍不住打破沉默，因为这女孩从小就不曾如此默默哭泣过。

    “你怎么了?今天很不寻常哦。”

    远子并不回答，也没拭去淌下的泪水。

    “你在生我的气?”

    远子摇摇头，仿佛决堤般冲口说：

    “我们要是不会长大就好了，能一直像现在这样有多好。可是娘说过小俱那是男孩子，以后会长得比我还高大，我有一天也会变成女人。好奇怪，说什么有一天会变，那我现在算什么?就是因为觉得自己是女孩子，在被训斥这个不能做、那个不能做时，才会样样忍下来，这样子我不是被骗了吗?到底还要再怎样变女人?你能懂我的意思吗?”小俱那老实回答不懂。“而且，还说我若变成女人就非住在山上的斋宫里不可，还必须要修行，所以能像现在这样生活的时日也不多了。今天娘就这么说……”

    “你要成为巫女?”小俱那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问着，又小心翼翼地多加了一句，“就是远子吗?”

    “我才不想去斋宫那种又冷又寂寞的地方，而且我若不在，你又会老是被人欺负的。”

    声泪俱下的远子逐渐抽噎起来，小俱那想安慰，却不知如何是好，因此一脸苦恼。

    “远子，别哭。现在是新年，而且你瞧，走路不看前面很危险……”

    远子险些迎面撞上一棵松树，被树根绊了一下才停住脚步。小俱那看她站定后望着自己，就对她说：

    “我不觉得被人欺负得很惨，因为这世上到处都有喜欢以强凌弱的家伙，只要别放在心上就好，那些家伙是拿他们没办法的。”

    “我讨厌人家说你‘懦弱’，当别人嘲弄你时，我会觉得自己也受欺负。我绝不会原谅嘲弄我的人，可是代你出面抗议，又会被人嘲笑说女孩子帮男孩子。”

    小俱那含糊问道：“你希望我向他们报复?”

    “无论怎样都行，只希望你能更坚强，让他们不敢再捉弄你，只要能让我放心就好了。”

    “嗯……”陷入沉思的小俱那仿佛想起什么似的说，“如果你那么担心，那以后我会想办法变得更坚强。我觉得自己并不胆小，不怕那群家伙，而且严格说来，也没什么好怕的东西——除了蛇和打雷。”

    “可是蛇到处都有，天空也常会打雷呀。”

    “是啊。”

    “唉……”远子发出叹息，像是死心般地擤了擤鼻子。

    稍微走了一会儿，可见树林尽头有粼粼波光，刚完工的宫池正水波盈漫。一见到这幅景象，远子的心情就完全好转了，毕竟这个年纪还是无忧无虑的啊。这个令两人印象深刻、有小河细淌的谷地，现在变成一大片广阔水面，偏西的阳光照在深碧的水上形成金鳞小波，他们为这转变大开眼界。都城来的工人早已依据自己心中所想改造了这片风景。

    “好壮观哦！”两人异口同声说着，在岸边开心地跑了起来。远子恢复了往常的活泼，小俱那自然也跟着充满了朝气。

    “下游的水已经堵住，我们去看河堤吧。”

    沿着河岸而行，可望见河堤工程，借由树木或石材堵在河水外侧，完成一道坚固牢厚的土垒和水门，那缜密的建造程序让小俱那佩服透顶，他从没见过人工建筑可以如此卓越非凡。正月初一无人上工，两人趁着这个大好良机，神不知鬼不觉地爬上了工人攀登的鹰架，大大满足了好奇心。

    “如果渡过这里，就可以轻松走到对岸呢。”

    突然动了顽皮念头的远子指着堵住水流的原木桩，这些木桩以每步相隔的距离逐一设置，并横跨到水坝对岸。

    “要渡过这里?”小俱那不太起劲地问道。水面上露出的木桩感觉不是很高，但从高处俯看反而觉得有相当高度，而且桩下的大石块凌乱散布。

    “听说对面正在建造都城大王的行宫，三野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你想不想去探险?”

    “行宫?”小俱那的反应像只小狗，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再加上有远子一脸促狭的笑容在怂恿，让他不能打退堂鼓。

    “害怕了?你不是除了蛇和打雷什么都不怕吗?”

    “谁怕啊?我只是在想你会不会被吓到。”

    远子哈的笑出来，“我比你还天不怕地不怕呢，什么蛇呀雷啦，都吓不倒我。”

    “口气真大。”

    其实两人都想不顾后果先做做看，遇到不愉快的事，只要开怀大笑就能将烦恼抛到脑后。远子率先尝试，两人忍着笑开始横渡木桩。对他们这些身形轻巧的顽皮小孩而言，顺着木桩走并不算危险，就连比这里更高更窄的地方他们都曾挑战过，只不过一直朝西走，穿透云间投射在脸上的阳光让人有点目眩。这时，频频眨眼的远子突然以眼角余光瞥到一只白色鸟影，她想展现自己走得很轻松，便对身后的小俱那说：

    “你看，有只大鸟，那是不是天鹅啊?”

    “真的是呢，很少看到天鹅独自飞的，是因为离群失散了吗?”小俱那也悠然答道。

    “……我梦到自己向西方注视着太阳，光芒中出现一只大鸟朝我飞来，那是一只灿然生辉的白鸟……”

    突然从记忆中唤起的语音让远子悚然一惊。那是什么?是明姬诉说的梦谕。在骇异麻木中，远子的心头袭上一抹不安。

    怎么回事?这光景仿佛是明姬姐的梦境。我在她的梦里吗?不可能，可是……这种感觉……

    她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感应，也不明白实际上究竟看到了什么。然而，飞来的白鸟的影姿，让一种感觉贯穿全身而过，那就是“不祥”。

    不祥的宿命——

    脑海昏乱不清的远子眼前一黑，脚下跟着踉跄起来，但是她还没走完木桩。

    “危险!”

    小俱那发出尖喊，勉强拉回身体的远子正想着好险没掉在石头上，便一头栽进池子里，引得水花飞弹四溅。实际上跌到水里也好不到哪里去，因为池水冷得几乎让她气绝。

    远子发觉再也不能呼吸了，冰冷中蜷缩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原本擅长游泳的她直想不妙。这时却有人从旁抓住她的后颈，努力想将她拖往岸边，不用说那自然是小俱那。虽然远子对他愿意共患难感到高兴，可是究竟有谁能来拉两人上岸呢?光想到这点她就心情沮丧。

    然而，有人伸出了援手。那人仿佛对远子的重量视若无睹，以强劲有力的手臂将她拎起，轻轻拉到岸上。就在她蹲着连声咳嗽时，只听见那人在河堤上不分青红皂白便一阵呵斥。

    “竟然有你们这种无法无天的小鬼!把我们心血结晶的这座河堤当成儿戏。这里可不是谈情说爱的地方，要殉情选别的地方去。你们啊，还早十年哩。小鬼头真混账透顶，活该溺水!”

    他们立刻明白此人来自都城，他的口音也与当地人不同。远子在拢起纠缠的湿发时抬头一望，只见戴着奇特头巾的高挑男子边拉起小俱那，边怒骂：

    “你是傻瓜吗?怎么可以一起跳水?遇到这种时候，就该丢可以让她浮起来的东西，然后去叫人来救援。连这种事都不懂，蠢材！”

    小俱那不知如何应对，牙齿猛然打颤格格发响，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戴头巾的男子见状咋舌道：

    “你们两个若不想冻成冰棍，就快跟我来，不过我只能提供火让你们烤烤罢了。真是的，竟然有人爱在这种寒天下泡水，平常大新年的元旦是不会有人来这里巡视的，算你们走运。”

    离水池不远的林荫下，搭着几间不起眼的临时工寮，男子走入其中一栋，那是一间屋檐低矮而朴素的泥地小屋，不过里面只放置了必备用品，因此还算宽敞。屋内正中央辟着一方大坑炉，来自都城的男子毫不吝惜地将柴薪豪爽地抛进炉里。火势熊熊燃烧、烟雾弥漫，他让两人换下湿衣，在未干之前，取来自己的宽大衣服将两个小孩裹得活像蓑衣虫。虽然他嘴上嘀咕着只准烤火，到头来却还是端出了一只锅子。远子望着他修长的腿迈进踏出的模样，暗想此人嘴上虽毒，心肠倒不坏。

    除了男子发出声响外，周围静谧到似无人迹。暖意让远子心情一松，问道：“这里只有你，没有别人了?”

    “新年当然和妻儿一起过，大伙儿如今正在家乡大啖美食呢。”他答道。

    “那你呢?”

    “我是单身汉。”男子说着，终于在两人身旁坐定，稍微烤暖身体后，才仿佛想到什么摘下了头巾。

    初次乍现的面容比他讲话的口吻显得更年轻，一副刚成年的模样。骂远子他们时虽然讲得头头是道，眼瞳中却带着也想加入搞怪的神情。然而让远子讶异的还不仅于此，她总觉得与他似曾相识，于是转头望着小俱那，突然发出大嚷：

    “原、原来啊!”

    男子眉头一皱，看着少女，“这次又怎么了?你好像老静不下来，这样会嫁不出去哦。”

    “可是，你和小俱那长得好像，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像他的人。喂，小俱那快看，他跟你很像呦。”

    “会像才怪呢。”仍蜷着身子的小俱那发出鼻音说道。

    但是远子十分笃定，两人的确是愈看愈像，无论前额发际、眉宇形状，还是下颚弧形，都大同小异。再过六七年，成为青年后的小俱那面貌可能就与这位来自都城的男子相差无几。

    “小俱那，说不定你本来是都城的人……”

    “喂喂，你这么讲我很没面子，好像这种脸在都城多到满街都是一样。而且，把我的相貌和那个拖着鼻涕的小子相比，简直瞧不起人嘛。”

    青年虽然嘴里辩着，却还是在意起来，细细窥望着小俱那，接着将少年拉覆到头顶的衣服拨开，重新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很像吧?”

    隔了好一会，男子才说：“没错，我认了。”

    他交抱起胳臂，声音中难掩惊奇道：“不知道见过我孩提时代的人看到他会怎么说，真想安排他们见个面。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我的兄弟不下十人，却没有一个跟我如此相像。你叫什么名字?”

    “小俱那。”

    “小男童?名字就叫‘男孩’吗?这未免取得太随便了，你是没爹娘疼的吗?”

    远子不快地插嘴道：“拜托你别胡说八道好不好?他是我们家唯一的男孩，所以才取名小俱那，不可以吗?”

    “我懂我懂，别那么火大。不过，你们看起来不像是同一个父母生的。小俱那，你知道自己的双亲是谁吗?”

    小俱那只说了一句：“我是孤儿。”

    “是吗?”青年哈哈一笑。“简单明了，我觉得你够意思，啰哩啰唆的可就像婆娘了。不过我倒想听听看，跟我长得这么像的你，为什么会是孤儿?”

    “我不知道，好像是躺在芦苇编的小船里漂来的，是上里的里长家收养了我。”

    来自都城的青年大感惊讶似的频频眨眼。“这么说，你们是橘氏一族的孩子?那些家伙……怪不得你们穿得不赖，刚才我是否太失礼了?”

    他如此说着，边感到有趣地面露笑意，压根儿没想正经起来。远子心想，果然来自都城的人不同凡响，完全是一派自信洋溢、自恃甚高的模样。男子这回又开始仔细打量远子，让她感觉有些不自在，正因为他与小俱那外貌相似，才会产生奇妙难喻的心情。无论对方是谁，小俱那从来都没有这样厚脸皮地盯着人猛瞧。

    “我的脸怎么了?”

    “没什么。”青年瞬间笑开来。“我听说橘氏的明姬是位绝世美女，因此在想她的亲戚或许貌似三分。”

    “真可惜，半点也不像。”

    “那就好，我还没幻灭。”

    这句话立刻引起一阵舌战。远子为此愤愤不平，倒是青年对调侃小鬼乐在其中。

    “明姬姐是正牌美女，你没见过才随便乱讲，你若见到明姬姐的话，看你还敢不敢瞎说。”

    “是啊，我也想见她，可惜异国人无缘接近深闺的公主。”

    刚开始绷着脸的小俱那一直保持静默，后来渐渐被青年和远子你来我往的生动对话吸引，他对这个来自都城、又与自己五官相似的青年颇为在意，即使有些迟疑，还是主动询问起青年的出生和双亲等事。

    “家父是都城人，家母不是，而我自幼生长在都城。”

    “令尊也从事建造河堤的工作吗?”

    “家父不止建造河堤，还指挥大规模的建筑施工。我是嫡长子，因此逐渐代替父职，其中一项就是担任这里的工程监督。”

    “监督?好厉害哦。”小俱那不禁发出由衷的赞叹，青年微笑道：

    “你喜欢建筑?那是好事，这可是大有为的事业。”

    听了这番话，小俱那也弯起了嘴角，远子发现两人露出笑颜时的神情极为相像。来自都城的人似乎也对少年倍感亲切，半开玩笑地说：

    “你的气质与我的家系很类似，说不定你就是家父的私生子。假如果真如此，我也不会太惊讶，因为家父从年轻时代起就风流成性了。”

    小俱那霎时浑身僵硬，舔着唇上的伤口。一旦全身气血活络，忘却的伤口又抽疼起来。“……我认为这种事不该乱说。”

    “你很懂事啊。”青年爽快地倾出身子，托住小俱那的下巴仔细检查伤势。“既然这张脸像我，那么希望你能好好珍惜。我替你上好药了，正好有个有效的药方。”

    就在帮小俱那涂上黏糊糊的伤药时，屋外传来马蹄声，三人不禁凝神细听，来访者似乎知道就是这里，直朝这栋小屋而来，不久猛力拉开人口的大门。

    “请恕属下来迟，在此是否有不便之处?好不容易才……”进屋后，那人话未说完就蓦然打住，他望着远子二人，惊讶得连动作都停顿一半。

    “是你，七掬。”青年露出一抹苦笑。

    “请问这两位是?”

    “是刚从池里钓来的鱼儿，不，我开玩笑的，可不能亏待他们，因为都是橘氏的小辈啊。稍后我就送他们回国长府，没什么大不了的。”

    “属下惶恐，紧要时刻竟然还外出……”

    名叫七掬的蓄胡男性是个魁梧大汉，与青年一样具有连头巾都显得渺小的宽阔胸膛，不过可能因为屋檐低矮的关系，他拱身的模样看似诚惶诚恐。

    “这口锅子为何在此呢?”

    “啊，我原本打算拿来烫酒，你来帮忙如何?”

    “平底锅是不能用来烫酒的。”

    大汉拿起锅子离去。远子暗想这两人举止真怪，虽然不知工人之间怎样应对，不过这种场面绝对非比寻常。

    稍后大汉做了热饮端来给三人，他说粗酒里掺有姜末削片和糖。

    远子和小俱那打从出生以来头一遭喝下这种让身体滚烫起来的烈饮，肌肤热烘烘的，简直就快冒烟了。

    青年说道：“那么，衣服也该干了，我送你们回去，家人一定很担心吧。”

    来到屋外已是星空闪烁，青年牵出马让他们坐上，前往国长府。空气泛冷袭人，但说也奇怪，马背上的两个小孩倒不得寒意，只是瞧着池中星影叽里咕噜讲个不停(事后回想原来是醉了)。远子尤其饶舌，讨论着第二天即将举行的赌弓④大会，因为青年提到自己十分擅长射箭。

    “来自国内各地的弓箭高手都会全力参加这场盛会，所以一定热闹极了，每年观览席都挤得水泄不通，就算妇女也绝不会错过这场比赛。我是坐在国长家的女眷专用席看比赛的，那里也好热闹，耳朵都快被加油声给震聋了。对了对了，优胜者除了可获得国长的各式奖赏以外，担任颁奖的就是明姬，因此出场的男选手都铆足了劲一较高下呢。”

    “原来如此，那么比赛赢的很值。”握着马缰的青年静静浮现微笑。

    回到府邸，虽然起了小骚动，然而正值新年宴席盛开，大人们顾及宾客都还在座，那夜只罚远子和小俱那立刻上床就寝。因为府邸仆人还送去了膳食，所以就算被赶进被窝，他们俩也毫无怨言。不过，那位护送两人回府的青年后来在国长等人面前究竟说了些什么，远子他们还是十分在意。

    “那人向爹提到了自己的名字吗?先前说了许多，他却没告诉我们名字，你会不会觉得很怪?”

    “也许是不想说吧。”小俱那没尝几口菜肴，就一副爱打瞌睡的神情，用手支着头。

    “我觉得也许那人就是你的兄长，你们俩实在像到没话说。不过，他好像不当一回事，来自都城的人很率性呢。”

    “我在想……”小俱那犹豫片刻说，“那人好像不是工人。”

    “那他是什么人?”

    “不知道。”小俱那慢吞吞道，“为什么我和他长得那么像?”

    两人于是不再说话，彼此都预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变化即将发生，仿佛昨日以前的岁月永不复返，某扇门扉已从今日开始与新年同时敞开在两人面前，无法避免的事情即将发生，正逐渐逼近……

    可是远子和小俱那不知道那是什么命运，只顾寻思着为何心里会忐忑不安。

    ④为赌注奖品而举行射箭比赛。

    3

    两人才庆幸顺利逃过责罚，没想到翌日一早就尝到了苦果，原来真刀野罚他们在府内关一整天禁闭。

    留在房里的远子满脸挂泪道：“太过分了，今天有赌弓比赛嘛，哪有人不去看的?一年一度的盛事，这样我不就错过最新话题了嘛。”

    “或许大家全走光了去看比赛了，我想八成连仆人也不在了。”小俱那说着，一边像往常他讲心虚事时一样，轻摸一下脸。“也就是说，还会有人为了监视我们反省而留在这里吗?”

    “当然没有。”远子回答后，睁大眼眸望着这位搭档。“哇，我真对你刮目相看了。对呀，我们的确有反省，只不过稍微出去一下，谁都不会发现的。”

    “如果能不惊动大人就好办了。”

    一脸认真的远子大动起脑筋。

    “我想从最近的地方试试……府内的门窗是行不通的，就从屋顶出去怎么样?姨母家的天窗很大，比我们家还容易进出。”

    小俱那仰望着天井半晌。

    “嗯，行哦。但是不能发生昨天那种事，你可别再发呆了。”

    “你说我不能再怎样?”整晚睡得饱饱的远子已恢复精神。

    “就是掉进池里嘛。奇怪，那时你在发什么愣呢?”

    远子霎时蹙起眉心。一定发生过什么事，可是此刻她却满头雾水，一点也想不起来。

    “我忘了。没事的，绝不会再发生了。”

    在国长府设有可以朝下观看赛场的高台，脸上沾着煤灰、爬上屋顶的两人可以饱览张着布幕的赌弓会场。参赛者超过百名以上，纷纷穿着各里准备的鲜艳上羽织服，手持爱用的弓弦，三五成群聚集一处。

    设在绳索围绕的赛场外观览席上人潮拥挤，赌弓比赛原本是橘氏在年初向神明祈求农作丰收的一种仪式，后来会举行射箭竞技的原因，则是由于这场重要活动规模一年比一年盛大，至今已成为全国瞩目的赛事，因此大会虽然依照古式开场，并进行挥举杨桐枝的肃穆仪式，但之后就由得民众下赌注，哄闹喧嚣，成为一场不拘礼数的新年娱乐。

    “啊，已经竖起第一回合的箭靶了。”远子倾出身子叫道，“青草色的上羽织服，那是上里的代表色呢。小俱那，快看!”

    “可别太兴奋又掉下去了。”小俱那泼她冷水道。

    “好啦，你看嘛，那个青年也在场。”远子声调变了，从这里看不清参赛者的面貌，不过那块奇异的头巾应该不可能看错，正是昨日那位来自都城的人。将两人从池里拉起的青年不知何故竟穿着上里的上羽织服，泰然自若地站在那里，而且手握弓箭……

    趴在屋顶上的两人凝视了半晌。

    “没错，就是他。那人到底在想什么?”小俱那低声说，“一定是向爹要求的……以那件上羽织服交换，作为救我们的谢礼。”

    “哎呀，那不是很有趣吗?他真的像自己夸口说的那么箭技高强吗?千万不能错过他的比赛。”

    “的确不能错过，最好对他留心点才是，他好像有什么企图。”

    远子略显困惑地望着小俱那。

    “我看他不像坏人，而且跟你长得好像。”

    “我不太信任自己的长相。”小俱那答道。

    两人费了一点劲从屋顶爬到山毛榉树上，又从无人空巷顺利溜出来。到会场后避开贵宾席，绕一大圈来到民众立席，此处已黑压压一片人海，小孩根本无法探头瞧望。

    “只好学他们了。”远子指着像小猴般挂满树梢的村里的孩童，小俱那却摇摇头。

    “院长爬上树的话，比隆冬开的樱花还显眼呢。我们必须改扮一下才行。”

    他们叫来村里的孩子交换过衣服，结果还得到一个比挂在树上更好的消息，那就是贵宾席底下。那里原本不准擅自进入，但从垂幕下方潜入不会被察觉，因此据说内行的孩子都晓得利用这个地点，远子为此感到啼笑皆非。

    “结果还不是在同样的地方看，只是位置比较低罢了。”

    场内的比赛进行正酣，来自都城的青年可说势如破竹，还不仅如此，可能因为头巾醒目，他成了全场注目的焦点。远子发现他每次箭中靶心时，群众就格外欢声雷动。

    “那家伙好厉害，应该会比到决赛吧。我还是头一遭看到有人随意瞄准都能射中靶心的呢。”一个少年兴奋地轻声说道。

    仔细观赛下来，远子也逐渐认清那名青年果然身手非凡。都城人比场内任何参赛者都显得镇定，而且看似泰然自若地享受着比赛的乐趣，只在搭箭拉弦的一瞬间，他的眼神才变得犀锐，远胜过烈冰韧钢，甚至让人觉得自己假如成为他的猎物，真不知会有多么战栗恐怖，然而他在命中靶心后又会露出坦率的微笑，理所当然似的接受众人的喝彩。远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青年，正如刚才那位少年所料的赛场上只剩下最后两人时，她不禁揪紧小俱那的手臂。

    “你在帮他加油?”小俱那问道。

    “因为觉得好像是你在参加嘛。如果你变强了，不知道会不会也变得和他一样。”

    另一人是去年的优胜者，也是颇有名气的好手，年龄比青年至少大上十岁，然而两人并立的靶场上，反而是青年的堂堂仪态占尽威风。

    此刻远子多少发觉青年有些慑人气魄，只见他完全无视于满场紧张屏息的民众，仿佛天地间唯我独尊般地搭满弓，一箭得胜，席间发出如雷的欢声。

    “那才叫做强者，小俱那，总有一天你也会像他一样所向无敌的。”远子一时忘情高声说着，没留意到自己还在贵宾席下。不过，席间也发出欢呼喝彩，因此没人听见她的叫嚷声。

    颁发优胜奖赏的时刻到了，成绩优秀的选手在罩着篷幕的贵宾席前成排而立，观看席上的所有民众都鸦雀无声，心想即使惊鸿一瞥也好，非看到明姬亲自颁奖后才能安心回家。奖赏依序颁赠，最后轮到了那名青年优胜者，此时他才取下头巾，上前准备领奖。岂料就在这时，从某处传出一个声音。

    “那家伙没资格领奖，他不是三野国人!”

    藏在席下的远子和小俱那都不禁呆住，全场议论纷纷，而且声音愈来愈大。

    青年已走到明姬面前，他不慌不忙仰望在礼坛上的明姬，从容不迫地开口：“我的确是异国人，因此这份优胜赏只能敬谢不敏，毕竟能站在这里我就心满意足了。”

    已将奖品抱在腕中的明姬顿时感到为难，但却不失公主优雅风范地点着头；，对青年温和说道：“那么，你来自何处呢?能让三野好手尽’拜下风，我相信你绝非泛泛之辈。不过现在看来，你和我熟悉的一位少年长得倒很相像。”

    “那个少年我认识。”来自都城的人庄重地回答。“然而，公主，如此拜见后，我觉得在丰苇原中能与你容貌相似的人可说绝无仅有。虽然有意增广见闻，不过像公主这般天姿玉色，实在是我生平仅见。谣富总是夸大其词，只不过也有连传闻都无法描述的绝世佳人存在，就像花香或音乐无法言传一般。”

    明姬的眸中染过一抹朦胧，她犹疑着，眼神含羞地望向青年说：

    “你的口才过人，我很明白，请问是否来自都城呢?”

    青年微笑起来，以更热切的眼神凝视着她。

    “公主知道得很多呢，我的确来自都城，为了能与你相见，千里迢迢来到贵地。我名为大碓，是奉真幻邦大王之命前来三野的大皇子。父王命我不得透露身份，必须私下拜见橘氏明姬的丰姿，评量公主人品，然而，在看到公主的确无与伦比，是胜任大王之妃最佳人选后，我终于能安心卸去伪装，表明使者身份。”

    “大碓皇子?”明姬轻声呢喃着。其他人岂止发出声响，简直当场呆若木鸡。

    “我郑重向公主提出请求，盼你能以王妃身份前往真幻邦的父王宫殿，你正是我们长年梦寐以求的不二人选。”

    明姬伏下清丽的长睫，轻声说：“真是大胆的皇子，单独来三野，就是为了在此说这些?大王一族都像你这么大胆吗?”

    “视时见地才会如此。”大碓皇子答道，又补充一句，“还有依相遇的人而定。”

    众人在经过最初的冲击后，上下一片喧哗骚动，这也在所难免。

    在席下进退两难的小俱那和远子只好一直蹲在原地，仍在震惊的余韵中尚未回过神来。

    “好险没在席上，不然大家都会猛盯着我的脸瞧。”小俱那庆幸道。

    “你竟然和一个大有来头的人物相像呢。”

    “不过，这样就能放心了，我们只是凑巧相像罢了，都城里的大王应该没来过三野吧。”

    “是啊……说到大王……”远子将下巴搁在膝上，感到十分无趣道，“我真有点失望，那个都城大王竟然是个有这么大皇子的大叔，年纪应该超过爹了吧，却还让明姬姐嫁过去——只因为大巫女说是命中注定，我觉得生在橘氏家族的女性真吃亏。”

    “用不着特地建一座岛啊。”明姬说道。

    “我不只要让水池实用，还想美化它。”大碓皇子说道。

    “这真是造福民生，幸好有水池，将来不知能灌溉多少三野的田地。”

    “而且在新建的大殿里，可以看见水中月影的美景。”

    两人将马和随从留在池边，一起沿着池畔漫步，大碓皇子想让明姬观赏行宫的预定地。阳光明灿，新爽的春息在周围渐浓更甚，黄莺巧啭的清音穿过林梢，如澄澈水晶滚落，软土中青嫩的款冬花茎展露翠颜。皇子此时正结着高贵的双垂髻，腰间佩有长剑；明姬身穿薄红绢裳，裙摆轻拂着岸边草叶。

    年轻秀美的青年男女，行姿仿佛画景中调和的一点，而他们多少也意识到这份美感，在回眸相视之间领会着两情相悦。

    “这里的小草很快就转绿了呢，紫堇也开花了。”

    “没错，这是早开的花啊。”

    “不行不行，请别摘下它。”急忙制止的明姬发觉自己微按着皇子的手，感到一阵怦然心跳。

    “你不喜欢有人送花?”

    “是的，那么尽情舒绽的花儿，就不该随意摘取。”

    “这花宛如公主般娇美。”大碓皇子微笑道，“还是别摘好了，回到都城，或许我该对父王说：‘橘氏的公主跟传言差太多，其实是个丑八怪。”’

    明姬仰起脸道：“请别这么说，因为我命该如此。”

    “纳妃的事，你的毅然决然真让我佩服。”皇子说着，环顾四周景象，又郑重地道，“你看，这里是建筑行宫的预定地，在你成为王妃荣归故里后，就会有与你相称的安身宫殿，而且我还打算建造临池水阁，父王也会驾临行幸的。”

    明姬稍带调侃般地微露浅笑，“真是规划齐全，不过即使得到我，

    想借此轻易掌控三野可会失算呦。”

    “这下可糟了。”皇子将惊讶袒露无遗，说，“连国长都不敢明言的事，倒从你这可爱的小嘴中讲了出来，原来公主比令尊还有胆识啊。这么说来，我耳闻橘氏的公主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是真有这回事吗?据说取名为常世国果实——馨香之橘的公主，像传说一样，受赐有不死的力量。”

    “你从哪听来这些话的?我可没有获得不死的力量。”明姬倩然笑着，让柔裳的裙摆飘曳起来，翩舞般转身一圈。“我只是平凡女子，是个乡下姑娘呢。”

    “你适合阳光和清风、湛水，只有身在那里，才能让你更添明媚，不应为父王——攀折。”

    “请别这么说。”忽然明姬眼露严肃道，“我很清楚你是为大王来提出纳妃的请求，因此从一开始我就有所觉悟了。”

    两人凝目相望片刻后，皇子抛开原先话题，说：“对了，要不要到岛上走走?现在有临时搭建的渡桥，可以试着过去看看。”

    由土堆建成小山的人工岛还没有种植草木，凹凸的岩石显而易见。脚边土地尚未整平，因此皇子护着明姬，牵起她的手。

    “现在景致还不算美，我想不久后要在这里增加四季分明的花彩枫红，将此处打造成宫苑里的一处盛景。你喜欢春天还是秋天呢?”

    明姬没有回答，只感叹地说：“你将风景全照自己的意思做安排，难道不会害怕吗?”

    “怕什么?”

    “就是大地上有神明的存在。”

    大碓皇子不可思议地望着她，“是吗?至少我还没遇到过。”

    “可怜人，你没受过大地女神的眷顾吗?”明姬如此说时，忽然不慎踏在摇晃的石头上，石块一滚动，让她脚下踩空几乎失衡，皇子瞬间抱住了她。

    “如果你是女神，我会懂的。”大碓皇子轻声说，吻住臂弯中的少女。多么短如炽焰的亲吻，明姬瞬间推开皇子，叫道：

    “你竟然做出这种事!你——难道忘记了自己的使命?”

    “我不会去向父王复命的，大王想在哪里拈花惹草是他的自由，我绝不会将你交给任何人。公主，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相信你是举世无双的，而且这份心意让我日渐无法自拔。请听我说，我会在这座池畔为你建造家宅，就在这里双宿双栖吧——再也不离开三野了。”

    明姬珠泪盈眶，扑簌扑簌淌落的泪水点湿了粉颊和绢裳，然而就在皇子进前一步时，她却摇头向后退。

    “假如真能实现，那该有多好，皇子，我也不知会多喜悦。然而如此做是无法获得宽恕的，因为我必须面对宿命，大王才是我镇魂的对象。你是非常善解人意的皇子，即使没有我，也会蒙受女神深厚的庇佑，一定会得到幸福的，因此求求你不要试探我了，请别考验我的这份坚定。”

    明姬一转身，独自步履摇晃地走过桥，头也不回就朝岸边跑去。皇子本想阻止那乌发长曳的背影，却在心情大受打击下无法紧追而去。

    坐在岩石凸角上，大碓皇子双手蒙住脸，半晌僵坐不动，鸟声啁啾也传不进耳鼓。然而，他毕竟察觉到小岛上有些动静，他将手按在长剑上，突然大喝道：

    “躲在那里的家伙，给我滚出来！”

    沮丧的小俱那在他眼前现了身。“我不是有意的……”

    “原来是你。”大碓皇子将刀收回鞘，微露出啼笑皆非的表情道，“你又来了?好像很喜欢我造的水池嘛。你的搭档远子呢?”

    小俱那摇摇头，“今天是一个人来，我受托出来办事，正要回家……”

    “好家伙，这是半路摸鱼了?”皇子半开玩笑地说着。“好了，你听到的事可别向人说起，我也不会告诉别人你偷溜的事。”

    小俱那点着头，十分懊悔逗留在这里。

    皇子露出百般无奈的表情，拍拍膝头站起来。

    “对了，我还是跟你一起回去吧，其实上里的里长好几次邀请我去你们家……暂时留在那里让头脑冷静些也好。”

    “那位随从呢?”

    “不要紧，我外出行动，他会明白的。”

    没发觉皇子正贸然行事的小俱那有点高兴起来，他完全没想到还能与大碓皇子同行，而且皇子在身份暴露后态度依然没变，仍如先前一般豁达爽朗。他们并肩走向通往上里的谷道。

    除了远子，平时小俱那对其他人多半沉默寡言，这天是巧遇皇子才打开话匣子，青年因此成为他的听众。当小俱那说到赌弓大会那日与远子换穿村里小孩衣服，才能混进坐席底下看比赛的事时，这让原本闷不吭声的皇子好几次开怀大笑起来。

    “你们真懂得如何让日子过得精彩，远子也是个了不起的女孩。

    明姬小时候大概不会这么调皮吧……还是其实也一样?”

    “明姬总是很优雅。”小俱那说着，又附带一句，“至少外表看起来是。”

    “嗯，她看似弱不禁风，却是个很坚强的女子。”皇子自语般说着，又看向小俱那。“不过，尽管我当时那么说，其实我觉得远子的五官很像明姬，她现在虽然是个直肠子的女孩，也许有一天会女大十八变呢。”

    “远子会变美人?”小俱那一个劲儿偏着头。

    “没想到你们两个连殉情戏都演过了，还这么没情调。”

    “远子很崇拜你，还说从没见过这样的高手，现在三野多半的女性都这么认为。”

    “也没错啊。”大碓皇子并不否认，直接答道。

    “因此我在想，要怎么样才能变强。”

    “你也想变强?”

    “是的，远子说不放心留我一个人。”

    “那可真难为情。”

    “我不是不想变强……只要别出现蛇或打雷就好。”

    皇子不觉笑出来，“啊，对不起，没想到你这家伙这么有意思，和你在一起让我心情畅快多了。”

    “我还是不能变强吗?”

    “这该怎么说呢，所谓很强的根本之意不是靠腕力……不过如果怕打雷的确有点麻烦。强是指不受动摇的心志，无论面临任何事都能方寸不乱，做出最好对策，你就能变强。这与练武的道理相同，武术正是将对决时的心慌意乱压到最低限度的方法。”

    说完后，大碓皇子沉默了片刻，接着从胸前若无其事地取出一把怀剑，交给小俱那。

    “拿着吧。你用过这玩意吗?”

    “我顶多会用小刀削木头。”

    “这是防身武器，如果遇上危险，只能靠这把短剑守护自己时，就将剑刃直接向外，冷静地观看对方行动，要配合袭击对手的身形移动，然后向前刺出，可别闭着眼乱刺。”

    “你说什么?”突然被指点剑法的小俱那犹豫地握住剑柄，皇子见状又低声说：

    “你马上就能小试一番，我们遇到一点麻烦了，要小心流箭，耳朵拉长点。”

    在天然形成的山路上苍松和橡树成荫，两人来到一处状似隧道的地点，这里微暗而不闻鸟鸣，不过真如皇子所言，的确有某种不像沉稳树林发出的气息，一种固结不稳的气氛……

    “那到底是什么?”小俱那悄声问道。

    “就连三野此地，也有看我不顺眼的家伙出没。”

    “岂有此理!国长绝不会原谅他们的。”

    大碓皇子轻轻一笑，“是吗?我要把公主带走，他还会袒护我?”

    危机四伏的气氛愈来愈烈，屏气凝神得快让人窒息。虽然小俱那内心半信半疑，游走于皮肤的感觉却认定大碓皇子的判断正确，何况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的经验，但对皇子而言不算新鲜。突然皇子二话不说就猛力按他伏下，这时，几枝箭划空掠过。望着插在地面微颤的白箭，小俱那瞪大了双眼。

    “藏在那里吗?”大碓皇子抬头望着山崖，高声说，“可别净做些躲起来偷袭人的卑鄙事，三野人这么没种吗?如果知道我是大王的皇子才干这种勾当，就给我出来把理由说清楚!”

    于是树荫下出现几个人，他们利用当地人才知道的下坡道，转眼间就来到这里。人数约有六七名，全用黑或白布遮面，仅露出一对眼睛，手持刀和棍棒。然而皇子拔出长剑时，他们并不立刻攻击，只将两人逼向岩壁围在半圆之内。

    站在正前方的男子沉声含混地说：“从山那头来的大王之子，就让我回答你的问题吧。我们是土地神的使者，要替天行道，惩罚你这个大摇大摆来三野的小子。我们不会把明姬交给外人，抬着空轿滚回你的真幻邦吧!”

    “作为神的使者，你们还不够格。”皇子歪起嘴角说，“再说，就凭你们小猫两三只也要替天行道，未免太瞧不起人了吧?”

    那几人听到这番话有点畏缩，只能愤怒地叫嚣。

    “你敢再说！”

    皇子与攻来的第一个人才过招，就轻易地将他砍倒在地，接着向小俱那催促叫道：“快跑!”

    小俱那拔腿狂奔起来，其中一人想阻止他，立刻就被皇子砍倒在地，不过仍有一人执拗地紧迫在男孩身后。那人的脚程之快，挥着柴刀直赶—亡来，小俱那心想，绝不能让自己的背脊被对方有机可乘，拼命地向旁一跃避过挥下的柴刀，然后他手握怀剑，与那位敌人对峙。

    “哼，胆小鬼!你省省吧。”蒙面的袭击者说道，再次高高挥起闪过钝光的凶器。

    就照皇子所说的，看准对手的身形移动就好。

    小俱那思考后跃向对方胸前，还未擦身而过，他就感觉自己的手臂到前胸有某种腥热的东西四散飞溅。

    “呜哇——！”对方发出野兽般的惨叫。

    小俱那望着他痛苦的模样，简直不敢相信是自己刺中的，完全愣住了，因此来不及招架对方如负伤的熊一般再次挥举的柴刀。

    完了。

    他刚想到这下子该换自己惨叫时，一枝箭发出钝响，正中袭击者的前胸。小俱那一惊回头，只见七掬手中握弓，两腿紧夹马腹疾驰而来，马从小俱那身边奔过赶去救援皇子，马蹄震响间，气绝的袭击者正缓缓伏倒。小俱那瘫坐在地，发觉自己抖着肩膀不停喘气，他注视着不再动弹的对手，即使没揭开面罩，打从一开始他就知道那人是押熊，为了灭口不惜想除掉自己。小俱那仿佛想甩脱眼前景象般地移开视线，凝视着沾血的剑刃和自己的手。

    “喂，七掬，你竟然知道我们在这里啊。”

    七掬下马时，大碓皇子已独自站在那儿，看到大汉就活力充沛地招呼着。皇子身旁倒卧了三人，余党听到马蹄作响，都纷纷落荒而逃。

    “属下看见明姬独自回府，因此觉得纳闷。您没有大碍吗?”

    “嗯，几个小喽哕罢了，连埋伏也不成样，不过是一群混混而已。”

    “请别让属下像嗅主人足迹的狗那样到处寻找，您身边已经够危险了。”

    “我懂我懂，倒是小俱那没事吗?”

    “是的，属下已一箭解决他的敌手。”

    小俱那被轻轻扶起后，才注意到皇子和七掬也在场。

    大碓皇子望着他手中紧握的怀剑说道：“你这一剑可让对方吃不消啊，明明只削过木头，身手却不错嘛。”

    倘若不是七掬抓起他的手帮忙扳开五指，小俱那实在无法甩脱短剑。

    “我知道这个人，我认识他。”情绪一旦高昂或许真会哭出来，因此少年压低声道。

    “是吗?”皇子怜悯地拨拨他的头发。“可是，任何人在快被杀时都会保护自己，因为挂掉就没戏唱了。你是个好孩子，卷进我的是非里却没送命，还真是万幸。”

    “属下必须向都城禀报才行，竟然有家伙想取皇子性命，绝对不能轻饶他们。”七掬愤愤说道。

    “没有必要，我不想破坏与三野稳定进展中的关系，而且狂热分子也算极少数吧，过阵子就会销声匿迹的。”

    “可是——”

    大碓皇子果决地说：“别提了，七掬。我喜欢这个国家和人民，不要使用武力，而是让民心自然归顺，我在此很受欢迎，再怎么说都是赌弓比赛的优胜者。”

    “……树大招风哪。”

    “随他们去，用不着为那些别扭家伙烦心。”皇子再次摸摸小俱那的头，说，“你也放开怀吧，我说你做得很好，所以别在意了。如果想变强，有些事是不能太过拘泥的。”

    然而小俱那还是一脸惶恐，因此大碓皇子蹲下身窥着他的眼睛，突然下决心道：“再过不久我将护送明姬返回都城，你愿意一起来吗?在我身边，可以让你学到与我相同的事物，无论是建筑还是武艺，你能获得的知识和技能都是首屈一指的。其实我看得出来你的资质良好，再过四五年，不光是脸孔相像而已，你绝对能成为一流的御影人。”

    “御影人?”

    “就是成为我的影子、暗中担任替身为主效命的亲信，你将是我私下的秘密王牌。这项任务很不赖哦，因为我迟早会继承父王的大位。”

    4

    大碓皇子与小俱那一起来到上里的里长府邸，并派人将伤患和遗体也搬运来此。偷袭者既然捡回小命，就没出息地将其他党羽名字也全数供出，里长家立刻派出勇猛部属前往追缉，如此直到当日黄昏时，大惊失色的国长也火速赶来参与审问落网的嫌犯。垂头丧气的犯人仅仅主张是由他们几人谋划，因此也不清楚是否有幕后主使存在。

    皇子并没有执意追根究底——反而认为多事无益，国长对皇子的气度深表钦佩，便吩咐众人不得张扬，不过事情早就一传十十传百了。

    远子起初见到小俱那衣衫沾血地回来，不禁吓得脸上发青，后来得知他没什么大碍，就一股劲地追问个不停。然而小俱那并不想多提，因此她呕起气来，懊恼少年在自己不知情之下，竟然和皇子等人去冒险——更何况自己在这段时间内做的事，只是被逼着去参加烦人的练舞而已。远子喜欢独舞，讨厌跟着许多人动作一致地排练。

    “不讲就不讲!就只有你跟皇子去闯荡，不能告诉我。就只有你跟皇子要好，把我当外人。如果那样，我也不在乎，再也不跟你说话了。”

    一旦宣告绝交，伤脑筋的反而是远子，小俱那没来道歉，一副孤零零的模样，看他无精打采，远子感到很担心，虽然心烦意乱，却拉不下脸来言和。到了就寝时间远子还打算僵持下去，躺在床上竖起耳朵，却没有一点小俱那回来的动静，她终于按捺不住了。

    笨小子，怎么害人家这么担心嘛。

    小俱那一定是单独到外面去了，他很少会做出这种举动。远子起身披上外衣，取下扇门上的锁就偷偷溜了出来。

    寒意渐缓，月悬当空，南侧主房因招待宾客而灯火通明，担任侍卫守护的当地青年正严阵以待，因此远子直接绕往北侧，四处张望着屋檐低连的仓库。小俱那就在最边缘小仓的茅草屋顶上坐着，仿佛正眺望北斗七星高悬的夜空。远子二话不说便熟练地爬上仓库，在他身边坐下，男孩并未露出讶色，只默默接纳她。

    “我……”小俱那似乎不断思索同一件事，说道，“我刺了押熊一剑，也等于是我下手杀害了他。虽然皇子表示从宽，让所有袭击者保住性命，但是只有押熊死了。”

    “那家伙做的事，可是死不足惜。”远子直言不讳地说道。

    “连押熊都想杀我。为什么他会那么恨我?你能明白原因吗?”

    “错不在你，娘曾说恨别人就会报应在自己身上。”

    小俱那抱着膝头。“我不是有意杀他的，我只是……对啊，我只是想好好出手。”

    远子以充满同情的语气说：“你一定很害怕吧?我真不敢想象，对方的追杀绝对是来真的，你一定是奋力抵抗才会刺伤他的，那种情况下发生的事，最好别放在心上。”

    “我才没怕呢，所以才觉得讨厌。”小俱那竟然语出惊人。“我只想尝试皇子所说的方法……而且试过了，了解该如何用剑，也知道对手就是押熊，可是我不懂自己究竟怎么回事。”

    “讨回公道并不奇怪，打起精神吧。你这么烦恼，连我也难受。”

    月光下所见的小俱那脸孔，沉静而显得格外成熟，是一张较大碓皇子更为纤细、感情内敛的年轻面容。

    “我为什么是这种人?既然怕蛇，对杀人却毫无惧意，这简直没道理，如果反而害怕杀人倒还能理解。怪了，我到底是什么样的出身呢?”

    “你别这么说，我觉得小俱那只要这样就好，我们不是一直如此无忧无虑地生活吗?”

    “我很想变强。”小俱那下定决心般说，“如果能成为皇子那样非凡的强者，就不会拘泥小事，还可以斟酌事理、宽恕他人。我想成为那样——如果长大，就要成为像他那样的人物。”

    远子于是展颜一笑，“嗯，我也这么希望。”

    小俱那探视着她的表情说：“那么，你也赞成我跟随皇子去都城?我……想接受皇子的美意，试试自己能发挥多少力量。”

    远子宛如猫头鹰似的频频眨着双眸。“等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或许现在皇子正向爹娘提希望正式收留我，让我随同队伍前往都城的要求呢。”

    “骗人!”远子不禁叫道，在气怯的小俱那面前，她立刻大动肝火起来。“为什么你事先做这种决定?为什么趁人家不在时决心这么做?太过分了，你把我当什么?大笨蛋，再也不跟你说话了，随你高兴爱去哪里。”

    “远子——”

    不肯听他解释的远子莽撞地一溜滑下屋顶，在小俱那说“小心”

    之前，她已从堆高的木桶上狠狠地摔了下来。

    对于大碓皇子的提议，不消说，大根津彦和真刀野毫无异议就爽快应允了。能让小俱那伴在高不可攀的贵人身边，那可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夫妻俩为此感激涕零。为了替小俱那饯行，大根津彦设宴招待乡里众民，真刀野则全心打点旅途行装，她唤来小俱那，以最近难得的举动将他紧抱在胸前，说：

    “因为是娘才忍心让你走，懂吗?正因为你是我儿啊，我知道待在这种乡里只会埋没你的将来……不过可别忘记，娘和家中所有人都会一直想念你，如果觉得孤单，就要先这么想。”

    远子整整两日都不跟他开口，而且静默得出奇——从仓库跌下时扭到的脚踝，也让她不得不安静。小俱那回房想对她说话时，少女就将头蒙进被子里，三番两次被她拒绝后，直到隔天晚上，小俱那表情相当严肃地说：

    “都是我不好，请你原谅，无论如何讲几句话吧。嗯……明天我必须去国长府，后天轿子就要出发前往都城，只有现在可以聊一聊，拜托你说说话……”

    被窝小山中仍旧一片沉默。

    “我知道你会生气，可是反过来看，最近远子也同样说过会离开我，你不是说迟早都会留下我而离开吗?”

    远子并不答腔。

    “你不在身边，我就凡事做不成……我很明白大家所说的自己就是这种家伙，所以我必须试试看，如果不依赖任何人，自己能有什么作为。”无论再怎么抗拒，总有一天我还是会孤单一人，那就在那之前先接受考验，你说对不对?”

    突然远子在被窝里嚎啕大哭起来，是一种幼童发出无言抗议般的激烈哭泣，而且音量之大，连宴会中谈笑的宾客都讶异地侧耳倾听起来，可是无论小俱那再怎么说，她都一直哭个不休。

    别无他法的小俱那回到大厅后，大碓皇子问道：“是远子在哭吗?”

    小俱那点点头。

    “别惹她哭，你的说服方法不好，对女孩子讲道理可行不通。”

    “远子是不一样的，我真想哭。”

    “喂，别无精打采了，这是为你开的宴席。”

    小俱那发出叹息，接着轻吐一句：“除了蛇和打雷，我最怕远子哭了。”

    “我了解。”皇子点着头。

    翌晨，即将从上里出发，小俱那走去将自己的行李装驮在马上，就见远子正倚着马厩的木柱，只有完好无伤的那只脚上穿着鞋。单脚走来的距离相当遥远，为此小俱那感到十分惊讶。

    远子待他走近身边，将手中的东西朝他一伸，“这给你。”

    一看之下，原来是件包好的簇新白衣衫。

    “是我缝的……因为没别的事好做，也许袖子缝得不太好，你就带去吧。”

    远子的双眸通红，简直活像祭典舞人般上过红妆，不管是缝衣还是哭泣，总之整夜未合眼却是事实。

    “谢谢，我正好可以穿。”

    虽然线缝粗得吓人，小俱那还没笨到计较这些。

    “那你何时回来?”

    小俱那困惑地望着她，倘若随口讲“很快回来”会比较简单，然而唯有对远子，他不想说一时安慰的谎言。就在他无言以对时，远子说道：

    “你一定要回来，我哪里都不去，会一直等的。直到你回来之前，我是不会去斋宫的，也绝不会变成女人，会留在这里等下去，你要回来。”

    远子说得十分认真，小俱那知道远子也讨厌口头上的承诺，被她一本正经的气势慑服，他唯有点头答应。

    “嗯，我会回来……回故乡与你见面。”说出这个决定，心情也为之一松，小俱那微笑着继续说：“那时我一定会变得很强，让你瞧瞧，不会再令人操心了。”

    远子露出“那可难说”的表情，“我觉得自己永远不会放心，不过你一定会达成心愿的。如果皇子那里没有想象得这么好，赶快回来也没关系呦。”

    小俱那听了有点丧气，不过这时却笑颜逐开，“一言为定，我会回来的。”

    整理好旅途的装束，明姬静静地离开房间，想好好将这个自幼生长熟悉的府邸和庭园再次烙入眼底。她全身盛装打扮，发梢及颈间、纤腕上连缀着玉饰，款款走来，翡翠和玛瑙小圆玉发出敲击的翠音清响。这玉响，让她觉得自己仿佛被隔离在这个曾经裸足奔跑的空间外。昨日，她独自前往斋宫拜见守护氏族的大巫女，接受身为橘氏之女最后的戒规，一想到此，就觉得自己已从无忧无虑的少女起了莫大的转变，心中因而有些怅然。

    陷入思绪中的明姬就在行经回廊转角时，忽然抬起脸庞，只见大碓皇子正立在那里。她蓦然一惊，连手足指尖都感到一阵震撼冲击，如此近距离地见到皇子，还是走访行宫建地以来的第一次，自那次之后，她就特意留心避免与皇子同席，然而如今事出突然，让她简直无从逃避，绕庭来此的皇子似乎已等候多时。

    明姬一瞬间僵立原地，又随即恢复自持，原本她的性情就属于冷静而从容不迫，为了避免失礼，她保持着一贯的谦和，优雅地将头略低，凌波微步般正想走过皇子身边。

    “你连打声招呼都不情愿了?”大碓皇子开口说，“从坐上御轿的那一刻起，你就是王妃了，我永远无法再如此望着你，这是最后的机会。”

    听到他的话语，明姬还是悸动起来，她意识到宽腰带缠紧的胸口一阵闷苦，微微颤声说：“你希望我说什么?我已无可奉告。”

    “那么，让我牵你的手。”

    “不可以!”感觉到皇子触到了自己的手，明姬仿佛遭火花掠到般，将身子向后退。“请恪尽你的职守，否则会被大王责罚的。”

    “父王已有三位宫妃，至于身份低微的嫔妾数目到底有多少，我也不得而知。你也应该明白大王无论就地位或性情方面来说，都不会只爱一位女性，即使我的母亲身居正宫也同样如此，我有预感你将会因侍奉父王而心伤，实在为你感到不值。”

    明姬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你这么说，其实还不是与你父王一样?你总有一天登基成为未来的大王，将来也会身处同样的立场，拥有佳丽三千，好借此君临多个国家。”

    大碓皇子露出不悦之色，“可是我还年轻，而且也没有别的女人，如今遇到你，我就更无意仿效父王的行径。这样好了，明姬，我若为你抛弃皇太子的地位，你愿意相信这份心意，甘心跟随我吗?”

    “你不能这么说，我私底下由衷地期望你能成为将来的大王。”

    皇子深情地凝望明姬，眼神流露出唯盼能从她眸中搜出一丝希望。

    “你不了解父王宫中的现况，众妃纷纷将其他对手及子嗣视为眼中钉，如果你也身处其中，大概就不会如此说了，万一……万一你怀有身孕，我就会成为你想除掉的对象。”

    明姬悲切地摇头，“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无论遭到何种变故，我绝不会忘记皇子。”

    “你若有这份心，为何——”就在皇子情不自禁地努力游说时，明姬迅速开口阻止他。

    “巫女终生只能尊奉一位神明，皇子，请将我当成是这样的身份。我虽以女人之身出阁，却长期受巫女教育的熏陶培养，在被宣告必须侍奉大王的任务时，就已超越了我本人的意志。能与你相遇实在幸运，可是请让我平静地走向命定之途。”

    大碓皇子无力地垂下伸出的手臂。他如此热切盼望，却换来这般顽强的拒绝，在他年轻的生涯中这还是头一遭。

    他失意却无处发泄，甚至感到怒火狂烧，于是激动地道：“你好残忍!早知如此，当初若没对我微笑就好了。”

    你不明白，这对我来说也是多么残忍的事啊。

    明姬虽如此想着，却说不出口，只是俯首握紧衣袖，这时皇子别过脸，肩膀抖颤着愤然离去。她心想这样也好，于是涌泉般的泪水扑簌直落。

    数日前落的春雪尽消，散着清芳的黑土更催草色青嫩，泛红的新木芽如今也蓄势待发，樱花绽放的三月已近，这天在各方的临别离情下，明姬的轿舆启程前往都城。三野的民众沿途依依不舍地为她送行，虽然众人口口声声说光荣赴都，内心多少百感交集。跟随轿后的国长，以及先行的大碓皇子，两人都面露严肃，在高乘的马背上摇晃前进。小俱那骑在国长身侧，不能像独自一人时可以东张西望，因此感到相当焦急，他想再看一眼远子，可是少女竟不在人群里，她明明说会来为队伍送行的，结果却没在场，难道还蒙在被里?

    队伍前进，挥手的亲族众人愈渐远离，来到最后一处转角，就在即将看不到送行人潮前，小俱那最后一次回首，这时，仰头望见远子正在府邸屋顶上，原来她照着赌弓比赛那天的方法从天窗爬了上去。光想到少女要如何拖着伤脚行动，小俱那的内心就不禁凉了一截。

    远子在看见小俱那望向此处时，拿起不知是母亲的领巾还是长布条，开始挥舞起来。飘冉长曳的布巾十分美丽，不过看样子她似乎又将跌下来，无法阻止她的小俱那不禁倾出身子。

    “小俱那……”就在国长警告“小心点”要继续前进之前，少年已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只能任由侍从重新将他抱回马上。

    第二章御影人

    1

    “啊，长得真像。”

    “嘻嘻，好可爱，就像皇子回到小时候一样。”

    “也让我瞧一下……”

    小俱那连心情放松的时间都没有，好不容易结束这趟旅程，刚抵达皇子的府邸，就有一群女子陆续来窥看他，她们穿的是在三野只有祭典日子才会出现的华服。

    的确是翻山越岭才来到此地，依照大碓皇子的说明，乘轿只须五日就可抵达，这趟行程并不算远，若是骑马只要一半的时间；然而对生平初次离开三野的小俱那而言，只隐隐觉得丰苇原十分辽阔，自己当真来到了千里之外。小俱那有这种想法也在所难免，因为土地、屋舍、道路、民众……都城的一切都与故乡截然不同，就连皇子指出的父王寝殿也宏华壮丽，简直让他日瞪口呆，还不仅如此，在得知包括坐落在寝殿四周林间的几处大殿在内都总称为“王宫”时，他又受到极大的震撼。这样广大的占地，在三野都该算一个乡里了。

    “真是的，全是一群好奇心重的侍女。小俱那，别管她们。”换装后神清气爽的皇子出现在眼前，原本别扭坐着的小俱那终于安心站起身来。

    “她们帮你打理过了?”

    “是的……”小俱那暗想，浴殿真是恐怖的地方，服侍的好几位女性在看到他的面孔后，没有一个不喋喋不休的。

    皇子在唤他跟随之后，望见少年露出犹豫的表情，就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放心吧，没人会将你当作游街示众的罪人，连我都快被这种比较长相的玩笑给烦死了。你就住在安静的单房吧，三姑六婆也不会靠近来烦人，你大可慢慢习惯这里的生活，这阵子等有什么适当时机，再带你去见我的母亲——还有父王那里也迟早该去。”

    小俱那想起那座寝殿，就是在屋宇上高架着涂有金箔的殿梁饰木的宫殿，于是他突然问道：“明姬会住在那座大宫殿里吗?”

    原来同乡的一行人皆随轿穿过寝殿前的中门，只有小俱那一人与大家分开。大碓皇子的府邸在通过大王御殿后还要再继续前进，就座落在东山麓的附近。

    “现在是的。”皇子答得十分无力，声音中还略显硬涩。“不久她便会受赐在新居宫殿，那就与我无关了。”

    “国长一行人要回三野时，我是否能去问安呢?”

    皇子稍微思索片刻后，说：“不能……或许这样对你很过分，不过我想先暂时保密，别让宫里太多人知道你的存在，因为若让大家知情，身为替身的价值就少了，我不想公开你从三野来的事。”

    小俱那点点头，“没关系，我不在乎，因为已经向国长慎重道别过了。

    “你很懂分寸。”大碓皇子微微一笑，语气略带认真地说，“今后你会学习很多事情，首先该知道的一件事，就是在此必须随时注意防身，稍有大意就有危害。即使父王的宫中宽敞又热闹纷华，可是危机四伏不下于暗夜里在森林独行，你能相信吗?”

    “真不敢相信。”小俱那讶异地答道。

    “是啊，不过身为大王皇子就是这么一回事，你也必须记住这点。我是逼不得已才使用弓和剑的，因为若不锻炼就有杀身之祸，所以才练就出这副身手。”

    “到底您会被谁……暗算呢?”

    “是啊，我树敌太多了。”仿佛乐在其中般，皇子语出惊人。“暗中抗拒真幻邦统治的各地国长若有机会，就想铲除大王和我这个皇太子；父王的其他妃子则想推举自己的儿子成为皇太子，同样想除掉我；至于支持各位皇子的大臣也各有算计。这些事情不会浮上台面，可是权力斗争是很炽烈的，宫内所有人都是笑面虎……而且，父王也会突然下旨，借着派遣危险任务来试探我的能力，像是讨伐叛乱、担任危险的使节工作，如果顺利达成任务，就会得到父王更多的器重，一旦失误，就只会没命。”

    眼见小俱那陷入沉思，皇子的表情转为缓和，将手放在少年头上。

    “不过，也没有我说得那么严重，如果习惯了这种生活，就能驾轻就熟。至今我通过了各种考验，今后也打算继续努力。”

    单房位于经过长长回廊后的庭园角落，幽静的庭园四周松林环绕，还有一座小古池，庭石和绿苔烘托着园景沉静有致。大碓皇子推开门扉，久未使用的房内依然保持整洁，显得十分空荡。

    “就将我在你这年纪时所用的东西都搬来这里吧，无论起居还是一切行动，都依照当时的我来学习。至于师父的话，就由我来挑选最优秀的人才，虽然我不常留在这里，不过眼光还错不了。”

    “皇子不在这里吗?”小俱那仿佛刚捡来的小狗般望着青年。

    “我必须四处奔波，还要去三野好几次，因为那里有行宫。不过我会尽量帮你打点一切，你是我选的替身，就等于必须为你的将来负责，因此不能坏了你的前程，我们相处起来一定会情同手足。”

    大碓皇子突然灵机一动说：“对了，这次到三野时，就派人去详细调查你的亲生父母好了，或许会有线索。”

    “十二年来都不知道的事，哪有可能查得出来?”小俱那露出不抱太大希望的表情。

    “试试看吧。对了，作为我的御影人，你的名字不太适合，取个新名字好了。小碓——怎么样?就像我的亲弟弟一样。”

    小俱那虽对皇子的煞费苦心感到高兴，可是在他耳际响起了远子曾说的“他是我们家唯一的男孩子”，就觉得还是原来的名字最好。

    大碓皇子认为“最佳师父”的人选，第一位就是七掬，能介绍此人来做师父，小俱那高兴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没有任何熟面孔毕竟让他格外不安。

    “有关野战和打猎等知识，七掬在都城里无人能出其右，当然射箭也由他来指导。”皇子颇引以为傲地对小俱那说，“七掬曾教我射箭，是最功不可没的师父，你就整天跟着他好好学习，而且他还是长期跟随在我身边的最佳侍从，在他那里可是学无止境啊。”

    接着，皇子对七掬说：“就这么说定了，从今天起你就是小碓的师父，就像当时教导我一样严格训练他，住宿也在这间单房，必须和小碓一起行动，可以吗?”

    恭谨正座的七掬是个不带压迫感的人物，他满脸严肃地行礼后，说：“属下欣然接受旨意……”

    “没有任何人像你跟在我身边那么久，也没人能像你这样对我的脾气和性情摸得一清二楚，小碓能不能成为优秀的御影人，就看你的本事哕。”大碓皇子爽朗地说完，正准备离去，就在这时，七掬突然犹豫地对主子道：

    “皇子，请恕属下有个不情之请……”

    “怎么?有什么意见就尽管说出来。”

    “请您选宫户彦来接替属下的侍从一职，虽然他年纪尚轻，却十分可以信赖。”

    皇子面露不悦说：“侍从的人选由我来决定，不用你插嘴。”

    “真是失礼之至。”七掬将头埋得更深，皇子立刻表情变缓，还半带调侃地说：

    “无论是宫户彦还是谁，都没有你那份猎犬般的能耐，先将你交给小碓，就当我是野放的狐狸吧。”

    “请多保重贵体。”

    皇子连声说着“我懂”后，这次就真的离去了，小俱那看见七掬一副好生失望的表情，觉得十分过意不去，连“请多指教”也说不出口。

    七掬重新回头望着少年的面孔，不再露出失意表情，只伸出粗厚的大手按着他的肩膀，说：“那么，既然我们蒙受皇子赏识，就要为了主子成为有用的属下，好好尽力吧。”

    “请多多指教。”小俱那连忙说道。

    翌日起，七掬每天带着小俱那前往野山，让他亲身体验这片翠山环绕的真幻邦，并从四方山脊眺览都城的景致。从山上所见的宫殿，仿佛是井然收在小匣里朱红配灰色的精致工艺品，七掬借由这种方式教导真幻邦的各处要地，同时还锻炼他的体能和脚力。

    七掬的健步如飞确实令人佩服，小俱那在跟上他的脚步前为止，有好几个晚上都在腰酸背痛中就寝。身为师父的七掬非常严格，在要求小俱那必须具备与皇子同样能力这点上可是丝毫也不懈怠。走在山间该学的事情其实很多，比如辨认野兽足迹的方法、选择埋伏地点、设网方式，甚至掩蔽来路的走法、发现药草的诀窍，还有在陌生山道设下路标，等等，如此都是学习搭弓射箭所必要的周边知识。这些训练让小俱那整日从早忙到晚，浑身筋疲力尽的他连晚膳都等不及送来，就开始打起瞌睡来。

    然而七掬这位做师父的丝毫不打马虎眼，对小俱那完全没有纵容，这归因于他看得出这个徒弟是可造之材。其实，小俱那无论脚再痛也从不抱怨，亦不会因为习武过于艰苦而想家，就连发脾气都不曾有过，对于传授的技巧很快就能融会贯通，也能灵巧地活用招数。但是以七掬的标准来看，觉得少年表现虽好，比起当时同岁的皇子来还是略逊一筹，最大原因就出在“蛇”的问题上。

    走在春日的山野间，没有蛇出没才是怪事一桩，可是每当有蛇出现时，小俱那总是大呼小叫，将学过的所有技巧全抛到了九霄云外。望着他猛跳起来没命逃开的模样太过夸张，差点没笑出来的七掬就装出更凶巴巴的表情说：

    “瞧你这副德行，只能收拾行囊回家乡去哕。当皇子的替身，连这一两条蛇也快吓昏过去了，怎么行?如果大碓皇子讲你没出息，那才真是丢尽面子，懂吗?”

    小俱那嗫嚅地说：“我想忍、忍住别怕……”

    “下次再看到蛇千万别乱嚷嚷，愈想它可怕就会愈怕，镇定下来仔细瞧，也不过是一条长虫嘛。懂了没?光为这种东西大惊小怪，我可饶不得你。”

    打着哆嗦的小俱那点点头，“好，我试试看。”

    结果，在一条蝮蛇滑过等待猎物的两人身旁时，小俱那便真的一声不吭了。当七掬对他说“只要有心就—一定克服得了”时，少年还是静静不答腔，原来早就晕倒了。

    七掬左思右想，认为小俱那在日常生活中见惯蛇的话，恐惧就会自然减轻，于是大费周章地去找来蛇蛋，决定在瓮里养小指头长的小蛇，又命令少年拿食物喂它们，心想亲自养过的动物就不会吓到失常了。

    小俱那按照吩咐拿蜘蛛和青蛙去喂养，结果虽然不讨厌养蛇了，自己却渐渐变得没有食欲。七掬眼看徒弟原本应该养得很起劲，现在反而食不下咽，于是某日在不知蛇正是祸首的情况下，将小俱那严厉地斥责了一顿。

    “送来的食物别剩下来!这可不是简单的一顿饭。给我听清楚，你的身体己不是自己的，而是被当成皇子的御影人才托付给我的，对你来说，快点长大也是要紧的任务，牢牢记住这点再吃饭。”

    少年老实地点着头，乖乖吃完剩下的菜肴，勉强硬塞进嘴里的饭菜简直食不知味，看在眼里的七掬心想这是为他好，假装视而不见。

    小俱那每天都将膳食吃个精光，不知何故却面带菜色，不过他并不疏于训练，因此七掬深信他绝对能克服这段艰困期，岂料，小俱那在山道中突然蹲下后就倒地不起，七掬慌忙抱起他，手触到那身体时只觉得骨瘦如柴，让这个做师父的实在错愕不已。

    “怎么回事？最近应该吃得很正常才对啊。”

    当日背小俱那回府邸，等他恢复清醒后询问，才知道原来少年因为养蛇才胃口大减，将硬装下肚的食物又全吐了出来，于是七掬真的拿他没辙了。

    “为什么到现在才说出来?你以为假装吃过就有力气走路了?”

    “对不起……”小俱那在被子里缩成一团。“我想克服怕蛇……真的。”

    七掬暗想，这孩子可真怪，也分不清他到底是没骨气还是有志气，直到昏倒为止都没让他发觉，能忍耐到这种地步绝对很辛苦，他简直没料到一个十二岁大的小孩竟能不露声色地忍耐，七掬因此对他另眼相看。

    那天正好大碓皇子返回府邸，在问起少年的学习情形时，七掬将这件事情予以禀报。

    “属下总觉得就是因为自己一心沿用教导皇子的方式，所以才会判断错误。回想起来，皇子无论何事都会直接表达情绪，练倦了就抱怨、表现好就沾沾自喜，可是那孩子并非这种个性，即使面貌相似，性情却截然不同。”

    皇子于是笑起来。“听你的口气倒像是我耐力不够，不过算了，小碓有这种素质是件好事，这样的人才不是更适合做替身吗?帮我好好照顾他，他的将来就能拭目以待了。”

    “如果没有讨厌蛇的怪癖，他真能成为您一流的左右……”

    “他也说过讨厌打雷，这是勉强不来的，不能凡事要求尽善尽美，小碓若到我这年纪还怕这些就另当别论，不过反正还有时间，别急于一时。假如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改变，那干脆我也来怕这两样东西好了，主动接近影子也不算坏事吧。”大碓皇子心情愉悦地说，并没有认真当一回事。

    因此七掬改变想法，回到住所后就将蛇罐一脚踢了，来到还卧病在床的小俱那身边，告诉他：“以后别去管蛇了，好好睡个两三天，还要多吃点东西。”

    小俱那紧抓着被缘，大睁双眼仰望着他，“我要被遣送回乡了吗?”

    “我没这么说。”

    突然间，七掬同情起这个小孩来。从来到都城那日起，尽管他将小俱那视为日后御影人的对象，却从不曾留意到他是个才离开父母的孤单少年，而他不也是尽量努力不显露思乡情切的表情吗?

    七掬在枕边坐下问道：“还是你想回乡了?你几乎从没说出自己的感受啊。”

    小俱那稍稍注视天井半晌，不久摇头小声说：“我不想就这样回家……根本一点也没变强，即使想尝试任何事，也全都做不好……”

    “你表现得很好。”七掬第一次称赞他。“不过，就是太木讷了。虽然听从命令是好事，不过讨厌时就该讨厌、难过时就要难过，必须讲清楚。我是个粗人，你不吭声的话有些事可能就无法明白，懂吗?”

    至今都有远子在，因此不明说也无所谓，她总在我开口前就了解了我的心意，可是这里只有我一人，必须自己表达想法才行。

    小俱那如此想着，刹那间突然好想回故乡想得几乎窒息，他按捺住感情起伏，好不容易渐渐抚平心痛。

    他注视着七掬的浓胡脸，试着轻声说：“您会希望我回家吗?”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其实，我在拜师时就想跟您说对不起，而不是请多指教，都是因

    为我，害您不能当皇子的侍从……所以……”小俱那支吾地说着，又

    落寞道：“您不是片刻都不想离开皇子身边吗?”

    七掬又重新对小俱那刮目相看了，这个静默的少年尽管寡言少

    语，其实对周遭状况可说体察人微，经他点明后，七掬才初次发觉自己

    的确怀有不满，只是没想到自己无法在皇子身边效力的焦躁心情也传

    染给了少年。

    “不能当皇子的侍从，我确实很遗憾。是啊，你真聪明。”七掬语气缓和地说，“不过这不能怪你，就算你不在皇子也会疏远我，有时还会避而不见……皇子说我太敏感了。”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皇子在策划某些计划，不愿让我知道时最危险了，谁也无法阻止他。我察觉为何会导致今日的局面，都是因为从三野带来的那位公主的缘故……假如他没轻举妄动就好了。皇子的个性不容易陷入恋情，但也绝不会轻易割舍情缘，若真能在别处随意找个好姑娘便罢……因此我才会担心啊，可是在这里穷操心也不是办法。”

    小俱那对恋爱至今仍一窍不通，不过觉得七掬没在池畔看见当时情景，却还能这么了若指掌，实在太厉害了。

    “不用在乎我的事，让你担忧也是我不对，此后就重新好好练习吧。你是个好弟子，很值得期待。”

    七掬露出微笑，是许久不曾见到的笑容；小俱那也报以微笑，是第一次显现的笑颜。

    “七掬。”小俱那突然说，“我好像肚子饿了。”

    就在此刻，两人间的小芥蒂终于化为乌有。

    2

    夏日来临，在青空涌起砧状云的季节，伴着傍晚骤雨的雷鸣，真让小俱那和七掬的烦恼比对付蛇的时候更严重。雷云虽不同于蛇会动辄出没，不过一旦出现可不是七掬能赶跑的，光听到远雷的微响，就让少年坐立难安起来。

    哪有这么离谱的家伙……

    七掬不觉纳闷着。一同生活中，他看清小俱那并非怯懦之辈，从拉弓的架势就一目了然——小俱那善于射箭的潜力与大碓皇子可说在伯仲之间，也就是有严以律己、全神贯注的资质。

    而且小俱那几乎不怕黑暗、也不畏高险或肉身苦痛，从性格来看会觉得他属于慎重型，然而那种奋不顾身的态度，有时甚至让人觉得带些傻劲。这样的小俱那却只要一打雷就猛打哆嗦、汗如雨下，不但无法忍受独自一人，还揪住七掬的袖子死都不敢离开，连在屋檐下也不得心安。这种近乎异常的恐惧感，让身旁的七掬无法心平气和。

    “我也不喜欢打雷，直劈下来还真恐怖，不过，你也吓得未免太夸张，是因为有过可怕经验，还是在近处目击落雷?”

    经他一问，小俱那摇摇头。

    “我见过雷就落在眼前，那棵高杉化成火柱，耳膜都快震破了，想起来很惊心动魄，不过可没像你这样，连远方打雷都会吓得跳起来。”

    小俱那的表情中带着怯意，仰望着从檐端不断滴落的雨珠。

    “听着，闪电和打雷之间是不会落雷的，你连这也不知道吗?”

    无论讲什么都是白费唇舌，只要听见轰隆轰隆的雷响，少年就将七掬的手臂抠到发疼。

    雷声过后，小俱那终于说出实情，“一听到雷声，我的眼前就会浮现……在空中燃烧的巨蛇……”虽然在晴空万里下，他还是有所顾忌似的悄声说道。

    “是怎么回事?”七掬歪着头百思不解。“那么总之对你来说，怕蛇和怕雷都是同一回事，你看到长虫和闪电的感觉都一样?”

    小俱那努力思索着，答说：“或许是吧。”

    “我真搞不懂你。”七掬说着，终于彻底放弃改变少年。

    七掬不仅传授弓箭武艺，也教导少年用鱼叉刺鱼的方法及钓鱼技巧，他成为教小俱那如何基本求生的师父，也将怎样单独在野外潜伏存活的技能倾囊相授。

    某日，就在两人外出去钓鲶鱼时，小俱那出其不意钓起一尾大鳗鱼，活蹦乱跳的鳗鱼抓也抓不住，两人东跳西跃，结果竟让鱼溜回水沼里，只剩下变得滑不溜丢的师徒。于是他们笑得前仰后翻，声音大得响遍水面，这样一起纵声大笑还是头一遭。

    七掬望着小俱那的开怀笑脸觉得格外感动，这个少年鲜少发出笑声，因此才让他特别感慨。那抹难得的率真笑意中带着清透洁净，是不同于皇子的灿烂笑容，却如清水般澄澈。

    “你应该笑口常开，因为还年轻啊，皇子在你这年纪时，每天就像这样大笑一次。”笑声歇后，七掬有感而发说，“皇子是个烈性的人，常笑也常怒，现在呵斥人时虽会按捺住火暴脾气，不过在练就这份修养前还着实费了不少力气，周围的人也尝了不少苦头。你只有这方面没有必要接受什么训练。”

    “我已经训练有素了。”小俱那满不在乎地说，“因为我都和远子在一起啊。”

    “原来如此。”

    望着映照明空的水面，小俱那想念起远子来。光是一点小事就能逗她发笑，那笑声是小俱那想到就仿佛能听见似的再熟悉不过的笑声。

    七掬的眼神也像是沉浸在回忆中地说：“虽然皇子很少哭泣，不过有几次还是让我看见了。发生那种情况时任谁都拿他没辙，只能避之唯恐不及，连我都跑了。”

    七掬为了御影人的教育，有时会提到大碓皇子的过去行为，不过大部分都是因为他不吐不快。这时他与往常一样，在说起皇子的往事时目光就变得温和起来。

    “我第一次看到皇子哭泣，是在他疼爱的黑驹死去时。悲痛到极点的皇子将关在同一间马厩的所有马匹统统杀光，最后连马厩都砸毁了……唉，那简直是一场暴风雨，他的性情刚烈，为了狂爱宁可受激创也在所不惜。”

    “不应该牵连别的马匹呀。”小俱那说出理所当然的话。

    “的确太不讲理，皇子有时会做出这种失当之举。”七掬沉默了半晌，继续起劲地道，“不过，很多人就是受到这种狂逸个性的感召，集结成为了皇子的臣属，因为他具备立足万民之上的魅力。我们竭诚效忠的对象，不是阴险冷酷的权力化身，而是像皇子这样满腔热血、至情至性的人物。”

    群山遍染红意的秋季来临，这时节七掬开始背着锅去登山。就在小俱那总是纳闷为何大汉要扮成身上背着迷你小壳的乌龟时，某日，少年首次射中一只鹿，才终于对那口锅的用途恍然大悟。七掬当场升火，开始着手剖切猎物。

    他的刀法利落，光看就让人叹服。在山道途中随意采集的菇类和野菜，加上鹿肉一起放进锅里，腌酱和佐料也调配得恰到好处，用石头临时堆起的炉灶，不一会工夫就煮好了鲜肉火锅。

    “你能射到鹿，也算是跟猎人沾上边，该好好庆祝才对，今天就来打牙祭吧。”

    看到小俱那惊讶地瞪圆眼睛，七掬就笑起来，其实他最擅长的既非野战也非打猎，而是他自称的野外炊煮。事实上，只要是与饮食有关的事情，七掬总是显得比平日更加快活，试调味时还会露出猫儿般满意微笑。

    “我没法做出宫中厨娘那样的细活，不过要说就地取材煮个喷

    香，还是我比较在行。能够获得皇子倚重，也是因为有这项拿手绝艺，只要有我在，绝对没有缺乏兵粮的困扰。”

    “七掬真行！”小俱那用折下的细竹当作筷子，夹起煮得软嫩的肉片塞个满嘴，接着重新露出尊敬的眼神望向大汉道：“好吃。”

    这天七掬的兴致也是好到极点，小俱那从人秋以来武艺就日渐精进，做弟子的着实让师父欢喜不少，而且这也与秋季少有蛇类出没和不太打雷有关。两人围着炊火悠闲坐下，沉浸在秋日红叶深荫恬静而清冽的山息里。

    “我家乡的腌酱比其他地方都来得香，我母亲是做酱料的名人。”

    七掬不假思索就脱口而出，于是小俱那初次有机会询问他的私事。

    “您是哪里人呢?是出生在都城附近吗?”

    “不，我的出生地是比三野还更遥远的东方国家，从这里要花一个月以上的路程，越过大河及险山才能到达，是个口叫做日高见的国家。”

    “的确好远……是什么样的地方呢?”

    “是跟真幻邦完全不同的国度，有无垠的广野、无际的大沼泽，你们可没办法想象有多辽阔，我和族人就在那种地方学习打猎。只要鹿群聚集，犄角就像森林般壮观，那里是能让人一览无遗的宽广原野。”

    小俱那在膝上支着头，想象着鹿角林的景象。

    “真想看看那样的地方。”

    “我已暌违故乡二叶年了，现在有时也会很想回乡，真想亲眼确认日高见芦苇原上的鹿群是否还是聚集众多。唉，就这样变成一把老骨头，等到不能为皇子效力时，看看能不能回去瞧一眼再断气。”

    小俱那注视着说得如此轻描淡写的七掬，那魁梧过人的身躯、大把浓胡、鹰钩鼻的面孔……如今想来的确与本地人截然不同，原来离乡背井来到异都的人也不仅只自己一人。

    “您也曾想回乡吧?”

    “生长的故土绝不会轻易遗忘，不过我并不打算离开皇子身边，因为受过大恩大德，他曾救过七掬一命。”他对认真聆听的小俱那笑笑说，“我是个罪人，由于皇子代为请命才死里逃生，而且他还收留我在府邸任职。当时在日高见的我已死过一次，后来因成为皇子的侍从而重获新生。尽管现在还会梦见故乡，但最要紧的仍是皇子，这血肉之躯也是为他效命而存在的。”

    呵着冻僵手指的白色冬天一过，又见春芽茂盛的季节，这时大碓皇子突然改变心意，又将七掬召回身边。不知皇子是否还在筹备“不良计划”，总之他依旧像以往一般仍命这名忠实部下随侍在侧。七掬还是正襟危坐拜领主子的命令，不过他内心的喜悦之情，只有小俱那能深刻感受到。少年不禁好生失望，但无法表达这种心情。

    七掬是为了皇子……并不是为了我。

    一年相处下来，小俱那十分喜欢七掬的为人，想到他不是为了自己就不禁感伤，不过以少年的个性还是默默割舍了，他早已习惯别人比自己获得更多关爱……以养子的身份来看，他反而认为自己被某人视为最爱才不可思议。虽然少年不可能不渴望，但因缺乏自信，又不善于表达自我主张，即使是对自己呵护有加的真刀野，他也不免有所保留。

    唯有想到坚持己见又死心眼的远子，他的心里就获得一丝慰藉。

    如果是远子的话，绝对不会忘记履行约定。不过她是橘氏的公主，聪颖的小俱那深知那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对象，有朝一日，远子也会像明姬一般成为名媛显贵，纵使她信守承诺，也不可能只顾念着他。

    如果能有一位像七掬般为自己两肋插刀的志士，不知自己会如何?想到此，小俱那就叹了口气。皇子那样的人物，究竟是以何种心情来接受万民的心意的呢?

    如果是皇子，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感受到自己也有被人抛弃的时候……

    七掬协助小俱那清理单房，他明白少年心情十分沮丧，而且还了解即使万般不愿，少年也绝不会说出口。其实七掬真希望他能多点孩子气，就算任性一下也无妨，更何况如今自己也为了即将分离而不舍，因此对这个少年的无言忍耐感到非常同情。尽管小俱那与皇子形貌相似，性格却完全不同——在七掬示好时，他每次总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所以大汉都用不同于对皇子的方式来向少年表达善意。

    “我离开后，马上会有新的师父来接任。放心吧，不会丢下你不管的，该学的事情还很多，我能教的毕竟有限。”七掬如此打气，小俱那悄声答道：

    “我只想成为七掬这样就行了。”

    “那可不行，你将成为皇子的御影人，又不是我的替身，必须要记熟我学不来的文字或算学，你不是喜欢土木工程吗?那些知识是了解建筑不可或缺的。”

    “算学?”稍微精神一振的小俱那抬起头。“我私底下有记住一些，而且还想多认识一点什么是算术。”

    “那就好，要凭意志好好学习，只要有空，我还会再来这里看你。”

    果真如七掬所言，在他走后来了三位老师专门指导小俱那，分别是算学博士和文章博士，以及一名武术师父，小俱那连离别都来不及伤感，就没日没夜忙得晕头转向，同时学习过多的知识让他的头简直快烧了起来。博士们对少年的举止要求严格，将宫廷礼仪全都巨细靡遗地强装进他的脑袋。武术师父教的是用剑和矛枪的技法，有关这方面，在跟随七掬时锻炼的体能正好可派上用场，但也不是一项轻松的训练。

    大碓皇子与七掬有时会来看小俱那，不过毕竟还是不在场的时候居多，与其说他们刁；来府邸，应该说根本不在都城更恰当，据说他们远赴别国在各方奔走。

    博士们不同于七掬，并不能期待相处时有内心交流，不过小俱那醉心于学问，吸收了许多知识，尤其是算学方面的开窍之快，让博士也为之咋舌。即使喜爱学习的理由之一是出于排遣寂寞，但这份心情却无人知晓……曾几何时，小俱那已学会天文、历法、纪传等身为大王子孙必须遍览的知识。

    时光荏苒，还没履行与远子约定的承诺，就这样小俱那来到都城已过四载，现在十六岁了。

    3

    每过夏季，小俱那的背脊就像鲜竹般伸展，在量身高的柱上刻记号时，他便会想起远子。在这无限蔚空下，她成长多少了呢?第四次刻线的高度，只要远子不是个大块头的姑娘，应该不会超过他的身高才对。不过纵使如此，小俱那依旧只记得与远子个头一般时对目相视的情景。

    十六岁的夏日，对小俱那而言算是平静度过，学习十分顺遂，读完一两卷书籍，武艺也磨炼到没输师父几场而已。从入春至夏季，大碓皇子带领七掬前往远方国家一直未归，馆内显得空洞寂静，勉强说有变化的，就是小俱那此时已不适合孩童发型，与皇子同样开始结起下垂的双髻。

    终于皇子和七掬返回府邸，这时已是红蜻蜓告秋的远夏时节，一个晴朗的午后，小俱那结束每日的剑术练习后在井边擦拭身体，这时，留着更浓络腮胡的七掬走了过来，神情不像半年以上都没在府邸般的亲切熟悉。

    “好好补充营养了吗?”

    “七掬。”小俱那回过头来，表情一瞬间充满光彩。七掬望着他，觉得那澄净的表情愈来愈像皇子，不过，少年未曾对其他人露过这种表情，因此七掬不由得感到自豪。

    “新年以来好久不见了，七掬，伊津母国的情况如何?”

    “伊津母吗?那里常发生骚动，不过纷争已经平定，皇子也表示这次真的要在都城多待一阵子。”

    “太好了。”小俱那打从心底快活地说，“皇子长期不在，侍女们全都寂寞得发愁，无聊到连这间独立房间也跑个不停。”

    七掬咧开嘴纵声大笑，“这样也好，你终于连这方面也能替皇子分劳了。”

    小俱那惊讶地望着他，还不懂得七掬玩笑的意思，仍显出一脸稚气未脱的表情，只是修长的体型比以往更像皇子，双髻也衬得容采焕发。七掬仔细打量少年后，觉得若从远方注视，或许真会错看成是皇子。

    “这期间你又长高了嘛。”

    “身高多出一根中指那么长了。再这样每年继续长下去，就会追过皇子变成七掬哕。”

    “那可麻烦大了，总不能烦劳皇子也穿上高齿木屐啊。”

    小俱那笑起来，以训练有素的矫捷动作翻转过身，邀请七掬摆起对练的姿势。每逢见面就以相扑来确认少年的成长状况，这已成为彼此间的一种仪式，两人在井边的平坦草地上套招，没多久少年还是一如往常般被摔在地上。虽然小俱那的身形仍在成长，不过还差七掬一个头高，身躯也小了一半，因此难以获胜，这只是纯粹在测试力量罢了。

    “这比被蚊子叮大力一点吗?”仰躺在草地上的小俱那气喘吁吁地问道。

    “嗯，是啊，差不多跟被铜花金龟虫咬到一样。”

    “七掬，铜花金龟虫是不咬人的。”以手背拭着额头，小俱那说，“哎呀，又流汗了，才刚擦过呢。”

    在大地上舒展手足的小俱那看似轻松愉快，因为如果不晓得该如何放松，就无从体会真正的紧张。这小子的成长情况良好，七掬因此大为满意，虽然他身体还在成长，欠缺厚实的体魄，但并非羸弱之躯，反而潜宿着强韧。

    “让你流汗是件好事，不过算学博士向皇子禀告说被你的实力逼得吃不消。”

    “咦?嗯……我最近不算是好弟子。”

    “你不是很喜欢算术吗?”

    “博士的计算速度太慢了，而且不准我用别的方法解题，老人家头脑真是硬邦邦。”

    “……喂喂，别那样对长辈出言不逊。”

    小俱那凛然一惊似的望着七掬，换成昔日常见的那种过意不去的表情。

    “对不起……最近我有时会忍不住脱口而出。大家灌输了我太多若是皇子就会这样、就会那样，所以才会不小心学皇子那样说。”

    “我了解这也是一种御影人的训练。”七掬说着，将一瞬间的错愕巧妙掩饰起来。小俱那的语气如此酷似年少时代的皇子，虽然不是件坏事，却还是让他感到无所适从。

    仰望着苍穹，七掬改变了话题，高远的青空浮起小小的鳞状云朵。

    “这个秋天终于能去打猎了，等山间转红之后再带锅子过去，怎

    么样?”

    小俱那像蝗虫般蹦起来叫道：“别等红叶了，现在就去吧。”

    “草菇还没长出来，鹿肉的味道也差一截。”

    “那去猎鸟吧，皇子不是很喜欢山禽吗?我已经能射下飞鸟了。”

    七掬不禁微笑起来。“笠山的山禽味道特别好。对啊，好久没尝鲜了，皇子或许会乐意参加，我这就赶快去问一下。”

    听了这个提议后，大碓皇子表示自己也很想参与，不过刚回宫，必须处理的杂务繁多，实在无法抽身同往，结果仍是七掬和小俱那结伴而行。

    皇子遗憾地道：“如果猎物很多，你也带些见面礼到我的母亲那里，这阵子很久没去请安了。这么说来，你还没见过我母亲哪。”

    皇子突然浮现恶作剧的笑容，从房里取来以前戴过的头巾，模样与初次前往三野时所戴的十分相似。

    “这是我以前微服出巡时一直戴惯的头巾，就戴着去参见吧。母亲绝对会大吃一惊，以为时光倒流了呢。”

    四年的岁月让大碓皇子的身形有了改变，但跟小俱那相比只不过是些微转变而已。此刻皇子露出调皮闪烁的眼神，几乎可说与以前毫无二致。

    七掬心直口快地说：“王后见到同行的属下这副老态，应该难以置信吧。”

    “没人能像你这么青春永驻了，从年轻时起就是这张面孔。”大碓皇子反驳他，然后亲手为小俱那戴上头巾。“好了，替我好好享受打猎的乐趣，不过，先换件衣服再去吧，我到现在都没穿过这么无趣的服装。”

    小俱那低头望着自己身上毫无点缀的白衣衫。

    “这么说，自从来宫里就看你总是一身缟素，该不会发什么心愿才不穿有颜色的染衫?”被皇子指出后，小俱那困惑地略偏起头。

    “不，我没发愿……只是喜欢这种穿着罢了。请问这样的装束很无趣吗?”

    听他说是个人喜好，皇子就啼笑皆非地道：“倒也无妨，但是再不久，或许臣子们就会以衣色来区别我们。你在做替身时别穿成这样，我不想让众臣误以为皇太子连衣衫的染料都得省。”

    摇曳的草穗让人感受到暑热褪去后的一丝清爽，叶片也透出盛绿后的浓韵和沉静，小俱那和七掬奔跑在赤紫与小白荻花点缀的野山上，打猎一直大有斩获。日头还未偏西，两人就合计射到五只山禽和七只鹌鹑、一只野鸭，今日的成果到此结束。小俱那尽情享受打猎的乐趣，的确许久不曾和七掬同行了，让他了解自己进步的情形也是一种自我肯定，七掬还清楚记得少年犯过的失误，边聊边笑，那已变成一种开玩笑的方式。

    小俱那肩上挑着用绳索绑起的猎物，就在沿路走向归途时，忽然心念一动。

    现在的话，或许可以回三野让远子瞧瞧……

    直到今日小俱那才有这种想法，他终于承认自己大有转变，有足够的自信与远子相见了。

    他们默默走到宫殿，就在刚穿过东门时，七掬突然回头说：“啊，你看，我们不能过去了。”

    在他们后方大门的另一侧，正有一顶华丽的轿舆逐渐靠近，紫绢帐幔遮起的轿中似乎坐着一位王妃身份的人物，随轿的从众之多显得气势非凡，而且从队伍的装备来看像是远道而来。七掬看见小俱那愣在原地，就扯扯他的手臂，将他拉到道旁的树林中。

    “傻子，快躲好。那是斋宫夫人的御轿，如果被知道我们在夫人尊前还拿着触犯忌讳的杀生猎物，那可要被降罪的。”

    “斋宫夫人?”被推到树丛里的小俱那惊奇地问道。

    “你没听说吗?是祀奉五濑神宫的大王皇妹，也就是百袭姬大人。”

    “我听说过，不过五濑离这里很远，没想到竟然会过来。”

    “夫人有时在秋天举行新尝祭时会来真幻邦，话虽如此，今年仍旧算是提早驾临了。”

    “即使同样身为巫女，斋宫夫人与守护三野从不外出的大巫女还真不同。”

    “是啊，在十几年前，祭祀高光辉大御神的神殿还设在这座宫里，百袭姬成为斋宫夫人以后才移到五濑，据说那时夫人为此费尽千辛万苦。虽然是遵照占卜的指示，不过在决定移到五濑之前，可说是餐风饮露，在各地辗转奔波。竟然以贵妇之身做这些事……巫女的任务实在太艰巨了。”

    七掬隔着树林注视着静静横过眼前的一行人，小俱那也望着队伍，此时以同情的眼光来看，装饰豪奢的御轿似乎也不再让人感觉那么刺目了。

    然而，肃穆的队伍却迟迟不朝大王寝殿前进，让两人实在等得心焦，而且，他们发现如果御轿要前往稻日姬——皇子母亲——的居所，那么去路就会受阻。众王妃的府邸建在与寝殿门相通且邻北的地点。

    “这下子好了，究竟怎么回事啊。”

    “没办法，绕道后面怎么样?”小俱那才提议，七掬就沉下脸。

    “学下仆走后门，身为皇子使者的面子可挂不住。”

    “重点是能运送猎物，不是吗?”

    于是七掬勉强同意，穿过平日绝不会经过的瓦顶泥墙后方的小路，直接前往宫殿中央。

    走了一会儿，平常清扫洁净的宫前大道上看不见的景象暴露在眼前，在板墙围起来隔开的地带有仅可容身的狭窄仆舍、家畜小屋、洗涤场、贮污水处、垃圾堆集处……从为求美观、井然有序的大道上排除的一切污秽，全都充塞在这条暗巷。此处居民?昆杂，连小俱那也为之傻眼，只见几乎使人窒息的低轩相连，还有肩可触及门顶的成排小屋，全建在这片面北而日照不良的恶劣场所。屋顶覆盖的茅草已潮湿朽烂，因居住过密散发出人们腐败的生活习气。宫廷拥有的建地如此广大，然而光看这番景象，只让人感叹就算乡下贫户也比这里自在。

    小俱那提起这里环境过于恶劣，七掬摇摇头表示无可奈何，又说：

    “尽管如此，期待在宫里当差的人还是很多，毕竟这里——是都城啊。”

    想起自己宽敞的单房和可以自由走动的私人庭园，小俱那觉得困窘极了，因为至今为止他从未意识到那已算十分宽广，也很难为自己受到的待遇其实远超过应有的身份而铭感五内……即使在三野时，若不足有欺负他的少年指出这点谩骂，他也不会认清这个事实。

    但我绝不会忘记的，我所能做的一切并非是自己该享的权利，而是完全来自于他人的深情厚谊，其实我不过是个连父母都不要的孩子。

    望着屋脊连绵的景象，小俱那如此暗想着。

    终于来到稻日姬的宫殿后门，此处也是人多杂沓，伙房附近尤其喧哗，原来已到开始准备晚膳的时刻。几口炉灶上升着炊烟，送柴薪、搬水瓶、淘米的下仆忙得不可开交。提着猎禽的小俱那和七掬望着他们，驻足了片刻，原本应该要请人向殿内传达引见的，但这里正勤快干活的仆人们不方便脱身，无意代他们离开伙房跑到殿内一趟。

    “你去打听看看吧，我对这种宫里的微妙应对最不在行了。”

    七掬立刻打了退堂鼓，小俱那别无他法，只好不知所措地继续向前走，就在他努力四下张望时，忽然望见一位束着长发、气质优雅的年轻女子的背影。她的穿着与其他人同样是粗麻短衣，腋下夹抱着装青菜的竹篓，但一瞧她的走路姿态就知道举止洗练优美，而且从发长来看并不像是下仆身份。小俱那轻轻跑过去，从后面呼唤她。

    “姑娘，我想请问——”

    女子迟疑地回头，才见到小俱那就花容失色地惊叫一声，竹篓也失手掉了，青菜撒落一地，女子仿佛撞鬼般别过脸去，不顾一切地直向广场跑去。小俱那霎时愣在原地，茫然地望着她远去，回过神来连忙紧迫在后。

    “等一下，为什么要逃走?”小俱那气喘吁吁地想追上她，边跑边叫道，“别跑了，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上里的小俱那。”

    一听到这名字，女子终于停住脚步。她睁大了双眸，战战兢兢地仔细打量来者。

    “小俱那……你是小俱那，不是皇子?”

    “是的，是我，明姬……”

    原来女子正是明姬，小俱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原本应该盛装穿戴、玉串珠连嫁作王妃的明姬，竟然会在这种暗巷，而且一身褴褛地努力干活。她消瘦了，脸庞的圆润不再，双瞳黯淡无神，粗糙的手足看了让人心疼。

    “为什么在这里呢?你是三野最尊贵的公主……”小俱那猛然屏息，语不成声。

    明姬松了口气，突然瘫坐在地。小俱那忧心忡忡地来到她面前单膝蹲下，她微露浅笑，仿佛又惊怕又怜爱似的伸手轻抚少年的脸颊。

    “啊……你怎么长得和他那么像呢?刚才我的心差点吓停了。

    不过这么说来也过了好久了，他的长相应该与在三野相遇时不同了。”

    “皇子一点也没变。”

    “是吗?那太好了……可是，我改变了很多。我不想让皇子看到自己在这种地方，即使这样凋零下去，也只盼别让他瞧见。”

    小俱那突然愤慨起来，语气犀利地问道：“是谁让公主受这种苦的?你不是大王的妃子吗?不应该待在这种地方才对。”

    “我受到大王的责罚。”明姬呢喃般地悄声说，“我无法镇伏大王的神魂，因为如此而……遭到谴责。不过这是我自己的错，因此怪不得别人。”

    “我不懂，这么残忍地虐待你，实在让人看不下去，如果家乡的人知道会有多伤心……你不该被当成下人来做这种粗活，连皇子都不是为了让公主受罪才请你来真幻邦的。”

    小俱那说得十分恼火，明姬以任谁看了都会酸楚的痛苦眼神仰望着他，那是一种仿佛被逼到悬崖的牝鹿所散发的悲狂神情，其中藏着有口难言的隐情，她的眼眸随即变得郁暗，然后俯下脸庞。

    “不是受他人指使，是我心甘情愿的。小俱那，请你将见到我的事当作秘密，不要告诉任何人……也请别告诉他。我想你是个受人之托，就不会轻易泄密的人。”

    “明姬——”虽然小俱那想表示不满，明姬却摇头制止他再多言。

    “你赶快离开吧，谈太久会遭人起疑，尤其你偏偏长得和皇子那么相似。去吧……不知是否还有机会与你相遇，不过真高兴能看到你的面容，希望你能快乐生活，好好为他恪尽职守吧。”

    明姬的语气让小俱那没有多问的余地，无论沦落到何处，她毕竟是具备三野第一美衔的公主，即使少年觉得还有许多话要说，但受到她的婉拒只好离去。不知何时，—一名王妃的侍女前来引见，于是他和七掬进入了殿内。

    心浮气躁的小俱那此时实在不适合谒见，然而稻日姬一见到他就大喜地唤到身边，“时光倒流”似的让少年淹没在她的回忆洪水里面。七掬是早有觉悟而来，因此悠然地恭谨正坐，竭力忍耐般地洗耳恭听。原来这位王妃很爱说从前，而且一提到皇子就讲个不停。大碓皇子的母亲是个略胖的福态妇人，与皇子长相并不相似，然而从高居正妃的地位来看，她的个性应该不难相处，显然皇子的开朗性格多少得自母亲。

    王妃随心所欲地讲完想说的话，忽然对小俱那感到好奇，道：“你当真没有大王家的血脉?本妃觉得你与王族必有血缘关系，大碓的面貌在诸位皇子之中是公认的最像父亲的，这么说来，你也与大王十分相像。”

    “在下与王室并无血缘关系，而是三野出身。”小俱那情急之下回道。

    他为了刚才明姬的事情对大王怒火正炽，因此被指说长得像那人，实在让他高兴不起来。

    就在终于能从王妃的长篇大论中解放出来，该告退离去时，小俱那决心试着提一下明姬的事。

    “请问您知道一位在伙房工作的长发女子吗?她是在下的同乡。”

    稻日姬眨着眼，优雅地摇起折扇答道：“哎呀，我可记不清每个下仆的模样，就连侍女的面孔也常过眼即忘呢。”

    当夜，明姬未曾合眼。

    突然出现的小俱那面容，与赌弓比赛会场上现身的皇子面貌重叠，这幅景象总在眼前挥之不去。记忆里一直努力避免唤起的大碓皇手的眼神、声音和表情，此刻却如狂涛般澎湃在胸。她的心防已破，不禁暗自怨起小俱那。

    我已经不哭泣了……明明一直不再流泪的。

    狭隘的小屋中，可以听见几个人发出寝息，她与伙房的厨娘同睡一张大通铺。蒙昧暗夜、睡鼾正盛，真不该在这种地方落泪才对，明姬轻轻起身，细心注意别踩到他人的脚，从门口悄悄来到户外。

    环绕阑夜的星空浮着皎净的上弦月，冷凉的夜息拂在脸庞，她仰望空中银月朦胧。失去耐力的原因之一或许是饥饿难忍，因为坏心眼的伙房头子说她糟蹋了青菜，处罚她不能吃饭。虽然明姬逆来顺受，但连安慰自己悲叹无益的心力都已彻底耗尽，她真想像孩子般恸哭一场。

    大巫女……我必须熬到什么时候?我的失误罪无可赦，难道就不能自我了断吗?

    明姬心底向三野呐喊着，怀念的三野、故乡的三野，好想化为魂魄回归那群岭、幽谷、河川……

    漫无目标的明姬沿着板墙失魂落魄地走着，茫然地想找个场所独自哭泣。然而就在走过转角时，从暗处冷不防走出一个男子的身影，让她大惊之下却步。连在这种夜半时刻也布了眼线吗?她在黑暗中仔细端详对方，没想到竟是大碓皇子。

    以前也是如此，他站在转角处守候，一直等我走过……就站在我命运的转折处。

    明姬不禁这么想着。长久以来支持内心的某种坚韧应声而断，她张开手臂扑进皇子怀里。即使半似幻影，那双拥抱她的臂弯却热切有力，以前只感受过一次的臂弯，还有……那唇，这次明姬不再推开他，只任着泪水倾串滑落，然而她发现哭泣的并非自己而已。

    咬牙切齿的大碓皇子悄声说：“在我毫不知情、被蒙在鼓里时，在我奔波远方各国时，你竟然憔悴成这样……消瘦得如此弱不禁风。”

    “你不知情的话该有多好，为什么会在这里呢?小俱那这坏孩子果然告诉你了……明明叮嘱他不能讲的。”

    “如果小俱那是连这种事都想隐瞒的无情孩子，我就不会将他留在身边。我听他说起后便坐立难安，立刻赶来这里，可是又不知你身在何处，我正考虑着是否该将母亲府邸的人一个个敲醒才对。”

    “幸好你没这么做，有些人是奉大王之命来监视我的。”

    皇子想在月光下看清楚明姬的面容，于是略往后退。

    “请告诉我，父王虐待你是因为我的缘故吗?”

    明姬盈眶的热泪在月光下闪烁。

    “是……的，因为我无法忘记皇子。原以为能够忘却，但是做不到，我的勾玉并不会发光。”

    “勾玉?”

    “就是橘氏一族秘传的勾玉，大王为了得到它才召我入宫，就是那块据说可以镇魂延寿的勾玉……可是我无法让它发光，简直不敢想象会发生这种事……”明姬激动地掩面啜泣。“大王严词逼问我心上人是谁，还斥责了皇子，我答说不是你，于是大王下命罚我做下仆直到招认为止……”

    大碓皇子揽紧明姬，疼惜地爱抚她的发丝。

    “岂有此理。”皇子怒视黑夜道，“你不明白我对父王有多嫉妒，那天被你拒绝、又将你送往父王身边，你可知我在想什么吗?我其实想消灭父王将你夺回来，甚至还想既然你表示只侍奉大王一人，那我就打倒他成为唯一的大王。明姬，为何你完全不肯吐露实情?就算只言片语也好，那就绝不会沦落到如此下场。”

    “我是橘氏的公主，受到最严谨的教诲，必须遵从宿命的安排，可是事到如今……啊，完全不知如何是好。此刻的我这么脆弱，无力的人又有何宿命可言?我……”

    她稍一停顿，似乎欲言又止，接着悲切地细声说：“我心属于你，无论再深的禁令都能超越，再没有阻挠这份心意的力量了，即使将我赐死，我也心甘情愿。”

    “对我来说，能得到你就是获得一切，此外别无所求。”

    两人紧紧相拥，片刻凝然不动。

    终于皇子开口说：“如果这样带你走，父王就会指控我谋反，但尽管如此，我还是绝不会让你再离开这双臂弯，就算身负污名，你也愿意跟着我吗?”

    “我已给你答复了。”明姬轻声说道。

    “如果迟早都会被指控谋反，那就真的叛变好了。在考虑消灭父王的这段岁月，我亲眼目睹许多事，父王绝不是最好的支配者，他的个性既自私又冷酷，最近更是只关心如何延长自己的寿命。在我遍访各国期间，已经暗中培养了自己的军力，其中一个据点正是三野。明姬，回你的故乡吧，为了你我——也为了打倒大王。”

    4

    就在黎明前最幽暗的时刻，小俱那被一阵紧张的窣窣低语声吵醒，他听见召集来的众部属说起皇子亲口说了“谋反”这个词时，全场最震惊的莫过于他了。从列席的众人个个表情严肃来看，充分说明该发生的事情终究发生了，原来皇子的决心并非临时起意，只有小俱那毫不知情，因此更让他打从心底感到惊异。

    立在眼前的大碓皇子不带任何奋跃之情，表情毋宁说是比平日更冷峻三分，他只沉着地继续下达指示。

    “大王的军队会在证据确凿后才行动，因此还有缓冲机会，我们乘机兵分几路甩脱追兵，离开真幻邦的势力范围，然后在三野的久久里会合。现在立刻派密使传报消息给在尾羽利和伊津母据点的同志，如果大王调兵，军势是否归属我方，要看我们能不能掌握先机，只要能在追兵拦阻前越过寿寿香的山岭就大有希望，而且借由援军支持，我们反而能击退王军，因此在这之前你们要火速前往目的地，牢牢记住，愈多人逃脱成功愈好，要顺利抵达久久里，绝不要轻易送命。”

    七掬也似乎对局势演变至此早有觉悟，与小俱那一起回府后，说到他究竟在忙什么，原来是窝在武器库里清点手持兵器。

    望着满脸茫然的小俱那，七掬诡笑一下，拍拍他的肩膀。

    “若想活命，就别愣在那里。”

    小俱那以困惑的眼神仰望着他，“虽然是我请求皇子去搭救明姬的，可是万万没料到会变成这样。”

    “或许你不能想象，不过明姬毕竟是王妃，皇子为了夺得她，就算向大王百般辩解也没用。”

    “谋反者会被处死吗?即使皇子也同样治罪?”

    “绞刑吧，就算皇子也罪无可赦。”七掬答道，脸上浮现稍带可怕的微笑。“不过皇子可不会坐以待毙，我们也一样。”

    在黑暗中点起一星灯火，小俱那忙着打理行囊，想着不能对自己所做的事情懊悔，何况也没有闲工夫自责，但尽管如此，他仍心情沉重，无法不思及那恐怖的事实，也就是大碓皇子与大王之间即将展开父子相残的悲剧。

    日出前，一行人已尽速离开府邸，为免遭怀疑，只有十几骑人马跟随皇子通过东门，以这批随从的数量而言，即使借口前往温泉疗养也不足为奇。这其中混着明姬、七掬，还有小俱那，其余人手则从其他宫门的别条通路，各自直奔久久里。事实上在匆促召开的作战会议中，有人提议让小俱那扮成将领来充当皇子引开追兵，可是皇子并不采纳此议，仍将他留在身边，或许是觉得这种大任少年还无法承担，小俱那为此事涌起既不服却又心情一松的复杂情绪。

    就在接近茂吕山岭时，旭日从正面的群山巅上升起，初光乍现的赤芒中，停在枝梢的一群乌鸦见到众人路过，像是有所感应般地聒噪起来。

    皇子仰看这群黑鸟，蹙起眉头说：“这种叫声真不吉利，干脆射下来好了。”

    “啊，不行，别射死它们。”默默一路跟来的明姬开口道。

    她换上了随从的装束掩饰身份，裤挎装扮看似有点不合身，然而意外的是乘在马鞍上却有几分架势。

    “传说我们氏族中有位祖先变成了乌鸦，因此在三野谁都不会射这种鸟，因为如果它们真的继承了那位祖先的血脉，可就糟了。”

    皇子短笑几声，表情化为和缓，心情也霎时变得愉悦。

    “我不知道原来你是乌鸦的亲戚，应该仔细留神，免得让你有一天长翅膀飞走了。”

    明姬脸上浅泛嫣红，淡淡一笑。沐浴朝阳下，她美得令人惊叹，连小俱那都不禁瞠目结舌。那憔悴玉容已不复见，仅一夜之间，就像将花插入水中般恢复苏活，能与皇子相伴前往三野，就足以让明姬脱胎换骨。小俱那觉得这样真好，因而获得些许安慰，当然，他们面临的是不知明日是否尚有余命的险途，但就连小俱那自己也是只想到能回去三野就雀跃不已。只要平安抵达久久里，就能前往上里，还能见到怀念的山谷和田圃、家宅——还有远子，长期萦绕在内心的约定，如今终于是可以履行的时候了……

    ‘“我也常听到有关祖先变成乌鸦的传说，听最多的就是群鸟办丧礼的故事，因为远子最喜欢了。”小俱那插嘴道。

    “群鸟办丧礼?是什么故事啊?”皇子感到好奇，于是明姬就代为转述。

    “乌鸦祖先为了悼念死去的少女，召唤众鸟来办丧事，雁鸟衔来器皿、鹭鸶带来法器、翠鸟准备丧宴、麻雀变成舂米女、雉鸡则扮孝女，所有的鸟禽都来参加丧礼，歌舞八天八夜后，少女的魂魄变成白鸟从黄泉飞返，终于又复活了。那间丧屋据说就位于现在的丧山，也就是守护橘氏的斋宫所在的那座山岭。”

    “原来如此，我也曾听过与这故事很类似的传说。”皇子说着，忽然不再兴致勃勃了。“那就是为天若日子①办丧礼的故事。天若日子身为使者出巡途中，与大地之神的女儿相恋，因此忘了使命，八年都没返回天庭复命。结果他竟然一箭射杀来自天上的使者，而他本身也遭自已射出的箭命中身亡，然后群鸟也同样地为他举行丧礼。”

    “不过，他也同样起死回生了吧?”明姬有意鼓舞他道，皇子却摇摇头。

    “不，我没听说过。”

    大碓皇子原本估计一两天之内应该不会被察觉，遗憾的是判断有误，刚渡河时就遇上敌兵，不过对方并未严阵以待，只是巡查的小队伍。皇子一行将群兵打得落花流水，总算如愿乘上船，但由于戒备不够周全，因此稍微虚惊一场。

    七掬划着桨，边嘀咕说：“皇子，请您控制一下冲动的个性，否则就算再有几条命也不够您活的。”

    “如果与对方交手，我们势单力薄，总不能一直躲在盾牌后面。”

    皇子答道。

    “就算如此，可是我们若失去您就万事休矣。”

    “我懂，我懂。”皇子以一贯的态度回答后，神情严肃地注视对岸。

    “从渡口下船可能又会遭到攻击，这样再往下游去，如果不绕道也别无选择。大王的行动迅速得出入意料——出击实在太快了。”

    “看来简直像早有戒备。”七掬喃喃说，皇子霎时抬眼看他。

    “你是说我们中了圈套?”

    七掬沉默不语。明姬面露无助的表情凝望着青年，皇子鼓起勇气回望她说：

    “无论如何，当务之急是前往久久里，不管有多少追兵，我们从一开始就该有绝对要摆脱他们的心理准备。”

    登上对岸后，皇子等人决定派密探侦查前后去路的状况。根据探子回报，敌方动员的土兵确实已远超乎预期，因此他们在几经变更途径后终于弃马步行，为了不让追兵辨认马蹄印，就在鞍上绑住装石块的袋子后放马远奔，一行人则自行背上能背负的行囊，进入深山里。看来暂时无法下山到街上露面，毕竟四处都有大王的士兵在巡逻，这种节骨眼上，七掬的方向感实在太可贵了，在他领路之下，一行人即使不知目前身处何方，还是能在惊险万分中攀崖渡谷，然而也不能总在山中蛰伏，愈晚越过山巅，胜算就愈渺茫。追随的人怀着与敌兵正面冲突的觉悟，数度强行开道，因此随员人数眼看日渐减少，不少人则在派出打探后便再也无法回来。

    眼看这些坚忍不挠的皇子亲信陆续倒下，小俱那感到难受极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有太多人需要守护。

    虽然只剩少数成员，亲信们仍然掩护皇子和明姬，就连小俱那也受到保护。他们将少年视同皇子，不让他参加战斗，而且对他特别礼遇，绝不派他担任侦查任务，刀剑交锋时也必然将他留在后方。理由除了小俱那太年轻之外，最重要的还是因为他的身份是与皇子面貌相似的御影人。替身也是皇子的一部分，亲信将此铭记在心。就连被逼到绝境的生死对决之际，他们仍忠实地坚守原则护卫少年。每当受人庇护，小俱那就觉得难为情，倘若是皇子还可以理解，因为他是部属舍命效忠也值得的人物，或是守护明姬也合情合理。然而，小俱那不禁扪心自问：自己哪有受到这种礼遇的价值?到底哪里值得让一位卓越的武人以命相抵?

    我为了什么留在这里?何止没有帮助，简直成为了大家的负担……

    小俱那试着向七掬诉说这种心情，可是他只说别放在心上。

    “不像你想的那样，别在意，只要等待皇子下达命令就好。”

    大王派遣的士兵又乘势追击，一名亲信自告奋勇断后，让其余的人逃离，一行人总算顺利脱险，不过那名亲信始终没有回来会合。残阳余晖中，就在疲惫不堪的众人无言互望时，才发觉只剩寥寥五人，皇子、明姬、小俱那、七掬，还有一位名叫宫户彦的侍从。而且到了翌晨，明姬终于连一步也走不动了，坚强的她一路跟来从不曾有任何抱怨，只是她的体力实在已消耗殆尽。

    “留我在这里，你们先走吧，我不想成为大家的负担，请各位务必跟随最重要的皇子前往三野。”

    在听明姬如此表明后，忧心得满面愁容的皇子来到她身边。

    “我不许你在这里放弃。”皇子口气严肃地说道。

    然而明姬并不因此沮丧，她仍勉力撑住将背脊挺直，以明亮的眼瞳凝视着皇子道：“当然不会放弃，我相信有朝一日能与你长相厮守，即使留在这里，我也会活下去，不让任何人发现，一直藏到皇子的援军前来相救为止。我不会寻死的，若以死来换求解脱，我早该自寻短见了。”

    皇子凝视着明姬，那微笑的容颜依然宛如楚楚可怜的少女。

    “你的坚强究竟从何而来?……”他低吟似的说着，于是明姬伸出手。

    “都是因为有你，皇子，是你给我无穷的力量。我不再畏惧任何事，无论多艰苦也能忍受，因为是你拯救了我。”

    大碓皇子犹豫良久后，终于唤来七掬道：“原谅我，就算再陷人多么不利的情况，我也不能抛下公主不管。如果没有明姬同行，这场战争就不具任何意义，我曾发誓不让她再离开这双臂弯。”

    “属下明白。”七掬点头说，“先找寻隐蔽的地点，观察公主这一两天的情况如何。若还不乐观，就算由属下背着，也一定带公主同行。”

    七掬登上山坡，发现一处勉强可容大人站立的横向洞穴，他带领大家进入洞里。洞口周围四散滚落的岩石，留下像是有人曾刻意堆积并遮住人口的痕迹。小俱那听七掬说起才了解昔日居民住在岩屋里并不稀奇，于是帮忙堆积更多的石块堵成一道屏障。洞穴中比想象的更干燥，除了长久遗下的无臭野兽粪便外，洞内可说是空荡无物。明姬光为能在干净枯草上摊开厚布做成的寝铺，便欣喜莫名，因为连日来都不曾在类似床铺的地方休息过。

    剩下的就是粮食和水的问题，他们携带的干粮几乎吃完，七掬外出寻觅食物，宫户彦则冒险去探查敌兵动向。小俱那与皇子轮流看守洞穴的同时，必须咬牙隐忍着无法动身的不安和焦躁。

    只要能采取行动，即便是跨出一步也能拉近与三野的距离，如果一直潜伏在这种陌生地方，无时无刻不为是否会被敌人发现而心惊肉跳，实在让人意气消沉、苦恼万分。时间漫长到令小俱那烦恼不断，简直成了折磨。他无从判断自己等人到底迷失在山中何处，但距离三野还很远的事实，从草木的生长状态即可推测几分，无论植物形貌还是空气特征，皆与印象中的三野差距甚巨。七掬和皇子不曾说出一句丧气话，不过早就对众人是否能安抵久久里怀疑起来。

    就算到达目的地，也不可能全部的人都能去成。

    因为受过相关教育，小俱那如此推想着。

    绝不能失去的人物，第一位就是皇子，然后是明姬，接着是七掬一只要七掬在就能为两人领路，并且安全护送他们前往久久里。

    小俱那仰望着蔚蓝无尽的天空，无论走到何方，唯有天云的颜色始终如一。好想回三野——这种思绪正与他目前切身感受到的义务背道而驰，然而不管如何选择，都必须抹杀自己的心愿，小俱那就是受这种教育成长的。眼前浮现起为了护卫自己而壮烈牺牲的每位亲信的面孔……纵使是他们，也应该有想见的家人亲友，而他们依然从容地视死如归。既然如此，自己也不能缺少这份气魄。

    我必须让大家安全抵达久久里，如果失败，就永远不能领悟留在这里护驾的意义，也不会明白到真幻邦学习的真正理由。我是为了变强才来到都城的，必须无畏无惧——成为一位真正的强者才行。

    云石间飘忽飞过远子的面容，想起她笑嘻嘻的模样，又浮现气嘟嘟的表情，印象中保留的全是远子十二岁的样子。小俱那告诉自己，当时的远子应该早已形影不再了。

    七掬从山里搜集果实回来，遗憾的是升火实在太过危险，因此无法炊煮食物。明姬食欲不佳，不过在听七掬认真说明并将各种果实递给她后，就带着好奇心尝了起来。无论陷入何种窘境，七掬对如何让人温饱的热情都不曾稍减，小俱那因此对他更有好感。

    隔了一会儿，宫户彦也探查回来，他带回意想不到的大好消息，让等待的几人愁眉一展，原来听说皇子的援军已经南下来到乃穗野，只要越过目前这座山岭就可抵达该地。七掬立刻折了树枝在地面画起地形简图，其余的人则围着仔细观看。

    “我们在这一带，只要顺利越过山岭，从那里可能不用花一天路程就能到达乃穗野。”

    皇于显露许久不见的昂扬气势，道：“区区一座山岭绝对要翻过才行，既然老天站在我们这边，就一举突破山关吧，我是不会让公主留在这里的。”

    明姬也点点头，“我还能撑下去，觉得已经有体力可走路了。”

    其实众人都深知寿寿香设有关口，然而大碓皇子的声音抖擞，让大家士气大振，只要有这份气魄坚持到底，前途仍有无限可能。但是就在众人决心出发时，突然七掬一惊抓起弓奔向洞口，从岩石后仔细对外窥视，接着转过头，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地说：

    “我们被发现了。宫户彦，看样子你被对方盯上了。”

    勃然变色的宫户彦站起身，与七掬同样朝外窥看。就在此刻，小俱那等人也听见恐怖的嘈杂声响起，犬吠、高喊“皇子躲在那里”的人声、拨开枝丫的声响……

    “真是罪该万死，这全是属下的责任，这里由属下来应付，请您趁现在尽速离开。”宫户彦语气坚定地说着，尽可能往身上背挂起所有箭筒。

    “你要单独对付他们?”就在皇子正想说不可能时，小俱那匆忙向前几步。

    “让我也留在这里，皇子，请您走吧。”不待对方回答，小俱那继续说，“请任命我做您的影子，下令让我担起替身的任务。以前皇子说过，我是秘密王牌，现在正是临危受命的时刻。只要有皇子被捕的假报流传，山岭道上的警戒就会松懈，除此之外别无办法了。”

    皇子仔细注视着小俱那，少年的语气不但未含悲壮之情，反而像轻描淡写地叙说某事，因此皇子怀疑他是否当真明白自己所说的一切。

    “这样做好吗?被押回都城的后果会如何，你可明白?”

    小俱那点点头，“我既然被皇子称为御影人，要学以致用就该达成替身任务。如果现在不发挥实力，就无法报答您的恩情。”

    皇子注视着与自己酷似却仍略带稚气的脸孔，这是一张前途无可限量的面容。然而他匪夷所思的是，小俱那眼瞳里没有丝毫迟疑——也没有任何懊悔或怯意，皇子甚至怀疑这样真的好吗?

    “我不是要你回报才唤你同行……不过，你说的的确很中肯。”

    大碓皇子心意已决，就将平时挂在身上的翡翠首饰取下，连象征辉神印记的黄金手环也交给了小俱那。

    在最后取下额际环绕的青绢带递给他时，皇子说：“我不会忘记你的，小碓——我的弟弟。”

    “谢谢。”小俱那答道。

    弟弟，这个称呼让少年喜悦到满腔热昂，然而再也无暇多谈，大王的追兵已经迫在眉睫。连诀别也来不及开口，明姬含着悲痛的眼神从七掬背上望着少年，而七掬亦无法多说什么，只能面露怒色，恨不得将敌兵杀个片甲不留。就在小俱那和宫户彦射箭威吓敌方时，三人已从旁边的小洞潜逃出去，那是七掬以备万一而特地用树枝遮蔽的洞穴。

    大王的士兵约有二十多人，因忌惮此处的军势而绕道从远方射箭还击。由于以岩石为盾，小俱那两人暂处优势——至少在箭用尽为止前一直如此。然而他们只盼皇子等人能有充分的时间远走，因此奋不顾身地连续发箭。

    “就让他们误以为这里人多势众吧。”小俱那向宫户彦说，而对方则露出相当豪爽的笑容。

    “你果然成器，这才是值得皇子称赞的手下啊。”

    宫户彦也是一名神射手，不愧是七掬推荐的人选，他们单凭孤军就吓阻了敌兵，敌方在他们箭矢用尽之前完全无法缩小包围。但是，终于连最后一枝箭也射尽了，两人面面相觑。

    “若在这种情况下，以皇子的个性恐怕不会坐以待毙吧。”小俱那说着，宫户彦点头赞同。

    “是啊，你也如此吗?”

    “我不是这种个性，可是我想让更多人误以为皇子在此，所以还是出击吧。”

    “是吗?那么我也一起上吧。”宫户彦爽快地说，拔出了剑。“别把那群缩头乌龟给吓跑了，暂且玩玩他们，该是我们大举突围的时候了。”

    小俱那微微一笑，自己从不曾像现在这样和宫户彦交谈过，这让他突然产生某种亲近感，或许是觉悟死期已近的忧患意识所致。两人抛下弓拿起剑，将岩石踢飞，一跃从屏障后纵身而出，在他们全速奔往的树林中，只见从四面八方涌出无数的敌兵。小俱那并不恐惧，只觉得似有一道冷冽贯穿脑际，追兵的举动让他感官鲜明得近乎异常，他想着，这种感觉曾经发生过，自己应该可以击倒对方，或许他们俩真能突破重围。

    但同时，他也了解这当然不可能，不过在最后关头必须坚持信念，才能有斗志奋战下去。

    别了，远子。

    在化成高举过顶的剑刃之前，这是小俱那最后存留的一丝意识。

    ①日本神话中的神明，奉天命下凡镇服狂暴的神灵，与大国主之女成婚八年，没有回道天庭，并以箭射死天上派遣来的使者，于是天神大怒，将那枝箭又射回地上，让天若日子中箭身亡。

    5

    身体一阵剧痛，小俱那张开了眼。

    好痛——这么说来，自己还活着。他漠然想着宫户彦到哪里去了，在往前跑时，自己应该没听漏对方的足音和鼻息。耳膜深处还听见杀伐的喧嚣，人喊、剑响，“是皇子”、“别放走”的叫嚷此起彼落……闪烁的黄金手环在挥剑的右腕上艳灿地浮现眼底，就在强烈夺目的光辉四射之际，小俱那惊觉而恢复清醒。

    他的双手被缚在背后，面颊贴在地上，以非常不自然的姿势横卧着。从小高窗射进来的日光照在脸上，他对自己不知何时被捕微感惊讶，接着才终于想起全部的情形。他和宫户彦势如神鬼般突击敌阵，在挥剑猛劈中一时逼退追兵，结果却轻易被制伏，因为敌^在山道的树林间投下了捕网，原本抱着必死决心一搏，最后却落得屈辱至极的下场。

    大王的士兵彻底活捉了小俱那，取走他臂上的黄金手环，并用麻绳将他五花大绑，在押解回真幻邦的途中不曾解开绳索——为的是生怕心高气傲的皇子会自寻短见。小俱那为此一路吃足苦头，痛苦到连回想起一切过程时都似幻似真，甚至在被抛进仓库时，他还庆幸再不久就能完全解脱，因此松了口气。

    这已是昨夜发生的事了，尽管处境恶劣，疲惫不堪的小俱那依然昏昏睡去。

    皇子等人平安逃离了吗?

    他如此想着，边试图避开炫目的阳光。僵硬的身体不听使唤，连改变横卧的方向都十分费劲。他不禁发出叹息，不过即使如此，他还是安慰自己道：这样被捕才最符合原本的计划。

    敌兵相信逮捕的对象就是皇子，并将他押解回都，其余三人必定会获得最有利的逃生机会。七掬绝对能掌握良机，他们此刻应该在山岭彼方与部属会合了吧。自己不算枉死，应该可以满足了……

    不知隔了多久，门外终于响起一阵脚步声，门闩发出巨响卸下，来者是两名持矛的士兵，神情恍惚的小俱那宛如与己无关似的注视着他们。土兵粗暴地将他拖起来，原来他们已得知这名重犯其实并非皇子。本来只要宫廷内部的人见过小俱那，他较为年幼的容貌便会一眼被识破。

    “站起来!大王有令要亲自审问你，不好好走就赏你拳头。”

    士兵劈头便一顿呵斥，用矛柄不断抵着他，逼他走出仓库。小俱那也打算稳住脚步，但仍不免摇摇晃晃，在吃了一拳之后，脑中稍微清醒几分，总算能抬头行走了。能目睹真幻邦大王的尊容，是他长久以来既畏且盼的心愿，只不过没料到是在这种凄惨情况下达成，但最后能见上一面倒也求之不得，如此一想，他决定打起精神。

    小俱那来到的地方已是大王寝宫境内，高板墙围绕耸立，呈现一片静谧空阒。无论是墙垣还是宫柱，建筑都宏伟雄峙，夹行其中只觉得自己更显渺小。他们穿过建筑间的隙缝，此路既非外道也非暗巷，而是受大王密令者才得以通行的迷宫小路。

    不久视野开阔，来到一座不知置身何处、四面均有殿阁围绕的小型中庭。

    在离地架高式的大型殿宇前端，大王正落座于此。从列席人数不多的情形来看，似乎并非公开审问。小俱那暗想，像自己这种草芥之辈、死不足惜的俘虏，或许大王只是一时兴起想看一眼罢了。而少年也同样充满好奇，这位名闻遐迩，让他内心五味杂陈的人物——大王，终于即将出现在眼前。

    那人仿佛一尊雕像般对此事漠不关心，仅仅微泛冷讽的神情端坐着。从魁梧的肩膀可以窥知他身材高大，覆盖全身的翡翠绿服明显衬托出头发和胡须的光泽，脸上没有丝毫老态，但也没有年轻的神韵。眼瞳颜色全然不受喜怒哀乐牵动，说是冷酷也不为过。

    然而，从聪秀的额际可看出此人无疑是位英才，无论用再挑剔的观点来审视，都必须承认他是一位出类拔萃的人物，他散发出令人生畏的气势，让小俱那也感到如芒刺在背。

    这就是大王——皇子的父亲。

    就在强押小俱那跪下的两名士兵深深埋下头时，他们发现少年正抬头直视着大王，于是又一阵愤怒想痛揍他，然而大王误以为小俱那只是大胆狂傲，就作势吩咐士兵退下，开口说：

    “大碓培养了个好替身，若非熟识他的人，就算看走眼也不为过，本王倒看轻了那小子的机智。”

    大王的语调与皇子有几分雷同，说话时嘴角的微妙影动也颇为相似，再怎么说毕竟是父子。不过，小俱那绝不认为自己也长得像大王。

    “众人皆知你是冒牌货，冒充皇子可是罪加一等，但只要肯从实招来，或许可以从宽发落。大碓获得多少盟军势力?有几个根据地?党羽是哪些?”

    小俱那就算想回答，也毫不知情。

    大王又进一步质问道：“大碓和明姬去了何处?是不是三野?到三野的什么地方?”

    对于这个问题，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回答，如果回复大王，那么自己宁可放弃希望而留作人质的目的，也会变得毫无意义。就在小俱那保持缄默时，突然一阵烧烙般的疼痛自肩上划过背脊，原来站在身后的男子拿起竹鞭开始抽打他。

    “不知好歹的家伙，陛下在问你，敢不回话!”

    小俱那也觉得实在过意不去，既然听见大王盘问，就不该视若无睹，否则会被认为是桀骜不驯之辈。可是，他已经是个半放弃的存在——是个被揭穿身份的影子，因此就该严守秘密从世上消失才对。

    狂怒的男子狠狠鞭打小俱那，他原想跪好，却仍不支倒地，在努力眨眼消除模糊的视线后，大王的身形倾斜着映入眼底。

    “你叫什么名字?”大王忽然以略似亲人般的口吻问道。

    虽然不知此问有何用意，小俱那仍深深庆幸终于来了一道答也无妨的问题，至少他认为应该要回复才对。

    “皇子唤属下小碓。”

    “大碓是在哪里找到你的?”

    意识蒙咙的脑海中浮现出与皇子初次相遇那日的情景，小俱那不禁莞尔，不过目前情况却由不得他，连答话声都化为断断续续的喘息。

    “在宫池……池边的河堤。”

    小俱那此刻才发现，曾几何时大王王座旁来了一位女性，她那更胜大王的炽烈眼神正注视着自己，仿佛想将他一口吞噬。虽然已过韶华之年，却十分貌美，身上完全没有宝石或黄金的点缀，似乎不像王妃之辈，不过高贵的辉芒自内涵发而出，额上结着白细带，唯一的坠饰是胸前垂挂的圆青铜镜。正在寻思那神圣的形貌时，小俱那霎时恍然大悟——这是百袭姬夫人，就是从五濑斋宫来访的大王皇妹。

    先前我看到的乘坐御轿的正是此人吗?

    不只大王，就连斋宫巫女也能亲眼目睹，小俱那蓦然感到一阵心满意足。远子也曾将守护橘氏的大巫女描述得绘声绘影，而眼前这位祭祀辉神的巫女，容貌更是远胜那位王妃稻日姬，只不过她洞穿人的视线中含着一股不寻常的力量，回视的目光让人如受冰炎包融。事实上，小俱那已几乎无力思考，身上的鞭伤灼烈疼痛，周围的声响时而近、时而远。

    不久，他在恍惚中意识到自己再次被召来的士兵带离中庭。回到仓库，片刻后又被拖出来，他再也无法挪动半步，只像个麻袋般任人扛在肩上，被塞进类似轿子的东西里。感觉好像被运送到相当远的地方，他好奇刑场该会在哪里，不过那也无所谓了，摇晃中小俱那难受到了极点，不断想着只要忍过这些苦劫就能解脱，于是在努力克制呕吐中，失去了知觉。

    不断做着梦，每个梦境都是片断而无脉络可循。小俱那立在河岸边，望着芦苇舟装载一颗卵漂流而来。梦境至此，天际出现一条盘踞整片云空的蟒蛇，他大声哭叫着奔逃起来，大碓皇子于是窥视着他的眼睛说：“这样做好吗?”

    接着，小俱那又梦到自己掉进了滚沸的热水中溺水挣扎，他必须拯救同样溺水的远子，然而手足像铅块般动弹不得。七掬怒目离去，所有人都离弃自己而去，虽然这是自己甘愿做的事情，但黑暗里独独留下了自己，他感到痛彻心肺。这里，正是墓地。

    “不过，他也起死回生了吧?”明姬说道。

    “没有。”皇子答道。

    空中出现还是小女孩的远子正笑着招手，变回小男孩的小俱那心想，她是要玩游戏吧，远子正打算模仿白鸟。

    有人温柔地用手拭去他额上的汗水，他还记得这个动作，是自己出麻疹卧病在床时，真刀野在身旁照顾的感觉。

    “娘?”小俱那于昏暗中问道。

    “在这里哦。”一个温和的声音答道。

    小俱那心想，原来这里是单房，刚才还猜不透自己究竟到了哪里。不是好久没见到娘了吗?而且，远子也睡在旁边才对，因为两人都长麻疹……

    没错，我做了噩梦，梦到空中盘着一条蛇。

    小俱那想告诉真刀野，可是仍旧难以启齿，这世间毕竟有绝不能泄漏的事。就在这时，高烧又将他引往其他梦境里，再也感受不到真刀野的手温。

    这里并非里长府的单房，虽然窗明几净，却是完全陌生的小房间。

    小俱那这次真的完全清醒了，也想起至今发生的事情的经过，正因为了解自己身处在现实中，才让他感到比梦境还混乱异常。他为何像病人似的躺在不熟悉的干净被褥中呢?真让人感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绪。枕边放置着一只水桶，有名女子仿佛梦中的真刀野般坐在这里，令他更加困惑。

    “你是谁?”小俱那问着，喉间因长久没发声而涩哑，然而女子已注意到他的举动，因此少年又稍微调整语调，重新问道：“这是哪里?”

    “这里是另筑的外殿，你是男性，因此不能带进墙垣内。”这名大约二十岁的细眼女子说出更让他莫名其妙的话。

    见到小俱那一头雾水的模样，她又继续说：“我是斋宫夫人身边的侍女，奉夫人之命照顾你。”

    小俱那差点没跳起来，尽管立刻感觉到自己还不能敏捷行动，但总得先起身才行。

    “这里不是——宫殿——吧?”

    “当然是宫殿了，是五濑神宫。你连这些也不记得了?”这名年轻Ⅲ女无论讲什么都不知所云。“为了避免引人注意，真的花了好大工夫才把你送到五濑，你一直不省人事。”

    小俱那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五濑!他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已从梦中清醒，可是从敞开的窗格映人眼底的外界景色并非深庭，而是椎木和榉木林的陡坡迎面逼来，林间透洒的日光和风的香气正属于清秋深山里的气息。

    “为什么要救我?”终于想起此事，小俱那诧异地问。他还不曾切身体会到获救的庆幸，只直觉这实在匪夷所思。

    “有关这件事还请见到斋宫夫人时再询问吧。夫人已经来探病好几次了，我若去通报你清醒的话，夫人真不知会有多高兴呢。”

    突然小俱那坐立难安起来，想起百袭姬那洞穿自己的犀利眼神，在那名侍从的巫女离去后，他甚至一度想乘机逃脱。大王的皇妹对自己这个协助谋反的冒牌皇子，显然有什么企图，虽然小俱那并不怕苦，但还是觉得彻底受够了。

    然而伤势还未痊愈，体力也十分虚弱，岂止逃跑，连起身都虚脱无力。他感觉自己就像个无助的婴孩，啃噬内心的是曾一时忘却的惊惧，在这人生地不熟的环境里，小俱那就连袒护他或作为心灵支柱的对象都没有。对自己的虚张声势已感到疲累不堪，在梦魇洪水的冲洗下变得只能裸呈示人，就连明亮的阳光都让他的肌肤感到肃冷无情。

    不久似乎有几人前来，走廊的地板开始轧轧作响，几重衣裳发出摩擦，簌簌交响有如蛇滑过发出的诡音，让小俱那瑟缩成一团。他拼命抑制想贴紧房间最内侧墙壁的冲动——因为这么做只会丢脸罢了。

    门扉喀啦一声被拉开，百袭姬出现在小俱那的房间里。她身穿纯白上衣及绯红裙裳，却与在大王的殿宇下时同样凛凛生威。身后跟随多名侍女，但只有夫人独自走进房间，门扉在她身后迅速关上。

    “我之前一时担心你不太乐观，幸亏祈福灵验了，你终于康复了。”皇妹低头对从被子中重新起身的小俱那说道。

    初次听到的夫人声音，以女性而言略低且饶富磁性，令人惊讶的是她的语气柔婉，并不盛气凌人。

    “你……叫小碓，是出身三野吧?大碓皇子曾赴三野建造水池和宫殿。”

    小俱那回避她的目光，点着头，如今隐瞒底细也没用了。

    “你的亲生父母是谁?该不会是个孤儿?”

    少年又点点头，百袭姬突然靠近他身边，随即屈膝坐下，紧张的小俱那吓得差点弹起来。他不禁仰望夫人面孔，发现近看这位贵妇时不但不带严厉，在湿润的眼中甚至含着一抹悲楚，眼尾及口角细纹显出寻常女人曾历经的悲哀和劳心。夫人的这份神情，让小俱那感到动容，从她肩上梳整的丰润发丝中，飘散出女性的舒缓香气。

    “你莫非……莫非是被人抛弃在河里?装在芦苇船上漂走的?”

    “您怎么会知道这些事?”小俱那忍不住开口问道。

    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他首先想到的是这位夫人也跟守护橘氏的大巫女一样，会占卜明断。

    “我想皇子应该不会告诉您……”

    “我不是听任何人说的，而且也从没对人提起过。这—卜六年来我独自将这个秘密藏在心里，一直隐忍至今。不过这张容貌，啊，这容貌绝对错不了，你就是我儿呀。十六年前在三野的郊外，我将你生下，你就是才出生没几天就从我手中被强行夺走的孩儿呀。”

    颤声诉说的百袭姬热泪盈眶，情不自禁地伸出双臂抱住了小俱那，将他贴着自己脸颊。

    “你可知道娘失去你有多心痛，多想以这双手再拥抱你一次吗?我唯一的亲骨肉、唯一的爱儿，能够重逢是谢天谢地的事啊!我原本已经放弃你还活着的希望，你能了解身为人母却无法向任何人泄漏这段秘密的苦楚吗?”

    对小俱那而言，这简直是晴天霹雳，他仿佛望着白光炸裂似的茫然听着百袭姬泣诉，失魂落魄地任她紧抱在怀中。若说他从不曾私下梦想母亲的出现是骗人的，然而，万万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和地点与她相见，而且她不正是大王的皇妹、斋宫的巫女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过，尽管小俱那满怀疑惑，在感受到百袭姬的馨香和脸上的泪痕后，他发觉自己的内心深处起了动摇。百袭姬——眼前这位如此尊贵优雅的人，竟然毫不掩饰地悲泣失声，这个光景震撼着他的心弦。

    除了此时此刻外，这位夫人曾如此忘形恸哭过吗?而小俱那本身，也曾有人为他如此悲泣过吗?

    “请您别哭了。”小俱那细声说道，“假如我是您的孩子，那么请告诉我，为什么要丢弃我呢?”

    就在疑问脱口而出时，小俱那颤抖起来。这是久远以来在他成长中一直存在的问题，少年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能向人询问。

    “你是神赐予的孩子，可是我身为斋宫巫女，人们不允许我留有后嗣。然而我相信只有生下你才是侍奉神明的正道，因此决心离开真幻邦宫殿四处流浪。那是非常艰苦的旅程，不过所幸还是胎儿的你依旧平安成长。在来到三野时我即将临盆，却只能在杳无人烟的川原荒地上搭起产房，将你生下。

    “你啊，真是好漂亮的婴儿呀。可惜我没察觉侍女想背叛我，她听信谗言，趁我熟睡时将你抱走放人河里——随水漂去。起先她还谎称已将你沉入水底，可是就在我发狂似的走进河里，就算只剩尸骨也要捡回来地在河床上搜寻时，侍女以为我会寻死，就哭着请求原谅，招认说她不忍杀害婴儿，因此将你放在小船上漂走。

    “我其实原想一死了之，连生存的力量和希望都被毁了，但幸亏活了下来，还好我一直坚信能在有生之年与你相见。即使一次也好，希望我儿能叫一声——母亲大人。求求你，希望能从你的口中听到这声呼唤。”

    小俱那并未反抗，顺着她的意思称呼一遍。他还很不习惯，发窘得几乎想找个地缝钻，但已不再疑惑她是否为自己的生母。

    然而，小俱那还有一个非问不可的问题，他努力挥去犹疑，问道：

    “母亲大人——那么我的生父呢?我的父亲又是谁呢?”

    百袭姬终于松开怀抱，将衣袖按在湿润的眼角，稍许恢复平静后，说：“你的父亲是神，我是巫女，你是神赐的孩儿。不要轻视自己的出身，要感到更光荣才行，因为你是丰苇原中最接近神明的人，我这做母亲的也流有辉神幺子的血，你正是这世上最神圣不可侵犯的高贵之身。”

    突然间，小俱那忆起昔日远子一脸好像比他还能体会的神情，正说着话的模样。

    “我在想，如果能晓得你是谁家孩子，你的心里大概会好过一些……”

    穿着朱红衣裳蹦蹦跳跳的远子，小俱那在内心呼唤着她。

    远子，我终于知道自己是谁的孩子了。不过，我对自己的身世更迷糊了，该怎么办才好?我……我的出身真的该受赞扬吗?还是……该被诅咒呢?

    他不想去思索父亲的事，觉得那种心境犹如从黑暗的崖边跳落。

    母亲也为了不要让他空想臆测，因此才说他是神子，小俱那茫然想着，或许这么认为也好。

    第三章叛徒

    1

    “看啊，射中了吧?”远子一脸得意地叫道，她射出的三枝箭全都正中稻草包的靶心。

    “技法相当不错，小姐。”身为侍卫的角鹿所说的话并非全然恭维。“您的眼力好，只要能拉开更强韧的弓弦，就和男人不分高下了。”

    “这把弓打仗时不能用?”稍微挫了锐气的远子问道。

    “是啊，箭射不了多远的。”

    “没关系，那我来练腕力好了。”远子下决心般地点头，拍拍长不出肌肉的手臂。

    这时，从厢房里突然传来叫唤声。

    “远子、远子，你到底在那里做什么?给我过来!”

    “糟糕，娘发现了。”

    远子舌头一伸看着角鹿，然后轻快地跑回府邸。

    “娘，没事啦，我只是玩玩射靶而已。”

    真刀野皱眉望着远子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都是个大姑娘了，可别独自到前庭的男人堆里去哦。何况还去跟人射什么箭，这成何体统?瞧你这副装扮到底是怎么回事?”

    远子低头望着自己穿的男子裤挎。

    “哎呀!是娘说不准我这大姑娘露出膝盖的嘛，可是只有成为女人后才需要穿正式的裙裳吧?所以才决定穿裤挎——我觉得很合理啊。”

    十分感叹的真刀野以手指按住眉心。

    “都长到十六岁了……宗家的二公主早就到斋宫开始修行，你还在家里混。”

    “娘，这是勉强不来的。”远子爽朗地说，“我该不会一辈子当不了女人吧?”

    真刀野厉声回道：“别胡说八道!你敢这样试试，娘就死给你看。你是橘氏的名门闺秀，绝不能闹出这种家丑。”

    远子原想耸肩，但看到母亲志在必得的模样，也只好算了。远子实在不想让母亲悲伤——可是，还是难免会有情绪反弹的时候。

    真刀野语气严肃地说：“拜托你行行好，举止要像族里高贵的大小姐。这阵子三野各处都闹哄哄的，许多人在府内进进出出，凡事都被大家看在眼里，你就别给娘丢脸了。”

    母亲离去后，远子将弓弦卸下，在檐下的条凳上坐定后叹了口气。

    最近娘真是哕唆极了，我还没变成女人，为什么不让人随心所欲呢?

    环顾着前庭，只见许多年轻人正勤练武艺。这几年里，平静的山里眼看逐渐起了变化，原本性情温厚的三野青年只将持弓举矛视作消遣，如今却群聚一起竞相较量武艺。这全归因于四年前潇洒出现的大碓皇子所掀起的旋风，他的热情、活力及统率能力顿时影响了年轻人，无畏无惧的风范让众人着迷，人们全都将他视为标杆。

    时至今日，受到感化的对象不仅止于年轻人，连国长神骨彦也对皇子大为钦佩，远子的父亲亦倾尽私产大力支持皇子。

    倘若光看不练，远子觉得实在太无聊了，她本身也早就是皇子迷，希望能用什么——不管什么方式都好——总之很想以行动来表现，偏偏母亲真刀野的叨念一年比一年更烦人。

    远子有时心想干脆离家出走好了，可是说来说去，能去之处也只剩斋宫而已。如果要去斋宫，她宁可忍受真刀野的唠叨，因为远子无法忍受那片一年到头没几人造访的老朽森林，更何况自己与那位三年前就去见习的宗家二公主象子，从小就是死对头。

    而且……远子内心想成为的目标，并不是会占卜的巫女，她才不愿意在室内整天闭关，比较向往外面的大干世界。假如真有机会，她宁愿去捉拿威胁三野的敌人，成为一介保卫家园的武人。

    就算橘氏只有一位女性能挥剑保卫这个国家也好……

    拱起身以手支头的远子，边眺望前庭的习武青年，边如此想着。

    可是谁都不会允许我这么做，想习武也只能偷偷摸摸地练一点，这样根本没办法进步。唉，如果我也能和小俱那一样被带去都城就好了。

    小俱那到底怎么样了呢?就像远子在临别时对他所说的一般，她至今还是牵挂着这个比亲弟弟还更亲的分身。小俱那这孩子不擅表达自己的情感，会独自承担不必要的压抑，因此远子才片刻不离地陪在身旁，他需要有个善解人意的对象随时关照才行。

    可是远子重新又想，自从分别后已过了四年，原本是那种性格的小俱那或许也会有些转变……

    谁都会改变，没变的只有我而已。

    其实远子长高了，发梢也留长了，尤其身为橘氏的公主不能剪短乌丝，因此也有相当长度，觉得碍事的远子将头发高束起来，然而发流还是垂曳到背脊中。虽然她喜欢模仿男子的行为，但那头丰润的青丝，以及作为少年实在太醒目的轻倩身姿，当然一下子便会被看穿，只有远子一人自以为很有架势，其实府内没有任何人将她当成少年郎。

    话虽如此，也没人当她是个姑娘，因为她的态度中完全欠缺同龄少女常有的甜媚，笑声也丝毫不带娇俏。她从不畏缩退却，喜欢的人就表示喜欢、讨厌的人就直说讨厌，并不会有所顾忌，因此人们将远子视力任性的顽皮孩子，凡事多半一笑置之。

    虽然真刀野十分排斥来府里的年轻人不将远子当公主看待，却小得不承认女儿人缘极好的事实，乡里民众凡是看见“调皮公主”都会发出微笑，任何人都想向她亲切地打声招呼。

    至于远赴都城的小俱那，如今在上里府内已鲜少有人提起，原本他就是个在大家记忆中没留下强烈印象的少年，而且往后也音讯全无，因此与他接触甚少的大多数人几乎都已忘记。然而，即使众人都忘记了小俱那，远子也绝不会忘记他，对远子而言，至今除了自己的名字；牢牢记住的下一个人就是小俱那，他最后说的话语仿佛昨日约定般牢记于心。

    小俱那也跟我一样才对……应该没错，可是为什么没消息呢?

    远子百无聊赖地望着朗空，这时，苍穹下突然传来马蹄踏响，一匹马全速朝这座府邸直驱而来，虽然是坡道，马蹄却不曾稍缓。远子一跃而起——绝对发生了不寻常的大事。

    口吐白沫的奔马从敞开的大门跃进来，骑者是一名国长府的部属，从狂躁马背上翻滚下来的使者，被匆忙赶来的人群围住，簇拥着去见里长。远子看在眼里，心想该找个好位子听听消息才行，于是跑向府内。

    微微推开里间的屏风，就在远子悄悄偷望父亲的背影时，听见众人口里低声泄漏的内容，让她心中不禁凉了半截。

    “是说要谋反吗?”

    “皇子终于……”

    “大王的追兵现在将皇子等人……”

    “明姬也同行吗?”

    槽了!远子掩唇暗想，这的确事态严重，绝非消遣闹着玩的。

    “我们还有希望，皇子等人还没被捕，必须紧急调派人手前往营救才行。”里长如此说，使者频频点头。

    “正是如此，神骨大人表示想知道您里上能派多少人马……”

    大根津彦不愧是一里之长，并未茫然无措，反而即时切中实务的正题。然而远子却无法如此，她满脑子昏乱如早钟，嗡嗡乱响着“谋反”两个字。

    这件事已不是论定是非的问题了，如果说皇子与大王孰是孰非，不需多问，她当然是站在皇子这方。远子感到冲击的是，自己最重要的知己正危在旦夕，不该发生这种事——因为他们都是自己最喜欢的人。

    明姬姐也和皇子在一起，这是怎么回事?还有小俱那呢?小俱那到底该怎么办?他在哪里?我该问谁才好?

    远子好想发出呐喊，然而使者当然只字未提那个少年，只传报阜子一行人已越过寿寿香山岭的消息。

    “请转告国长，我们上里一定会鼎力相助。”里长说着送使者离开府邸。

    人群散去后，紧张的气氛开始弥漫在府内。

    到夜半时分，远子终于下定决心。她鼓起勇气，毅然走进真刀野的房间。

    “娘，我要和上里的人一起去寿寿香救皇子。”

    “你在说什么——?”真刀野正想扬声训斥，远子却加强语气打断母亲。

    “我知道您会反对，可是即使想阻止或将我锁在家里，我也会脱逃前往，因此与其拦阻而强烈反抗，我想不如在这里先求您见谅。”

    真刀野哑然凝视着女儿，她从未被他人的气势所迫，然而此刻眼前的远子眸光熠熠，让她不禁感到气弱。

    “究竟是为什么?你有什么必要这么做?”经母亲温言一问，远子那声势夺人的表情才稍微和缓。

    “当然有必要，娘忘了小俱那在皇子身边吗?或许他遭大王的追兵被逼到走投无路，可能早被逮捕等着杀头。如果待在这里就无法得知真实情况，所以我要去查证消息。”

    听到小俱那的名字，真刀野的胸中一紧，她实在无法不挂念这孩子。

    “远子……小俱那一定和皇子在一起，因为有人见过他以亲信的身份留在皇子身边。”

    “如果这样，那我要和大家一起去救他。”远子干劲十足地说，“他和我有约定会回三野，但却从没回来过。我在家里等得快烦死了，又发生天大的事，在这里更是待不下去，因此我决定去找他，我从以前就一直想这么做了。”

    “小俱那和你有约定?”乍听此事的真刀野不禁露出不安。“你在等待就是为了履行约定?”

    “是啊。”

    “他为什么和你有约定呢?”

    “只不过是说好了要回家乡嘛，他答应说变强之后会回来。”

    真刀野暗自松了口气。“是吗?……十二岁的约定应该就只有这些哪。”

    然而，真刀野终于察觉远子不愿像个姑娘的理由了，个性坚决是包括她自己在内的所有橘氏族人的特质，一旦下定决心，远子或许真会做出拒绝变为女人身的事情。如此一想，真刀野突然对女儿怜惜起来。

    “你也曾对小俱那说过，在他回来以前绝不去斋宫吧?”

    远子圆睁起眼眸，“真是太佩服娘了，您怎会知道呢?”

    唉，这孩子真是……

    真刀野注视着女儿纯洁无邪的眼瞳，以及稚气未脱的纤瘦体型，突然领略到这女孩的命运也不是留在三野，远子既然是个不断寻求突破的女孩，那就不该害怕让她去接受挑战……

    这是出于一种直觉，不以事实为证据而单凭直觉，这正是橘氏的个性，因此常有评价认为橘氏女性难以捉摸，而此时的真刀野确实如此。总之，如果不化解这个坚定不移的约定，远子就不会迈向成熟，在考量那个更大的危机之际，女儿与小俱那的相见其实并不算严重的问题。

    “我明白了。”真刀野突然干脆地说，“你也长大了，该知道自己的需求是什么，也能为自己负起责任。如果愿意保证绝不胡闹，娘就准许你去，而且替你向爹保密，好好去找小俱那吧。”

    她看着远子逐渐泛起欢喜的笑颜。

    “娘，真是爱死您了，我就知道说什么您都会懂的。”

    2

    “这是真刀野夫人的请求……”面对国长神骨彦的询问，上里组队长久磁彦面带难色答道。

    原来远子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站在队伍最后，因此国长才会问起，而国长也不正面询问远子的来意，只与久磁彦并肩低声交谈着。

    “我现在有时还是搞不懂女人家的想法，在战乱中让远子来凑一脚，真刀野夫人到底有何打算哪?不过，我是不会向有大巫女血统的人问起这桩事，也不会问内人，还是随她们去好了。”

    “是的，或许正该如此。”

    “好吧，留意别让她卷进战火就好。对了，若能救出明姬的话，那孩子或许有点帮助。”

    远子对这段对话毫不知情，便与国长手下一百五十名部属意气昂扬地离开了三野。角鹿也加入上里组，他压根儿都不相信真刀野会准许远子随队伍同行，并坚信小姐终究会吐露实情。

    “如今大可不必担心有人要求小姐回府了，所以请告诉在下，为何您有办法逃出来呢?”

    远子正东张西望地控马前进，因此一脸嫌他哕唆的表情回望这名部属。

    “为什么你这么不信任人?我看起来那么像瞒着亲人偷溜的不肖女吗?”

    “可是，里长大人似乎并不知情。”

    “是母亲答应的。”

    “小姐……在下说过多少次了，我们这次去是为了营救皇子，战况还不知会有多危险呢。”角鹿换了比较严肃的口吻说道，“或许这将垦一场赌命激战，不管成败与否——到底能不能救出皇子，这都是攸关三野存亡的大决战，我们的行程可不是游山玩水。”

    “希望你不要误会我是为了游玩才跟来的，对我来说，这也是攸关成败的行程呀。”

    “真的吗?”

    “当然了。”

    “可是这么说来，您从刚才起就一直笑眯眯的呢。”

    远子慌忙一缩下颚，她只因能越过国境就兴奋不已，连一点奇草异木都感到稀奇。

    “如果同样都要远行，为了往后的行程观摩一下也无妨……喂，如果一直走下河口，可能会看到大海对吧，你觉得能不能看到呢?”

    “你这根本就叫游山玩水嘛。”角鹿垂头丧气答道。

    三野的队伍边留意大王士兵的前锋动态，边沿海岸通道南下，所幸没有遇上敌军，不久转向西侧进入山地，面前出现高脊相连的群山横亘，犹如屏风般与真幻邦相隔。在这山中最高峰就是寿寿香山岭，他们争取时间日夜赶路，远子也因此无暇浏览风景，再加上道路愈来愈险陡，下马步行的情况也增多了。

    深山谷地间，只有寥寥可数的几处村落，每逢行经这些村民家时，久磁彦就会劝远子待在那里等候重返上里，总是遭到她顽强拒绝。然而道路愈来愈险峻，众人的紧张气氛也随之凝重，就在终于来到乃穗野时，久磁彦终于决心这次不再让步，他对远子说：

    “从这里起，不能再带公主往前走了，王军已近在咫尺，一旦遇敌必然大动干戈。我会留角鹿在此陪您，还是请回吧。”

    匹子望着队长额上青筋暴露的程度，又估量自己的体力限度，觉地实在不能再拂逆对方了。

    “我明白，那就在此等候各位消息吧。今后你们有何打算呢?”

    “还要抓余党吗?”

    “只要逮到皇子，其他都是乌合之众，捉了也无法立功。”

    “活捉皇子的那支队伍一定很得意吧，我们到底是图什么才在山里奔波啊?”

    “真想看看皇子的长相。”

    “听说已经押送回都城了。”

    噤若寒蝉的远子和角鹿对望一眼，在明白事情绝望之后，更让两人莫名战栗——应该不会听错，皇子真的被逮捕了。

    士兵的足音远去后，两人一时蹲在原处不动。不久，角鹿慢吞吞说：“怎么会这样……我们只差一步就能达成……”

    “才没这回事，对啊，那不可能是真的。”远子的音量大到不自然，接着严厉地望着他，“别相信那些蠢士兵乱说的话，那不是敌人放的风声吗?我才不信那一套，如果没有更可靠的消息表示确实有证据，我们怎能相信他们呢?”

    “小姐说得没错，可是——”

    “总之继续往前走吧，只要到了寿寿香，就应该会有人能说明实情，在这之前讲什么都没用，懂吗?”

    角鹿神情略带惊讶地望着远子，然后点点头。

    “您说得对，那还是出发吧。”

    横越溪流继续前行，不久又接近一座村落，此处可见一些人影，模样似：乎是当地民众。远子从他们身影距离还很远时心里就开始七上八下，寻思着不如试问下，或许能得到有关皇子的消息。不过，如果他们声称皇子真的被捕了，那么她就真的会认为事实便是如此——这是最让她恐惧的事。光想到这里，她的心情就如吞了铅块般沉重起来。

    走近的是一位拄杖的长须老者，以及一名年纪尚轻的女子。这名女子唯恐老者摔倒，因此搀扶着他缓步行走，她紧盯着老人脚边，完全无视眼前的两人，那副不想理会人的模样，不知为何让远子更想开口询问，因为对方若答不知情，反而会让她安心。

    “日安，嗯……真是秋高气爽呢。”

    女子疑惑地稍微瞥了远子一眼。

    “请问你有没有听过关于真幻邦皇子的消息?皇子后来怎么样了呢?”

    老者在胡须下含糊说着什么简直听不清楚，女子却口齿清晰地道：“你问那位谋反的皇子吗?已经被捉走了。幸好如此，我们才终于可以安心地出来走动。”

    远子刹那间感到眼前一片昏暗，浑然不觉自己踉跄了一下，只是气恼着角鹿为何将她的手臂紧抓得发疼。

    不过就在此时，女子突然声调一转，“远子……是远子吗?怎么会呢?你不可能在这种地方出现，可是……你是远子是吗?”

    远子和角鹿惊愕地凝视着对方。

    “为什么你认识——”

    “你不认得了吗?是我呀。唉，我变得连你都认不出来了。”

    “明姬姐?”惊讶到几乎跳起来的远子叫道。

    那声音的确是明姬，然而她脸上巧妙地涂了泥污，因此不说出口绝对瞧不出破绽。

    “明姬姐，你平安无事太好了……”

    远子跳起来抱住她，明姬也微笑着紧紧搂住表妹。

    “惊讶的人应该是我呀。远子也真是的，独自离开三野想做什么呢?”

    “我想救你们，其他的三野队伍都往北走了，可是我和角鹿遇到一群士兵，听说皇子已遭逮捕了。”

    明姬轻声说：“不，别担心，皇子没事的，你看，他正在眼前呢。”

    “什么?”远子大吃一惊仰望着明姬，于是身边的老者故意咳嗽一声。“啊，那么……”

    “不不，我可不是没事，一整天弯腰驼背的，可是苦行哪。”从白发深处露出一对藏着不曾改变的调皮的眼神。“好久不见，远子，你还是没变啊。”

    远子和角鹿也为之目瞪口呆，于是远子心下暗想，今后再也不会自诩是乔装高手了。

    “真没想到两位改扮成这副模样，而且堂堂走在主道上。三野的同伴们在毫不知情下全都前往寿寿香了。”角鹿支支吾吾说道。

    “我派七掬去寿寿香了，因此用不着担心，他会率领众人与队伍会合，那里几乎没有王军，不会有问题的。”

    “那么，我们没有危险了?”

    “暂时是如此，可以稍微喘口气。我真想把腰杆打直，再这样下去以后就伸不直了……”老者皱着眉将身体挺直，这才稍微有几分像皇子了。

    最初的惊魂甫定后，终于能流畅谈话的远子，自然直接向两人问起最想得知的消息。

    “小俱那在哪里?跟七掬一起走了吗?”

    皇子和明姬的表情霎时转为僵硬，一时之间像是恢复成了原先出现的两名陌生人。远子为能与他们奇迹重逢感到心情一松，完全没料到又会堕入最糟的情况，因此在兴高采烈之余看到对方如此反应时，她终于尝到令整片世界皆化为冻冰的心寒。

    “为什么……你们脸色这么难看?”

    “远子……”明姬欲言又止。

    “远子，我们今天能在这里，全多亏了小俱那，是他舍身让我们顺利脱险的。如果不是他，我们几人早在越过山岭前就没命了。”皇子语调沉痛地说道。

    “小俱那没和你们在一起?”远子仿佛听见不是自己的声音在询问。

    皇子简短告诉她诀别当时的情况，在完全理解皇子的话语前，远子一直屏息静默着，随后，她出奇平静地说：

    “那么，遭到逮捕的皇子就是指小俱那了?”

    “是的。”皇子刚回答，远子就骤然转身，开始信步朝寿寿香的方向走去，其他人讶异地注视着她快步走开，接着角鹿慌忙紧追而去。

    “请等一下，您要去哪里?”

    “放开我，我要赶去都城，人家是为了和小俱那见面才来的。”

    “别说傻话了，这是不可能的。”

    柳眉倒竖的远子瞪着角鹿。

    “我说要去就非去不可，连娘都说要我把小俱那找回家乡，现在或许还来得及——我要去追他回来。你若有心护主，跟着来不就好了?”

    虽然角鹿是个极有耐性的人，终究还是忍无可忍，他毫不掩饰怒火地大声咆哮道：“只有这件事不容许小姐任性!在下的任务是尽快将皇子和明姬公主——顺便连你这个调皮公主也一同护送回三野，如果你想拒绝，就算扛着也要带回去。”

    远子整个人傻住呆望着角鹿，完全没料到他会大发雷霆，而身边的皇子也谨慎地说：“你追去也无济于事，如果有任何希望，我迟早都会设法救出小俱那。请你就别去了，真是万分抱歉。”

    远子圆睁着眼眸轮流望向角鹿和皇子，她认为角鹿太过失态，却还是为他的怒气震惊，就连皇子所说的“无济于事”或“万分抱歉”，也让她同样大受打击。难道皇子不是比任何人都强势，绝不会说出这种丧气话的吗?

    甚至明姬也帮忙附和道：“求求你，远子，别逞强了，我们听你这么说真的很痛心。”

    谁都不能体会我的感受，谁都不相信我，没有任何人像我一样最在乎小俱那。脚都磨成这样一路走来，这份心意谁都不了解。

    束手无策了的远子唯一能做的就是哭泣，瞧见她眼眶含泪的角鹿不禁心慌意乱起来。

    “小姐……请别哭了，大声嚷嚷都是在下不好，可是绝不能让您再遭到危险，因此还请忍耐一些。”

    潸然落泪的远子说：“脚好痛……”

    “那当然，小姐勉强走了这么长的路程。”角鹿放下柴薪，将背脊腾出，“来，让在下背您吧。”

    结果，角鹿还是实践了“扛着也要带回去”这句话，无论是反对的力气或其他的精力，远子都没了，只能边哭边任他背着走。

    皇子等人终于在乃穗野的杉林与三野队伍会合，众人欢欣鼓舞地迎接皇子，国长在获悉明姬平安无事后不禁喜极而泣，久磁彦原本打算将违令的角鹿痛斥一顿，然而事情既然进展／顷利，众人也都平安无事，于是他决定不再追究。长久以来的紧张为之缓和，大家的表情都显得开朗起来，唯有远子一人躲在角落里，若回想她都做了些什么，则全部是抽抽噎噎地哭泣。了解实情的人都尽量不去打扰她，然而其中有一人为这种情况感到忧心，因此悄悄地离开众人来到她身旁。

    远子听见踏着枯枝的足音，一瞬间停止啜泣回过头，杉林环绕中出现的身影，是个魁梧而蓄着落腮胡的大汉——原来是七掬。

    “你在为小俱那哭泣?”他平静地询问。

    在艰苦逃亡中，七掬的衣服被扯裂，发须也乱成一团，完全恢复到野人模样，外表看似吓人，不过远子从他的眼神就立刻发现此人的内心与外观大不相同。他的眼中虽不带泪，但悲戚之情却绝不下于自己。

    “那小子不太说话，也不常谈故乡的事，倒是只有远子这名字时常提起，小俱那主动会说的事也只与你有关。”

    “我才不信有这回事，算了，你不用硬来安慰我。”远子将满腔怒气发向七掬。

    “这是真的。”

    “我真气大家，也气小俱那，他和我分明有约定，却自己爽约。明明说好一定会回来，所以我才等了下去，偏偏他不顾约定，选择为皇子效命，鬼才相信他在乎我。”

    七掬走到远子旁边盘腿坐下，原本纤瘦的远子坐下的小空地。突然被大汉占满整个空间。

    七掬以平静的语气说：“远子小姐，在这世间对男性来说，是有比最大心愿还必须优先实践的事的。或许你会感到很不满，不过小俱那却成全了男子汉该做的事。请不要那么说他，应该要称许他才对，如果怪罪这么重义气的人，他也未免太可怜了。”

    “可是……叫我别生气……我又不知该怎么办。”情绪激动起来的远子断断续续说着，又哇的一声哭出来，“这样真是太残忍了，我……想和小俱那见面，想见他一面啊。”

    七掬伸手在她背上笨拙地安抚着，明了自己能说的话全派不上用场。远子不禁揪紧大汉，不顾一切恸哭起来。

    “有人为他哭就好，那小子能遇到这么一位有心人，我也很欣慰

    了。”七掬弯身对远子喃喃说道。

    一行人于是返回三野，眼前出现的是往昔熟悉的重山峰影，迎接结实秋季的故乡温香盈满胸臆，明姬浮现欲喜欲泣的表情，入神地眺览一幅幅景致。

    “我回来了，终于重返家园，能这样一偿夙愿反而让我害怕，如果再有其他奢望，就真的是罪过了。”

    “你怎能说这种丧气话，我们的将来不是才即将展开吗?”皇子相当在意明姬语调中潜藏的某种不安，因此略带责备地说道。

    明姬即使在疲惫中仍然满怀欢欣，但自从踏人三野境内，她就开始静静有一股抱定某种觉悟的气氛。

    “说什么不再有牵挂之类的话很奇怪，虽然大王不会这样放过我们，不过三野有天然要塞，只要能击退敌军的头阵，他们暂时应该不会进军才对，这样我们的胜算也会极大。”

    明姬对皇子微微一笑。

    “是的，我相信皇子指挥作战的能力，请现在就前往久久里继续备战吧。只不过，我——必须去守护橘氏的斋宫，虽不知是否有机会向大巫女申辩，但必须试一试才行。”

    “申辩?”皇子惊讶地睁大眼睛。“为什么有这个必要?哪有需要向人请示开罪的道理?只要了解实情，就不该会有人对你身为王妃的事说长道短。”

    略带悲伤的明姬摇摇头。

    “大巫女一定不会认同的，因为我违背戒律，不但一手毁灭宿命，还将橘氏的任务付诸流水，这样竟然还敢回到三野。原本我就心里有数……既然不遵从大巫女的决断，便不能返回故乡。我觉得她比任何人都可怕，然而这场对决我必须为自己而战。”

    明姬抬起盈眸，眼神中闪亮着坚定不移的光芒。

    “你为我决心与父王为敌，因此我也该与一族中身份最高的大巫女对抗。我不想输，为了你——我必须坚持。”

    “那么，我也去斋宫好了。”皇子执起她的手，意气昂扬地说，“我会让她明白责怪公主就是跟我过不去。我们是生死与共的，不是吗?”

    “是的，可是大巫女只接见同族的访客，还是让我去吧，真的不要紧。”明姬坚决说道。

    3

    “小女如此说了吗?……是这样吗?”

    “因此明姬表示暂时向您不辞而别，她还会再回来的。”

    “是吗?”听到大碓皇子的说明，神骨彦就垂头丧气起来，其实明姬已脱离队伍，带着少数随从向东北方前进。

    皇子询问这位消沉的国长：“您认为大巫女会判明姬受何种处分呢?”

    “恕我无法回答皇子的问题，提到有关巫女的事，我这个做女婿的也不能插手。”国长发出沉重的叹息。“只能祈祷事态别演变到最糟的情况。”

    皇子蹙起眉，“什么是最糟的情况?”

    国长连忙摇头。

    “没什么大不了，我是在杞人忧天，这些日子以来总是担忧小女的事。不过既然她能平安回来，我就别胡思乱想了。”国长说着就闭口不再多言。

    隐忍不安的皇子向久久里的道路前进，在半途就按捺不住，突然一把扼住马缰，受惊的马发出嘶鸣，高举前蹄，他顺势调转马头说：

    “我还是不放心，非去一趟斋宫不可。希望国长能先前往久久里向众人交代继续备战，我在了解明姬状况后就会即刻前往。”

    国长没有表示异议，可以感觉到他在默许皇子这样的行为，也期盼明姬有所依靠，只不过身为一族之长不便向皇子表明。

    七掬也立即随皇子调转马头。

    “请容属下随行。”

    “我也去。”有人接着细声说，众人略感惊讶地回过头，只见远子从队伍里走了出来。

    “不可以，小姐，您明明身体不适，该回府歇息了。”角鹿慌忙追来说道。

    自从在乃穗野恸哭以来，远子就发烧不退，又加上浑身无力，几乎让人一直照顾着回乡里。

    “我已经痊愈，烧也退了。”逐渐恢复体力的远子开始对其他人提心吊胆的呵护感到不耐烦，认真说道，“何况皇子需要一位引见进斋宫的人才行，只有橘氏族人才能获准进人。”

    “这么说的确没错。”皇子说道。

    “可是只有小姐一人去……那么我也随行好了。”角鹿急切地说道。

    “不必了，太多人同行反而碍事，远子就坐我的马去吧。她很轻，这样马也不会劳累。”皇子做决定后，三人便动身循着明姬的途径而去。

    在并骑同行之间，担心远子情况的七掬慎重问道：“身体真的康复了?不觉得累吗?”

    七掬本身是个虎背熊腰的大汉，因此远子在他眼里简直弱不禁风。

    少女面露微笑说：“我才没那么娇嫩呢，不过——我做了个梦，既然梦过身体就没有问题了。”

    “做梦?”七掬似乎不太相信，于是远子决定告诉他们这个秘密。

    “就是啊，你们听了可别吓一跳，我知道小俱那还活着，他似乎尝了许多苦头，不过没有丧命，而且现在也没什么大碍，已经恢复健康了。”

    “你说什么?”默然控马前进的皇子也忍不住开口。“为何你会知道这种事?”

    “我在梦中感应到小俱那，虽然做的梦都是幼时的情景，可是我知道那是现在的小俱那。他似乎因伤势和发烧而极为痛苦，那种感觉也稍微传染了我。我们小时候曾同时患过严重的麻疹，然后又一起痊愈，所以此后只要发烧都会一起感应。”

    皇子和七掬皆沉默不语，因为不知是否该相信少女的话语。

    远子仍独自兴高采烈地道：“虽然我担心他的伤势，不过并没有生命危险。如果小俱那死了，我就不会做这种梦了，照理也不会有发烧的反应，所以他还活着，只要能活下去，终有一天会相见。但是在梦的最后，似乎有人在看护他……”

    突然远子闭口不语，原来她想起就在梦境的最后，出现一种强烈的波动，有如一层帷帐将小俱那牢牢围住，她为此感到十分在意。在梦里，那个从头到尾都散发出强波的神秘人物，一直待在小俱那身旁，她甚至感觉到那人有意不让她接近小俱那，正因如此，她才连少年的面容都无法瞧清楚。

    那是什么……是谁?

    然而，那种感觉超乎远子所能描述的范围，就像抓不到飘忽的思绪尾端般，实在无法向皇子等人说明。

    稍后，皇子清清嗓子说：“远子常做这种——会实现的梦吗?”

    “才不是，我很少做梦，只有发烧时例外。”远子态度恢复自然地说道。

    七掬设想周到地说：“不过如你所说，梦境成真的话，再没有比这个结果更谢天谢地的了。想到小俱那仍在某处活着，就连我也精神百倍。”

    “我说得没错吧。”远子浮现纯挚的笑容。

    七掬望着她的笑颜，知道她不是只在口头上逞强，而是真的振作起来，于是也感到十分钦佩。或许远子看似纤瘦轻弱，其实精神上却具有非凡的强韧。

    “所以我不会再闹别扭或哭泣了，先前给你们造成许多困扰，真对不起。”

    在登上山道时，皇子仿佛忆起什么似的说：“这是丧山吧?据说是群鸟办丧礼的地方。”

    “您听过乌鸦祖先的事了?”远子高兴地问道。

    “是的，好像是少女的灵魂变成白鸟从黄泉归来，那——是暗指以某种方法死而复生吗?远子有没有听过关于勾玉的事?”

    “勾玉?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也不清楚，只不过明姬曾提过秘传的勾玉。”大碓皇子喃喃说道，“你们巫女到底是凭什么得到这种力量的?那又属于什么类型的力量?从遥远的古代到现在，没想到这种神秘的力量依然存在……甚至于你们仍旧与这力量休戚相关。我在你或明姬身边就已多少有这种感觉，不过现在看来，大巫女是个更难应付的人物吧。”

    “是吗?的确大巫女的占卜有神谕之称……”远子不了解皇子不愿明说的事情，因此讲些无关紧要的话。“可是，大巫女的占卜有时也会失准，好比说会天晴，结果反而下雨。”

    皇子于是仰望着树梢。“天有不测风云啊，这里的森林真阴森，还没到吗?在这种深山隐居的人大概会变成老古板吧。”

    自太古以来就存在的这座巨木参天的森林，白昼也是一片幽暗，死寂到连季节感都消失，也不见任何兽踪。远子终于发现这片森林的深郁和沉谧，其实正扰乱着大碓皇子的心。

    皇子又开始继续道：

    “父王也非常关心能获得重生的力量。祖父在位时，不知从何处听来相关传说，因此一心追求能赐予长生不老的果实，当时他派一名叫做多时麻的人去寻找，之后历经数十载，在多时麻返回真幻邦时，祖父已经薨逝，再也没有必要寻求不死，这件事反倒成了笑话一桩，而且带回来的果实也不是什么长生仙丹，只不过是一般果子。至于那个多时麻也变成了干瘪衰弱的老翁，没多久就归西了。不过，这一切却也不是徒劳无功，因为这带给当时继位的父王一个唯一的讯息，那就是不老神力与‘橘’具有密切关联的谜团。从此以后，大王就像着魔般开始追寻与橘有关的一切事物，最初派遣我到三野的理由，也是因为你们氏族名称叫做橘。”

    远子叹服地说：“我第一次听到橘氏有这么不凡的来历。”

    “真的什么都不知情?你不是也将成为巫女吗?”

    “我不会去当巫女，因为可能将由象子继任大巫女的职位，所以我就免了。象子那人呀，是跟我同年纪的宗家二公主，目前在斋宫修行。”

    大碓皇子似乎对不相干的事情有些好奇。

    “哦，就是明姬的妹妹了?那么，她也是美人吗?”

    远子横眼望着皇子。

    “别问我这种事行不行?人家跟象子——直合不来，就连到丧山时，您知道她竟然说什么吗?她叫我‘大猪头’，所以我就回骂她是‘虚荣鬼’。大家听到都快笑翻了，象子简直气昏下头，到现在还一直记恨在心里呢。”

    多亏远子打趣，森林中肃穆压迫的气氛一下子烟消云散，皇子和七掬屏住气息，努力克制不让自己笑出来。

    明姬在内殿深处的宽地板间席地而坐，她面向略高一截的上席，保持手指合拢的姿势一直静待着。大巫女的座位空荡无人，虽然事先请求拜见，老妇却像嘲弄似的迟迟未现身。

    将面孔隐在低俯额际上的垂发间，明姬反复逐一检视自己是否在会面时有失仪态，以免让要求礼仪甚严的大巫女感到不悦。即使仓促前来，她的秀发仍已洗净，身上的蒙尘涤清，服装也焕然一新，终于恢复了昔日的气质。然而她会一直在乎自己不洁净的理由，或许是进行祓式①时，从旁协助的妹妹象子以那种眼神望着自己的缘故吧，那眼眸仿佛在说：

    无论流水再澄澈，也洗刷不去你的污秽。

    明姬心中早有觉悟，但遭亲妹妹如此看待，胸中的伤痛仍难以平复，为了不再后悔，就必须有全力以赴的力量，于是她一边忍受心中的被涛汹涌，一边两手支地继续静静等待。

    终于内侧的帐幔轻微摇晃，大巫女同随侍出现在坛上。明姬将头垂得更低，几乎拜伏于地板上。

    坐定席上的白发大巫女缓缓开口，她劈头一句就无情刺人明姬的耳鼓。

    “那么，你不但没自尽，还厚颜无耻地待在这里哪。”

    明姬奋力压抑着颤抖的指尖。

    不能发抖、不能哭，这种柔弱早该留在真幻邦王宫暗巷的女仆小屋中。

    明姬抬起脸，说：“是的，我回到了三野，为了恳求您接受我与大碓皇子的关系，特来向您请示。”

    “真没想到你是如此恬不知耻的丫头，或许是我老眼昏花，才会不谙实情就将勾玉交给你。你将勾玉如何处置了?就是从三野启程前，我亲手交给你的那块玉呢?”

    明姬的眸光俯落在地。

    “……失去光辉了。大王取走没有光泽的勾玉，将它留在了身边。”

    “你竟敢将事情搞砸！”

    几乎想从坐席中冲起身的大巫女，勃然大怒地高嚷。随侍的巫女慌忙欠身，伸手想劝阻激动的老妇。

    “你是打算毁掉我们一族吗?岂止清净不了大王的心灵，就连象征我族力量的信物都托给了外人。你知道满心想获得权力的大王、那个流着辉族血液的人，会开始使出什么手段吗?他若得不到力量，绝不会善罢甘休的。你——我以为你是近年来罕见的优秀姑娘，怎么会出这种天大的纰漏?害你堕落成这样的人是谁?大碓皇子吗?”

    “不，皇子是拯救我的人。”明姬毅然答道，“假如没有皇子，我早就发狂或投水自尽了。然而皇子给了我一线希望的曙光，幸好有他，我才没有屈于宿命成为幽魂。”

    “给我住嘴!”大巫女倒逆起白眉。“你究竟是怎么领会宿命的?我的占卜中已出现你的命运，大王应该会疼惜、珍视你，你们应该有结合的缘分。都是因为你行为轻浮，在大王之前先与年轻皇子——”

    “不是的!”明姬也不愿示弱，激动得摇乱了发丝。“大王对我真的完全没有动情，那绝不是因为我心有所属的关系。的确，我对身为使者的皇子有一丝动心——这点我必须承认，但我是诚心愿意侍奉大王的，为了彼此能珍重珍爱而前往真幻邦。我相信宿命，从没想过造次，然而，我在寝宫看到大王的眼神——那真是令人终生难忘。”

    猛烈颤抖的明姬仿佛压抑感情般抓紧手臂。

    “那是一种像在审视物体的眼神，将我当作勾玉的附属品般冷冷注视。大王关心的只有勾玉，可我是人、是个女人，我无法在没有爱的情况下让勾玉发挥力量。”

    “宿命不该如此，照理说大王应该会与你相爱。”

    “不，不可能。”明姬毫不气怯地说，“您不了解大王的那种眼神，可是我亲眼看到了。无论那眼中藏着什么，绝对不能称为爱。”

    大巫女喘了口气，接着低声问道：“依你的意思，是老身占卜有误?”

    “大王在得知我的勾玉无用后，毫不迟疑地将我贬成女仆，在暗巷的伙房从早到晚做牛做马，还派人让我吃尽苦头，难道这也叫做爱?这种行为分明就不是人。”

    “你是说我的占卜错了?”大巫女的反复诘问中，令人感到难以形容的咄咄逼人。

    明姬一瞬间屏住气息，将双手握紧后，终于回道：“是的。”

    周围陷入一片紧张的沉默，大巫女与明姬彼此瞪视着凝然不动，原本寂静的深山斋宫，此时虫鸣似乎受到震慑般寂静下来，连震翅都如雷响轰鸣。

    不久，坛上的大巫女终于身躯微动，这位年迈的橘氏巫女说：“那么姑且退一步来说，就算你的宿命并非侍奉大王，你对我族担负的责任也不能就此消除。你想在三野挑起什么?已经丢了勾玉，竟然还带回战祸，是不是也该有点打算?都因为你的自私任性才导致橘氏毁灭，你总该有些自知之明吧?”

    明姬首次颤声说：“我——完全没有让橘氏毁灭的意思，皇子必然胜利在望，三野的人民也将归心于皇子的统率。”

    “可是我的占卜出现凶兆，你还想扭转乾坤吗?”

    明姬吞咽着干涸的喉间，“是的。”

    “那么，你有本事要回大王手中的勾玉?”

    “就算以性命交换也在所不惜。”明姬如此回答，大巫女的眼中便精光一闪。

    “你的勾玉已黯淡无光，那份光泽将不再为大王存在，因为它失去了与宿命相系的功用。你这一生招致的就是这种恶果，大王今后若想取得真正的勾玉之力，当然需要下一代的勾玉之主。”

    明姬咬着唇，说道：“那么，请让给那位人士，由我来传给那人。”

    “玉主一生仅有一次机会将勾玉传给他人，而且只限于我这种终生都不曾动用勾玉力量的玉主，才有机会在活着时传出去。你若想将勾玉传给下一代玉主，就唯有自行了断了。”

    明姬的唇色稍转青惨，那苍白的面容此时更显莹剔。

    “您是叫我——自尽?”

    “我只是说，既然身为橘氏巫女就该恪守己任哪。”

    一直保持仰望姿势的明姬，终于缓缓垂下头来，洗净的乌发舒撤在玉颊上，她喃喃说：“您毕竟还是不肯原谅我啊。”

    “不是老身不肯原谅你。”大巫女答道，声中不含丝毫感情。

    “我不是畏惧死亡，好几次、真的有好几次都想自我了结。承认自己行为失当，然后了却此生，那样反而还好过一些。然而，我绝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事，勾玉失去光辉，或许对身为橘氏族人的我来说实在太过丢脸，但我不认为这是自己的罪过。”

    最初轻声说话的明姬声音逐渐响亮，语气中充满强劲，就在她再度仰起脸时，眼瞳已熠熠生辉，她沉着地伸手从怀中取出不离身的小怀剑，拔出那细锐的剑刃。

    “我与大碓皇子邂逅，深爱着他，绝不后悔自己做的选择。直到此时此刻，我依然相信钟爱皇子是正确的抉择。如果能以行动为证，我愿意在这里一死了之，不是因为觉得未能达成橘氏任务有错，而是为了证明自己是由衷追求真爱才采取的正确行动，那么我愿意欣然献出生命。”

    剑刃的银光一闪，在微暗的屋内如尖刃自生光芒，大巫女仿佛因那道锋芒而哑口无言，只能默默地凝视着明姬。就在老妇正欲开口时，忽然从屋外传来一个痉挛似的喊叫。

    “巫女大人、巫女大人!”是象子的声音，只见她有失巫女仪态，正劈啪乱踏着脚步、满脸泪痕狼藉的模样飞奔进来。“求求您惩罚远子，她——”

    少女话未说完，远子就从她身后出现了，还有大碓皇子的高大身影也随之现身。

    “竟敢放外人进来！”随侍的巫女尖声高嚷起来。

    明姬回过头来，震惊之下不觉停住手中举起的怀剑。

    远子于是大胆地介绍来人，“巫女大人，这位是真幻邦大王的嫡长子大碓皇子，贸然前来拜见，失礼之处尚请见谅。不过，您以前曾向家母提过想见寒舍的养子不是嘛，那位小俱那已前往都城，无法过来斋宫，但幸好有皇子莅临本地，小俱那与皇子的面貌十分相像，因此还请您这就赏个脸。”

    “远子你呀……怎么做出这么莽撞的事。”连明姬都为之傻眼，频频喘息。

    不过大碓皇子并未将远子的介绍词听进去，也不理睬大巫女，就径自奔向明姬身畔，将她手中的怀剑一把夺去。

    “你这是在做什么?真不像话，我稍不留神就立刻想不开。”

    明姬望着皇子的面孔，转瞬间就要泫然泪下。

    “可是我……必须证明这份心意啊。”

    皇子将明姬紧紧拥在怀里，这时才终于望向坛上的大巫女。

    “本人不顾禁命擅闯此地，对这失礼之举先致上深厚歉意。但是身为一族德高望重的长者，竟逼迫两情相悦的人自尽，岂不是违反天理?”

    怒火中烧的大巫女尖刻地说：“你可别大言不惭，这位公主可是王妃，难道你就不是违反天理?”

    “父王与我哪一个不近人情，我想您应该从公主那里听说了。”皇子努力压抑声音说，“您若能了解真相后再做批判，那么尽可以畅所欲言，反正我在所有人不得不承认我们的感情正当前，打算一直与大王决战到底。”

    “占卜的结果我必须事先奉告，战情对你是凶多吉少。”

    “您说这些又能如何?”

    “算了……”大巫女霎时像断了线般沉坐在席位中。“老身累了，这把年纪要应付顽强的明姬已经够了，没有精力再对付你。带公主离开斋宫吧，你那过度奔放的气势，让这座狭小的斋宫简直透不过气来。”

    大碓皇子感到锐气略挫，不过考虑到该趁大巫女还没改变心意前立刻行动才对，于是低头说：“那么就恭敬不如从命——恕我告退。”

    就在背转过身的皇子环拥明姬的肩膀正欲离去时，大巫女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说：“你正是武尊哪。”

    皇子回头，想确认她的话语似的问道：“您刚才说什么?”

    “你是武尊，是盖世无敌的武尊。”

    于是皇子露出皓齿微微一笑。

    “承蒙夸奖，本来不是说凶多吉少吗?”皇子如此说着，就与明姬双双走向屋外，不知是否有听见老妇接下来说的话。

    “武尊之所以盖世无敌，正是由于能奋力燃烧短暂人生，来缔造不朽传奇的缘故。所谓武尊，就是注定昙花一现的英雄哪。”

    然而，这番话却让远子听在了耳里，因此她一瞬间不禁停下脚步，迟了一步才离开殿内。

    这一步之差算她运气太坏，因为大巫女的声音传过来道：“远子丫头，老身可没叫你走。”

    果然不出所料，象子开始告状：“这全是远子的错，请您要好好责罚才行。都是她冲过来把我撞倒，才让不相干的人混进来。”

    这可不妙……大大不妙……

    早知道就像一阵风般快点溜之大吉，慢吞吞的真是够蠢。事到如今总不能甩开责任一走了之，于是她垂头丧气地杵在原地，不料，大巫女却语气平和地说：

    “我不罚远子，老身累得不想发脾气，但是倒想奉劝几句话，你就暂且留下来吧。”

    大巫女离开坐席，来到内侧的小房间，将远子唤到房内。象子说明自己还要回去处理分内的事，就高高鼓着腮帮子满心不爽地离去，这时只剩下远子与大巫女。老妇饮着热药汤(远子也啜着药汤，感觉不太好喝)，也不急于谈事，隔了半晌搁下碗后，才终于说：

    “你也真是个难招架的孩子，上回见面时我就这么想，没料到这次你钻漏洞的技巧更高招，今天可真让你给吓了一大跳。不过……个可思议的是我对你的行径实在发不了火，因为你具有一种健朗的气质，不知何故，我感觉得到你还有很长远的人生哪。”

    远子困惑地反省着自己的莽撞，一边老实说：“这么任性闯祸，真是太对不起您了，我只是想帮助明姬姐，她是真心爱皇子，而皇子也一样。我情愿受罚——呃，只要是不太严重的惩罚就好——还请您原谅明姬姐。”

    老态毕露的大巫女点着头。“我也明白看出在她眼中没有丝毫犹疑，今后无论发生任何事，那孩子恐怕都会与大碓皇子同生共死，我只是想亲眼确定明姬有多少心理准备而已。”

    “那么，您一开始就原谅她了?”远子的表情明亮起来。

    “不是原不原谅的问题——而是问题出在我的占示有误，也就是占卜竟没有正确指示命运。这么恐怖的事，我压根儿都没想到有生之年会发生，或许是活了一大把岁数的缘故，才会目睹到不想亲眼看见的悲剧。三野的橘氏或许在你们这代——就有灭族之祸。”

    大巫女失魂落魄的身躯显得更矮小，老妇曾予人屹立不摇的印象，然而在这瞬间化为朽木枯悴，让远子不由得讶然屏息。

    “巫女大人?……”

    “扭曲命运的力量正在某处成形，已经开始蠢动，那是与我族力量互相对峙的妖力，实在危险万分，若漠视不管就会影响整个丰苇原，或许还会出现大规模的破坏。在许久前我就察觉到这股不稳定的存在，由于占卜中显示这股力量与三野有关，因此我非常烦恼，一心想努力查明真相，终于在今日真相大白，远子，真是多亏你啊。”

    远子偏起头寻思，“我做了什么事吗?”

    大巫女以累积过度劳心的晦暗眼神注视着少女。

    “你说过家里的养子长得就像大碓皇子，我这才恍然大悟，早该让这双老眼见他一面才对，元凶就是那孩子。”

    “请问，小俱那……怎么了?”

    一切灾厄的元凶、成为大患的噩兆，全出现在那孩子身上哪。”

    远子一时忘情大叫：“怎么会是小俱那?”

    ①为求消灾除厄而在神社用水举行的仪式。

    4

    在五濑的小俱那身体康复情况良好，毕竟他曾受过体能锻炼，也学过如何从目前的虚弱状态中恢复。在斋宫所受的待遇可说尽善尽美，这些礼遇让他困惑不已，然而或许天性使然，他并没有因此恃宠而骄，反而像是一只具有野性本能的逸兽，催促自己必须尽快行动，小俱那心中挂念皇子等人逃离后的安危自不在话下，但是这座五濑神宫，还有自称母亲的这名人物，都让他莫名地感到一种更深的不安。

    小俱那每日默默努力培养体力，把送来的食物吃得一干二净。此地的神宫虽然高筑在深山里，膳食中罗列的海品鲜味却量多惊人，据说是由附近海边的渔民每日登山送达宫内。

    百袭姬最喜爱陪小俱那用膳，有时还亲自帮他添饭，边高兴地说：

    “没想到男孩子食量好得让人瞧痴了，就是这样才长得茁壮呀。”

    “母亲大人，您几乎都没用膳呢。”小俱那试问道，“难道不饿吗？”

    “我才不想变胖。你瞧，若像稻日姬那样可不丑极了?”

    小俱那的脑际，出现稻日姬的福态模样。

    “我——比较喜欢纤瘦的女子。”

    “是吗?那你觉得稻目姬和我谁比较美呢?”百袭姬倾出身子问道。

    少年就答道：“母亲大人比较美丽。”

    “哇，好高兴。”百袭姬双手贴着脸颊，满心欢喜说道。

    小俱那觉得此时的斋宫夫人似乎回到小女孩时代，唯有与自己在一起时，夫人非但没有丝毫气焰高涨的神态，甚至还带点天真，简直与对外吩咐命令时的形象判若两人，他对这种落差总是感到惊讶。

    然而，百袭姬那副冷严且令人敬畏的表情不过是一张面具，这点少年也多少能体会，她其实总像个孤独寂寞的小女孩，不难察觉她受制于斋宫巫女的身份，确实被迫过着远离人烟的清寂生活。

    只要小俱那能留在此处，百袭姬就欣喜无比，他的一切行动言语，都让她引以为傲。尽管少年心无旁骛地锻炼体魄，她也闲眺着百看不腻，这种强烈的情感让小俱那大为困惑，甚至不知所措。无心掌理本宫职务的百袭姬长时间逗留在小俱那居住的外殿，也让他觉得即使事不关己，还是会对外界传闻有些介意，因为敏感的小俱那已经察觉侍女们的脸色似乎不佳。

    某日，小俱那终于道：“母亲大人，我还是不要留在这里太久比较妥当，这里是女性所居的斋宫，而且……”

    他稍微欲言又止后，继续说：“大家一定不知道我是您的儿子，如此一来……还是会引起误会，毕竟您是斋宫夫人。”

    望见百袭姬神色黯然，小俱那又慌忙补充说：“我已经康复了，和先前一样行动自如，因此实在不宜在这里闲散下去，请让我离开斋宫。”

    百袭姬神情严肃地道：“你今后应该如何，我这做母亲的也有过相当多的考量，不过，先听听你的愿望吧，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小俱那毫不迟疑地答道：“我想回三野，去寻找大碓皇子。如果皇子平安无事，我就与大家会合，继续尽部属的职责。”

    “真是傻孩子。”百袭姬睁大了眼瞳，“你是认真的吗?怎么这么好心肠呀，你还想去为那个见死不救的家伙出力?当时我若没在场，你这条小命早就让人在王宫给折磨死了，竟然还要去他那里?遭遇都这么凄惨了，为何还要再替大碓效命?”

    斋宫夫人虽难掩惊讶，可是小俱那却更加震惊，因为他压根儿没想过她所讲的话．因此他吞吞吐吐地道：

    “尽管您这么说……可是我曾身为皇子的御影人……也不知还有什么其他打算，而且故乡又在三野……”

    紧皱眉头的百袭姬脱口直言：“给我忘掉要当御影人什么的，光听这三个字就让人作呕。竟然扮起人家的影子？他才该当你的影子呢。啊，对呀，大碓才是你的影子，你的血统才最纯正，不像稻日姬生的那种掺杂卑下血液的子嗣。“

    小俱那不由得蹙起眉心，“这是——什么意思？”

    “母亲是说，你呀就算继承皇太子之位也是理所当然。”

    脑海中浮起了“宠坏孩子的父母”这句话，此时小俱那终于有了深切体会。

    “您真敢说呢，可是从皇子那里学到的经验来看，我总觉得拥有皇太子地位也不见得就快乐啊。”

    百袭姬忽然璨然微笑起来。

    “你就是没野心才惹人疼，真是个可爱孩子，要永远这么纯洁才好啊。不要紧，我这做母亲的会为你打点一切。”

    “母亲大人——”小俱那感到与夫人的对话简直是牛头不对马嘴，不禁颓丧起来。“我——”

    百袭姬站起身，唐突地牵起少年的手。

    “随我来，有件东西想让你瞧瞧。”

    小俱那忐忑不安地跟在百袭姬身后，他为刚才不能好好答复母亲而略感不安。百袭姬问起九死一生后的将来打算，而如今小俱那也察觉到，自己的回答其实只是重述过去的任务经验罢了，认真回想起来，事实上他并不渴望成为御影人，那么自己真正想做的是什么?

    我只不过想变强而已，皇子到三野时建议我去都城学习，因此我才欣然同往，我并没有仔细考虑过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只觉得不管做什么都好……

    而且说到为何想变强，也是因为远子希望如此，连他自己也难以判断这是否算是真正的心愿，如果每个人都能确定自己的愿望活下去，那么他认为自己这种无所适从的个性或许还真有点异常。的确小俱那照着心愿变得更坚强了，但是，这并不代表他就能发挥力量，或是借由力量迈向某个目标。

    直视前方的百袭姬快步通过前往本宫的渡桥，桥边的侍卫望着夫人，并没有拦阻询问之意。然而小俱那看着侍卫，不禁感到手足无措。

    “我……听说神宫的确禁止男性进入。”

    “是这样没错，不过也有例外。”百袭姬头也不回地说，“真幻宫的大王就是例外。皇兄可以进入这里，你是我儿，当然也能进来。”

    “可是，这样——”

    “闲话少说，跟着来吧，我这斋宫主人既然唤你过来，就没必要穷担心了。”

    小俱那注视着百袭姬的背影，那里隐含着一种惯于让人听命行事的强势和傲气，犹如白百合绽开在杉林间的凛然身姿，让人感受到她在亲近人的同时，又将任何人都拒于千里之外。长年以来小俱那一直渴望知道自己的父母——然而，直到此刻他仍为该如何拉近母亲与自己之间的距离而不知所措。

    我也许——害怕喜欢上她。

    至今小俱那无论喜欢任何事物，总是多少带点犹疑，对他而言，不仅没有什么是值得割舍不下的，身边也没几位在心中无可替代的亲近人物。活到十六岁为止，除了远子、真刀野，连七掬和皇子包括在内，不可或缺的人其实屈指可数。事实上，小俱那是个极度缺乏执著心的少年，既然鲜少喜爱，反之也几乎不曾有极为憎恶或难以原谅的激烈情感。然而面对这位百袭姬，他有某种预感，觉得无法再像从前一般淡泊了。

    眼见百袭姬对自己异于常情的关爱，小俱那在备感畏惧的同时，也有这就是母子连心的心情，因而莫名感动。但为了响应百袭姬的亲情，无论是爱是憎，他都觉得自己没有足够承受这份热情的能耐，因此充满了不安。

    小俱那害怕有人踏进自己小心翼翼封锁的心扉，倘若他将一切情感尽情宣泄，那么后果将会变得如何，简直无从想象，或者该说——他已略微预见了后果，因此更加恐惧不已。正因他感觉在心扉的幽暗深处，沉眠着某种连自我也无法掌控的强大、激烈，或许他才胆怯着避免与人心灵交流。

    穿过白木建造的几座宫殿后，延伸的白砂道上几乎不见人影，杉林遍布的山坡上建盖的斋宫，愈往深处便愈高陡，还设有好几段阶梯。

    百袭姬领着小俱那登上台阶，步伐不曾稍停。少年庆幸着没被太多人瞧见，他微带好奇心地眺望着殿阁的造型，一边紧随在百袭姬身后，最后终于抵达由几重墙垣围绕、推测应该是祭祀神殿的地方，这里已是道路的尽头。

    “来吧。”百袭姬卸下门闩后说，“要给你瞧的东西就在里面。”

    突然间小俱那背脊发凉，他为这种毫无理由的反应感到诧异，觉得好像忘记了什么破天荒的大事，就优哉踏入了这方圣域，可是却又完全地不知所措。百袭姬以强烈的眼神催促着，他只好困惑地踏进门内。

    百袭姬又卸下第二道门闩进入里面，这是一处由四方形墙垣围绕的狭小场所，地面全覆着白砂，正中央单独立着一座白木建筑。若说规模，这座祭殿恰如上里的谷仓大小，采用离地架高式的设计。百袭姬在殿前行过某种仪礼后就步上台阶，打开沉重的对扇门扉，背对着殿里的幽暗伫立着，向少年招手示意。

    “你来瞧瞧，能看到什么吗?”

    这时，忐忑不安到浑身不对劲的小俱那，心想着尽可能别去尝试，却仍勉为其难地走向神殿。在一步步前进时，他觉得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拦阻自己，这种感觉与自己的意志无关，他冲动地想逃离的身体开始发出阵阵抽痛。

    走上台阶的小俱那就站在百袭姬身旁，鼓起勇气朝殿内窥看，然后他呼地松了口气，意外的是，里面什么也看不见。这座祭殿的深处比想象中更宽阔，因为殿扉外的光线无法照射到内部，殿内一片漆黑，连物体形状都无从分辨——正当小俱那想对百袭姬表示里面空无—物时，忽然间，他注意到黑暗中有细微的闪光。

    起先，他以为那是从梁间泄进的微光，然而光点似又太远。愈注意那些光芒，就变得愈来愈多——仿佛群星密布。

    星星?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可是他怎么看都是夜空，连星座也清晰可见，简直是——片银雨欲落的星空。拂在脸上的寒气，让他感觉不到殿内的天井或墙壁，展现眼前的是无限的宽阔。令人惊讶的是，他——望到脚下，净是点点星海，浮游的感觉让他略微惊慌，就在此时，他的正前方出现了遮蔽群星的一团暗块。

    那看似巨大暗云的区域中，只露出并列两点发出炽红光芒的辉星，射出愈来愈激烈的刺眼光芒。就在凝视之间，小俱那感到汗毛直竖，原来那是一对炯炯赤眼。等视觉习惯黑暗后，他看到的竟然是高踞空中盘绕如小山的巨蛇。它睨视着少年，伸吐着闪电状的舌信，如巨干般庞大的身躯开始溜滑松开。

    小俱那浑身使劲发出尖叫，喊声却传不到自己耳膜，这种身体仿佛遭撕裂的恐惧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体验，他也不知如何从祭殿台阶连滚带爬逃走的，总之恢复神智时，发现自己蹲伏在墙角，浑身大汗淋漓、哆嗦到牙根打颤，整个人被百袭姬抱在怀里。

    “好了好了，没事的，那是幻觉，不会加害你的。”百袭姬抚着少年的背脊好让他平静下来，说道，“连大王都畏惧那东西，你会怕它，便是证明我们继承同样的血脉，这样就好，若是出身卑贱、非我辉族的家伙，绝对没有感应呢。”

    她拥着小俱那走出殿门，在旁边屋馆的小房间里歇息。隔了一会儿，他的面色才稍见好转，不过仍频频感到恶心。

    “那……到底是什么?”好不容易吐问一句，百袭姬细细凝视着少年的面孔，拨起湿贴在他额际上的头发。

    “我不能回答，因为那是只有你才看得见的东西。可以告诉母亲看到什么了吗?”

    “空中有蛇——”回想起来就几乎作呕，小俱那于是急急住口。

    “拥有辉族血统的人都怕它，我第一次看到时也吓得哭泣。然而，女性天生在某种程度上拥有可与它抗衡的力量，因此巫女才会选择女性担任。由于你是男性，毫无防备就受到惊吓也无可厚非，虽说如此，像怕成你这样的人算是稀奇了，或许你就是这世上最能感应那把剑的人。”

    “剑?”小俱那睁大眼睛。

    “这里祭祀的神体①就是剑，是我奉斋宫职务而保管的神器之一。虽然名称不一，不过我们都称之为‘镜剑’。你说是蛇，那也很接近剑的本质，那把剑也称为‘大蛇剑’。”

    “我看到的不是剑，而真的是——”小俱那才讲一半，百袭姬就接口说：

    “当然是了，不过那只是幻影，你用不着如此害怕。”

    “用不着怕?绝不可能!我从小就怕那东西，再没有比它更可怕的了。”小俱那喘息道。

    他终于彻底明白为何看到蛇或雷电就恐惧不已，原来庐山真面目就是“它”呀。那种真切的存在，近在咫尺，简直让他神昏目眩。

    “要我不怕它，简直比登天还难。”

    “尽管吓成这样，你还是要克服，你必须成为那把剑的主人才行。”

    小俱那蜷缩起身子，后退几步想远离百袭姬。

    “我再也不——永远不会靠近，我不想碰它。”

    “不可以这样说，你一定拥有掌控那把剑的潜力。恐惧心愈强，凌驾畏惧时获得的力量才更大。既然你是我儿，就该有能力得到最强之物。”

    百袭姬半哄半劝似的柔声说着，然后将身子倾出。

    “你不会打算怕一辈子吧?迟早都要面对、正视那把剑的，假如能克服恐惧，母亲就助你一臂之力，绝对让你成为盖世英雄。”

    小俱那呻吟似的说：“请允许我离开这里回三野，我什么英雄都不想当。”

    “逃跑有什么用?你不是想变强吗?只要留在这里，神力可说是为你存在，为了拥有力量，只要一点点勇气就能得手了。”

    “不是这样的。”小俱那的声音近乎啜泣。“我想离开这里，让我走。”

    百袭姬终于将柳眉一竖，“你不了解母亲的苦心是吗?听好了，这座斋宫没有得到我的准许，连一只老鼠都休想进出。在你愿意持剑以前，是绝不会放你出门的，给我记明白了。”

    茫然的小俱那泪眼注视着夫人，接着悄声道：“您真的是我母亲吗?假如真是这样，应该不会强人所难，明明知道我会受不了……”

    心如刀割的百袭姬此刻也噙着泪水，仍坚持地说：“正因为我是母亲才会这么说，若非如此，就会被一时之仁给击垮。可是我是你的亲生母亲，了解你能克服至难。你以为你在受苦时，我就能笑看这一切吗?无论再怎么痛苦，你都必须战胜威胁自己的一切，在这过程中，在旁关注守候的人或许痛苦更深……我不会舍弃你的，但这并不是要你为我奋斗，而是为自己才对。”

    小俱那尝试接受考验，然而无论如何就是不能忍受直视巨蟒，不知多少次在井边昏迷、呕吐不止，甚至当场避走。在这过程中，他完全食不下咽，即使喝的水也全吐了出来，后来每当发作时只能呕出掺血的胃酸。

    百袭姬在旁忍耐观看，不过眼见小俱那日渐消瘦，终于不忍道：

    “为什么吐成那样呢?这样分明改变不了自己。继续逃避害怕的东西，就真的无法突破，要注视着它——还有思考那到底是什么才行。”

    好不容易停止呕吐的发作，小俱那抬起疲惫的脸孔，望着与自己一样流泪战栗的百袭姬。

    “您看出我的盲点在哪里了吗?”

    百袭姬点点头。

    “我了解自己的恐惧是什么，可是完全没想到你会如此抗拒它，求你别再拒绝了。”

    拒绝?我到底在抗拒些什么?

    小俱那在意识模糊中朦胧想着，于是百袭姬拉起少年的手放在自己胸前，又说：“我想给你这份心力，盼你能找到正确的力量。去拿那把剑，小碓，如此一来，你也会得到父亲的认同。”

    父亲会认同我?

    触到百袭姬胸口的柔软，小俱那一惊连忙缩手，问道：“您说过父亲是神吧?如果能拿大蛇剑，就是向神证明我自己吗?”

    “也可以这么说，那样就能证明你的身世了。”

    小俱那的脑海中逐渐凝聚成一种想法，这些暧昧朦胧的疑惑随之聚集成形。

    他慎重地缓缓道：“您提过唯有大王才能获准进这座斋宫吧?”

    吸了一口气后，百袭姬说：“是的。”

    “那把剑的功用是在测试历代大王御血的正统性吗?”

    百袭姬这次隔了半晌才答复：“是的，若我说正是如此，你会怎么办?”

    小俱那倏然站起身，接着激动地甩开想追去阻拦的百袭姬，说：

    “我要去祭殿。”

    将到屋外时，他感觉空气中隐含不稳定的气息，气流高升，催涌狂云，原来是雷云即将窜过他的头际。

    只不过，既然最恐惧的原像如此迫近自己，其他一切都变得不值得在乎了。小俱那穿过三道墙垣，站在了恐惧的原像——巨蟒的面前。狂风扫起，翻弄着他的头发和衣摆，还可望见乌云正从祭殿后方的杉林间压境而来，小俱那凝视着殿门，想道：

    假如我是大王之子，就符合各方说辞了，百袭姬称我父为神、侍女想除掉还在襁褓中的我、百袭姬流浪四方、大碓皇子与我面貌相似、我的血统纯粹、身份也可继任皇太子……

    然而，小俱那抗拒察觉这些事实，尽可能拒绝去获悉真相。大王与百袭姬不是兄妹吗?这种滔天大罪，就连不谙人事的少年也能了解，他真不想知道事实——但是为时已晚。

    登上祭殿台阶的小俱那，一如往常闭着眼打开对扉门扇，念诵着：

    让我直视最令我畏惧之物——

    睁开双眼，蠢蠢欲动的巨蟒就近在咫尺，轮盘般的赤眼、庞大的下颚、凶愤毒昂的蛇首，小俱那险些脚步踉跄，于是打开双脚牢牢站稳，如此想着：

    它就是我，让我最恐惧、最作呕的其实就是我自己……

    巨蟒张大硕颚袭向小俱那，细月状的勾牙伸在他的头顶，脚下可见卷曲的舌信，然而他没有逃避，于是，就这样让巨蟒一口吞噬。

    仿佛胎儿般蜷缩着身体，小俱那有一种让蛇吞没的感觉。蛇就是他，而与蛇一体的他并没有拒绝吐出自己，因此无穷无尽地往下直坠。

    蛇腹中漆黑火热，不久当他回过神来，双脚先落地站在原处时，脚边却横卧着一把连鞘都轻泛微光的剑。

    啊，在这里。

    不知何故，小俱那毫不讶异地便举起了剑，然后想着巨蟒、剑还有自己，全都合为一体。

    那么，若用此剑划破蟒腹，我也会跟着死亡。

    他对这把剑略感犹豫，不过觉得那股力量似乎值得尝试。百袭姬说他无法改变自己，果真如此，那么他只有破茧而出——途。小俱那将剑拔出鞘，一心朝四周的热暗连续挥劈，从划过黑暗的刀口中泄出闪电的激光。

    “啊!”百袭姬不禁抱头叫道。

    豆大的雨珠暴落在紫暗中，刺裂耳膜的雷鸣随着剧烈的闪电直冲丽下，足以撼摇大地、惊心动魄的彻响，从脚底下激冲而来。斋宫里四处传来女子的惊呼，百袭姬一抬头，不顾雨势奔跑穿越墙垣门口，眼前只见祭殿火光冲天，让她不禁内心一凉。

    “小碓……”

    就在眼睁睁地望着这幅景象时，离地架高的殿柱在燃烧中倒塌，崩落在白砂上，黑烟从倾圮的屋宇下猛升漫冒，却有一个人影从屋宇下爬了出来，那正是小俱那。

    只见起身的少年身穿的白衣全无火粉焦痕，右手还提着一把在炎光下闪着赤辉的长剑。小俱那直直朝百袭姬走来，宛如梦游者般对她视而不见，百袭姬清楚望见雨水四溅在他发际。

    “小碓，你……”

    百袭姬伸手触向他的肩头，霎时如遭电击般感到震麻。然而在还不及缩手时，小俱那忽然恢复神智回望着她。

    “母亲大人……”

    “你终于克服恐惧了，岂止得到那把神剑，甚至还能如此驱使它。

    不仅历代大王不能如愿，就连当今大王都没这份能耐，已经数百年来无人能达到这个境界了。哦——是多么崇高……”

    百袭姬感动万分地说着，完全无视大雨滂沱，就跪下来紧紧抱住小俱那，将面颊贴在他的腰带上。

    “你已验证了一切，没有人能比你更接近神明。辉族血统中最纯粹的我儿、我的皇子，你就是超越所有皇子的人中之龙。”

    小俱那仰望着天际，如今雨水狂打在他的面孔上，从发间点串滴落。然后，他低头望向母亲幸福生辉的容采，默然思考着。

    或许我不该被生下来……

    ①视为有神灵藏在其中，并当作神圣象征而在神社等处供奉的器物。

    第四章战祸

    1

    大王在王座上倚靠扶手轻支着头，凝视身旁桌上放置的小盒。曾几何时眉间的深刻纵纹不再消失，无论如何宽心，也成了永难消弭的痕迹。打开漆器盒盖，几重绢布铺垫中仅置着一块小勾玉，大王并不伸手取来，只定定眺望着玉石。

    曲线优雅、一孔穿透的秀玉，蕴含半白莹剔的硬质光泽，然而，它已丧失初时乍见的韵色。原本勾玉应如樱花瓣般的薄红，从内透出光辉来才对。

    盯着已死的勾玉，大王实在备感苦涩。长久以来追求的橘氏，在仅差一步终能接触秘密仪式的堂奥之际，那名少女竟然拒绝向自己表白，在她表示为主上而生、替他带来勾玉的话刚说完……

    阻挠大王实现长年梦想的人，正是大碓皇子。他受命册封为皇太子，也是众皇子中的佼佼者，这点连大王也必须承认。然而另一方面，大王对于大碓仗着年轻气盛才拥有的一切魅力和有勇无谋，感到一种强烈的焦躁不安，于是事态终于演变到一发不可收拾。正值青春年华的橘氏少女，对皇子的容貌及言行一见倾心，正因会爱上皇子的原因不辩自明，大王才如此怒火中烧。

    然而，大王绝非轻易动摇之辈，他冷静的程度，就连左右臣子都怀疑主上是否对这起事件不愿责怪，是立场上情非得已才被迫采取讨逆行动。但事实上，大王的愤怒是愈潜化就愈高炽。

    忽然抬起头来，大王高声唤道：“宿祢、宿祢何在?”

    “属下在此。”一个沉静的声音透过厚帐传来，那里是他如影随形的亲信不时恭候待命的位置。

    近来大王命宿祢奔走各方，因此没料到他仍留在此处。

    “既然没有传报，可见大碓和明姬逃往三野了。”

    “真是遗憾之至。”

    “那好，大碓无颜再回都城而逃到三野，可说正中本王下怀。如此一来，真幻邦的军队就可名正言顺地进攻三野。”大王沉思般地缓缓说：“要获得勾玉的秘密，恐怕必须踏人那片国度才能得到更多讯息，三野必然还存着什么机密，本王命你担任追讨军的幕后将领，去完成这项任务。”

    “属下遵旨。”帷帐中泄出的声音答得毕恭毕敬。

    “照你先前做的禀报，听说不只一块勾玉，这可是实情?而且你说不难想象其他地方仍有勾玉存在，甚至正在某处大放光明?”

    “属下搜集的古老传承中的说法正是如此。据说玉石的总数有五个，或有八个——根据不同传说而数目有别，就像流传至今的习俗中有串起橘子来驱邪避凶的方式一样，由勾玉串连成的首饰称为‘玉之御统’，而戴这串玉饰的巫女据说能拥有绝大的力量。”

    “‘玉之御统’……好响亮的名称。”大王喃喃说着，泛起一丝薄笑。“你是如何打探到这些消息的?不愧是名探子，好好继续效力吧。有关橘氏的知识，本王还缺乏得很，我只晓得若要解除那把阻止长生不死的‘剑’所设下的诅咒，就必须仰赖勾玉的力量。”

    “属下当竭尽心力，誓死查明真相，这全是为了陛下您……”宿祢回答的语气相当四平八稳。

    “嗯……”大王满意地点头，正欲再示意，靠近廊侧的帐幔轻轻晃动，出现一名传话的侍女。

    这名衣点珠翠的年轻侍女优雅跪下，以银铃般的语调说：“启禀陛下，斋宫夫人来访，夫人还说请陛下务必垂见……”

    大王蓦然住口，扬起一边眉毛。倘若是百袭姬以外的人要求参见，他必定当场回绝，但斋宫的临时到访，反而令人牵肠挂肚起来，最近她的行动有太多诡谲难测之处。

    “宣。”大王不悦地说，侍女消失在帷帐后方。

    为了这名不速之客，高置油皿的灯台多添了几盏灯火，原来已到黄昏时刻，自十几年前那一夜以来，还是第一次在薄暮中望见她的面容，大王猛地想起往事，不觉心神微微动摇。

    稍后，一阵衣裾窸窣声响起，百袭姬现身了。映衬在火光下的夫人依然白皙清秀，体态纤如处子，当时的绚灿神采至今仍余韵犹存。

    大王时常认为皇妹的娇美有违正道，在斋宫任职的巫女何必美貌……

    “有何贵干?夜间来访实在不像你的作风啊。”

    “我刚从五濑抵达宫里。夜寒了……月儿真美。”百袭姬流畅地说着，走上前来。“我想当面亲口说明——必须赶在皇兄的密探回报之前，提醒你几句才好。”

    大王瞪着百袭姬，说：“任意带走罪人，终于想起该道歉了?都是你在无理取闹，害我在属下面前有失威信。”

    “还是被你发觉我把人带走了?原本打算做得干净利落些。”百袭姬并没显出狼狈之情，只淡然一笑。“是啊，皇兄全都料事如神，眼线遍及天下。我也察觉到在五濑的侍从中有听命于你之辈，那么，想必你已摸清我带那名少年到五濑有何目的了?”

    烦躁的大王不禁以指尖频频轻敲扶手。这位皇妹在不见面时让人怀想，相见时却又立刻令他肝火上扬，从过去以来就一直如此。

    “每件芝麻蒜皮的事都来禀告的话，本王可没闲工夫听。不过，我倒听说你对他殷勤照顾还真不嫌烦，你打算留那个御影人有何用?”

    百袭姬掩住口，发出胜利的短促笑声，“刚才恕臣妹失言，还请容我撤回那些话。皇兄果然不知情，就算以你的慧眼也瞧不出个端倪。”

    “你是蓄意来惹毛我的吗?”

    百袭姬毫不在乎似的回视大王面容，又说：

    “真的没察觉到吗?那孩子简直比大碓还更像以前的皇兄三分，我一眼见到他就当成心肝宝贝，怎么疼作心头肉也不够。什么都比不上那孩子负伤时让我感受到的欣喜若狂——只因为能陪在身边看护他、守候他。”

    大王的眼瞳初次泛起忧色，“你究竟想说什么……?”

    “终于得到了我的神、我的爱，那孩子是属于我的，因为他是我忍受生产痛楚才给予生命的人。”

    “百袭姬!”从王座起身的大王丝毫没察觉到自己的心慌意乱，就步下殿坛朝百袭姬走来。“你神智失常了吗?到底在胡言乱语什么?身为斋宫巫女，你绝不可能有子嗣，绝对没有!”

    大王想抓住她的手臂，百袭姬轻轻避开身，她的眼瞳里泛着危险的熠光，躲避的身姿仿如魅精。

    “应该是死产的。”大王咬牙切齿地说道。

    “不，他没死，虽然随水漂走，却活了下来，今后我绝不会让他再受性命之忧。”欣然微笑的百袭姬说，“那孩子能持‘剑’了。”

    大王这次才真的错愕不已，一时岔气喘不过来。

    “你……竟然做出这种事，将交由神宫保管的‘剑’毫不忌讳地让他看?……这种会丧命的事，你还——”

    “我不怕死，只要是为了那孩子，我不惜任何代价。不过皇兄，他既然能持‘剑’，就充分印证了神血的正统性，而且比这更难能可贵的是——唯独他可以驱使那把神器。除了他，我不曾见过能拿那把

    ‘剑’的人物，皇兄应该要拉拢那孩子才值得。”

    暂时歇了口气，百袭姬又意味深长地补充说：“我也明白皇兄在寻求橘氏的力量，然而与其追求虚渺的起死回生术，还不如靠‘剑’来制霸天下，或许更能早日达成心愿。”

    大王默然伫立，却从沉默中感觉到首肯的征兆，百袭姬于是先发制人，对他展颜微笑。

    “长久以来，我与皇兄的确相处得不太融洽呢，我本身也固执得很，不过——既然得到了那孩子，我们之间的纠葛该消除了，今后彼此别再有话不明说、暗地里互相猜忌了，是不是该为同样的目标来共享成果呢?就赦免那孩子吧，因为他存活的这缕牵绊，正紧系着你我。”

    2

    远子压根儿不知道准备作战是如此忙碌，为了稳固守寨，在四周围上栅栏、堆积石块、建造嘹望塔，又必须囤积兵粮，还需将刚收成的粮食搬运到数里远之外。冶铁的工匠奋力赶工，师傅们彻夜未眠挥槌锻炼，妇女们匆促搜集的衣物和旗子，数量之多令人咋舌。

    甚至皇子为了以防万一，避免让老弱妇孺遭受战火波及，计划在丧山山麓设置避难屋寨，因此整顿那里又成了浩大工程，由于人手短缺，结果远子等前往躲避的民众必须全部自力更生。

    如此一来，身份尊卑的借口也说不通了，远子生平头一次靠自己掘土、打桩，建造栅栏，尽管工作吃重，却不会感到无聊，至少她觉得——这比缝衣服有成就感，虽然有时隔日早晨去看，栅栏还是倒了。

    象子暂时不用值勤，从斋宫回来协助众人备战，但没想到这女孩既碍眼又帮不上半点忙，嘴里光讲好听话，遇到需要使力的工作总是率先开溜。远子心想，迟早会和她杠上，像过去一样变成口水大战的吧。明姬也在屋寨，举止依然娴静优雅，一心努力工作的行为成为大家的楷模。没有任何人能像这位公主从早做活到晚，也无人能有她的能耐，即使对讨厌的工作也持之以恒。远子由衷地向她表达敬佩后，明姬就微微一笑，表示自己多年来从事这种劳动早就习以为常，这个答复让远子心里十分酸楚。

    我们绝对会赢得这场胜利，战胜后的皇子与明姬姐就能永远幸福、长相厮守了。

    如此一想，远子便士气高昂起来，可是不久又反而陷入极端低落的情绪中。这种不像她个性的沉郁，原因就出在大巫女所说的不祥预言上：

    “一切灾厄的元凶、成为大患的噩兆，全出现在那孩子身上哪。”

    大巫女清楚指名是小俱那，远子虽无论如何都不相信会有这种事，却感到心情沉重。

    这日，在避难屋寨的场地内准备耕地种植根菜时，远子挥着锄头，突然感到自己忧郁极了，不禁停手蹲下身子。

    为什么……连虫子都不忍杀死的小俱那为何会被说成大患呢？远子注视着土块，回想小俱那总是带着一抹犹豫的笑颜。他少有欢笑，却唯有面对远子时才会露出那种笑容，对远子而言，这可算是令她暗自得意的事。这样的小俱那会酿成什么灾祸?她真是百思不解，若说有什么可能惹祸上身，也只是因为这个少年太欠缺自我主张罢了。

    大巫女说过占卜渐渐不灵验了，有关小俱那的事，说不定也是误算……

    “哎呀，在摸鱼啊，远子就只会偷懒。”

    突然间，远子的思绪被一个声音打断，一看之下，原来是摆出夜叉脸的象子站在那里。

    “只会跟别人夸口说本事有多好多行，结果自己在打混。你呀，就只会出一张嘴，好在大巫女和姐姐面前装乖。”

    远子一怒站起身，回敬她说：“给我闭嘴!只会用嘴的是你才对，给象子这种人坐上大巫女的位子，当天三野一定立刻毁掉。”

    “竟敢对我……你有胆说出这种话。”象子眉毛挑得老高，“我早就在想绝对要跟你好好再算一次总账。”

    “这才是我要说的话。”

    就在两人彼此快瞪出火花来时，明姬从屋舍中走出来，竭力高声唤道：“远子、象子，快来。有传报说王军出动了。”

    两人于是面面相觑，先抛下斗嘴胜负，飞快地跑回屋里。只见使者在屋内众人的围绕下继续报告，根据他的说法，在三野国境待命的土兵间发生了严重的混乱。

    “据说有一个荒唐的消息出现，蛊惑三野民心，那就是率领讨逆军的将领才是真正的大碓皇子，而在三野的这位却是佯称皇子的骗徒。军中士气动摇似乎愈演愈烈，还有人出面作证，表示敌将的身份确认无误——王军那方的统帅才是真正的皇子。”

    小俱那?

    ，远子仿佛遭晴天霹雳似的想着，在讨逆军阵营的是小俱那吗?这么说，曾几何时他竟成了正牌皇子。

    可是，为什么?

    远子心中开始狂悸起来，究竟是否真是小俱那，必须查个水落石出才行。假如真的是他，又是什么理由让他留在大王的军队里，还被推为皇子——那或许并非出自他的本意。

    就在报告完毕的使者旋即动身离去，走向门口之际，远子从旁向前对他说：“我和你一起去，我想了解更多的真相。”

    “远子!”象子叫道，“你打算把工作丢给我们吗?不要只顾自己的事。”

    远子觉得非扯象子的脸颊才会爽快点，于是举起了手，然而明姬先赶来制止了她们的争执。

    “别吵了，大战即将开始，自己人可别互起冲突，应该将这份力气转向其他事情才对。”

    象子怒瞪着明姬，“少说大道理了，会引起三野大战，还不都是姐姐害的?姐姐已经不是三野第一的公主，没理由向人说教。”

    明姬经象子一说，脸上不禁浮现阴霾，然而神色依然沉静。

    “确实如此，我是没有任何资格说教，何止没有资格，我是个必须跪在众人脚下以求宽恕的罪人。可是，我还是需要说一件事。象子，无论再有能力的巫女，若不能体谅他人的伤痛，就不能成为真正的大巫女。你不了解远子的心情，而且也不曾有一个可以视为比自己更重要的人，你根本不明白什么是替人着想，对吗?”

    明姬姐注意到了我在想小俱那的事。

    远子的老毛病就是受到同情便会态度软化，她眼眶泛起泪光，连忙眨眨眼眸。

    明姬望着远子，淡淡笑说：“没关系的，你快去准备吧。你的工作由我来做，别在意这些，连我自己也不知何时会离寨出走呢。”

    “不好意思，我……”远子欲言又止。

    突然间，象子高声说：“老是这样!每次都这样!只要远子跟我吵架，姐姐都一定袒护她。”接着象子哇的大声嚎泣，胡乱推开人群跑向门口。“我也有伤痛，可是谁都不当一回事。”

    远子担心了起来，因此在出发前试着去找了找象子，东看西寻的结果，发现她倚着内侧栅栏正恸哭不已。

    “象子……其实我……”远子迟疑地唤她，象子停止哭泣，但并没将伏在栅栏上的脸庞抬起。

    “远子还不是从以前就明姬姐长、明姬姐短的，总是对姐姐称赞个不停，我一直被大家拿来和姐姐比较个没完，这种心情你是不能体会的。我再怎么努力都比不上她，而且只会突显这个事实，就连成为大巫女的继承人之后．大家的目光仍向着姐姐，就算犯下滔天大罪，只要是姐姐都能得到谅解，而我，就只能当个陪衬。”

    远子不假思索就道：“我看这是你的偏见，大家都一致认为象子将来就是大巫女的继承人啊。”

    “别管我啦。”象子又开始洒泪，“让远子这种粗枝大叶的人来安慰，我最吃不消。”

    远子耸耸肩离开她，不过，有个太优秀的姐姐原来也会很辛苦，今日她还是头一次被点醒。

    与使者并骑而行的远子朝上里出发，大碓皇子应该正在那里筹设阵营，因此远子带着明姬托付交给皇子的新上衣回去府邸。这件配线和镶边皆选用丹红色的衣衫，是远子亲眼看见明姬在日暮后的孤州下，一针一线缝制而成的。

    大碓皇子的考量，是与其在宽阔的久久里和大军交战，不如在上里设置防守的营寨更为有利，因为这里有山谷细道的攻敌优势。皇子将本营移到上里，因此当地呈现一片戒备森严的状态，皇子的用兵计划在于引诱敌军前往三野阵心，再由预先埋伏在久久里的盟军攻袭敌人后方，借此分散以量取胜的敌军战力。

    远子回到上里，这里已变成由削尖高栅围绕的模样，里门前设置的嘹望台上则有持弓哨兵正俯看监视，不经盘问确认身份，就连同伴都不准通行。在通过围栏后，她一口气奔向府邸。

    虽说里长家的变化不大，但较以往显得更杂乱无章，借住的人数不断增加，即使是凡事讲求原则的真刀野都无法应付乱局。她是决心不去避难的女性之一，她将照料士兵并留守寨里直到最后一刻。远子知道在这勇敢的决定中，有一部分理由是母亲无法忍受这间府邸再继续泥乱下去。

    远子去找母亲，只见真刀野正在屋后忙着炊煮。她包着头发，以绳带绑好两袖，在指示妇女们的同时，还露出战士的表情烹煮军粮。

    “娘。”

    “啊，远子，你怎么回来了?”

    “我不是回来玩的，”远子先将重点明说，“是因为有事必须会见皂子才来这里，而且还有东西必须转交。皇子在哪里呢?”

    “大碓皇子今早刚前往久久里了。”

    远子露出一脸失望的表情。“真是的，只差一点呢。没办法，不立刻赶去就来不及了。”

    “你这孩子到底在说什么傻话!娘不准你去久久里，王军即将到来，随时都可能进攻久久里。”

    “所以我才必须赶在开战前与皇子谈。”远子坚持说道。

    真刀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你……听过有关那位王军统帅的谣言了吧?”

    “嗯，有啊。娘认为呢?”远子焦急问道，“怎么可能会是小俱那?椎会相信他甘愿去当敌军的将领呢?总之我想当面问问皇子的意思……”

    真刀野默然不语，然而远子看见母亲的表情愈来愈凝重。

    真刀野将包头发的遮布解下交给身旁的女性，拜托她暂代工作后，就推着远子的背脊说：“跟我来，在这说话不方便。”

    真刀野进到一间东侧单房，这里原本是远子他们使用的儿童房，现在却改成放运来的众多杂物的储藏室。值得回忆的场所变得如此凌乱不堪，远子实在于心不忍，不过如今也不是沉湎感伤的时候，因此只能视而不见。母女在堆栈的长箱和藤编箱围绕中，对面而谈。

    真刀野开口说：“不要问或许比较好，想来你大概还不知情，我就说出来让你明白。皇子已确定对方就是小俱那，而且非常震怒呢。”

    远子倒吸了口气，“震怒……因为是小俱那的关系?”

    “大碓皇子生气也是无可厚非，被人指称不是真身而是假冒，这么诬陷他的传闻让自尊心极强的皇子忍无可忍，再说小俱那——确实有理由激怒皇子，让他对那些无凭无据的谣传不能再一笑了之。大碓皇子恨不得能杀了小俱那，当他气势汹汹地离开这里时，还说‘我是个养虎为患的蠢蛋’……”

    “为什么?那么疼小俱那的皇子为何说出这种话?明明知道小俱那的个性绝不会怀有任何坏心眼，却这样指责他。”

    就像非常疲惫的人惯有的动作一般，真刀野将手指按在眼皮上，隔了半晌才又苦闷地说：“远子，小俱那……也是皇子，大碓皇子以前就调查过了，原来小俱那是大王之子……而且皇子怀疑他就是当年恰巧来三野的斋宫夫人产下的私生子，但这个隐情太过罪孽深重，再加上皇子也并非猜忌之辈，因此也就一直没有张扬。然而，这次事件终于让真相大白，所以皇子表示绝不容许大王及斋宫夫人立小俱那为皇太子的计谋得逞。”

    “骗人……”远子在大受冲击下，涩声说，“小俱那才不可能是皇子……”

    “娘自从大碓皇子说出原委以来，就一直自责不已，因为那天我毫不迟疑地捡起芦苇船上的婴孩喂哺，而且觉得此事似乎不方便肩齿，长年都没向大巫女提起。或许这全是娘的错，毕竟我多少还是察觉了救他不妥，才不敢向大巫女禀明。”

    远子摇晃着母亲，叫道：“别这么说，这样——这样小俱那太可怜了，不，连我也受不了，若没小俱那，我活到现在也没有意思。救婴孩哪里有罪?娘也真是的，不管小俱那的出身如何，他都是我们家的孩子，您不是清楚讲过吗?”

    真刀野眨眼注视着女儿，终于浮现一丝微笑。

    “啊，是的——是呀，现在后悔实在太蠢了。最近彻夜不眠的情况增多，说不定是太劳累了。你说得一点也没错，只不过娘很怕大巫女，她可曾提到小俱那的事吗?”

    远子心中打了个结，在听见大巫女挑明说小俱那是“大患的噩兆”时，已让她觉得心头重如千斤，实在不想再告诉母亲多添烦忧。

    于是远子格外开朗地说：“别那么担心，不要紧，我会去查明真相的。”

    就在她正准备出门离去时，真刀野慌忙叫住她，“远子丫头，你说要查明真相是去做什么?”

    然而，远子已轻快跑远了。“娘，我没事的，只是去见皇子而已，不会有危险的。”

    “这孩子真是的……”拿她没辙的真刀野叹了口气，喃喃说着。

    少女仿佛足不沾地似的，一旦兴起念头就像疾奔的箭矢飞向各处。那身轻如燕、不受男女设限的轻盈，究竟会将她带往何方，一想到此，真刀野就担心起女儿的将来来。

    跃上原先的坐骑，远子驰向与来时反向的外门，那里比内部设置了更坚固的屏障，嘹望塔上也有众多人手。远子发现角鹿在哨兵中，就仰起头来用双手圈着嘴叫道：

    “角鹿、角鹿!让我通过大门，我要去皇子那里。”

    一脸讶色的角鹿单手握弓，从塔上倾出身体。

    “远子小姐，怎么又是您啊?”

    “少啰里啰唆了，我是受明姬公主所托，有件重要物品必须转交给皇子，这可是十万火急，你就快快放行吧。”

    “若有物品需要呈交皇子，还是由在下代劳吧，小姐此时前往久久里实在太过危险。”角鹿如此表明，远子就将秀拳一挥。

    “少胡说八道，怎能将明姬姐诚心缝制的衣衫在交给皇子之前先让别的男人碰过?我要依约送去给皇子。”

    在嘹望塔上的角鹿被身旁的人戳了一下，似乎听了些意见，不久他沿着梯子下来，沮丧透顶地站在远子面前。

    “……请容在下随行。”

    “哎呀，我用不着人陪。”

    “在下也想珍惜生命啊，不过，大家都说能做小姐护卫的实非在下莫属。”

    “你呀，算是经验老到了。”

    “才不过历险一次而已。”

    “看来你好像不太乐意随行嘛。”

    “没这种事，托小姐的福，在下的名声已经响遍三野。”

    想到上次的确闹出笑话，远子为自己做的傻事忍俊不禁。

    穿过山谷，久久里的阵营已映人视野，比起上里的阵营，这里的营地简朴到随时皆可撤退逃跑。就在远子又将面临哨兵盘问前，这次拦阻去路的人却是七掬，他的脸上不带一丝笑容，只严峻地说：

    “我真不敢想象你会来这种地方，难道不知这里如今战云密布?若不想我们其中任何人白白送死，就立刻请回。”

    就算是远子也不免气势略挫，但仍不死心地恳求着，“就算一眼也好，请准许我见大碓皇子一面。只要将明姬交托的衣衫转递就好，还有问一件事，我便会立刻动身回去上里。拜托!我想请求皇子别生小俱那的气，希望能获得皇子亲口表示原谅他。”

    七掬的浓眉一动，露出不忍的神情，远子知道他内心正十分动摇：“七掬，拜托行行好。”

    “远子……我真的很想帮忙，但大碓皇子如今并不在此。将这里交托我们处理后，皇子已单独前去与敌将会面。”

    “您说什么?”远子忍不住叫道，“皇子单独去?和小俱那?”

    “是敌方要求在开战前面谈的，皇子答应要求，按照协议独自前往赴约。我曾加以阻止，他还是去了……”

    “果然是小俱那才会想和谈。”远子心下一宽，就说，“若是这样就放心了，只要说明原委，彼此便能误会冰释，事情还有转圜余地呢。”

    “是吗?”七掬沉声说，“局势将如何发展，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简直担心透了。就算小俱那没有二心，在背后操纵他的人物却既狡猾又卑劣，你也明白对方将会如何挑起皇子的愤怒，然后皇子——”

    “只要发怒，就会变得无法收拾。”远子立刻接口道，七掬并未出盲否认。“两人将在哪里会面呢?”

    “在岛上，皇子建造的池中岛，就是那里。”

    远子忆起昔日小俱那对那座小岛佩服至极，就感到一阵心痛。

    “我去看看好了。”

    “不行，无论如何双方士兵都绝不许在百步以内接近宫池。”

    “我又不是士兵。”

    “这不成理由，只要有人擅自行动就视同毁约，这将会造成两军厮杀。请克制自己的冲动，若不想酿成战祸，就多祈求谈判顺利吧。”

    七掬肃然地说，他想亲赴现场护主的心切从语气中表露无遗。

    委屈到想落泪的远子暗想，小俱那就在岛上，他终于回三野了，真的近在咫尺，然而谁会预料他以这么可怕的方式回乡呢?

    3

    从真幻邦进军的王军，在位于久久里东南的河畔布下庞大阵营，此刻在将军篷内，小俱那与大王最器重的宠臣宿祢正争论不休。

    “大王应该表明过想与大碓皇子和解，希望能阻止在三野开战，因此才任命我担任统帅，但是你却横加阻挠，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小俱那瞪着宿祢说道。

    他已忍无可忍，痛彻了解到自己不过是被当作傀儡任人摆布而已，只能在阴谋策略中听命行事。

    “我不是为了当皇子替身才率军来此的，是因为大王说过想解决谋反纠纷，我才会答应效力的。”

    “那当然了。”宿祢在紧握拳头的小俱那面前，仅保持一派淡笑口吻说，“都城万民和王军全都深信讨逆统帅才是真正的皇太子，这样不是很好?您若能凯旋归来，必然会受到众民夹道欢呼吧。”

    宿祢是个面容清秀、身形高挑修长的男子，外貌不同于武人，而是典型的参谋之辈。即使小俱那被推为将领高踞马上，其实仍旧形同虚设，掌握一切实权的人是宿祢，少年为此感到十分嫌恶。

    “你不该到处散播谣言，这些计谋恐怕是你唆使的吧?说什么在三野的是假皇子——”

    “推波助澜有何不对?三野的军心士气似乎受到了打击，若能化干戈为玉帛，岂不是美事一桩?”

    “你可曾想过皇子听见会作何感受?”

    宿祢交抱起双臂，注视着小俱那，“因此在下才说与大碓皇子的单独面谈根本是白费时间，因为皇子绝不会原谅您。”

    紧抿住嘴的小俱那全身震颤起来，却毫不让步地道：“我必须与大碓皇子会晤才行。皇子了解我，绝不可能不体察实情，我是为了避免让三野变成战场才来的，必须让他知道我扮演统帅的理由，我不是为了宣示敌对才有此举的。”

    “事到如今，即使大王已承认皇子身份，您还想替大碓皇子抬轿?”

    面对宿祢的质问，小俱那别过脸去，“大王并没有承认此事，我……不是皇子。”

    他想起自己被百袭姬带往都城，再次立在大王寝殿前的情景。大王询问他在五濑斋宫如何取得大蛇剑的，此外别无其他表示，在那闪烁冷硬光辉的眼瞳中，并没有一丝动摇的神色。之后，大王显现的态度就像早将小俱那视为臣下一般，命他出任与大碓皇子讲和的特使，以王军统帅的身份前去劝皇子回都城。

    “本王只要大碓回都就赦免其罪，也宽恕明姬，对这次叛乱既往不咎。”大王对小俱那如此表示，因此他才拜命接受。

    当时，小俱那领悟到自己与大王之间的距离绝不会有拉近的可能，大王绝口不提血脉之事，今后也永远不会提起吧。不过，小俱那觉得这样也好，自己原本就无意成为皇子，忠实领命是因为圣旨如此，他好想回三野，甚至不惜以任何方式回去。

    然而，如今小俱那察觉自己的想法太单纯了，大王其实另有企图，若非如此，身为心腹的宿祢就不会将计划倒行逆施。至于为小俱那安排一切的百袭姬也是别有用心，出发前，她含着莫测高深的笑容将大蛇剑交给小俱那，叮嘱他剑主绝不能让剑离身。这位斋宫夫人内心有轲想法，少年压根儿就无法猜透。

    小俱那将手放在腰带间的剑上，深深感到怒火中烧，从在神殿接触这把剑之后，几乎所有事情都与他的意志背道而驰，得到族血的印证后岂止没获得解脱，甚至完全被逼到进退维谷的窘境。

    “我受够了。”小俱那喃喃说着，脱下头盔，开始解开铠甲的绑线。

    “您这是在做什么?”

    “不是决定好了吗?我要去与皇子会面，去指定谈判地点的池中岛。”

    “铠甲——”

    “我又不是去决斗!”

    小俱那逐一卸下百袭姬为他准备的华美铠甲，在傻了眼的宿祢面前连外衣也脱去了，最后只取来一套简朴的白装换穿上身。

    皇子曾告诉我在担任替身时别穿白衣衫，因此我要穿上这身颜色，以小俱那的原貌去会面……

    宿祢失望地叹口气，“如果您那么想被大碓皇子劈了，在下是不会阻止的。既然连御影人都当过，怎么反而摸不清主子的为人啊，大碓皇子可是对您的皇子身份了若指掌哦。”

    正将腰带绑紧的小俱那不禁住手，宿祢又说：“大碓皇子应该将您的底细调查清楚了，而且恐怕是很早以前就打听到了消息……却始终隐瞒实情差遣您，也就是为了私利，他才将您一直当成影子。”

    “你骗人!”小俱那悄声叫道。

    宿祢泛起了微笑，“这是事实，在下也派人追查过，因此对同道的伎俩很清楚。”

    “你这么做……目的是在挑拨我反叛皇子。”小俱那如此说着：

    宿祢耸耸肩，“在下只希望您认清事实，耍弄权谋并不只是我辈之长，大王宫里无人不暗怀鬼胎，就连大碓皇子也算是一丘之貉。”

    小俱那不再答话，撇下他就离开帐篷。宿祢那柔和低沉却含带毒狠的语调，搔绕着滑进少年耳里，稍不留神就会听信他的怂恿，真是危险万分的人物。

    就在正想奔离阵营时，小俱那突然停步，想起大蛇剑也与脱下乱抛的铠甲放在一起。虽然决定不带任何装备就前往赴约，不过让他感到犹豫的是，百袭姬在硬交给他大蛇剑时慎重叮咛的话语。

    “这把剑一定要随身带着，无论昼夜都绝不能离身。剑主是你，若放置它不管，就会发生不幸。”

    恰巧就在他转头时，从帐篷中发出闷声惨叫，声音正来自宿祢。

    小俱那骇然冲进里面，只见脸色大变、茫然睁大双眼的宿祢正按住右手。

    “你碰过剑了?”小俱那不禁厉声问道。

    宿祢两眼不断翻白，一时无法回答。走进帐篷内的小俱那捡起落在地上的剑，将它插在腰带间。

    “除了我之外，任何人绝对不可动这把剑，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小俱那向宿祢如此交代。

    “那、那把……剑……难……难道就是大蛇剑?”严重语塞的宿祢好不容易挤出声音，眼中满布惊恐。

    小俱那只看看他的表情，没有多说便离开了帐篷。然后，他觉得这是首次看见宿祢没有浮现薄笑在轻视自己。

    晚秋寒风初刮的日子，小俱那太晚才察觉这时启程并不合适，天气实在过于凛寒刺骨。吹聚在池畔的落叶浮成茶色凝块，伯劳鸟的啼声清晰可闻，冬季的足音鸣在风中，已是眷恋炎火的时节了。

    树林和原野透着浓烈的枯寂气氛，但这些属于三野的景致全都愉快地映在小俱那的眼底。宫池、小岛、渡桥，光有这些景象就让他快慰不已，或许这对回忆过往的帮助似乎还稍嫌不是，却完全不会影响他怀念的心情。走近池中岛，他发现这里比记忆中得更井然有序，渡桥彼方点缀的林木有致，围绕于外的石阶一直延伸到假山顶上的凉亭。

    圆柱架撑的雅致屋宇上，如今红枫展梢，让小俱那几乎忘记来此的目的。

    一口气奔上石阶的小俱那环顾着凉亭，心想自己先到了，然而情况并非如此，大碓皇子从柱后静静地现身。

    “几日不见，没想到你我立场全变，真是世事难料啊，小碓。”

    “皇子，您能平安无事实在太好了。”

    小俱那的脸上露出欣然喜色，却发觉皇子的眼瞳中已不带丝毫亲切。

    “你也没什么大碍嘛，我不知多少次为了留下你而后悔莫及，不过这就像朝敌人放箭，却反遭同一枝箭射伤的宿命啊。”

    大碓皇子的眼瞳是小俱那从未见过的，他所认识的皇子总是露出快活的眼神，然而他终于领悟皇子只对值得庇护的对象才会有那种神情，对付其他敌人，皇子将比任何人更无情地伸出爪牙。

    小俱那于是意气消沉地说：“我来此是为了避免战争。皇子，大王表示希望与您和解，也盼望能不问谋反之过、在不伤皇子名誉的前提下结束争乱。假如能避免征战，那么三野不知可远离多大的危机，是否请您再三思呢?只要您愿意把条件说出来，我就会返回都城转告大王。”

    小俱那说完，大碓皇子突然放声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轻蔑。

    “竟把这种花言巧语当一回事，你的愚蠢也够让人同情的。大王的族人会玩什么花样，你还没开窍吗?父王若有半点恩情，打从一开始我就不会轻举妄动，基本上，父王会顾虑皇太子死活才是天大的笑话，他的最终愿望便是废掉继承人，只要自己不老不死就好了。”

    “可是，大王确实——”

    皇子阻止努力想解释的小俱那说下去。“够了，我明白你奉旨前来要说什么，而我的回答是快刀斩乱麻，只要能就地解决你便行了。”

    “皇子。”小俱那感觉自己脸上发青。

    “是你该死才对。”皇子咬牙切齿地说，将手伸向腰间的剑，“我曾暗自希望你能轰轰烈烈当个替身牺牲，这么一来，你将不受身份或血脉的纠葛，可以做真正的自己，你在我心目中将保持清誉，永远光辉荣耀。偏偏你厚颜无耻地苟活下来，连底细都泄光了，你暴露自己是父王那个令人唾弃的龌龊儿子，甚至还去当他的走狗，再度出现在我面前。”

    小俱那听着他的清算，感觉全身血液似乎凝冻，一种远比凉亭圆柱间穿透的冷风还凛冽的寒意，剥夺了少年的热息。

    皇子又说：“而且你打着我的名号行骗，假扮我率领讨逆军，凭你那羞于见人的出身来看，这么做不是太无耻了吗?不过，教你成为替身，又让你学会一切的我，才是活该可笑。你要当皇太子?这个主意不是太妙了?父王的阴谋我可清楚得很，只要除掉了我，的确能不着痕迹地安心保留皇太子之位，还可指派你接替，因此我绝不会让计谋得逞。”

    感到天旋地转的小俱那叫道：“我满脑子想的都只有如何阻止战争!只要能做到，今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不在乎。请想想看，呈子，现在——现在当场将我杀了，真幻邦的大军就会冲进三野，请您别冲动一时。”

    “不成。”皇子斩钉截铁地说着，将剑飕地拔出来。“我早有觉悟这场硬仗是非打不可，何况我对你的存在早就忍无可忍。”

    小俱那倒退几步，无视于面前高举的白刃，只拼命凝望着皇子的眼睛。然而，悲哀的是皇子的眼瞳形同刀锋，仅存在青白冰冷的杀意。

    感到最后一丝希望也瞬间消失了，小俱那仍尝试再说服他。

    “真的就这样，再没转圜的余地了吗?”

    “我军胜利时或许还有可能，不过那不干你的事了。”

    皇子早在剑刃出招之前，就先以眼神和言辞疾劈了少年，但小俱那的身体仍撑到千钧一发之际才动身避开剑尖，两人在凉亭中向右回转缓缓移步。

    “你也拔剑好了，我应该教过你剑术，砍一个手无寸铁的家伙，事后回想起来会很不是滋味。尽管放马过来，让我瞧瞧你究竟从这里领教到多少。”

    在他提醒前，小俱那并没想到自己带有武器，猛然惊觉时，他左手握住剑鞘，却没有拔剑：

    “这……我不能用它。”

    “既然拿了这么管用的剑，你到底在胡扯些什么?”皇子朝那把柄上镶宝石的长剑瞥了一眼，说，“这可是把了不起的剑，不是吗?看起来简直就像传闻中的神宫秘宝。”

    小俱那略带豁出去的心情说：“就是那把剑，所以我不想碰。”

    大感惊异的大碓皇子喷笑出来，这次的笑声比先前更冷酷。

    “原来是斋宫姑母干的好事。从没见过这么堕落没救的巫女，她打算造孽到什么程度才满意啊。”

    忽然小俱那感到内心起了一阵波澜，随后，他与皇子像是素昧平生般注视着彼此。

    “我在五濑发生什么事，为何被迫拿这种东西，这些您是不会了解的。”

    “换句话说你是人家的孩子嘛，斋宫巫女还真不愧是个鬼母，连神都不放在眼里，那种污秽、令人瞧不起的女人。”

    “请别责怪母亲。”小俱那说着，对自己讲出口的话感到惊讶，然而，他意识到这是一种真实情感。“我不想让皇子侮辱她。”

    “那么，就用这把剑打倒我吧。用它来斩了我，好好显示你的纯正血统吧。”

    大碓皇子以凌厉的剑势向少年劈来，他的技法精确强劲，小俱那勉强避过三招。皇子的攻势间不容发，第四招擦过少年的手臂，第二招就掠过他的胸前。小俱那衣衫被划破、飘动的碎布上溅着血，小俱那踉跄着，背脊撞上亭柱，就在第六招完全制住他的咽喉时，皇子却停止攻击。

    “拔剑吧，难道不想回敬我吗?”

    重新站稳的小俱那不禁伸出右手摸索剑柄，疼痛和血迹将他带往另一个境地，再也不觉得牺牲生命换得皇子称赞才有意义，毕竟皇子是为了私利才疼爱他，绝不是因为他个人的缘故。如此说来，皇子与大王或宿祢的差别何在?倘若这些人都是一旦发现弊多于利就翻脸不认人，还将自己视为憎恨对象的话——

    就在此时小俱那听见自己胸中涌起的雷云征兆，他对这种总是令自己恐惧的兆头蓦然一惊，然而不同于空中雷电，整个感应就潜宿在自己身体里，让他无所遁逃、隐藏。

    于是他以绝望的眼神注视着皇子，轻声说：“您也一样，为何不做我的榜样，从我面前离开?我不愿意成为您的敌人，不想被您憎恨——也不想恨您。”

    “那就怨你父母好了，你不该被生出来的。”皇子说着，终于高举起剑。“最后还不肯拔剑就怨不得我了。小碓，拿命来吧。”

    就在小俱那醒悟大碓皇子已将自己全盘否定时，他的内部起了某种反弹。就是因为信任皇子、欣赏皇子，这股激情的逆流才化成恐怖的力量，心闩冲飞、心扉碎散，小俱那在奔流的怒潮中咬紧牙关，用自己的剑刃挡下挥来的利刃。

    接着，他看见了炸裂的激光。

    明姬发现有东西从头上啪的落在翻土上，一看之下，原来是应该紧插在发际的插梳，正是皇子所赠的定情物。她慌忙拾起，正想以衣袖擦净泥污时，手中的梳齿竟然啪啦断落四散，明姬凝视着毁坏的插梳。

    他身有不测，难道已遇难了?

    明姬感到周遭霎时蒙上一片昏暗，或许是内心敏感所致，她抬头仰望，依然是不曾稍变的秋过苍穹，然而在青意中，似乎看见一只白鸟的幻影流翔而过。她不但没有因死亡预感而悸动，不知为何，竞也不惊慌失措，只感觉这是许久以前就已知道，如今终于面临的结局。因此她没有流泪，而是陷入一种更深切、如湖底沉石般的悲痛中。

    明姬心想，他毕竟是天若日子，从天而降来到我身旁，不惜抗命也要眷爱我。但是，这段幸福只存在刹那，他逝去了——消失了，无论如何也不会重生，即使群鸟为他悲叹八天八夜，他也绝不会从黄泉归来……

    明姬将插梳放在怀里回到寨中，默默整理好房间和自用物品。在丧山屋寨的任何人都不知道这件事，也无人察觉公主离开，直到夕星闪烁的时刻都见不到明姬，即使众人开始搜寻也无从找起，而且从此之后无人见过她的身影。

    4

    异常的光芒从岛上进射四散，直冲天际，遍染靛空如夜，瞬时间池水各处化为烁白生辉的紫色液光。宿祢被这幅异变景象吓得飞跳起来，匆匆横过渡桥，死里逃生，原来他想打探谈判经过，之前一直潜伏在岛上。

    他及时逃离现场是个正确的判断，因为当宿祢在池岸这一侧站定的同时，岛上的林木就无声无息地燃烧起来，最初看见辉光闪耀的树木突然蹿起火焰，卷舞的风势开始发出诡异的轰鸣声，宫池霎时返照出焰色，转成赤金镜面。坐倒池边站不起身的宿祢注视着猛烈燎烧的火海，觉得这辈子从没像现在这么惊恐过。

    这是多么……浑身打颤的宿祢不由得谦卑起来，想道：多么强大的力量啊。没想到会如此强劲，这不就是超越人智的无敌神力吗?

    就在宿祢望见燃烧正炽的岛上凉亭倒塌、屋宇倾落的景象时，突然稍微挂念起一件事来。

    倒是那个少年不知如何了，难不成他想自焚?

    宿祢不需对小俱那尽任何道义，不过他认为少年如果死去，或许就再也没有人能动用那把神剑，这也未免可惜。此外，大王对眼下竟发生了让神剑发威的事件，绝对不会坐视不管，因此宿祢打定主意，将衣衫泼湿后又折返渡桥。林木火舌正冒，焦烟和热气几乎令人窒息，但就近一看也不是没有缝隙可钻。他跳跃着横过石阶，穿过烧垂的树枝，终于来到崩塌的凉亭。

    小俱那就在倾倒的亭柱所支撑的屋宇底下，除了皇子造成的刀刃划伤，并没有被火焰波及，生命似无大碍，只是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他凝望的对象，正是匍倒的大碓皇子，不必近看，宿祢也明白他已气绝身亡，衣衫全烧得焦黑。那把恐怖的剑正抛在小俱那身边，看似寻常铁剑，宿祢却打死也不愿再摸它一下，因此他摇晃着少年说：

    “去收回剑吧，现在可不是发愣的时候。”

    然而小俱那却没有任何反应，宿祢铆起劲来往他脸上连拍两三个巴掌，又重复同样的话。小俱那终于去将剑收回鞘中，似乎只是照着命令行动。

    宿祢毫不介意，一把拉起他说：“我们要离开这座岛，就趁现在。”

    宿祢掩护着小俱那脱离岛困，越过渡桥后，只见桥已开始冒烟，具是千钧一发。

    检查自己身上烧出了几处小灼伤，宿祢忍不住朝他骂道：“连小命都保不了，要这力量有何用!”

    然而小俱那充耳不闻，仅露出眼神呆滞的表情，恍如置身梦中。

    宿祢一把就将少年推上马背，自己也同乘上去执起马缰。如今首要任务就是尽快返回阵营，他可没闲工夫像小俱那一样为饱受冲击而发怔。岛上的光景固然让人触目心惊，不过费神思索此后该如何挥军什战才是当务之急。

    说什么和平解决，大王与宿祢都认为这简直在做白日梦。

    远子气喘吁吁地奔跑着，一片树林正遮蔽在她眼前，望不见宫池全貌，不过却能看见冲向空中的异光，还有稍后出现的赤色火焰。小岛上绝对发生了巨变!接着，林木在眼前渐疏，映人远子眼底的是在岛上狂烧连天的凶焰，整座池岛辉灿到令她目眩。少女啊的叫了一声，不禁呆立原地，正当她以难以置信的心情观看时，突然留意到一匹黑马正全速朝此奔来，一时不知所措的远子隐藏到树林后。

    策马的是一名头发向后飞散、表情险峻的男子，并没有穿佩铠甲。

    远子战战兢兢地窥望着，突然心弦一震，原来马背后方还另外坐着一个少年。

    小俱那?

    乍看像大碓皇子却是小俱那的面孔，那副脸色发青的模样，让远子想起他以前瞧见蛇的表情。然而还不及细看，黑马就疾驰而去。远子忘我地飞奔出来，但只能目送他的背影，马上两人不曾留意到她，因此没有勒马回头。

    “小俱那——”远子明知赶不上，仍追在数步之外。

    “远子小姐！”一声怒嚷从她背后响起，原来是角鹿，他发现远子溜走后就快马赶来。“您真不听话，不管怎么制止都当耳边风。”

    “小俱那刚刚在这里，是小俱那，我足足等了四年才瞥见他。皇子怎么了，不是在岛上与小俱那会谈吗?那片火海究竟是怎么回事?”

    角鹿在回答前先将远子拉上马鞍，接着低声说：“皇子在岛上遭到暗算，已经……无法回来了。”

    “我们非得去救人才行。”远子叫道。

    “不可能，皇子一定凶多吉少。”

    “不是往那边，你到底要去哪里?”

    角鹿径自加快马速，答道：“我们这就回上里。您还不明白吗?马上就要开战了，我们就算失去了皇子，还有该守护的一切。”

    “这下该怎么办才好?”远子泣声说，“我根本没将明姬姐拜托的衣衫交给皇子。”

    快马加鞭的角鹿正想说“现在可没空管这些”，一不留神咬到了舌头。

    久久里在眨眼间就遭金盔铁甲的王军蹂躏，其势犹如排山倒海而来，败退的三野部属在追击下瓦解溃散，能逃回上里的残兵也寥寥可数。这群人里不见七掬的踪影，不难想象曾对皇子尽忠竭力的他已经殉死效主，但在继皇子之后又失去这名勇士，实在对军心造成不小的打击。然而人们几乎无暇伤悲，因为王军已近追上里守寨。

    远子直到如今终于深刻体会到战争的意味，那段日子，仿佛是将兴奋的烫手与恐怖的冰手互相交握，让热度彼此传递。日常规范既遭驱离，连曾有的太平日子也稀薄得足以淡忘。如今无论是生死、还是爱恨，都像具体成形似的呈现在眼前。劳动即使艰苦，却没有人在这里苟且安乐——众人皆各尽其力，以命相拼。

    持续三夜不眠不休的远子，不知以手推车来回运送过多少次沉重的石块，终于疲惫得让瞌睡袭倒。就在她倚靠着推车长柄打盹时，突然不知被谁轻轻地摇醒。她吃了一惊，原以为是母亲，从睡意中清醒后仔细一看，蹲在她面前的竟然是明姬。

    “明姬姐!”远子不禁大声叫道，公主以手示意请她安静。

    身边的篝火正熄，似乎是半夜三更，明姬的姿影在幽暗映衬下浮现朦白，身形是如此悲凉纤弱。

    “明姬姐，皇子……”远子感到自己的泪水在眼帘下烧灼，然而明姬却默默地摇头。

    “你不用说，我都知道了。”语中含着一缕死心的落寞。“我来这里，只是挂念你带去的衣衫不知怎么了，因此才稍来探望一下。”

    “对不起，我还保管着它，因为来不及转交。”远子开始啜泣，明姬递给她的那包衣服现在还绑在身上。

    “是吗?你能细心保管，我真的好高兴。”明姬松了口气说，“那么就交给我吧，我可以亲自送给他了。”

    远子屏息，以惊骇的眼神仰望着她。

    “真对不起，我实在太任性了，可是我与皇子永结同心，是无法分离独活下去的。”

    明姬的脸庞宁静似月光清莹，然而原该盈满的坚强活力却分毫不再有。

    “不要，我不要这样!”远子像闹脾气的小孩直跺脚，说，“我受不了再失去明姬姐，皇子已逝去，七掬又不知踪影，留下我们该怎么办?”

    “可怜的远子。”

    明姬轻轻说着，让远子听了一阵背脊发凉，她的口吻，仿佛已赴黄泉途中般渺茫。

    “但是你很坚强，可以克服悲哀继续活下去。你要为我活下去，并且让勾玉重拾光芒，拯救橘氏——这是我无法完成的任务。”

    “我一点都不坚强，既没去学习巫女修行，又什么都一窍不通，真的是一无是处。”

    “不，你一定能做到，如果任务交托给你，我就放心了。”明姬微笑说，“那么，给我衣衫——那个包袱吧。”

    “不要，请别走。”

    如果递还衣服，远子知道将与明姬天人永隔，但也了解自己终究不可能拒绝她，因为这是她为皇子缝制的衣衫，而且是双双共有的唯一圣物。

    终于，远子迟疑地交出包袱，仍继续说服她，“请不要走，别丢下我们。”

    明姬满怀悲痛地望着远子，她将包袱紧拥在胸前，身影逐渐远去。

    “永别了——谢谢你。”

    远子哇的嚎啕哭倒，在呜咽中意识逐渐模糊。

    重新回过神时已是晨曦始现的时刻，远子揉着眼在四处寻找，确定皇子那包衣服已不见踪影，若非如此，她真以为昨夜只是一场惊梦，然而她问过众人，没有一人曾看见明姬。

    或许那就是明姬姐的灵魂，说不定是她的魂魄来取回皇子的衣衫的。

    远子想着，独自暗暗淌下了泪水。

    5

    战况迅速恶化，即使谁都不愿明说，担任救护的远子也心知肚明。

    搬运来的垂危者、死者和伤患的数目之多，几乎让府内人满为患，如此一来将难以防守下去，王军的攻击全无缓和迹象，似乎企图持续增加兵力直到击垮守寨为止。

    被里长唤去的远子大概预料到父亲想讲什么，她在大根津彦表明前先说：“战事对我们不利吧?”

    大根津彦并不否定，只注视着女儿，显得一脸疲态。他努力聚集众民，不断鼓舞土气，但毕竟心力交瘁了。

    “远子，趁现在还来得及，快逃往丧山吧，你还有其他很多该完成的任务。”

    “不要，都到这种时候了，我不能丢下上里的群众离开。”远子叫道。

    “你是女孩子，没有必要在这座守寨牺牲。”

    “娘不也是女性吗?结果还不是决心在此奋战到底，我也一样的。”

    里长并不认同远子的话语，只叹气说：“我和你母亲商量过了，都同意你去丧山。你有义务帮助二公主来守护橘氏血脉，身为里长家的女儿就不能放弃这项任务。”

    “我听娘说过了。”远子倔强地说，正准备转身离去，就与迎面而来的真刀野撞个满怀。

    远子仰起脸对母亲说：“您不会让我一个人去吧?如果要走，娘也会同行，对吧?”

    真刀野抱住远子凝视着她，接着从容地说：“娘对上里所发生的一切都必须负责，是我收留小俱那并亲手养育了他，如今他想毁灭三野这件事，我是责无旁贷。虽然娘不认为收留婴儿有罪——然而，我也不能就此与死守上里而牺牲的民众划清界限、完全不顾，我不能背弃他们，你懂这个道理吗?”

    “您若这样说，那我也脱不了关系。”远子叫道，“我想留在这里，

    想和大家在一起，若要牺牲的话——就同归于尽好了。”

    “不行。”真刀野温和地说着，抚摸着远子的面颊。“我明白让你独自离去是很痛苦的事，然而也正因为如此，才必须由你来完成使命。因为你生在里长家，也是橘氏的女儿，必须面临最艰巨的障碍。生存需要勇气，是比留在守寨更加艰苦的试炼，尽管如此，娘还是盼望你能活下去。”

    远子不禁睁大双眸，感觉母亲仿佛是明姬，两人的形影在瞬间似是重叠可见。

    “即使娘和大家都死去了，相信你也一定能做到不恨小俱那，是吗?不要怨恨他，小俱那必然是身不由己，只能遭受命运洪流的摆布，而且是一种可悲扭曲的宿命。有朝一日能否消弭这命中注定的歪曲，娘希望由你——身为橘氏的一份子去面对这项挑战。”

    负责牵马的角鹿不知从哪奋战而来，浑身上下沾满尘土，拖着牢牢黏贴的干泥行走的模样，看来就像个活动泥偶。然而他的眼神没有丝毫颓丧，甚至显得朝气洋溢。

    “小姐不用担心，这座守寨不会被攻陷的，我们一定会坚守到底，请别哭泣了。”

    这些话让远子更加悲痛，一直跟随在侧的角鹿终于不再与她同行，而是决心死守乡里战到最后。

    “角鹿……我给你带来好多麻烦，请原谅。”

    “现在想起来还蛮有意思的。”角鹿笑着以手背擦拭沾满泥污的脸颊。“下次去惊险较少的地方吧，如果战争结束，还请让在下继续为您效力。”

    “真的吗?你不会不敢再领教我了吗?”远子经他一提，就微笑说道。

    “当然不会。”角鹿将小门打开，目送远子离去。

    在角鹿勇敢表现的鼓舞下，远子暂时鼓起勇气策马启程，完全不曾回头留恋，然而一种颓然无力的绝望感顷刻袭上心头，她仿佛想抛尽一切烦恼，一股劲地驱马飞驰。

    皇子、七掬、明姬姐、娘、爹、角鹿，还有府邸和上里的所有人，大家都会消失吗?这样对吗?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眼前漆黑一片，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因此在马踢到树根时，远子轻易地被抛了出去。她受够了自己竟然这么容易就飞往了空中，所幸并无大碍，只是整个人栽进了小竹丛里，倘若运气不佳，可能差点连颈骨都折断了。不知是惊是怕，她一时起不了身，只能软弱地发出哭泣，虽然心想光为落马这种事掉泪还真傻，仍遏止不住情绪激动。

    我才没那么坚强呢，才不可能不去埋怨谁、不去责怪哪个笨蛋，乡里、家族、重要的人全都被夺走了，岂有不恨之理?当然恨死了，假如是小俱那害的——就算是他我也非恨不可。

    然而，悲泣一阵后，远子稍微平静下来，觉得一直躺在竹丛中也未免太没魄力，缓缓站起身。她身上没有任何挫伤，只稍微被树枝刮伤而已，她走去呼唤坐骑，只见马儿并未远离，正悠然物色着青草。

    “对不起，我会重新振作起来，不再哭了。”远子对坐骑说，“就算哭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我现在就去丧山的屋寨，必须全神贯注只想这件事才行，至于下一步，就等到了那里再费神了。”

    远子回到丧山时已是繁星点点，空腹前来让她劳累不堪，在这里只有最宽敞的集会屋里点燃着灯火，光芒从门缝泄出。她虽然感到此处也未免太过死寂，原来几十只眼睛正一起望着自己。屋寨里聚集了所有民众，大家正无言静坐着，大巫女则被人群围绕在中央。

    “是远子吗?你终于回来了。”老妇回头说道。

    远子大吃一惊，因为简直没想到大巫女会离开斋宫。

    “您为什么在这里?……”

    “你应该比老身更明白才对，三野将会沦陷，一旦攻破上里就完全溃败。我是为了宣告三野即将灭亡才下丧山的，这也是老身临终前的最后预卜。对方终于发动了邪恶力量，而我也无法判读宿命，老身的力量早已耗弱。”

    远子小声询问：“您指的对方……是小俱那吗?”

    “是啊，就是那个不祥的小孩。小俱那不仅毁灭三野，恐怕今后所到之处都会造成不幸和破坏，必须要阻止他的力量才行。我没这份精力了，不过除了我族以外还有其他同族存在，橘氏原本是五个支系的总称，是不是哪，象子?”

    冷不防被点名的象子一缩身应道：“是的，巫女大人。”

    “我曾告诉过你的，你倒说说看，除了本族以外，还有哪些地方有橘氏存在。”

    象子一抿唇后背诵道：“是旭日东升的日高见国、夕日西沉的日牟加国、三野国、伊津母国、忘名国这五个国家尚存勾玉，而且由五国里的橘氏守护玉宝。”

    大巫女暂时闭目养神，仿佛咀嚼着象子快速的回答，接着终于说：

    “神代已经相隔遥远了，在这占卜不再灵验的现世中，神明究竟能发挥多少力量呢?如今橘氏的五族间彼此形同陌路，老身并不知他们现状如何。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必须奋力一试。象子，伊津母国离此最近，就去那里寻找橘氏后裔，向他们说明事态严重并请求援助。我们手上已经没有勾玉，唯有借重他族力量。另外还要向那国的守护者表示我们需要一位战士，也就是拥有‘玉之御统’、能挑战大蛇剑力量的勇士。”

    象子听了就喘息道：“伊津母——好远，那么遥远的地方，我能顺利到达吗?”

    “老身可没说叫你单独去，也不忍让你一个人完成任务。远子，你和象子一起去好了，你也身为橘氏一员，是该协助她前往伊津母。”

    远子不禁缩起头，与回首的象子尴尬地互望，接着她向大巫女问道：“您说需要一位战士，是指打倒小俱那的人物吗?”

    “是啊。”

    “就是在伊津母找出一位讨伐小俱那的勇士?”

    “没错，不能让操控大蛇剑的人物留在世间，因为那股力量不属于大地。唯有橘氏能克制那股力量，这是我族自古以来的传承使命。老身明白你的心意，但这时没有顾念私情的余地哪。”

    大巫女进而又说：“远子，大碓皇子贵为武尊，而小俱那也同样是武尊之命。唯武尊者能弑武尊，因此那孩子也会英年早逝。虽然这么说不知是否能安慰你，不过纵使橘氏族人不铲除他，那孩子也不会长命，因此大蛇剑就是在他的短暂生涯中才能极尽邪恶之能事，只要驱动妖剑之力，丰苇原中充满和谐的纷纭宿命将不断扭曲变相。”

    “巫女大人。”远子突然高声叫道，“不必向别国请求战士协助，就由我来吧，让我亲手杀了小俱那。”

    在场所有人都屏息盯望着远子，大巫女以探询的目光迎视远子的眼神，在明白她没有丝毫动摇之后，才说：

    “你的勇气十足，的确有资格成为战士，不过我已无法洞悉命运将会如何转变，因为已失去了预知力量。虽然我希望你插手后命运能够转吉，但或许也可能是凶兆。若不前往伊津母，就不会知道命运安排的结果，因此无论如何，先找到勾玉之主，搜齐‘玉之御统’后才能判断哪。”

    百袭姬让小俱那坐在面前，诵完长长的祷词后，她挥动手中的杨桐枝，在他肩上击了数次。原本神色恍惚的小俱那忽然表情生动起来，开始频频眨眼，只是目光依然涣散。

    “认得我吗?”百袭姬温和地捧起他的脸问道。

    “为何母亲大人在此?”诧异的小俱那喃喃道。

    “已经没事了。”松了口气的夫人就面露微笑，轻抚着小俱那的头发和肩膀。“我专程赶来这座淡海的行宫，你神情恍惚好几天了，膳食都要送到嘴边才肯张口，因此才会将你送来此地。”

    小俱那惊奇地环顾这陌生的房间，之前总误以为此处是三野。

    “你被大碓的亡灵煞到了，太过入神注视临终之人可是犯忌讳的，会被慑去魂魄的。”

    小俱那突然猛力地推开百袭姬的手，向后退了几步，只见他面色惨白，因为想起了自己曾做过的一切。

    “请不要碰我，求求您，别碰我。”

    百袭姬睁圆了眼，“忽然这样，你是怎么了?”

    小俱那浑身哆嗦地说：“我是怪物吗?为什么能驱动那么强大的力量?我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您要将剑交给我?”

    他伸出微颤的手指将吊带解开，一把将剑猛砸在地上。

    “我再也不想看到这晦气东西，再也不要!最好给我从世上消失。”

    大蛇剑撞向地面留下击痕，又旋转飞向房间角落，不过没有发生任伺异变。百袭姬默默地望着剑被抛远，不久她起身去拾起，双手捧着走回来。

    “你这是在使性子，对剑发脾气是没用的，即使折断它、融化它，它也会与你融合一体，剑的力量属于你。”

    “我不要!”小俱那将脸别过去，不愿看到百袭姬和大蛇剑。“不要!是我杀害了皇子，就用那把剑——不，是我透过内心杀死他的。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明明曾经那么喜欢皇子……”

    小俱那一时语塞，又像被恐惧击倒般说：“他明明是皇兄……”

    “大碓可是死有余辜，即使你不动手，他也会除掉你。”百袭姬的语气极为平静。“与其被他的卑刃所伤，还不如由你送他归西慈悲多了，他这是天谴啊。”

    “您说我在替天行道?”

    “难道不是吗?”

    “才不是!求求您别再说了，我不该这么做，也不想变成这种人。”小俱那气势汹汹地说着，瞬间又突然感到困惑似的压低声音。

    “我想变强，可是不要这种力量……”

    “但是你已经所向无敌了，是唯一能使用镜剑的人物，你就是举世无双的强者。”

    “您为何不会心生畏惧?”一片混乱的小俱那向百袭姬顶撞道，“您为什么天不怕地不怕地生下我?我好怕，对自己感到害怕极了。”

    他怒声大嚷，变得无法自制，“您也尽管怕我、讨厌我好了，因为皇子就是如此。我宁可从一开始就让人嫌恶——总比刚开始对我好，后来却完全变样来得好。”

    忧心忡忡的百袭姬皱起眼角的纹路，“小碓，你失去理智了，为何说出这些丧气话?”

    “才不是丧气话，我对您——”

    “我不会有畏惧，就算世上只剩我一人，也不会怕你，因为你不明白为人母的心情啊。”

    “假如我杀了您怎么办?这股力量很难说。”

    “就算被你杀了也无所谓。”百袭姬说得极为干脆，“你在担什么心?我的命就属于你，无论你铲除谁还是杀了我，母亲都会与你同在。只要你活着就好，我也是为你而活。”

    小俱那霎时目瞪口呆地望着百袭姬，他连该答复的话都尽失，只紧紧咬住嘴唇，不禁哽咽起来。

    “母亲大人，您……不该说这些的。”他声泪俱下道，“您应该明白生下我是罪过，大蛇剑的力量恐怕绝对是这项罪行的印证。有人曾想在河中杀死襁褓中的我，或许那样做才是最正确的。”

    小俱那自懂事以来就不曾在人前放声恸哭过，如今他终于明白，原来这种宣泄方式才能稍微减轻火烙般的悲痛。

    百袭姬紧抱着抽噎不已的少年，轻声说：“别难过了，你不需要受这种苦，这是母亲的罪过，全由我来承担，你没做错任何事。你被生下来，为何非受谴责不可?别再自责了，要责怪就该怪我才是。”

    小俱那依然无法遏止哀泣，不过逐渐感到一种抚慰般的轻倦包容了自己，原来哭泣正是安慰人心之始啊。

    百袭姬的确行为失检……可是我没有拒绝她的勇气，或许她才是最后接纳我的人，因为她就是母亲……

    小俱那的眼底再次如烙印浮现般升起岛上燃烧的光景，无论如何，他都永远回不了三野、无颜以小俱那的面目示人了。

    远子在哪里?是否还安然无恙?

    他曾打算从容就义，一心盼望与远子诀别，然而他还是活了下来。

    即使如此，再也没比此刻更让他感觉到与远子心隔万里的了。永远不会相见了。小俱那痛苦之余心想，既有今日，就绝不能饶恕自己再有想见她的念头。

    “不知巫女大人今后会如何打算呢。”远子像是自语般对象子说道。

    “老夫人说会回斋宫，占炉已毁、神坛也烧尽，虽然一无所剩，不过她曾说不会离开那里。”

    就在翌晨的日出时分，丧山屋寨的众人打理好仅有的行囊，在分配食粮后各自逃往安全的地方，然而，大巫女仍迟迟未决避难之行。

    “换句话说……巫女大人也和娘的想法一样。”远子喃喃说道。

    只有她与象子两个未成年的女孩留在此处，她深深觉得自己仿佛将橘氏之女的一切重担尽数挑起，何况还被遣向命运难测的未来。两人也是一早就从屋寨启程，这时正在丧山岭上回首俯看乡景。

    从脚边林木间隐约可见的渺小屋寨，远子结绑的栅栏看似小指一捻便会破碎，只要翻越了这座山就再也看不见故乡了，因此两人从刚才起就一直磨蹭着不忍前进。

    “好了，走吧，留在这里生出根来也不是办法。”远子毅然说着，将行囊挑在肩上。

    然而，饮泣的象子却站不起来。

    “不行，再等一会儿，这是最后目睹家园的机会了，我想牢牢记住这幅景象。”象子抽噎地说，“真是好残酷，我快吓死了，简直六神无主。三野灭亡，害我只能流离失所，为什么就只有我遭受这种命运?”

    怎么会好死不死跟象子一起长途跋涉呢?远子厌倦地暗想。前途一片黯淡，不过在这点想法上，象子倒与她心有戚戚焉。

    “远子心肠好硬，一起难过有什么不对?我们今后都无家可归了，用不着急着赶路。”

    远子只将象子的怨言当耳边风。

    “我们答应大巫女要去伊津母的，我满脑子都在思考这件事，如果陪你耗下去，太阳下山都还不能动身。”

    “真过分，你连一点同情心都没有，人家今天若没充分休息就爬不上山，因为我肚子好痛、头好晕，全身难受极了。”

    远子忍不住高声说：“大家还不都无精打采，你不是一直是个连‘病’字都不知道的人吗，为什么现在变成这副德行?”

    象子狠狠回她说：“所以我才说远子粗枝大叶，若是女人家谁都很清楚，每个月一定会有身体不适的日子，你呀，连这种经验也没有，对吧？”

    远子不觉满脸羞红起来，象子看在眼里，仿佛夸耀似的说：

    “跟没经验的人讲难受也是白搭，身为女人就得吃这种苦，所以才不适合旅途奔波，应该多关照点才对。”

    按捺住气恼的远子重新整顿炮火道：“所以我一辈子没这种经验更好，有反而是自找麻烦。到了伊津母，我一定会当个战士。”

    “还讲这种话?”象子失笑说，“你是当真?”

    “不当真谁敢开口保证?当然是由我去找小俱那，要对付他的人也是我。”远子以顽固的语气反复道。

    背向故乡离去的远子边走边寻思着，决心成为一名战士，正是自己目前唯一的信心支柱。

    我绝不会沉湎过去，也不再流泪，今后就当自己是男儿身吧，我要再见小俱那一面，在杀死他以前绝不要女性的软弱……

    远子如此想着，只有当自己手刃小俱那时，他们俩才能恢复到从前，回溯到两小无猜的天真时代，不带任何矫饰地喜欢他。

    第二部玉之御统

    银汉织女，美串为饰，玉之御统，皙颈相缀。

    《古事记》

    第五章菅流

    1

    即使各方神明在这时代已渐少现身，对旅人而言，神祗如今依然存在，留驻在远离人烟的边界岭谷。他们都是狂暴的神灵，据传每次过路的人当中三人就有一人惨遭杀害，而且不问情由，在别处又夺去另一人的性命。神明杀人不需要理由——大抵来说神明最擅长制造无心的残酷，人们只能怀着戒慎恐惧，忍耐这些诡变无常的强者恣意决定人选。

    然而，据说仍有少数人虽无法与狂暴的神灵完全沟通，却能略窥神意，换句话说，这些人就是巫女。象子好歹算有几分修行功底，曾受过如何判读“兆头”的训练，因此，这两个无依的旅人除了在雪山有过失误外，都是幸免于难的一方。就连壮汉都大叹难行的几处险道，也让她们平安通过，只不过，比神明更难缠的其实是人类。

    在畏惧有神灵作祟的山岭中，人祸也是屡见不鲜，那就是山贼肆虐。每当此时，就要靠远子来发挥锐觉和勇气了。从三野出发时，她将一把作为剑来说太小，却比怀剑略大的小型长剑挂在腰间，这种刀款非常适合她的秀气小手，遇到危急时，她可以毫不犹豫地挥刀退敌，此外她也多次使用弓箭。在经历各种艰难困苦后，少女们脚上的生茧愈磨愈硬，甚至没有痛意。与此同时，当初离开家乡时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如今这份柔嫩的心志也锻炼得更坚毅了。

    季节正值严冬，两人在旅途中还需仰赖他人照应，既有备受人情冷落的时候，反之也有不期而遇的温暖邂逅。其中最受感动的，就属在雪岭上差点冻死时，幸好遇见出手相救的亲切山民。

    那是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刚启程进入北方山脉时的事，由于急着想越过山岭，结果在纷飞大雪中迷失了方向。这时一群穿雪靴的打猎山民刚巧路过，就从雪堆中将冻僵的两人挖出来，又送她们前往深山里的温泉才捡回性命。

    远子和象子曾听说住在深山中的异民只靠狩猎营生，绝不与平地里民打交道，然而这是她们平生第一次与山民相遇。虽然他们裹着一身熊皮十分吓人，不过对少女们而言，最亲切的却非他们莫属。在冻伤痊愈为止的十天里，多亏此处有绝佳的温泉她们才得以安息疗养。

    在岩地暗处浸泡温泉时，会有各种山兽跑来，像是猴儿母子或野鹿、狸猫、白兔。粉雪飘舞中，动物们包容在温暖的白蒸气里，全将头温驯地凑成一排，这幅世外奇景实在滑稽有趣。两个少女觉得仿佛又看到狂暴神灵的另一风貌，多少理解了山民为何不到平地乡里，因为他们了解神明会庇佑他们，这群人比巫女还更亲近神明。

    总之，渐渐可以临机应变的远子和象子朝着西方迈进，终于抵达称为伊津母国的地方。从三野出发后一直频遭雪阻，路程耗时近三个月，但冬季却仿佛反追两人的足迹消逝而去。两人初次所见的伊津母，是船只像渡鸟群聚一般在出发前汇集的早春港口。

    “——这港口真大啊。”远子的语气里充满意外。

    “这里好像比三野的港口还开阔呢。”象子也说道。

    两人的语气都相当恭维，因此引路的蓄胡男性就边笑着说：

    “你们不知道伊津母的赫赫威名吗?说到这国家的船只，能北抵高志国、南往渡海远达洋外，就连真幻邦大王没有的珍宝都能带回来。

    再过一阵子季节变好，就能看到船只出航喔。”

    这人是从邻近乡里牵驮马到伊津母市集贩售的商人之一，远于两人自然紧随着他们进入市集，决定好好见识这里的“赫赫威名”。港口附近建有宽阔的广场，聚集汹涌的人潮，不曾去过真幻邦国都的少女们眼见此地热闹非凡，甚至还以为来到都城。

    “那么，目的地到了。我是在这里开店的，不过可爱的巫女们还

    耍赶远路吧?”

    “是的，多谢帮忙带路，再会了。”

    少女们向牵马的男性告别后，实在有点不忍就此背转过身，离开这处繁华市集。男男女女，还有许多的年轻姑娘，全都眸光闪烁，穿梭在排列得琳琅满目的货品里。在千辛万苦的旅程中未曾有过的雀跃心动，此刻感受到了。

    “好强盛的国家喔。”象子语带叹息地说，“这位国长的背景，一定是比三野橘氏还要有权有势的强族吧……假如我们不请自去，人家真的愿意接见吗?”

    “一定要去会见才行，既然请求对方协助就不该退缩，我们就算穿得再破烂，还是橘氏出身的哟。”

    “穿得再破烂……啊。”象子悲伤地垂眼望着褪色的裤袴，“我们去市集看看新衣裳好不好?大巫女赐的玛瑙还有剩下来，我想可以交换衣物。”

    “象子，你真爱面子。”远子这么说，象子就动怒了。

    “那你省省吧，反正你当服侍我的小男仆也可以混过去，但我必须以三野国长之女的身份去求见伊津母国长喔，这副装扮真是丢尽三野的脸啊。”

    “什么小男仆?”远子也气呼呼起来。其实，旅途中她也想过装扮成让人以为自己是少年的样子，不过这与被象子嫌弃是两码子事。

    “你要穿新衣，我也非穿不可。”

    两人将玛瑙平分后就奔向市集，她们很快便将怒气一股脑儿抛在晒后，连争执也忘了，互相拉拉衣袖、指东指西，满心欢喜地赞叹。上釉的瓶瓮、五颜六色的织布、稀奇的乐器，这里的确充斥着渡海而来的贸易品。然后，两人不免又像往常一样走散了，就在远子一惊抬起头时，象子已消失在人海中。

    怪了……

    就在慌忙四下张望时，有人向她搭讪，声音听起来年轻有活力。

    “那个小不点儿，你拿的短剑是个好货，要不要跟我换勾玉?”

    乍听勾玉两字就内心一凛的远子，寻找声音来源，只见一名在道旁摆货摊的年轻人，盘坐的修长双脚上绑着护腿，一派笑容可掬的模样。他的姿态具有瞬间引人注目的特质，尽管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但仍然显得格外醒目，或许是因为有一头火红乱发所致。

    虽然他的笑颜亲昵而不带坏意，但在远子看来似乎有点流里流气，至少不像是出身良家的青年。

    面对远子的警戒眼神，他又说：“我对剑的眼光还不错喔，从这把剑柄就知道不是此地之物，对吧?还有铸剑的技法也不同，这是哪里的货?”

    “三野。”远子略感自豪地答道，“三野的铸匠手艺好，铁质也佳。”

    “是吗?三野的冶铁确实有名气。”年轻人突然笑出来，“怎么，瞧你这身打扮，原来是个女孩子啊。那么与其佩把剑，还不如戴首饰更合适呢。你瞧瞧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红发青年展开麻布，里面的物品是以彩线串起的小块青绿或赤红的玉石。不过趋近一看，全是便宜货色，若非年轻姑娘恐怕不会想佩带吧。

    “这不是勾玉嘛。”远子如此说着，青年就向她使个眼色。

    “勾玉不会摆在这里，它是独一无二的宝贝，更何况它还拥有魔力。”

    他从怀中小心翼翼拿出一只鹿皮袋，从中取出三块玉石给远子看，那碧绿色而呈月牙形弯曲状的特征——的确是勾玉没错。然而远子怎么看都不觉得具有魔力，自己带的玛瑙质地还比它好太多呢。

    “这哪里是独一无二的宝贝?少开玩笑了。”远子不领情地说，“我在寻找真正的勾玉呢。”

    十分惊讶的青年颇感兴趣地望着远子，“哎呀，我碰上行家了。

    莫非你是玉匠的女儿?”

    “才不是呢。”

    远子话未说完，就有两个姑娘插进来，红着脸吃吃笑道：

    “来帮我们挑个首饰，要很配的才行喔。”

    青年立刻将远子抛在一边，朝她们露出笑容。

    “当然啰，仙女们，像你们这样美丽的姑娘就该瞧瞧这独一无二的宝贝，勾玉怎么样?很有魔力的唷……”

    “什么魔力啊?”

    “当然是爱情魔力哕。”

    姑娘们哗啦笑起来。

    真无聊……

    啼笑皆非的远子耸耸肩，离开了那里。

    不找象子可不行，然而远子不曾领教过在市集中找寻失散熟人有多困难。她在象子可能会去的地方来来回回走上几遍，仍是没有头绪。远子在一片陌生的脸海中愈来愈胆怯，还担心象子会不会遇上了危险。过往的面孔像在嘲笑她的无谋，这该怎么办呢?就在想哭的远子四下环顾时，一名长腿青年举手招呼她，原来正是刚才的卖玉人。

    “总算发现你了，还真难找呢。”

    “找我有事吗?”远子狐疑地抬头望着他。

    此人站起身来，比外围的人墙足足高出一个头。

    “口气别那么倔嘛，刚才不是才说到一半?我承认之前拿的那些玉是粗货，只不过是赚点零用而已，不过，如果回我村子里就有货真价实的好玉喔。那里的村民全都在雕玉，是从高志国取来翡翠磨造的。

    如果是真货，你要不要跟我换那把剑?我一眼就相中了它。”

    “不行。”远子避看青年的面孔说，“这是随身之物，所以不能离手，我必须靠它保卫自己和同伴的性命。”

    红发青年于是轻笑了几声，似乎觉得她说得太过认真。“什么?凭你吗?”

    “跟你无关啦。”远子焦躁地炮轰他，“我正在找我的同伴，你少说废话，别来找麻烦。”

    “怪不得你急得团团转。”青年点点头，提议道，“你看不到人在哪里对吧?要不要骑在我肩上?”

    “你是欠揍吗?”远子如此回他，青年却乐不可支地笑起来。

    “那么一起去找吧。你那位同伴长什么样?”

    远子略微踌躇，就答道：“是个女孩，头戴一顶红线编笠，穿着褪色的茜红裤袴。”

    “脸呢?”

    “……美人啦。”

    “了解，我一定找到她。”他突然兴致冲冲起来。

    随着青年走到市集中央，就不断有人与他打招呼，此人似乎很受欢迎。远子虽装作不知，不过却敏锐观察到跟他打招呼的人多半是女性，她们以一种让远子看了蛮不舒服的眼神朝着青年送秋波。

    “菅流，你去哪儿?”

    “首饰卖完了?”

    “要去哪里呀，菅流?”

    “菅流，那女孩是谁?”

    青年一一亲切回答，接着又顺势溜走。

    “下次见，我正忙着找一个穿红裤袴的小美人。”

    最后他被一群姑娘唤住，又在重复同样的台词时，其中一人高声说：

    “哎哟，说到头戴编笠又穿红裤袴的女孩，我有看到喔，就在刚才被一群邻郡的男子带往松林去了。”

    一听此话，远子吓得魂不附体。

    象子这丫头真不像话……难道连一点分寸都不懂?

    既然身为三野橘氏的大巫女继承人，象子也未免太缺乏自觉了，这趟旅行之前，她原本就是个除了国长府的深闺和斋宫以外便一概不知的少女，那份不谙世事的老毛病的确一时难改，就连巫女有多容易被污辱都一无所知。

    望着脸色大变的远子，菅流原想紧追她而去，却被好几只手伸来拉住衣角，让他别想动弹半分。

    “你要解释清楚喔，去找小美人什么的，我们可没听漏呢。”

    来到广场尽头一处接近海岸的黑松林边，远子终于发现了象子。

    她被五六名年轻人围着立在树下，看似正在哭泣。远子见状火冒三丈起来，奋勇冲进他们之间抓住象子的手臂。

    “呆子，你在这里做什么?”远子小声骂着，眼眶发红的象子见到她就安下心，接着又哭起来。

    “可是……他们说要给人家看勾玉……所以就……”

    拿她没辙的远子叹了口气。

    “看样子，这国家还真是勾玉泛滥呢，我们会上钩，就是因为对这里人生地不熟。”

    包围少女的一名年轻人对远子说：“快滚开!我们老大正在追女人，小鬼少来插手。”

    怒气冲冲的远子回嘴说：“少胡扯了，在伊津母有哪个笨蛋会无聊到追求巫女?你们倒不如去追癞蛤蟆还像样点。”

    她发觉言多必失，可是为时已晚，面前那个带点老大派头的年轻人双眼间距宽得可以，活脱脱生着一张蛤蟆脸……“蛤蟆”说不定正是他们的禁语。

    老大转着鼓瞪大眼说：“竟敢对本大爷放肆，就算小鬼也别想放过，给老子搞清楚点。”

    象子掩住了脸。

    远子真不像话……连一点分寸也不懂吗?

    远子也后悔莫及，在这种地方可不能发生无谓的私斗，然而对方有六个人，看样子是无法顺利脱身了。就在她百般不愿地将手伸向短剑时，从这群包围者的背后响起一个吊儿郎当的愉快声音。

    “好大胆子，竟敢来我地盘撒野钓女生，你这邻郡的——”

    只见头发随风飘逸的菅流正立在那里，他略一沉吟，将交叉的双臂放下，伸手摸摸鼻头。

    “叫什么名字来着?我忘了，蛤蟆男吗?”

    怒气冲天的老大满面通红，冲着菅流说：“别笑死人，伊津母这最大市集可不是随你乱划地盘的，少在这边夸口。”

    “市集归我管。”菅流斩钉截铁地说：“来这里的所有女孩统统属于我，谁要敢出手，就得先过我这关。”

    听到此话，目瞪口呆的远子连嘴也忘了合拢，倒是凑来看好戏的少女们纷纷尖起嗓子高嚷“加油”，更让她欲哭无泪。

    朝她们挥挥手后，菅流一脸正经地说：“有声援更让我斗志高昂，这就教你们瞧瞧我的厉害，本少爷奉陪到底。”

    随意捡起木棒的菅流摆起架势，与庞然大物的蛤蟆男对峙，他的身形如出鞘剑身般犀利，细长匀称的手足看似强韧而暗藏危险火花，最匪夷所思的是他欣喜的笑容不曾稍减，仿佛打心底欢喜终于有借口可以大肆比划一番。

    “菅流只有一个人，把他收拾掉。”老大对五个手下命令道。

    “不行，这小子——”其中一名年轻人嘶声说，“他的喽啰有好几箩筐，我们会回不了家的。”

    他们在转瞬间便冷汗直冒，最后只与青年互瞪了一会就撤退了。

    目送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菅流扛起木棒，相当不满地说：“好一群不懂事的家伙，我又没找帮手，难得耍酷的机会又没了。”

    他凑近窥看象子的泣颜，突然住嘴不嘀咕了，眼里浮现出净是赞叹的神情，“这丫头不得了，不是我一百个恭维，你还真是个大美人。

    什么叫仙女下凡，我今天才大开眼界呢。”

    象子从没听旁人如此直接地赞赏自己，因此伸出袖子遮起窘红的脸。

    “像你这样的仙女，可不能单独徘徊喔。被那种混混吸引实在太不值得，要随时意识到自己的身价有多高才行。”

    “我才没有受吸引呢。”象子语带抗议，不过声音却细不可闻。

    “我是巫女，不能跟男子谈感情。”

    “是吗?不过你只要回眸一看，绝对能引来伊津母一半的男人。”

    “别对象子乱讲废话。”远子插嘴道。

    菅流只是取代那老大的另一个危机罢了，她有预感此人若想引诱象子，简直是比蛤蟆男更危险万分。

    “幸亏有你帮我们击退流氓，不过你也跟他们同样半斤八两，难道伊津母的人民都这么不敬重巫女吗?”

    菅流似乎听不懂她的责难，“当然敬重了，尤其是这么花容月貌的巫女。为了证明我的诚意，就护送你们一程吧，你们想去哪里呢?”

    听说是去国长府，菅流便立刻去邀集同伴，顺便安排坐骑。他一离开，象子就按着火烫的双颊望着远子。

    “远子……我真的那么美吗?”

    “那小子在这里随便看到哪个女孩都叫仙女哟。”

    虽然远子泼冷水，象子却浑然未觉，朝着他奔离的方向微微一笑。

    “叫菅流……名字真好听呢。”

    好听在哪里?远子暗想。

    半晌后，远子更有气可呕了，原来菅流带来四五个好友和一匹坐骑，象子坐在马背上，却让她与一伙人步行。

    她表示对待不公，菅流就泰然自若地说：“我只对女性特别礼遇，奉承小孩没什么好处。”

    “我和象子同年哟。”

    “可是你是小孩吧?我一看就明白。”

    “为什么?”

    菅流正经八百地说：“你对我有意思吗?”

    “我最讨厌厚脸皮的男人去拍女孩马屁，自以为很多女孩在追的家伙，更让人恶心透顶。”

    菅流似乎大感意外地说：“我不是自以为很多人追，这根本就是事实，我也没辙嘛。”

    远子心想多说无益，就决定不答腔了。路过的姑娘目送一行人的视线，让远子感到一阵刺痛，正因为菅流所言不虚，才更教人冒火不久她们在菅流的引路下，抵达名为国造的国长所居之府邸，府外四周围绕的树篱青翠茂盛，不出所料是一座壮观宏邸。菅流一路上夸口自己与府内相当熟络，倒也不尽是虚言，由他一出面就顺利获得转达引见，因此远子她们得以即时拜见伊津母的大巫女。

    “自从爷爷患有痛风后，就由我代表向国长奉纳玉石。”菅流略带得意地笑道，“下次来玉造村吧，我会证明真正的勾玉——好到让你甘心割舍那把短剑。”

    接着他态度一转，又对象子说：“请你也务必来本村，我不会向你要求交换物品，而是有东西想送你当礼物喔，应该有适合你的宝石……”

    远子原本想跺脚，但还是按捺下来。

    “有劳你费心，我必须表示谢意，不过为求慎重起见还是要再次叮咛，你对象子怎么献殷勤都没用的，因为她是三野最后一位奉祀神明的巫女。”

    “你是指她高不可攀?”菅流露出刚刚在混混面前的大胆表情。

    “我这人怎么说呀，就是情路愈坎坷愈爱走哪。”

    说完，他就快活地笑着离去。

    “怎么会有那种堕落男人呢?像他那样嬉皮笑脸的家伙最差劲了。”

    远子为此怒气冲冲，象子却没立刻响应她，于是远子望着这位表亲静静俯下脸的模样，这才惊觉她其实真是个美人胚子。

    虽然以往众人都未曾将象子与明姬相提并论，但远子还是觉得地貌美出众。不过象子竟在一提醒的刹那间，就当真变成了美女，为何会发生这种奇事，远子实在百思不解。

    2

    通过大门后，引路的老妇带领两人一直走向国长府深处，只见建有主房和回廊的中庭附近聚集着人群好不热闹，走到深处后就遽然变得寂静，唯有苍幽古木引入注目，还有一座水池，临岸的枯垂冬柳如幽鬼点缀着苍凉。来到如此僻静之处，老妇才终于表示抵达参访地点。

    原来林荫中建有一座孤殿，能听见以指拨弹着若有似无的乐韵，那细微单调的音律应是发自一弦琴。

    “夫人眼睛不便，又极度容易疲劳，不曾主动与人会晤，因此夫人既然愿意与你们见面，还请当成绝无仅有的特例才是。”老妇严肃地对两人说，“说话时请保持轻声细语、简单扼要，绝不可音量过大，只要低声私语夫人就能听见。”

    两人点头答应后彼此对望一眼，觉得不管去哪拜见大巫女都从没好受过。进入微暗室内后一时有些不习惯，仅知道有个瘦弱的人影正在抚琴，于是少女们伏在地上行礼，在一阵紧张问安之后，只听见比她们的轻声细语还虚渺、一缕仿佛飞蛾扑翅的音丝飘传过来。

    “欢迎来到伊津母，我是国造之妹，名叫丰青。听说三野陷入战火一事，真令。人痛心哪。”

    远子寻思此人究竟多少岁数，因此凝视着落坐的丰青夫人。那是一双青白小手和苍薄小脸，看起来绝非惯于在日光下作息的形貌；她双眼紧闭，表情如睡着般捉摸不定，外表看似豆蔻之年，又像韶华已逝，从在薄暗中浮现的身姿和微弱的语声，远子实在无从判断她的实际年龄。

    来自三野的两个少女在彼此补充、代为转达橘氏大巫女的话语后，象子总结道：“……因此我们才终于安然逃到这里。来这儿是为了求您赐予智能和力量，也是为了寻找橘氏支系中能打倒大蛇剑主的战土，并且找到玉之御统。还望您能指引我们。”

    “是吗?……”仔细倾听的丰青夫人叹息般说着，思索片刻后，又静静开口：“能遇到橘氏族人真让我欣喜万分，虽然眼睛失明，但听力却比常人更敏锐，比起众人的眼睛所见，我能从听觉获得更多信息。我可以感受到你们俩的性情，象子小姐，你的语音仿佛春天巧啭的小鸟般讨人欢喜，还能掳获人心，一定长得很可人吧。”

    象子不禁感到忸怩，脸上也绯红起来。

    “远子小姐，你的声音恰似清水潺潺，能让人感受这份净澈而受潜移默化。清澈是一种强源，你们都具备茂木萌芽般的健康力量，我常深深觉得橘氏巫女就该有如此风范……不过即使于心不忍，我还是必须向你们表明这一遗憾的事实，其实我并没有继承橘氏血脉，而伊津母的国长家系中也不再有橘氏血脉。”

    “天——”原想冲口说“天哪”的远子慌忙掩住嘴，好险没扯开嗓门。“——那么橘氏流落何方了呢?”

    “流落在四方，而且从时间长河中断绝消逝了。”充满怜悯的丰青夫人轻声说，“伊津母并不像你们的国家有倚山屏障，而是船航过往频繁的国度。这里发生过无数次纷乱及战事，如今国内没有足以左右社稷的巫女存在。我适逢生长此家，不巧身体欠便，因此才奉命祭祀神明，但并没有能指引你们的力量。”

    少女们一时无言以对，只感到浑身乏力，疲累到几乎想倒地不起，谁能预料会有这种结果?她们坚信只要找到同样血脉的氏族就能解决一切难题，因此才有毅力咬牙忍耐、搏命跋涉到此地。连派遣两人离乡的大巫女也绝不会料到同族之人竟在世上消失。

    “没有任何人——任何橘氏后裔留下来吗?原本该守护的勾玉也不见了?”远子紧紧追问道。

    “不，”丰青夫人轻声说，“不是这样，我认为并非如此。虽然不能十分确定，不过我耳闻过一些消息。”

    夫人偏着头似乎想确认某事，一边说道：“那是昔日取代橘氏治理伊津母的一族，为了获得国君象征，谋夺勾玉时所发生的事。有人抨击夺得的勾玉其实不是真品，而是一位名叫栉明彦的橘氏族人巧于雕琢的赝品。国长当然对栉明彦大加谴责，还威胁若不献出真玉就将他大卸八块，于是一年后，放弃抗拒的栉明彦又交出勾玉，果然是一块珍宝秀玉。但是又有人指称那是假造的，他再度遭国长诘问，再重新献出勾玉，这回又较前次更为珍贵。据说栉明彦几次呈交的勾玉都青出于蓝，因此国长终于放弃严惩，吩咐他每年献呈玉雕。这位栉明彦，就是住在玉造村的玉匠先祖。”

    这简直是旷世奇闻，在三野根本不可能发生，不过既然听说伊津母曾有这段过去，那么市集』：假勾玉充斥也不足为奇了。

    这时远子突然咦了一声，喃喃说：“您指的玉造村……这么说来，那个叫菅流的人……”

    丰青夫人听她提起，就说：“你们见过菅流了，真幸运，他是玉造村长的孙子，也是继承栉明彦后裔血脉的年轻人。”

    “那种轻薄又没品的家伙竟然是橘氏后代呢。”远子对身旁的象子悄声说道。

    不料象子竟没睬她，反而说：“原来是同一族的人，因此我才觉得他与众不同。”

    远子用手肘抵了装腔作势的象子一下，象子仗着丰青夫人看不见也抵回去。

    夫人隐忍笑意似的道：“菅流在伊津母可说家喻户晓，尤其在姑娘中没有一天不谈他的话题，他的声音——是带火花的。”

    “若前往玉造村，或许会发现橘氏的勾玉，即使只能看一眼也有一线希望。其实我到目前仍不了解勾玉是什么，三野的勾玉已被夺走，原本应该是由姐姐来继承的。”象子如此说，丰青夫人就问道：

    “关于玉之御统，你知道多少呢?”

    象子困惑地肩膀一缩。

    “我只知道是为了打倒剑主的必要神物，大巫女并没有多做说明，嗯——她认为我们到伊津母就会得知消息。”

    “是啊……”隔了半晌，丰青夫人说，“我只风闻过过去的事情，是个微不足道的存在，能做的仅止于告诉你们勾玉的由来罢了，因为这个传说在伊津母也流传了下来。女神在地上将勾玉分给五个氏族——你们听过这个故事吗?”

    “没有。”少女们一齐摇头。

    “那是暗神创造火神却遭严重灼伤后，寻找隐身之处时所发生的事。女神在前往黄泉途中曾驻足思考：‘啊，我就要这样走向阴间，将邪恶之子留在阳世了吗？’于是女神重返地上，又创造了几位神子，让他们具有力量来镇伏邪恶之子的狂暴心灵，然后才又前赴黄泉。那时的众神子就是橘氏的始祖，女神将挂在胸前的玉串首饰分赠他们作为印证。这串首饰原本由八块勾玉连缀而成，就是所谓的明、暗、幽、显、生、婴、辉、暗。女神在拆散首饰时自身留下一块，辉神也保存一块，其余六块则分给众神子。其中一块是水少女在发现风少年时赠予他的信物，那块勾玉后来与少年化为一体，因此还剩五块勾玉，它们应该仍留在世上某处受到守护。”

    提到水少女的传说，她们俩也耳熟能详，那位少女与少年正是真幻邦大王的始祖，而三野橘氏的职责就是守护历代王族。不过在听说自己必须寻觅的玉石，竟然与古老传说中紧系少女少年的勾玉相同时，令人觉得仿佛是一场梦。

    看见两个少女略显茫然，丰青夫人就继续平静地说：

    “所谓玉之御统，是指女神最初拥有的那串勾玉首饰，勉强也指将四散各方的勾玉再度齐集的神物。根据我听到的，只要拥有一块勾玉，就具有不可思议的力量，若聚集几块则蕴藏了无穷威力，那或许能与火神诅咒的剑力相当，危险程度甚至凌驾其上。据说搜集四块就可让一切死亡，若能搜齐五块就能让一切复活。”

    远子叹息着轻声说：“如果搜集四块勾玉就可让一切死亡……难怪大巫女认为那该属于战士所有啊。”

    象子思索片刻后问道：“大巫女告诉我们五个氏族的所在地应该散布在丰苇原的各方尽头，也就是说为了获得玉之御统，就必须走遍这些国家逐一搜集才行吗?”

    “的确如此。”

    “这种事——谁能做得到啊。”象子惊愕道。她觉得从三野千里迢迢来到伊津母，已经像是花上一辈子的旅程了。

    “我要去。”远子突然说，“只要能搜集到四块勾玉就好了嘛，搜集到的人就能成为战士了嘛，那么我一定会找到勾玉。”

    “远子小姐。”丰青夫人惊讶地问道，“你的声音听起来充满喜悦，为什么呢?”

    “那男孩从小跟我一起长大，因此这个任务必须由我来实行。”远子毫不迟疑地说。

    “那男孩——你称小碓命①那男孩?我也想过剑主正是他。”

    “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我听过这位大王之子的名声，他曾杀死兄长并烧毁三野。”

    远子不禁叹了口气，“是的——就是他，大蛇剑主也是他。”

    丰青夫人亦叹着气，似乎开始感到疲惫，接着以难以听闻的细声说“真可怜”，又勉强提高声音对她道：“如果你想阻止小碓命，就必须尽快行动才行，大蛇剑的破坏力已开始扩大。小碓命比你们所想的还更近在咫尺，你们恐怕还不知道他从真幻邦出发西征的事吧?”

    远子和象子果然大吃一惊，“这是真的吗?”

    “他比你们迟约一个月启程，不过路径并不相同，他是沿着内海酉进，目前则更向西行，因为他奉真幻邦大王之命去镇压熊袭。”

    “熊袭?”远子呻吟般说道，她似乎听过在最西端的偏远国度有这个部族。

    丰青夫人痛苦地皱起眉心，继续说：“听说他只带了少数人手，在伊津母也有想将他除之而后快的人存在，因为这里也有支持大碓皇子的势力。然而这些讨伐者没有一人回来，听说有人目睹了雷电和火焰，然后化为一片焦野，烧得寸草不留——”丰青夫人连声咳嗽，于是住口不语。

    远子觉得青白闪光仿佛从眼底苏醒般，不由得浑身发抖无法克制。

    就在这时，先前领路的那位老妇早已按捺不住，从帷帐的另一侧出声道：“夫人，请歇息吧。这样下去若卧病在床，那可怎么行?”

    “别说了，白女。”丰青夫人温和地责备老妇后，对远子她们说，“我常发烧，所以她才很担心。我还是第一次说这么多话，或许我是在等这一天来临，为了告诉你们这些事才活到现在……”

    丰青夫人初次泛起微笑，然而那不是向人展现笑颜，而是让对方看了徒生感伤的表情。在明白谈话让夫人深感疲倦甚至发烧后，两个少女决定不再耽搁下去。

    “我们会去玉造村，先在那里找寻勾玉看看。非常谢谢您的相助。”两人走出房间，就在即将离去时，丰青夫人努力挤出一丝声音说：

    “请赶快去，远子小姐，你知道熊袭族的国家名称吗?”

    “不知道。”远子对夫人的急切语气感到惊讶，连忙回答。

    丰青夫人于是说：“就是夕日西沉的日牟加国②。”

    ①“命”是日本古代对神明或尊贤贵族的敬称，多加于名后。

    ②作者选九州的一处古地名“日向”(在宫崎县)做故事舞台，取了发音与日向相同的地名叫日牟加，九州在西日本的最远端，因此象征日落西沉之处。

    3

    白女为这两个不识相的少女逗留过久而愤愤不平，远子她们也担心老妇可能不会按丰青夫人之命去备马，因此向府内身份较高的侍从借来坐骑，所幸借来的马儿既健壮，毛色又鲜亮，满怀感激的两人骑马离开府邸朝玉造村出发。

    经人指示，道路是沿河向南延伸至与山麓相连的地带，由于路途平顺宽坦，驱马前进实在分外轻松。她们无暇多言只顾匆忙赶路，因为丰青夫人的一番话让人满腹心事，连带着也没闲情聊天。

    最让远子心乱如麻的，就是听见小俱那西征的消息。望着眼前苍山连岫，远子心想，在山岭的另一侧，他也正默默策马而行吧。听说小俱那只带领了少数部属，既然贵为大王派遣的大将，理当全副武装地好不威风，腰间绝对插着那把不祥妖剑……

    不过，远子觉得旅途劳顿大抵相同，今天、明天或后天，将不再看见同样的景致，也不会得到一样安稳，感受到的唯有漂泊的孤寂。当远子想到自己在风吹雨打中仍只能勇往向前，而且小俱那或许也同样体会这种艰苦时，不知何故，她突然心潮激荡起来。

    她浮现一种想法，直接翻山越岭立刻疾追他而去，不过这毕竟是鲁莽之举，因此还是打消了念头。雷电和火焰——她不是才听过伊津母的那些男人下场有多惨吗?远子认为现在的她不可能站在小俱那面前，也无法与他对等相见，至少必须获得能与他抗衡的御统之后才有机会。

    真的——必须赶快行动才行。

    无心路过河边几座村落，远子和象子终于来到山脚处，愈往深处愈渐狭窄的谷地间有一座村子，似乎就是玉造村。如何得知呢?原来菅流和几名年轻人正杵在村落人口的渡桥上，像是已等待多时地迎接两人。

    “嗨，你们终于来了。”菅流走向她们，牵起象子的马辔。“欢迎你来，比我预料的更早到嘛。”

    “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来?”象子讶异地问。

    “当然啰，我知道你们铁定会来，不过今天来的话，就更有赚头了。”

    象子和远子不约而同地眨了眨眼。

    另一个年轻人失望地说：“我不想再跟菅流打赌他钓女孩子的本事了，真是每个女的都乖乖听他的话。”

    其他人也纷纷发起牢骚。”好无聊，又亏本了。”

    “这种事谁该负责啊?”

    我们成了下注对象?竟然将我们当赌注——

    无视错愕的少女们，喜滋滋的菅流忙着与同伴平分赌金。

    “那么走吧，我家就在河川最上游。”

    “你别误会了。”远子冷冷地说，“我们是受丰青夫人指示来这里，才不是为了追你而来。”

    “你们想到我家做客吧?所以还不是同一码事。”

    菅流不以为意地牵马走过渡桥，少女们只能随他而去，其他年轻人也露出好奇的神情跟随同往。

    这是造玉工匠聚集的一座奇村，许多罕见的景物让远子们眼界一开。她们询问那座大馆舍是否就是村长舍宅，结果答说是雕玉工房。

    四处放置的玉石随意刻成四方形，有的还雕了花纹。除了工房以外的成排民屋形貌无异，就连菅流介绍的村长舍宅也规模不大，但舍宅位在村中最里处，庭院直接连往苍郁森林，在进入林中小道的前端，可以看见一座小型鸟居①和小祠堂。

    象子拉着远子的衣袖，悄声说：“鸟居那里有棵橘树呢。”

    仔细一瞧果然没错，冬季也不曾枯落、至今仍绿叶苒茂的橘树，与守护橘氏的斋宫廷中栽植的古木相同，叶片下结着橙黄果实，此时若经树旁应可闻到清香袭人。如此想着，忽然觉得似有飘香袭来，远子感到心中刺痛，这橘香正属于三野，是三野的几许珍贵回忆，她从没想过自己也会眷恋斋宫，但如今那已成为心中失落的遥乡一隅。

    “爷爷，有客人来啰。”菅流边大声说着边走进里门，不久又立刻出来。“伊良，知道爷爷去哪里吗?”

    一个正在搬柴的中年妇女停下脚步。

    “不知道，老人家说有聚会，已经——”接着一顿，就笑出来。“在你后面喔。”

    菅流和少女们一惊回头，只见不知何时身后突然立着一位老者，虽然瘦削却骨架健朗，从那身形一看即知与菅流是血亲。高秃的智能光额、白眉怒竖的凶险表情，实在无法恭维是一张和善的面孔。老者一下子扬起拐杖，往菅流头上咚的敲一记。

    “痛死了!”菅流立刻抱住头叫道。

    “这只懒惰鬼，三天都没去工房，只晓得东混西晃，光在市集游荡，害我村长家的面子挂不住，还到处去兜售什么玉饰，成何体统?你这家伙除了会闹得鸡飞狗跳之外啥都不做，真是没药救的混蛋!”

    “啊，您听说了?”菅流突然矮了半截。

    “我在聚会上听大家念你念个没完，你也该替爷爷想想，这张老脸到底该往哪摆。你做出的东西要让人家能看，起码还得再等十年，雕出那种烂货还到处往脸上贴金，这可关系到全村的信誉。竟然做出对不起先祖的事，简直把我的脸丢光了。”

    菅流更矮了几截，“可是，爷爷——”

    “没什么好可是的，想反驳的话，先去雕几件像样的来再说也不迟。何况这次你还带了两个女孩，又在耍什么花样?只要老身这口气还在，就绝不允许你胡来。”

    “不是啦，她们是巫女，是从三野远道而来的旅人。”

    “你要说实话——”

    “我没说谎。”

    菅流大汗直冒地说明，避免卷进风暴的几位同伴满脸有趣地望着他匍匐在地不断讨饶。

    “每次看他被修理就好爽。”

    “只有老爷爷能让菅流吓得不敢吭声，不然无论是女人，还是打架、赌博，那小子都每场必赢。”

    “但的确每次被老人家骂过之后，他还是恶性不改。”

    “你等着瞧好了，爷爷一离开，他马上又当耳边风。”

    远子不禁注意观看，果然责骂倦了的老人才转过身，菅流一派老实的表情就瞬间不见。

    “你们就住在东侧那栋房舍好了，我会请伊良送饭菜去的。”

    “我们应该郑重表明借宿的来意才是，刚才村长发了那么大的雷霆之怒。”象子忧心忡忡地道。

    “爷爷是在发飙，年纪都一大把了——只要发火就会变老糊涂，”

    菅流说着，突然又像维护亲人般继续道：“不过爷爷至今仍是伊津母最厉害的玉匠喔，而且还含辛茹苦地养我长大——我爹娘都去世了，就剩我这孙儿。”

    就在远子暗想，那你为何不干脆听爷爷的话乖顺点，别让老人家大呼小叫的不是更好?这时，菅流似乎察觉她的想法般地笑了起来。

    “不过我是个不肖孙，根本不想当玉匠。教人家花上整年工夫在磨一块玉，那可烦死了。”

    其他年轻人带着得意的表情对远子说：“我们在计划弄一艘船，可不是靠国造大人那艘，而是想拥有一艘自家用船去买翡翠。”

    他们开始谈论船事，那股热劲让少女们感到不可思议。在故乡三野，老人说的一切就是金科玉律，年轻人唯有默然遵从而已；然而此地民情的确大不相同，只见一群青春洋溢的面孔正在计划行动……

    意气昂扬的年轻人群集着准备离开，远子连忙唤住菅流：“等一下，我们有话想和你说。”

    菅流忙飞个眼色说：“伊良会照顾你们的，好好休息去吧，大白天提那种事乱没规矩的。”

    “少胡扯了。”远子蛾眉一挑正想发作，又按捺性子问道，“那么你先告诉我一件事就好，那座小祠堂里祭祀的是什么?”

    “原来你是指村里的守护神啊?那是我们的先祖栉明彦。”

    “祭祀的神体是什么呢?”

    “我不清楚，也许在祭祀他的爷爷会知道吧。”

    就在一问三不知的情况下，菅流与同伴相偕离去了。

    目送他们的背影，象子轻声对远子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是不是认为那间小祠堂里放的是勾玉?”

    “你认为呢?”

    “我和你的想法一样。”象子答道。

    “橘氏真的风光不再了，守护三野的斋宫会毁灭，其他四个氏族也脱不了关系。我觉得或许我们橘氏现在早在这世上消失了。”象子时而停顿地幽幽说道。

    两人来到房间，由那位叫伊良的温和妇女侍候打点，这时才终于宽心安歇。

    “我们也不过才知道三野和伊津母而已，现在下定论还太早呢。”

    远子说着，语气却显得无力。

    来伊津母以前，她们都认为自己只是代为传命的角色，一旦替强大的大巫女传命给另一位大巫女之后，就能卸下肩上的重担，接下来只要等待这位贤者下判断或指示便一切解决了，连想成为战土的远子都打算只要随时听命行事即可。

    然而事实上，伊津母的大巫女仅交代由丰青夫人继位后就溘然长逝，两个少女因此对前途未卜渐感不安。

    象子又说：“这里既然没有大巫女存在，那我该怎么办?不但没有继续修行的方法，人们也不知该敬重巫女。没想到千里迢迢来此，竟会遭遇这种事。”

    “那么由你来重新教导他们该如何尊敬巫女嘛，绝对没有人会不敬重一位真正的巫女。”远子试着说道。

    “不可能，我还不能独当一面成为大巫女，至少该受过勾玉的秘密仪式后才有可能……不过姐姐曾经接受过仪式，原本那该属于她的任务，我只是顺应情势的人选。”

    “别再提明姬姐好吗?”一想起她就令人悲痛，因此远子低声说道。

    “远子一定不知道的，其实从小大家都这样教我，说为橘氏延续血脉是我天生的使命。在姐姐接受侍奉大王的宿命后，才反而安排我去当一个终生清净的巫女。但就算我想成为巫女，现在到处都没有可以效法学习的对象，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啊。”象子抱着膝头说道。

    远子心想的确如此，于是避免继续这个话题，改谈眼前最重要的问题。

    “总之，照丰青夫人的说法来看，那座供奉先祖的小祠堂里放有勾玉并不奇怪，我们别拖延时间，必须赶快去确认才行。”

    “你是指去向那位老先生借祭祀的神体来看吗?”

    两人不禁面面相觑，她们都对村长的第一印象感到胆战心惊。

    “……他该不会拿拐杖敲我们吧?”

    “老人家应该不会听信我们的理由，依我看，他根本就不可能说出神体的真面目。”

    两人绞尽脑汁想尽各种借口，可是每个主意都不尽满意。

    远子最后终于说：“等大家睡着后，我去小祠堂瞄一眼好了，虽然不好意思，但也只能如此。”

    “那么你发现勾玉后，打算偷回来吗?”象子如此一问，远子就沉吟说：

    “这个嘛……到时候再想了，首先问题在于那里到底有没有勾玉才对。”远子说着，突然留意到一个状况。“可是要如何辨别那块勾玉是真是假呢?”

    于是，象子抱住头。

    “这种事我怎么知道嘛，不过……听说橘氏的勾玉会发光，会为有缘的玉主散发光芒，而且……”象子话说一半就陷入思考中，突然死心般道，“真没办法，我也和你一起去吧。”

    夜阑后，就在当空细月渐沉的时刻，远子和象子怀着歉疚来到户外，虽然春日已近，深夜仍清冷逼人，吸人的气息如锥刺着胸臆。寒意中不禁缩起身的少女们，蹑手蹑脚走在星光点烁的夜空下，然而日寸机真不巧，此时她们与偷偷摸摸返家的一位仁兄在木门前撞个正着，原来正是菅流。

    “这时才回家，你是怎么混的呀?”远子忘记自己的处境，不禁小声责备他。

    “原来你们为了跟我私会等得不耐烦啦?还特地出来迎接，真是失礼失礼。”

    “哪有姑娘会在大半夜出来迎接私会的男人?”

    “我就认识好几个喔。”菅流若无其事地说，“你既然表示有话要说，一般就指这个意思，不是吗?”

    为之气结的远子嗓音不觉大起来，象子扯扯她的衣袖，代为向前：道：“我们要说的不是那些，而是想告诉你，我们的祖先都背负着同样使命的事，还请你态度正经一点才好。”

    菅流于是眯起眼睛，“在月光下，你变得更美了，今晚连月亮都被你比下去。”

    象子简要叙述了勾玉传说的经纬，原本以为如此简单带过会让菅流难以信服，不料他极为爽快地点点头。

    ’“如果这样，我去打开小祠堂好了，还真想亲眼瞧瞧那么神奇的勾玉。爷爷说看了眼睛会瞎掉，但我想是在唬人，反而觉得那玩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真的没关系吗?”简直难以置信的远子如此问道，菅流就冲着她一笑。

    “等爷爷归天时，就算我有一百个不愿意也非守护勾玉不可，所以总有点资格瞄它一眼吧?”

    三人来到森林，那是一片不知危机潜伏于何处的幽暗，倘若少了菅流相陪，又在缺乏灯火的情况下，绝对无法踏进林间。菅流连地面何处藏有容易绊脚的树根都摸得一清二楚，在逐一告诉她们该留神的地点后，终于带领少女们安全抵达小祠堂。

    菅流将手按在门上，说：“那么，如果我失明了，可要有人带我回家喔。”

    他的语气有恃无恐，然而门扇似乎牢牢紧闭，之后让他不得不又摇又敲地奋斗了好一阵子。

    森林中充满寒气，令远子边跳脚边问象子：“你有没有带打火石?”

    象子回答没有，远子又问菅流，他也答说没带。

    “我们都做同样的傻事，在这里摸黑还不带灯火，这下子该怎么行动呢?”

    “你们笨就算了，我可不傻。”门扇发出一声惊人巨响后，菅流说，“这里有光喔。快来看，门开了……这扇门若重新装回去可要花好大一番劲呢。”

    菅流的手上有某种东西开始散发光辉，将他的脸孔照亮，而那张反光生辉的面孔又与光亮一同探进小祠堂中，接着他说：

    “你们看，果然有勾玉——真是精美极了。伊津母的勾玉一定全都仿效这个玉型制作的。”

    “菅流，你手上发光的是什么玩意啊?”象子颤声问道，她震惊到连客套都忘了。

    “这个吗?是娘给我的。虽然它会发光的事必须保密，但有时候倒还很管用呢。”

    “它才是橘氏的勾玉喔。”

    “咦?不会吧，爷爷从没提过呢。”

    “那是橘氏的勾玉没错……我知道的。”象子更加颤声强调。

    ①立于神社入口并象征神域之门。

    4

    少女们凑着脸观看，只见菅流纤长骨感的手指所衬托的掌上，放着一件细致闪耀的物品。的确，此物的外形较小祠堂的勾玉稍欠弧度，形状类似兽牙，绚灿的色泽美得令人陶然心驰。光源中心宛似水润翠叶，又如五月阳光透现在嫩叶上散发着清辉。这不是一块凡玉，即使极品翡翠也难胜这块神物所蕴宿的泽采。

    “家里只称这玩意叫婴玉。我好惊讶啊，这真的是属于巫女的东西吗?”菅流的脸上流露出不下于少女们的惊异之色。“可是，我们是为了将它交给新嫁娘才保留下来的。所谓婴玉，就是授子用的护身符，如果生下男孩就传给儿子。爷爷和爹都是这样继承的，虽然据说这是祖传之物。”

    “可不可以借我拿在手上呢?”象子拜托着。

    菅流随意递给她，婴玉在少女掌心泛光片刻后，不久凋萎似的渐失玉泽，周围又恢复原先的漆暗，寒气显得更冰冷刺骨。

    “怎么回事呢?象子明明有修行过。”远子不禁说着，于是象子沮丧答道：

    “这块勾玉的主人不属于三野橘氏，必须是伊津母人才行。”

    远子抱着一线希望同样尝试一遍，然而嫩叶般的光辉在她掌上迅速消逝，徒留空虚的残像。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凭什么菅流这种人比我们还有力量?”

    菅流仿佛炫耀似的将重新发光的橘氏勾玉取回手里，耸耸肩。

    “就算问我也无法解释这种怪现象，不过它会发光没什么大不了，又不会起任何作用。”

    “作用可大呢。这块勾玉很重要，因为需要靠它串成玉之御统，没有勾玉就不能与大蛇剑主对决。”远子激动地说，菅流就搔搔头。

    “我真不明白授子用的护身符为何可以在对决时派上用场，不过这么说来，你很想要它啰?那么早点讲就好了嘛。”

    “是啊，我很想要。”远子挑衅般地说，“短剑给你，跟我交换吧。还是随身附带的其他东西也可以，将勾玉给我吧。”

    “不行，远子。”象子轻声说，“不会发光的勾玉没有力量，就和大王取得的三野勾玉一样。”

    远子不由得蓦然住口，菅流微微一笑。

    “你们两位不必想得那么严重。要出让婴玉很简单，只要有谁愿意替我生儿子就成，婴玉应该会为她大放光明——那么，要不要试试看?”

    远子一听之下，觉得再没比这句话更恶劣到极点的，在盛怒中，就连原本冻僵的身体都霎时烈柴燃烧般火烫起来，然而难得的是她竟没有痛斥菅流一顿，只是不再多说就选择径自离去。

    “等一下，远子。”

    象子慌忙追着在黑暗中跺步离去的远子，只留下浮现在勾玉光辉中脸上略带后悔的菅流，因为他必须独自将撬开的门重装回去。

    不曾合眼的远子边凝望着灯火微照的天井，边聆听小鸟啁啾盈耳，不久她听见前房有动静，就轻轻拉开一道门缝，只见离开主房的老村长已缓缓踏霜走向有小祠堂的森林。她又转头望着象子，但见沉睡中的少女寝息均匀，似乎不曾受到扰眠。远子避免惊动她，静静穿整衣衫来到房外。

    若想知道菅流在何处打盹，不需花太多脑筋，绝对是在装设板门的那座木门附近角落。结果不出所料，远子从门口窥见他倒在门边呼呼大睡。她不禁略微迟疑，又下定决心走进房间后将门关上。

    “菅流。”她轻声呼叫，可是青年完全睡死，怎么摇也不睁眼，最后远子十分淑女地踢他一脚，他这才微微张开眼缝。

    “……谁啦?”

    “是我，远子。刚才真对不起，我来是还有事想跟你谈。”

    “原来是小不点儿。”他发出含糊的声音翻过身仰躺着。“公鸡都报晓了还敢偷袭男人睡窝的，就只有你唷。饶了我啦，怎么这样死缠烂打呢?”

    “可是时间很紧迫呀，小碓命已经出发前往日牟加了。”

    “小碓命……这名字我听过。”

    “就是杀死皇兄大碓皇子，又将三野烧成灰烬的大王之子。”

    “是啊，我知道。”菅流努力让睡昏的脑筋灵活起来。“我也认识支持大碓皇子的人，那家伙说要去讨伐，结果好像挂了——”

    “都是大蛇剑害的。小碓命变成祸患的理由，就是因为他接触不该掌控的剑力才招致这种后果，非得解决他不可。可是如果想打倒剑主，就唯有靠搜齐勾玉才行。拜托你，菅流，请助我一臂之力。”远子仿照母亲真刀野常有的端坐姿势，说：“菅流的勾玉只能为自己发光，因此我希望你能与我同行——前往日牟加国，希望你可以和我一样成为拥有玉之御统的战士。”

    “你说要去哪?”

    “日牟加。”

    “那不就是最西端?”

    “是啊。”

    “不成。”菅流闭着眼睛，不假思索地说，“我呀，宁可将这玩意快点送给有缘人，换句话说就是想早点娶亲，你懂吗?村长家里就剩我一脉单传。别瞧我这副德行，不但要安家，还得逗老人家快活才行。

    与其当战士什么的，我认为安家更重要。”

    偏偏在这种紧要关头，菅流才破天荒讲出一串大道理，远子为此愤愤不平。

    “你明明还吵着说要出航的。”

    “那是我的事业，而且出航是前往高志国，跟日牟加方向相反呢。”

    菅流翻转过上半身，从正面直接窥视端坐的远子，此时他已完全清醒。近看之下，菅流的眼瞳与发色同样略呈淡色，眼神像是清邃的茶色。

    “别去决斗了，这跟你的形象不合。为什么你的神经绷得这么紧?我简直不忍听你说什么砍啊杀的，女孩子最重要的是温柔，只要再过一阵子，你也会变成不错的女人——”

    “真巧，我并没打算变女人，尤其不会变成你喜欢的那种类型，所以随我爱讲几次砍啊杀的都可以。”远子回望着菅流说道，“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除掉小碓命，这个使命比我自身还重要。我每晚都不断思考——绝不能安于现状，在打倒他后，我一定能找回自己，也找回小惧那……”

    声音哽咽的远子突然咬住唇，暗讶自己在无意间竟然心绪起伏如波涛汹涌。

    “究竟谁是小俱那?”远子缄默不语后，菅流又问，“是心上人?”

    “不是……”远子摇摇头。

    “对喜欢的人就说喜欢，这样心情会舒畅得超乎想象。”菅流仿佛开悟她似的说道。

    小俱那就是小碓命，虽然是远子最喜欢的对象，但也是最憎恨的冤家，因此她现在无法表明这种左右为难的情结。即使说出来菅流可能会理解，然而她毕竟无言以对，只能抑制不住地任泪倾落。

    “喂喂，拜托别一大早就掉泪。”菅流手忙脚乱地重新坐起身。

    “这样今天一整天不都泡汤了?我最受不了惹小鬼哭了——虽然常逗女孩哭。别这样，是我不好。”．

    远子避开他仿佛想擦拭泪水的手，只再问一次，“你无论如何都不肯去日牟加?”

    菅流就以温和却坚定的语气说：“抱歉，小不点儿，我还是娶亲重要。”

    就在茫然中已过正午，许久不曾哭泣的远子脑袋阵阵抽痛，无精打采地走向村郊，她不想被象子追问，因此在那里徘徊不去。她望见近桥处有十几个姑娘，本来不以为意正想走过，岂料她们挡住远子去路，嘈杂着一拥而上，不觉间就将她带往沿河的林荫下详细质问。

    “你呀，就是自己送上门想做菅流老婆那个黄毛丫头的伙伴吧?

    想请教请教你们，到底是打什么鬼主意啊?”

    “自——自己送上门的老婆?”这是远子的语汇中从未出现过的字眼，而且这群姑娘气焰嚣张，让她不由得想退缩。

    “是啊，你们穷追菅流来到玉造村，让附近村民为此议论纷纷，连在市集发生的事都传遍了全村，所以我们身为代表的，想来奉告—点意见。”

    “可不准你们这两个异国人随便来跟我们争哟，菅流是大家的，休想抢走他。”

    其他四五个姑娘也同时叽呱抗议起来，远子的耳朵简直不知该听哪边才好。

    “等等，大家不要一起说!”远子大吼一句，让全体鸦雀无声后，又说，“换句话说，你们是因为认为菅流在对象子献殷勤，才会不安，是吧?而且还认为象子是个美女，所以有可能嫁给他，对吗?你们放一百个心好了，因为象子是巫女，她的身份是侍奉神明的，不能成亲的。”

    “这种事谁敢保证呀，她随时都可能改变心意，而且又借住在菅流家，绝对不会有好事的。”

    所以我才讨厌这种不知道巫女是什么的国家……

    感到厌烦的远子说：“你们那么不甘心菅流被人家夺走，那为什么不叫其中哪位快去掳获他的心呢?那个人明明整天只顾想着娶亲。”

    最初说话的那个姑娘答道：“菅流总是坚持说要娶丰苇原第一的女子为妻，我们都了解自己有多少分量，所以只要他对我们温柔体贴就好了，并未想过要成为他的对象。可是，若说跟你来的那种黄毛丫头是什么丰苇原第一的话，我们可是绝对、铁定拒绝接受哟。如果他们真的打算成亲，我们拼了命也要阻止到底。”

    远子逐渐感到虚脱起来，“我觉得这种话该去对菅流说才对。”

    “不用你指点，我们正忙着找他呢。”

    娘子军于是卷起一阵沙尘扬长而去。远子偏着头，担心她们该不会又卷土重来，因此悄悄走向归途。

    返回村长舍宅，只见无所事事的象子正在房间，还垮着一张脸。

    “没有一大群女孩从村里来吗?”远子问着，她就爱理不理地答道：

    “谁知道。怎么了?”

    不知何故，象子的语气似乎带点火药味。远子又偏起头，猜想她今天是否哪根筋不对劲。然而彼此沉默牛晌后，象子终于说出理由。

    “你从今天早上就怪怪的，好像在躲我。明明有事情想找你谈，却摆出那种态度，害我都不敢提起，总是在最需要找人商量时，才不管人家死活。”

    远子这才涌起歉意的心情，“对不起——我必须将头脑冷静下来，昨夜想太多了才会如此。”

    “昨夜我也反复思考了许多事，想和你谈的就是那件事，我是说——”象子用稍显含混的语调说道，“我知道自己不可能成为大巫女了。你看过那块勾玉，伊津母自有本地传承勾玉的方式，无论如何累积巫女修行也不能让它发光。那是我看到远子在丰青夫人面前，声称要自己去找玉之御统时才恍然大悟的，对我来说这任务不可能达成，因为我受够旅行了。希望你能了解，我需要的是安定的栖身之所和平静呀。”

    逐渐领悟到象子想表明的心声后，远子发觉自己口中渐带干涩。

    “我也想安定下来平静度日啊。”

    “可是远子不同喔，你能翱翔自如，仿佛一阵风般毫不迟疑。我就不行，能抵达伊津母已让我精疲力竭了……假如想住在此地，那么不得不学习这里的风俗民情，因此我想留在这里学习。”

    “你的意思是不想做巫女了?”远子忍不住质问她，又战战兢兢地问道：“难道你打算——照菅流说的——继承那块勾玉?”

    象子的脸颊上霎时染起一片红晕，不过仍大方地说：“不是勾玉的问题……不，或许一样。我想恢复最初受教时接受的认知，为橘氏延续血脉。不论是三野还是伊津母的橘氏，虽然如今已细分成不同支脉，不过若能融合，或许会衍生出不同的宗流喔。”

    远子以从小到大最震惊的眼神，仔细盯着这位与自己同龄的美貌表亲。两人血缘如此相近，彼此却像生长在截然不同的世界里，从未遇过这种天大隔阂的远子简直吓傻了。

    原想对象子说“你这样做，那我该怎么办?”可是又觉得如此反而阻挠人家实现梦想，因此远子就不表示意见了，她认为象子是正确的——至少采取正当手法向菅流求取勾玉，何况玉主也希望如此，两厢情愿实是美事一桩。

    “如果你真想成亲，就去达成心愿吧。”远子边说着边想，若让刚才的娘子军听见这句话，自己可能真会被五马分尸了。可是，除此之外又能说什么呢?象子一听就露出粲然笑颜。

    “你不反对真是太好了，我先前就想对你说——只是觉得这样过意不去。”

    “没这回事，你应该要有自己的主张，希望你能做出最好的抉择。”

    心情沉重的远子只能面露微笑，不过就在听到下一句话时，她终于被彻底击垮。原来连耳根都羞红的象子对她说：

    “还有——就是——今夜，我们分房睡好了。”

    “你怎么了?走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日暮时分，远子听见有人在唤自己便回头一望，原来是总和菅流搭档的五六名损友正聚在一起，不过独独不见菅流身影。

    “菅流正忙着躲那群母老虎，真想瞧瞧他今夜如何平安逃回家。

    唉，自作孽不可活。”

    另一人露出充满好奇的神情，对远子说：“喂，听说你拜托菅流一同去丰苇原的最西端?”

    远子心想那家伙还真饶舌，却没力气隐瞒地道：“嗯，是啊。不过他立刻拒绝了。”

    “菅流一直烦恼到下午，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不可能。”远子稍显惊讶。“他两次都坚持说娶亲第一呢。”

    那名年轻人笑了起来，“那小子总是将娶亲挂在嘴边。你别放弃，要加把劲才行，因为我下注你会赢，我们在押宝，赌菅流去不去得成日牟加。”

    远子暗想，真是一群没记取教训的家伙。“如果不想赔本，最好重新打赌哟。菅流这次绝对言出必行，因为象子已经考虑不做巫女了。”

    年轻人们于是面面相觑。

    “这样赌注不妙啰。”

    “可是，若让那群姑娘知道，绝不会善罢甘休。”

    就在一伙人纷纷动摇中，唯有赌远子会赢的那名年轻人不为所动，他充满自信地对少女说：

    “我不会撤赌的，你知道为什么菅流是伊津母最有名的男子吗?因为全国都没人像他那么会打架和有女人缘，也没人跟他一样就是拿老人和小孩没辙，你等着瞧就知道了。”

    虽然那名青年为远子打气，不过她还是无法完全信以为真，愈回想与菅流交谈的内容，就愈加肯定他会选择与象子成亲，连自己来看都觉得象子较有魅力，因为无论如何，她在提出成亲时能付出或给予菅流的条件都好到无话可说。与象子相比之下，自己能做到的唯有恳求对方助一臂之力而已。

    虽然我全心全意追寻小俱那，却不该以为所有人都该依照我的想法，当然了，这世界又不是只为我而转动。

    放弃的感触的确苦涩难耐，但与此同时，也是向退而求其次的目标迈进的出发点。个性豁达的远子将失望化为投入新行动的力量，无论谁做出什么举动，唯有自己绝不受任何坎途动摇，必定继续搜寻勾玉的旅程，相信终能追到大蛇剑主。若是这样，自己单独去完成使命不就好了?远子从一开始就不曾受人指使，全凭自己做主，今后的行动也将会如此。

    至少已经确切找到了一块勾玉，实在该庆幸了。虽然不能将它留在身边，不过也别为此烦恼，还是要尽速启程前往日牟加才行。

    远子抬起头，感觉心情终于舒畅多了，于是决定回村长舍宅先好好补眠，因为昨日几乎彻夜不曾入睡，为了新旅程的确需要养精蓄锐才行。

    再次醒来时已是深夜，远子踏出产外的时间几乎与前一晚相同，不过并没有前日的寒意袭人，只是她心境有别，因此格外感到暗夜寒冷，黑黝黝的民家和林木的蹲伏姿态显得异常凄清。远子心想，无论如何要先打起精神朝沿海街道出发，于是迈开脚步向前走去。

    “远子，你打算不吭一声一走了之吗?”

    冷不防背后抛来这句话，让远子吓得魂不附体。回头一看，正是象子立在身后。

    “你怎么会在这里?”

    “如果你想离开，我也一起走，我才不想留在那间屋子里。”快步走近的象子说道，这让远子更诧异了。

    “究竟怎么回事呢?你不是应该和菅流——”

    “那个菅流，我修理过他了，连甩三巴掌——左右再加一记。那人竟然大言不惭说我只算是人选五名中的候补。”

    远子听得一头雾水，于是象子更愤愤地道：

    “就是娶妻人选的候补啦。他竟然取笑人家，绝不原谅那种烂人，我还是比较适合做巫女，谁想去成亲呀，只不过一时失心疯，才变傻瓜的。”

    就在远子还来不及将张开的嘴巴合拢时，象子乘势催她一起走。

    “这样真的好吗?你不是说厌倦旅行了?我要去的日牟加还不知有多远，而且你连行装都没打理呢。”

    “没关系，我只想离开这个村落，在伊津母找个能安顿的地方。

    我想靠自己找——应该能找到。”象子说着看看远子，在月光下微微一笑。“比起你单独前往日牟加的毅力，我的决定是多么微不足道。你很坚强……所以我也不想依赖人而自力更生。”

    “象子，你真的不要紧吗?”

    “嗯，没问题。”象子坚决说道。

    忽然间，远子觉得留下这位表亲实在万分不舍。

    就在此时，仿佛是黑暗发出不可思议的低语声。“请恕在下多管闲事，如果方便的话，是否可请象子小姐暂居国造大人的府邸呢?”

    “你是谁?”

    少女们睁大眼眸也不见有人，就在渐感毛骨悚然时，忽然朦胧中出现一位男子身影。看不清的原因是对方身穿黑衣，不过举止和声音皆透露出此人行事十分练达。

    “在下是丰青夫人的‘耳从’，夫人表示想知道两位在玉造村寻玉的情形如何，因此命在下昨日启程来此。”

    “你是……丰青夫人的耳朵?”

    远子和象子惊讶地望着他，这位不算老成的男子态度十分认真。

    “夫人还吩咐，象子小姐若有意找寻安身之处，盼能来国造大人府内小居。希望小姐能以三野最后一位巫女的身份，与闻风度日的夫人彼此切磋学习、增广识闻……”

    “啊，真是与有荣焉，实在求之不得呢。”象子语气充满欢喜地说，“若在丰青夫人身边，或许可以继续修行，而且又能照顾夫人。我在三野时，曾在性情难测的大巫女身边随侍好些时日。”

    “夫人必会十分欢喜。”这位耳从高兴地说道。

    远子暗想夫人真是大好人，心情不禁为之一松，如此象子也能确保安全，只要跟随在丰青夫人身侧，远子就大可放心了。

    “太好了……”远子由衷地说着，耳从向她道：

    “远子小姐，夫人也得知您将奋不顾身前往日牟加，因此嘱咐在下传达一事——希望您能不畏艰难，在当地寻得勾玉及玉主的支持。据说当地的那位女子是举世无双的伟大巫女，在她记忆里仍保留从远古至今所发生的一切事迹。”

    远子在东西向延展的街道上与象子和耳从告别后，已是白昼重现的时刻。她独自继续在道上行走，眼前松林消失处出现的，是一片照阳清耀的海洋。小渔舟乘风划向如弯弓延伸的峡端，好一幅炫目爽然的晨港光景。就在她眯眼眺望海景时，发现有三名年轻人伫立在蔚蓝海湾前，其中一人正是菅流，站在他身旁的那位身躯矮小的男子笑看向她挥手。

    “我赢了，果然不出所料吧?”原来是赌远子会胜的那名年轻人。

    “我也是赢家，所以我俩平分了赌金。”另一名略胖的年轻人说道。

    远子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来到他们面前，抬头望着菅流。

    “真是被你打败了，象子说绝不会原谅你的。”

    菅流并不正面响应，只说：“我有诚心向她解释，不过彼此见解不同也没办法。我要跟你去日牟加喔。”

    远子将眉头一蹙，“大丈夫一言既出，就别轻易变卦。孝敬爷爷的事该怎么办?还有娶亲呢?”

    “西国应该有美人吧，既然要娶丰苇原第一的娘子，就必须增广见闻才行，不能只限定在伊津母。”菅流以吊儿郎当的语气说道。“有你这种人同行，我真不放心。”

    菅流将前发向后一拨，“你说得没错，不过我会划船，怎么样?如果从海港前往，到日牟加的路程就能减半，甚至只剩三分之一，这样你还要独闯山道吗?”

    船——这项出其不意的提议，让远子不免心中一动。

    “真的可以出航吗?”

    “一般来说女人不能上船，因为会招惹海神发怒，不过若是小不点儿就——”

    “是啊，我就没问题了，海神才懒得理我呢。”远子干劲十足地说道。

    希望霎时涌上心头，能坐船去——多美妙的点子啊，倘若比照从三野来此地时那样翻过崇山峻岭，非耗上数个月不可。

    “让我上船吧，我愿意一起去，如果能尽早抵达，那就太感激不尽了。”

    “就算海路也是危机四伏，绝不能掉以轻心，这就好比一场赌局，尽管如此，你还是不想打退堂鼓?”

    “不想。”

    小个子的年轻人开朗地说：“别担心，我们也随菅流同行。原本有更多人想参加，不过是我们赌赢了才有权利出海。我的名字叫扶锄，他是今盾，只要有我们三条好汉在，任何海啸风浪都不怕。”

    远子倒吸了一口气，“你们去真的也没关系吗?难不成连你们也是为了寻找美人?”

    “你真傻。”扶锄笑起来。“只要是男子汉，谁都想找美人。不过也不单是美人重要，其实只要有机会能证明自己的能力，随时都想跳出来大显身手。在划向未知国度前，我们这群死党可没人会漏掉编个好听借口的。”

    5

    一行人不停滚动着圆木将船推向岸边，扶锄提出了让大家不安的问题。

    “菅流，可是在光天化日下带走这艘船好吗?我们还没成为船主，不是吗?”

    “别穷操心了，一定没问题的。不管它要浮要沉，从今天起船就是我们的。”菅流随意答道。

    “你安排得真周到，到底是怎么得手的?”今盾问道。

    “没什么，付过代价了。我奉上一块完美无缺的好玉，现在想必已送到国造大人那里了吧。”

    远子有一种不妙的预感，“……你献出去的玉石，该不会是那座小祠堂的……”

    菅流望着她诡笑一下，“你看过小祠堂里的东西吗?没看过对吧。我也一样。大抵那间祠堂里是否藏有东西，谁都不知道，我想有没有玉石结果还不都一样。”

    远子半晌无言以对。就算胆大妄为也该适可而止，这名青年究竟哪来的熊心豹子胆，她真是完全猜不着，她甚至暗想，这种人该不会摇身变成大恶棍吧。

    “……若让爷爷知道，下次一定不会轻易饶恕你吧?”

    “船到桥头自然直。”菅流更使劲地推船了。“我不认为这样做不对，那间小祠堂应该是为了让大家对真勾玉转移注意才存在的，先祖刻制假玉的原意也是基于这个道理。既然能带真勾玉离开伊津母，就证明村落不需要守护的玉石，假货又能物尽其用，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经他充满自信地一提，远子也不得不认同他言之有理。青年打开微汗的衣襟，只见颈间露出一条紫线，上面悬挂一只小袋，原来他将母亲所给的勾玉一直带着从不离身。远子边望着勾玉边想道，菅流的自信其实就是玉主的自信，她对自己无法拥有这种自信感到有些落寞。

    远子将注意力从勾玉转向船，这是由樟木制造的坚固船身，据说能容八人乘坐。船首描绘的曲线优美，前进速度看似极快，船舷有赤色漩涡花纹为标记，以祈海神庇护。

    远子心想，赞扬这艘船或许能让旅程一帆风顺，因此她在上船时大大称赞道：“真是一艘好船，不管是形状还是规模都很精良，我们一定能平安出航。它有船名吗?”

    “有啊，叫小俱那号。”

    远子连忙眨眨眼眸，望着菅流，“你在消遣人啊?”

    扶锄插嘴道：“怎么了?这名字很不错啊。”

    远子突然径自笑起来，“原来我是坐小俱那号出航呀，真好笑呢。以前在家乡的府邸时，我和小俱那从没看过海，可是喜欢用木头做船来玩，还做了远子号和小俱那号到附近的小河放流，相信会一直流向大海。我想起来了……害怕失败的小俱那总是做比较高难度的小船，因此一开始通常是我的船漂得较远，不过不久再看时，还是小俱那号平衡较好，而且不会进水。那时我总觉得不可思议。”

    远子会心一笑，“他从没受人指点，是靠自己摸索造船技巧呢。

    我一看觉得没意思，就说不做船了。”

    注视着涌向船舷的海波，远子想着今日正是衔接那天的情境，也就是两人坐在小河畔的草丛中，瞪着大眼目送木船漂离的那场遥梦的延续。

    “我头一次看你有这种表情，很不赖喔。”菅流边划着桨边说，“小俱那是你的童年玩伴吧?”

    “……嗯。”远子一时惊觉自己沉湎于回忆中，因此窘迫地含糊其辞。

    扶锄朗声说：“再没有比童年玩伴的恶缘持续更久的了，像我和菅流就是这样。人啊，就算长再高，本性还是不会变。”

    “也有人会改变……”远子幽幽地说，又默然不语。

    她按住随风拂逸的发丝，眺望着船航波纹，只见离岸愈渐遥远，小俱那号终于航向无际的汪洋。

    第六章赤子

    1

    四人意气风发出航，天候却仿佛想教训这种苟且态度，准备稍稍还以颜色，才持续不到两日晴朗就变天，船只因此无法出海，最初的十日中只有三天适合航行。

    焦躁不安的远子甚至表示还不如徒步更快，但在尝过高浪差点打翻小船的教训后，就不再有异议了。尽管她有自信绝不会惹怒海神，但还是明白不该乱出主意。

    这个季节出航尚早，又是冬春交替、乍暖还寒的时节，因此易生暴风雨。然而一旦结束就风平浪静，连日和煦快晴，于是船只在海面上破浪前进，一口气骋越海峡，再见到陆地时已是冬影无痕，四处覆盖着浓翠茂木，仿佛不曾有寒冬造访。

    “我曾听说极西的国度叫做诡火之国。”菅流一派轻松地说道。

    “山里燃火、海上浮火，冬季也炎热，地面还会发出呜叫，连小孩都相信那里不是人住的地方。”

    “山上有火还能理解，为什么海上也会起火呢?”远子问着，于是扶锄代答道：

    “我也听过，那叫不知火①。西国的海水在不见月影的夜晚会燃烧起来喔。”

    “怎么可能?”

    “我说真的。”

    稍显不安的远子静默不言，突然觉得自己该不会来到连常理也说不通的穷乡僻壤吧。

    “讲到水，我们的存水快见底了，差不多该考虑在哪里靠岸才行。”务实的今盾窥望水坛说道。他不担忧海水燃烧的异象，只关心是否有水解渴。

    “我想该是上陆的时候了。”在船首熟练维持船身平衡的扶锄说，寻找供水地是由他负责。

    “绕过峡湾找个停泊处吧，可是不知道是否有村落。”

    “——地面会发出什么样的呜叫?”远子又问，可是忙着将船划向岸边的三人却没空搭理她。

    没过多久，眼前的峡湾转为高崖耸立，小俱那号在避免触礁中缓缓靠岸，茂密的森林经阳光返照在充满光泽的润叶上，连树形都明晰可见，真是生趣盎然的森林啊——远子兴奋地眺望景致，船首的扶锄大声说：

    “看到人了，果然有村落，他们一注意到这艘船就蜂拥而来——”

    远子也急忙望去，只见小俱那号前进的对岸崖上聚集了一群男性，正指着船交头接耳。

    “好像有点不妙。”扶锄话刚说完，一枝箭就划空飞来，紧接着数箭齐发，瞄准船身如暴雨直落。

    “岂有此理!”菅流大吼说：“我们的可爱小舟有哪点看起来像军船?”

    “都是你长得一脸凶相，再笑开点啦。”

    “冲着那群混蛋哪笑得出来!”

    “我懂了，他们认为你是来抢人家姑娘的。”

    就在菅流和今盾你来我往时，箭雨仍不断落下，扶锄抱头叫道：

    “左舵、左舵，这样不行，我们要是上岸准没命。”

    菅流粗暴地将船转向，小俱那号险些倾倒，远子也一头撞上船缘。

    待船离岸后，停止射箭的村民仍逗留岸边不去，一直紧盯船踪——似乎要他们休想再靠近半步。

    “真意外。”菅流开口说：“假如组成船队冲来，他们会还以颜色也不奇怪，可是我们才只有四个人。”

    “该不会受过什么惨痛教训吧?”

    “也许吧——如果小碓命等人来过，或许就有可能。”

    “总之非找到水不可，缺水我就没有办法。”今盾坚持说道。

    “当然要靠岸，如果他们以为我们像苍蝇那样轻易就能赶跑，那就大错特错了。”奋力划桨的菅流说道。

    他们绕过峡湾前端，并在另一头将船靠岸，小心翼翼停泊在不显眼的岩下，边留心四周然后横越海滩上岸，来到森林边后，扶锄回头说：

    “我和今盾到那边去找，运气好的话也许能发现泉水。”

    可是菅流摇摇头，“不，我们最好别分开行动，这座森林感觉阴阳怪气的，而且就像远子所说，我觉得事先了解一下刚才那些村民的攻击原因也好。”

    “你是说要向给我们苦头吃的家伙请教吗?”

    菅流笑眯眯地说：“有道是问乃一时之耻，不问是一生之耻——”

    就在他话未说完时，从森林暗处突然出现七八名男子，他们的眼神全都阴冷无情，各自手中握着棍棒斧头。

    菅流便朝他们下巴一翘说：“看吧，要不要问问?”

    “说真的，这座森林讨厌极了。”

    觉得胃痉挛的远子屏住气，只见对方二话不说就攻来，三名年轻人也敏捷反击。今盾及时举起水坛往身旁男性的头顶砸下，菅流和扶锄也如风闻般都是惯于打架的高手，平日的拳脚功夫在此展现无遗，远子也暂时取出短剑摆好架势，却没有轮到她出手的必要。如此看来，菅流的确武艺精湛，绝非仅在市井吹嘘而已，胜负在转瞬间立见分晓。

    “好了。”菅流确认清楚对方全数倒地不起后，就说：“让我来仔细问问原因吧。大叔，我们跟你无冤无仇，为何要找我们麻烦?这岂是待客之道?”

    被菅流揪住衣襟一把提起的男性呻吟说：“你们是鬼吧?”

    “大叔，你也太没见识了，竟然对伊津母的菅流有眼不识泰山，难怪尝到苦头。”

    “我、我知错了，真对不起。我们原本认为你们是橘氏余党。”

    “橘氏余党?”远子不觉失声叫道。

    “你们在收拾余党?”菅流谨慎询问，男性就拼命点头。

    “发动叛乱的橘氏在首领熊袭武尊遭真幻邦皇子讨灭后便四散各处，只要能取下幸存者的项上人头，就能到国长那里领赏——尤其是得到小孩或女人的，奖赏更多一倍。”

    四人面面相觑，应该说是其他三人全望着远子。她听到这番话难掩震惊，连嘴唇都随之发白。

    “那么——真幻邦皇子讨灭首领是何时发生的事情呢?”

    “已经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皇子刚到日牟加就立刻行动，熊袭武尊虽有无敌之称，但在皇子驾临时却亲自将他引进府邸，应该就是在府内送命的吧。皇子的锐势的确难挡呢。”

    唯独武尊者能弑武尊——

    远子的脑海中浮现大巫女的嘶哑语声，她黯然抹灭那句余韵，又继续问那名男子：

    “那位皇子目前人在何处?熊袭武尊的府邸又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总之这里连打仗的召集令都没有。”男子答道，接着勉为其难说明熊袭武尊位于哪个乡里，那在朝东南行一日、再往南方直走两日的地方。菅流详细询问后放走男子，同情地垂望着蹲在那里一脸懊恼的远子。

    “不管怎么说，我听到捉女人和小孩去换奖赏就一肚子气，真是太卑鄙了。”

    “我们来迟了，为什么……”将手蒙住脸的远子喃喃说：“为什么他要消灭橘氏?为什么橘氏会灭亡?连夕日西沉之国的同族也灭绝了，这都是那把剑所引起的吗?……”

    “可别想太多喔，我们都已经来到这里了。不是还没亲眼确认情况吗?所谓收拾余党，意思就是还有橘氏族人存活，何况从捉到女人或小孩就能特别领赏看来，重要人物可能是女性或另有其人，而且此人绝对已脱逃成功。”经菅流如此分析，远子仰起了脸。

    “对啊——日牟加的橘氏也有大巫女哟。丰青夫人曾说那人是

    丰苇原中独一无二的伟大巫女，她应该持有勾玉才对，我想勾玉一定还没落到真幻邦的那批人手中。”

    “那就好，丰青夫人有‘伊津母的顺风耳’之称，一定消息灵通。”

    “是啊……”想起夫人那位有腿的“耳从”，远子不觉莞尔起来。

    “好了，趁早去找寻那位巫女吧。她一定和三野来的那位巫女一样长得标致极了。”今盾说着，伊津母的三名年轻人便精神抖擞起来。

    其实远子猜测的大巫女形象与他们所想的根本天差地别，不过她不忍说破。

    四人从船里将能搬上岸的东西全取出来，又慎重地把小俱那号隐藏好，随后按照指示路径前往东南方。群山围亘在向前延伸的平地左右两侧，行程变得更加艰险，穿过暗湿森林来到原野，又反复踏人同样的森林。途中曾数度望见民家，不过一行人仍选择野宿，因为他们对引发当地人的骚动感到很厌烦。

    露宿野地并不吃力，毕竟季节正值明春，只要有耐心，在野外或小河都能找到丰富食粮。夜阑后星光没有太亮灿，温暖的地面透着青草萌生的芬芳，在林边干燥空地上升起炊火，四人围坐在一起，远子闻到的不是潮息，而是久违的熟悉的大地香氛将自己包容，光是如此就让她轻松多了。虽然位处最西端的国度，但终究是在丰苇原，草木形貌不会太过陌生，只有些微差异。这点从远子在还没走完一日行程就闻到两三次橘香便可证明，橘树在此地似乎并非罕见品种。

    说到来自伊津母的三名年轻人，就是一群无论漂泊何方都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即使走到世界尽头，他们依旧将该地当作自家后院般我行我素。提起三人在陌生外地野宿的头一晚，究竟聊些什么话题，原来是讨论有没有胆量烤蟾蜍来吃。

    “吃吃看嘛，是专治脑袋的仙丹喔。”

    “你中邪啦，会变蛤蟆男耶。”

    远子不禁怀疑他们来此到底目的为何，根本连下一步该做什么都不动脑筋。菅流完全没使命感，扶锄和今盾则充当跟班了事。不过，他们的开朗乐天却感染了远子。

    船旅的过程中，远子发现他们凡事抱持玩世不恭的心态，活着就像在尝试有多少事情可让自己开怀大笑，连在滔天巨浪的大海中处于千钧一发的危难时，也仿佛觉得再没比这种挑战更有趣似的笑着克服。

    即使失败也当成笑谈，不过这倒不失为处事良方。虽然偶尔也打架，但一互开玩笑又和好如初。融人他们的气氛中，远子终于领悟欢笑的功能，尽管有时不免发火——说起菅流这人，他只想讲笑话，根本不管内容是否下流，因此三人捧腹在地上乱滚时，只有她经常闷不吭声。

    不过，远子如今不再去想为何菅流这种家伙能成为勾玉的主人。

    一想到大巫女或明姬的贵气流露，就颇难认同这青年该有的实力，但菅流的确具有某种力量。尽管远子难以形容这种感觉，可是只要想起大碓皇子，就有类似的感觉。

    在斋宫时，大巫女曾说皇子气势奔放过度，即使性质不同，菅流也让人感觉散发出某种气魄。他与大碓皇子截然不同的是态度一派玩世不恭，然而说起来，他拥有的强大凝聚力倒与皇子十分相似。

    “喂，借我看勾玉，我想再看它发光。”远子突然想确认什么似的，对菅流说道。

    菅流蹙起眉头，“别在大伙面前讲啦，我不是说过要保密吗?”

    扶锄他们立刻露出关心的表情，“什么什么，你说有东西会发光?”

    这时已来不及拒绝，菅流在同伴频频催促下打开胸前的小束袋袋口，一摇袋子，从里面落在他手上的那块勾玉，与在伊津母时同样于夜间闪烁生辉，清透的嫩叶色宛似薄荷清凉。远子请求再让她试一次，然而无论她如何诚心期盼，勾玉在掌中迅速消失辉芒。

    “只有菅流能让玉石发光吗?真是惊人的特技啊。”今盾以大大叹服的语气说，“简直是萤火虫嘛，发光蕈也会自行发亮，跟你一样。”

    “不要把人比作虫子草菇！”菅流愤愤不平地说，“所以我才不想给你们瞧，根本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娘曾叫我别给别人看，就是担心被人家拿来当笑话。”

    “咦?不过即使你不献宝，我们还是把你当怪胎喔。”扶锄说完，就被菅流摔倒在地。

    远子决定撒手不管，反正他们每次瞎闹都从未认真。

    ①九州的有明海及八代海等处，在夜间浮现闪烁光点相连的现象。

    2

    之后走了两日半的行程，四人抵达日牟加的熊袭。途中并不顺畅，愈往南行愈必须躲避收拾余党的士兵，虽然绕路避走村落，一行人的脚程却快得令人意外。许多士兵带着猎犬在山间原野徘徊，一想到对方的目的不在猎鹿或山猪就心中忐忑不安。

    远子等人如今所见的是熊袭武尊府邸曾经存在之处，过去的府邸变成现在面目全非的景象，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原有的庭木和似曾存在的稀疏森林如遭雷击般焦黑兀立，此外不曾留下任何梁柱。

    剩下的净是焦土炭灰，仿佛溃烂伤痕般空留焚迹，而且不仅府邸彻底毁灭，周围方圆百步内也是一片焦景。阳光明泄，却无寸草残生，在四周群山的翠意盎然下，生机惨遭掠夺的土地显出一片黯黑，让人为之怵目惊心。

    “他是在这里挥动大蛇剑的。”远子掩住口，颤声说，“是那把剑的力量造成的吧?太过分了——真的好过分，他怎能做出这种事?既然来到陌生土地，为何要大肆破坏?做出恶行还能无动于衷，简直就是冷血动物。难道没有任何人给过他忠告?不去劝阻他不行，我现在立刻就——”

    大吃一惊的菅流连忙阻止正欲离去的远子。“喂，你去哪里?”

    “我去找小碓命，要见他一面。”

    “等一下，不是先去找那位有勾玉的巫女吗?”

    “可是，我不能原谅他，绝不原谅他这么做!”

    远子火冒三丈是因为眼前的景象唤起了自己对三野的印象，她并未目睹上里最后沦陷的惨况，因此无法亲身感受，然而来到此地，令她毛骨悚然的事实就在眼前。

    这片焦黑死寂的地方不曾保留任何曾在此居宿、营生、互亲互爱的人民所留下的回忆，就连——抹温情也在炎噬中消熔，徒留令人不堪面对的诅咒残迹。远子简直不忍试想，这是一场多么惨绝人寰的毁灭。

    “我绝不容许再有这种破坏出现，他已超乎我的理解，根本不可理喻——对他我只剩下憎恶。”

    菅流伸手按在远子肩上，“一时冲动跑去挑战可要吃大亏喔。若要搏命一战，至少也得等最后关头才值得。你必须先搜齐勾玉，对吧?”

    远子将头一摇，束发随之晃动。“我管不了那么多，小碓命就在这附近哟，把握机会哪里不对?尽早解决不就能减少大蛇剑的破坏吗?现在赶去一定——”

    “慢着!”菅流再次阻止她。“你不是也出身巫女世家吗?那我想问你知不知道勾玉为何会发出叮叮响?”

    讶异的远子仰望着突然讲出怪言怪语的菅流。“什么叮叮响?我不晓得你在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感觉像是——听不见声音的铃铛在响，自从前晚给大家看勾玉时就开始响了。”

    菅流从袋中取出勾玉，白昼下的玉石只见浅泛薄光，玉心仍散发绿辉。

    “果然比先前的感应更强，这玩意真叫人挂心，烦死了。”菅流边嘀咕着，一会儿朝这头，一会儿转那头，终于指着某个方向。“错不了，这方位的感应最强，该不会有什么东西存在吧?”

    远子为这奇异的现象震惊，于是注视着菅流。当然她毫无任何感应，因为只有让勾玉发光的玉主才能听见这种呼唤，这点她无法与玉主取得共鸣。

    “要不要去勾玉指示的地方瞧瞧?”

    扶锄和今盾凑过来，一听之下都瞪大了眼。“菅流简直是鼻头灵光的猎犬嘛。”

    “别把人比作狗，你们给我记住！”火大的菅流仍率先站起身，循着他感应的路径带领大家一同出发。

    勾玉指的方向是朝东方山际直行，饱受调侃的菅流并没有猎犬般追踪足迹的能耐，因此人山后的领路工作相当吃重。他们不时陷入荆棘丛中，又常遇到无法攀登的山崖被迫绕道，就在艰苦奋战时日影偏西，筋疲力尽的四人决定露宿溪畔。此处水流澄澈丰沛，今盾接连钓起鳟鱼，众人顿时忘了疲劳，个个喜形于色。

    “虽然大丰收，不过可别狼吞虎咽地吃光，还得留下明天的食粮才行。”既然今盾如此说，大家便将留存的几尾鱼用大朴叶细心地分别包起。只要有关食物，今盾就是最可靠的帮手，三名年轻人对远子这女孩的野炊能力早就放弃希望了。

    最令人没辙的是少女不仅对剖鱼一窍不通，一旦守炊，过不了半刻就会让火苗全熄灭。远子多少也感歉意，然而大抵说来既不擅长就没必要逞能，因此她主要专注在大快朵颐。

    这天，远子佩服地望着今盾拿叶包鱼的利落动作，一边自己努力铺床，她觉得至少该好好安歇维持体力，不要输给其他人才行。尽管旅途中锻炼了不错的体力，但与男性伙伴一起远行时还是觉得吃力，不过既然不想被人认为像个女孩，便不愿因女孩的身份而在人前示弱。对坚硬的床铺早就习以为常，因此远子蜷起身子后随即进入梦乡。

    就在阑夜中，一阵叫喊将远子从睡梦中惊醒，黑暗中似乎有人在激烈争执，发出踢散小石的噪响，一瞬间让她以为士兵趁夜偷袭。

    “什么事?大家怎么了?”远子尖锐地颤声问着，随即感到后悔。

    只见菅流手中正持着火炬，迅速以脚将快熄的营火拨旺。

    “今盾，发生了什么事?”是扶锄的声音。

    “没什么——这小贼猫想偷我的鱼，啊，还抓伤我。”

    三人都平安无事，这让远子暂时松了口气，就在菅流高举的火炬下，她凑前窥看引起骚动的家伙。只见今盾按住一个矮小乌黑的身影，那身影正狂乱扭动着，原来不是野兽而是小孩。

    “小鬼，偷东西是不对的喔。想吃鱼就说一声，为什么不直接讲呢?”今盾质问着，泪流满面的小孩却不停挣扎，脸孔和手足都脏成漆黑一团，头发则乱如杂草。

    菅流蹲下注视着小孩说：“别这样，他只是个小家伙，没哭完是不会把你的问话听进去的。”

    今盾将手一松，小孩踉跄地跑起来。然而菅流抢先迅速伸出长臂，将那包鱼递在小孩的鼻尖前，“拿去吧。”

    小孩一把夺过就冲进草丛里，草丛沙沙作响，不久才恢复阒静。

    “这样好吗?”扶锄望着菅流，只见他点点头。

    “没关系，反正先耐心等待吧。若是猫就不会回来，不过那孩子绝对会再来，只要不再害怕受惊而能冷静下来的话。那小家伙或许是在害怕土兵吧。”

    菅流坐下来开始在篝火中添柴，其他人也完全清醒，因此一起围着火堆等待。果然如菅流所料，好一会儿后，刚才的孩子带着别扭害羞的表情从草丛里露出脸来。

    “嗨!”菅流以远子都为之刮目相看的轻松语气对小孩说：“还有鱼喔，想吃吗?”

    受到吸引的小孩从草丛现身，但还是带着随时逃跑的戒心。不过篝火正旺，这次可以看清他的外表，原来是个约五六岁的男孩，有张眉毛浓黑醒目的面孑L，虽然看似饿得发慌，眼瞳却十分澄澈无邪。

    “……可以拿回去给我娘吃吗?”小孩终于开口发出尖细的声音问道。

    “当然可以啰。”

    “娘在肚子痛，从昨晚就没外出，所以我必须——”

    “这麻烦可大了，没人给你母亲吃药吗?”

    男孩摇摇头。

    “你爹呢?”

    男孩又生气似的摇摇头。

    “只有孤儿寡母，这怎么行啊。”菅流边递给他一包鱼，边说，“听到有人生病我就不能坐视不管。我们带药草去好了，虽然或许没什么效用。你的母亲在哪呢?”

    小孩警戒地瞅着他，“这是秘密——不能讲。”

    “傻孩子，先治好娘的病才最要紧吧?”菅流蹲下说，“那么就告诉你有关我们的秘密吧。虽然我们来自异国，但其实是橘氏族人，并不是士兵，懂吗?”

    小孩抱着鱼，几乎看穿菅流面孔般注视着他，终于露出可以相信他的表情。“……嗯。”

    “那么我们走吧。你叫什么名字?”

    “安毘。”男孩答道。

    于是他们跟随安毘一同前往，不过男孩穿过的密道对身形大小不一的四人而言似乎有些吃力，而且几乎置身草丛中，无法使用火炬。

    所幸菅流有发光的勾玉，否则路途的确难行。

    就在中途休憩时，菅流对远子轻声说：“我觉得勾玉在指引我们去安毘的母亲那里。”

    远子一惊抬起脸庞。“真的吗?勾玉又叮叮作响吗?”

    “简直响翻天了。嗯，既然已为人母还是得考虑一下——不过我也欣赏熟女。”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菅流满不在乎地说：“我在想象美貌的巫女和自己的勾玉彼此呼唤，真让人动心呢。假如在无声的唤问中默默将自己择妻的心意向对方表达，那么这段浪漫佳话传到玄子玄孙都讲不完。”

    远子简直懒得理他，不过却寻思着勾玉之间或许真能彼此呼唤的问题。单独一块勾玉也具有潜力，但聚集起来能创造出更强大的力量，如此想来，或许勾玉本身也渴望能够齐聚。

    又继续前行一会儿，四人终于来到安毘母子隐居的地点，是一个在光秃山壁上挖凿的小洞穴。人口以常春藤巧妙遮蔽，洞内并不深邃，里面点燃的火影映照在洞壁上，作为潜身之处显然不太安全。

    安毘拨开常春藤跑进洞里。“娘，有鱼喔。”

    一个惊慌的女子声音传至洞外。“你这顽皮孩子，到底溜到哪儿去了?娘可担心死了。外面是什么声音?”

    远子制止菅流等人多言，说道：“这时她若看见男性反而会受惊吓，我先去说明情况，你们在此等一下吧。”

    轻轻掀起常春藤，远子看见洞里的情景。安毘正乖巧地坐在横卧的母亲身边。洞穴相当高，内部却窄似树木窟窿，光是让大人横躺便显得十分局促。躺卧的女子以手肘撑起身，苍白的脸上双眼正炯炯注视着远子。她仅将褪去的衣衫覆盖上身，因此坐起时露出汗湿的丰乳，远子暗自庆幸没让菅流等人在场。

    “请别害怕，我叫远子，是来自三野的橘氏一族。我至今奔走四方寻访同族人氏，目前和持有伊津母勾玉的玉匠菅流和他的友人一起同行，我们希望能去拜见日牟加的橘氏大巫女。如果一开始知道您身体不佳，就会更早来这儿的，今夜是因为与安毘相遇，才由他带来这里。您的病情如何呢?”

    安毘的母亲频频眨眼，似乎终于了解了远子的来意，于是表情变得和缓，将那仿佛在地上波浪起伏的黝亮散发拨整。女子开口所说的内容让远子大感意外。

    “啊，那么——原来就是你。岩夫人在逝去之前还不断表示将有一位来自东国的少女请求协助，我们必须为她奋战，因此河上彦才会举兵失败。”

    “为了我?是真的知道我会来吗?”

    “是的，岩夫人知道的。”

    “这么说……”远子涩声说，感觉背脊起了一阵寒意。“战争是因我而起?假如我没来这里，熊袭也不会变成焦土——”

    “不，是我们时运不好。由于岩夫人仙逝，众人在重要时刻失去心灵依归，也算是河上彦太肤浅——绝对错不在你。”

    安毘的母亲似乎也是具有相当身份的女性，从语气中可确知她是河上彦(曾经身为熊袭武尊)的妻室或亲属，在悲惨境遇中还能如此屹立不摇地侃侃而谈，真让人敬佩不已。女子仿佛看出远子的心意，就轻轻微笑。

    “熊袭的百姓即使分散各方，也不会就此毁灭，因为岩夫人即将转生。你今夜能来真是太好了……因为——”蓦然住口的她脸孔发僵，接着逸出呻吟，额上冷汗直冒，似乎忍受极大的痛楚。

    “娘、娘!”安毘几乎哭泣般频频呼唤。

    “请振作点。”远子正想轻抚她拱起的背脊，这才留意到情况当真非同小可。原来女子并非有病在身，而是大腹便便即将临盆。

    “再不久……我就要生了。”母亲嘶哑地说，“拜托……请帮助这个婴儿。”

    这次换远子冷汗直冒了。

    生产?生小孩?我当产婆?

    菅流等人听见痛苦的呼唤，正想走进洞穴。

    “远子，怎么回事?她的病情不妙吗?”

    “不行不行，你们绝不能进来。”远子气势汹汹地将满脸错愕的三人阻挡在洞外，摆出吓人的表情告诉他们，“她即将生产，这里是产房喔，男性绝不能进来，也不准偷看。”

    “生产——就是生孩子?”他们面面相觑，突然露出狼狈的表情。

    “这种时候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菅流以胳膊顶了远子一下，“不知道就麻烦大了，能依靠的只有你啊。”

    “可是……”远子努力回想真刀野和妇人们以前帮邻人接生时的该有步骤，然而她原本就不太关心此事，而且这时又处于惊慌失措中，因此脑海一片空白。

    “不要紧，我这是第二胎，大概知道如何处理。如果方便的话，能否请你帮我准备洗净婴儿用的清水呢?还有，若能帮忙削一片切割脐带的小竹刀就更好。此外，如果能照顾安毘——这孩子毕竟是个男孩——之后我应该都能自行处理。”

    远子将所有事情吩咐菅流等人后，又说服安毘来到洞外，接着忐忑不安地询问女子：“真的不需要其他帮助吗?”

    “谢谢，请你镇定些。”

    反而是远子受到安慰，在阵痛暂歇时，女子甚至看似从容不迫。“我对生产一点也不担心，这孩儿绝对会生下来，因为在肚里的正是岩夫人。夫人仙逝之后，我立刻就怀了这孩子，因此便带安毘独自躲起来，绝不能在生产前丧命。”

    “您相信转生吗?”远子问道，女子就笑起来。

    “你身为橘氏怎么如此问呢?先在一旁看着你就会明白，这孩子应该会带着勾玉出生，也就是会握着象征岩夫人身份的‘生玉’出世。

    大巫女的生命绝不会消失——只是反复转生罢了。”

    “勾玉也会随婴儿出生吗?”远子不禁扬声问道。她简直难以想象，然而菅流曾说勾玉会彼此呼唤，看来也未必是他的误解。

    “来自真幻邦的那批人企图夺取这块勾玉，而对真幻邦阿谀奉承、为求保住国长地位的杵津彦，知道岩夫人转生时会带着勾玉重现世间的这件事，因此我担心产后不知该如何是好。”

    “难怪士兵会搜捕妇女和小孩。”远子感觉眼前昏眩般喃喃道：

    “这么说来——小碓命也在寻找勾玉呢，为什么?他要勾玉有何目的?”

    “这全是受到大王指使。”安毘的母亲喘息说，“让势均力敌的强者互相厮杀——这岂不是很过分?”

    阵痛的间隔逐渐短促，女子终于忍不住发出呻吟，一旁的远子简直不忍待在现场，自己无法为她减轻疼痛，脑中净想着对方既然遭受这种痛苦无比的煎熬，该不会就此衰弱得一命呜呼吧。

    就在呻吟最激烈时，安毘的母亲突然猛地张开眼，以黑亮的眼瞳直直仰望远子，发出冷静到令人惊讶的声音说：

    “请告诉我，为何你会来此?还有你对大巫女的请求是什么?”

    远子虽感到惊异，不过觉得自己不该犹豫，就连忙道：“我需要能击败大蛇剑的玉之御统，想请大巫女拜赐勾玉，并恳求她指点迷津。

    没有任何人告诉我勾玉究竟是什么，还有我是否能成为一名战士——”

    女子以凛然严峻的眼神望着远子，“若对自己没有十足把握，就无法获得玉之御统。如果你的自信只能靠别人来认同，那么我劝你该打消此念。”

    远子连忙补充说：“我当然对自己有把握，打倒小碓命的人非我莫属，我无法忍受别人代行这项任务。”

    女子追问道：“小碓命这么让你憎恨?”

    “是的——我恨他，”远子答道，“他夺去我太多了。不过这还不要紧，最可恶的是他竟不顾我的感受，擅自断绝我们之间的牵绊。他随皇子前往都城后，我还能感受这缕牵绊，曾在梦中感觉他的存在，知道他就在那里；可是自从大蛇剑出现，我就再也感受不到了——他已变成陌生人，一切都是因为持有那把剑的关系。因此若不消灭那把剑，我就不能安心。”

    安毘的母亲低声说：“你必须知道大蛇剑究竟为何物，所谓剑，就是斩断变化——拒绝让世态转变、命运变迁。然而与剑相抗的勾玉，反而能为变化推波助澜，由生而死、自死复生，催使变化流转。你能明白这道理吗?”

    “不——太明白。”远子率直答道，心想，若对方能更具体一点说明勾玉如何对付大蛇剑那就更好了。

    “现在的你或许不能体会，不过若想追讨大蛇剑，有朝一日还是必须明白这些道理，我这就指点一二吧。昔日辉与暗的力量曾经有过一次融合，如今这两方力量之所以不同于昔日的明暗对立，全是由于水少女和风少年成亲的缘故。至于玉之御统，则是从女神胸前离散各处的勾玉在那唯一的一次全数聚集，作为五个氏族的贺礼，成为新娘水少女的装饰。”

    远子感到畏惧犹如陡起的寒意般袭来，此刻开口说话的人究竟是谁?就连丰青夫人都不曾提过此事，能保存这些远古记忆的人绝非凡者。

    “您是岩夫人?刚才说话的是岩夫人吗?”

    突然安毘的母亲发出一连串似乎永不停止的叫唤，原来已进入了生产的最后阶段。婴儿的头部明显可见，远子虽想帮忙，但看见汩汩的鲜血简直不知所措，甚至以为产妇的身体会因此支离破碎，只能啜泣望着生产者与新生儿的严酷奋斗。

    由生而死、自死复生——

    远子觉得黎明像是等待了十年都不曾到来，不过拂晓时刻终究来临，她颤抖地拿起小竹刀割断女子的脐带，刚出生的婴儿奋力颤身哭泣，那皱瘪模样实在看不出个人样，好在手脚俱全，不可思议的，一看就知道那便是生命体。

    “如果清洗过婴儿后，请让我抱她。”这位母亲轻声说道。

    她精疲力竭到泛起黑眼圈，却露出陶醉在顺利出生的喜悦表情。

    经过清洗后的婴儿变得安静，远子战战兢兢将她递给女子，接过婴孩抱在怀中的母亲轻轻拨开那紧握的右手指，取出一块勾玉。在射进白曦的洞穴中，玉石发出恰如卵黄色的微光。

    “你看。”

    “可是，她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大巫女。”远子注视着婴儿的大眼睑和塌扁鼻，一边如此说道，于是女子露出好笑的表情。

    “她还是婴儿呀，就算记着许多远古以来的知识，还要好些时日后才会说话。”

    “可是，我刚才与大巫女交谈过。那就是岩夫人吧?”

    这位母亲讶异地注视着远子，“你在说什么呢?”

    女子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将婴儿裹在布里抱出洞外，远子终于涌起欣喜之情。总之母子均安，远子达成协助生产的工作。旭日照射在晓霭迷蒙的枝梢上，清新的空气涤净了脸庞，菅流和安毘坐在树荫下无所事事，不过一见到远子就不约而同地一跃而起。

    “生了吗?是男孩还是女孩?”菅流问着，语气仿佛是孩子父亲，逗得远子差点没笑出来。

    “娘呢?我可以进洞里吗?”

    “你母亲情况很好喔，不过正在熟睡，所以稍后再进去吧。”远子安抚男孩，又对菅流说：“这婴儿持有勾玉，正是大巫女转世呢。你说得没错，果真是个女孩，这一定是宿命的邂逅。”

    “这孩子?不是她母亲吗?就算是个女孩好了，怎么头上没毛，又没有鼻子哪。”

    “长大后绝对会有啦。或许会变成美人——再等上十五年的话。”

    “少胡扯了，再等十五年，换我冒白发了。”希望落空的菅流叹着气。“谁会大老远跑来这里观赏婴儿?我到底在穷忙些什么。”

    “最重要的就是发现勾玉，因为从真幻邦来的那批人也想得到它。”

    就在这时，踏断灌木丛小枝的扶锄和今盾惊慌失措地出现了。

    扶锄开口说：“好像有点不妙，士兵发现我们的火堆余烬，正带着狗直奔这里而来，不赶快走就会遇上他们。”

    “怎么会有这种事。”远子屏息道，“不行，安毘的母亲目前根本无法动身。”

    “如果留在这里准没命。”

    就在情势遽变危急的仓皇中，远子将安毘的母亲摇醒，女子一听到这消息就镇定自如道：

    “我不可能逃走，只盼你们能救救安毘和婴儿，我的事请不用担心。求求你，请带孩子们逃往安全地点，守住婴儿，别让新生命消失。”

    “不行，您不能放弃自己，身为孩子的母亲，您也必须活下去。”远子想说服女子，但她只泛起笑容坚决地摇头。

    “我早有心理准备，你们才必须活下来。赶快逃吧，若有耽搁就前功尽弃了。”

    与对方坚持不下的远子又急又恼地走出洞外，将包在布里的女婴交给菅流。

    “由你来守护她吧，既然她是你命中注定的人，那么就请别让这孩子和勾玉落在任何人手中。”

    “啊，傻瓜，这么小的家伙别丢给我，万一压扁怎么办?”望之却步的菅流说道。的确，婴儿仅有他的手掌大小。

    远子又转身蹲下对男孩说：“安毘，你要保护妹妹喔，就跟这位大哥哥一起去，虽然他很强又不怕士兵，不过还是希望有你帮忙，好吗?”

    安毘睁圆了眼瞳，懂事地点点头。

    “趁追兵还没来时，大家快逃吧。”

    “远子，你到底打算怎样?”

    远子转头望着菅流，一脸严肃地说道：“我不能抛下那位母亲不管，也不能任她一人被士兵带走。我和她留在这里，你们快逃，对方的目标是婴儿。”

    扶锄开口说：“那么由我们迎战好了，只要有菅流在，小孩们会很安全。”

    “不行。”远子摇摇头。“我不想让任何人牺牲，你们还有比在此丧命更重要的事可做。”

    她将插在自己腰带上的短剑连鞘一起取下，交给菅流。

    “拿去吧——我不想将它交给带着猎犬的家伙。”远子又将短剑推向他，频频催促：“快点拿去。”

    “好。”菅流突然下定决心道，单手接过剑，此时犬吠声已清晰可闻。“喂，你们快跟我来。”

    “喂，菅流，这样好吗?”扶锄连忙说道。

    然而望着菅流的背影，他知道拦阻也没用，就边走边回望着远子离开，凡事沉着镇定的今盾则挥手向她道别。

    远子目送他们消失后，回到安毘的母亲身边，她看见远子并没有离去，感到十分震惊。

    “为什么留下来呢?不是说过我有心理准备吗?”

    这位母亲手中紧握着一把极小的怀剑，样式与明姬以前所持的极为相似。

    远子沉着道：“我不会让您寻短见的，就在刚刚您不是才让我目睹生命和生存的可贵吗?不能让您死去——就算为了小婴儿也好。”

    “可是，追兵绝对会过来，与其让他们处置，还不如自我了断得好。”

    “不，您要活下来，无论有任何挫折，只要活着就有机会。婴儿还需要母亲，即使能哺育的人再多，生母也只有一位。我希望您能活着再抱一次那孩子，否则——”

    远子感到嘴唇颤抖，逐渐难以保持冷静说话。

    “您就像我的母亲，她也是在战乱中为让我脱险，自己留在了战场。当时我无法说服并帮助家母，也不知她如今是生是死。然而——我想帮助您来弥补不能为家母所做的事。希望您能活下去，创造新生命的人应该最清楚生命的尊贵。”

    女子将怀剑放下，向远子伸出双臂，远子毫不迟疑地跃进她的怀里。尽管知道自己投在安毘母亲的怀抱中，不过想象中仍觉得她就是真刀野。于是安毘的母亲感同身受似的抱紧远子，像是对待安毘一般抚着她的秀发说：

    “可怜的女孩，独自承受这么悲惨的遭遇，真可怜啊。对不起，让你想起悲伤的过去……”

    犬吠与人声不久愈来愈喧杂，感觉近在咫尺。松开手臂的远子叮咛这位母亲留在原处，独自走出洞口。

    “就在那里。”

    “别让人给逃了，快包围起来。”

    远子等发现自己的士兵彼此叫嚷着聚拢而来后，伺机用力吸了一口气。

    “等一下!你们想找的勾玉不在这里，里面只有一位刚生产而不便行动的妇人。安静一点啦，反正我们没有人会逃走的。”

    这时远子才留意到原来自己发出的声音如此洪亮，这是从小养成的特技。犹如一群孩子王霎时被震住一般，这批土兵不禁为少女的声量和气势所迫，刹那间裹足不前。

    “……这小鬼是怎么回事?”

    “喂，把藏在洞里的家伙揪出来。”

    远子对想将自己推到一边的士兵严厉道：“我不是说过里面只有一个人，你们难道耳聋了吗?不善待产后的妇人可会遭天谴哟，因为，第一，只要想闯进产房的人就会先被煞到。”

    群兵于是感到十分为难，毕竟他们都知道男性不宜窥探产房的禁忌，了解了只有一位母亲正在歇息后，就不急着逮捕她，只询问远子道：

    “刚生的婴儿不见了，到底抱去哪里了?”

    “无可奉告。”远子如此说道，于是一名士兵揍了她一拳，轻盈的少女立刻被打得飞撞树干。

    然而，眼见士兵抓着安毘母亲的手臂正准备拖她出来时，倒在地上的远子大叫道：“你们若杀了她，就休想拿到勾玉!”

    不料在远子身旁有位穿着一袭黑服的指挥官，却以异常柔和的语调对远子说：“小姑娘真有勇气，你见过那块称为生玉的勾玉吧?它与婴儿一同在此出生——是吗?”

    按住出血的嘴唇，感觉到腥味而秀眉一蹙的远子答道：“没错，不过它不会落在专杀女性或小孩的家伙手中。”

    “看来你误会了，熊袭的女人都是自行轻生的，我们真幻邦的人还不至于强逼良民至此。”

    远子仔细打量此人，只见对方长发轻束，不像土兵之辈，那清秀的面容却似曾相识。从混乱的记忆中浮现了池岛上燃烧的凶焰，还有飞蹄震响、全速奔驰的马驹。

    想起来了。这个人——就是策马的那名男子，还载着小俱那直奔真幻邦的阵营——

    “你曾到过三野吧?”远子不禁脱口问道，男子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我是影子，可说无所不在，也未曾存在。”

    3

    指挥官命几名士兵留下护送远子她们到杵津彦的府邸，自己却率众兵循着猎犬嗅迹，继续进入山中搜寻。他特地交代部属确保两人安全以便接受审问，尤其必须注意那位母亲，因此两人才没受到苛酷待遇。安毘的母亲是由担架运送，并没有绳索绑缚，远子则双手被缚，不过她并无逃跑之意，士兵们也就没有蓄意刁难。

    整整走了一日，终于看见在河流下游建造的杵津彦府邸和村落，从旁流经的大河正是今盾捕捉鳟鱼的溪流下游。村落筑成守寨形式，还建有嘹望塔和壕沟，可以看见栅栏内有多间稻草屋顶的房舍。此刻已是夕暮，民家灯火辉明，东张西望的远子穿过两侧皆是嘹望塔的大门，即使身为俘虏却不免略感高兴，因为自从离开伊津母后已许久不曾见到这种景象了。

    而且——小俱那就在村里某处。既然与他在三野同行的那名男子出现，那么小俱那一定在此，或许能在这里找到他。

    连短剑都交给菅流的远子其实手无寸铁，不过能深入敌腹，就足以让她振奋精神。在三野只是惊鸿一瞥，远子希望这次能在心中更深刻地留下他的身影。然而事与愿违，她们在不曾接见任何人的情况下直接被送往偏远的小仓库囚禁。

    远子沮丧地听着门闩扣上，就向安毘的母亲问道：“您身体还好吗?”

    衰弱的母亲被横躺着搬运进来，经少女如此询问，便坚强地微笑说：

    “虽然会痛，不过这种状况还不算太糟，谢谢你帮我求情。”

    双手一旦自由，远子就揉着手腕环顾仓库，只见空间狭窄干燥，内侧角落散放着几捆稻草，此处的用途应该是储放饲草吧。附近似有马厩，可闻到马骚味，然而作为俘虏牢狱并不算太差。远子搜集稻草厚铺在地，将担架上使用的破布摊开为女子做成床铺。

    “这样比躲在山里时铺的睡床还豪华喔。”女子好笑般地轻声说着，立刻进入梦乡。

    远子望着她胸脯起伏，寻思不知婴儿的哺乳该怎么办，菅流一行人如今也不知置身何方。她坚信他们一定能轻易摆脱追兵，下山到村里找寻可哺育婴儿的民妇，不过还没有任何证明能担保他们已平安脱险。那群年轻人可能无法像以往那样轻易摆脱敌人，至于遭捕囚禁的她们两人，今后的命运也同样没有保证。一旦多虑就烦恼无尽，毕竟她身心俱疲，因此在不知不觉间也从坐姿渐渐卧倒睡去。

    翌晨，饥肠辘辘的远子升起一股无名火，不禁伸拳在扣闩的门上敲打一阵，又高喊了三声，门才终于打开。一名穿着粗简的年轻姑娘手持土锅，穿过持矛的土兵走进仓库。

    “请恕奴婢迟来，昨夜诸多繁事，实在无暇抽身来此侍候您。”

    她的语气十分恭谨，远子不禁感到诧异，安毘的母亲在身后说：

    “江受女，你不是江受女吗?”

    “是的，速来津姬夫人，您能安然无恙真是太好了。”跪地的年轻姑娘呜咽说道，原来是个熊袭人。

    远子重新打量她，只见对方一身褴褛却仪态优美，有着浅黑肌肤和浓密睫毛，是个姿色不错的美人。

    这位被称为速来津姬的母亲问道：“你原本不是留在上游的府邸嘛，真没想到我们还能活着相见。同族之人除了你，还有谁幸存呢?”

    “连我这些身为奴婢的仆从约有二十人，其他还有大概六十人关在牢房里，是下游的国长命令我们照顾俘虏的。也有人因拒绝成为阶下囚而自尽，不过我告诉大家一定要活着见到岩夫人转生才行。夫人，奴婢看您——莫非岩夫人已经复活了?”

    “嗯，是的。”安毘的母亲信心十足地点头。“岩夫人已经平安回到世上，只要有老夫人在，我们绝不能低头，请代我转告其他族人。”

    “大家不知会多欢喜呢。”江受女频频以袖拭泪说，“真是太谢天谢地了，还请您别放弃希望。民女以奴婢之身有幸活到今日，夫人，真是谢谢您。”

    安毘的母亲也眼眶泛红，“你一定吃了许多苦吧。我能活下来传达这项消息，这才是万幸。”

    远子于是插嘴道：“还有，今后如果要活下去的话，就必须填饱肚子喔。”

    “是啊是啊，还请趁热用粥。”江受女连忙打开土锅盖，在碗里添什锦粥，香草和干贝也熬煮其中，滋味可说芳香可口。

    此时的远子本来就无论尝什么都美味十足，因此一直吃到锅底见空。

    “这位又是谁呢?”江受女惊奇地望着她，询问速来津姬。

    “她是三野的远子小姐，就是岩夫人曾说会从东国来访的人。若非她鼎力相助，我和安毘及婴儿都不知会沦落到什么下场。”

    “啊，就是这位小姐吗?”江受女惊讶得有点夸张过头。

    远子一愣仰起脸孔。

    “不好意思，请别放在心上，我以为您是少年……”

    “没关系，以前就常有人这么说。”

    远子如此回答，江受女叹气道：“上游的国长没瞧出破绽而铸下大错，那才更严重，竟将小碓命错认成来自东国的公主。”

    面露诧异的远子望着她，“小碓命不是公主而是皇子，你到底在说谁呢?”

    “奴婢正是指那位皇子。真幻邦的皇子不但没带随从及佩剑，还独自来到府邸，而且他垂下长发，还一身绢裳装束，连我们瞧见都只当是位美女。”

    惊愕的远子目瞪口呆。

    速来津姬则板起脸孔说：“我也还未听过事情原委，从山边府邸匆忙过来禀告的使者也不知实情。江受女，由你来说明吧。那人就这样把小碓命当成美女请人府邸?”

    江受女自觉失言，又重新调适心情说出事情经过。

    “岩夫人在逝去前已经清楚指示过，因此谁还会存疑呢?如果老夫人当时还健在，就绝不会发生这种事，可惜我们却毫不知情，大家都对他的来访深信不疑……国长就这样在府内深处惨遭杀害。其实我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府邸在瞬间遭白色火焰包围，我正巧在庭院里才幸免于难，可是随后也……那种惨况实在不忍向您说明。”

    江受女边说“请看伤势”边撩起衣摆，只见从纤细的小腿肚以上净是灼痕。

    “能轻伤了事真是万幸，因为连池水都滚沸热腾，那绝不是寻常火焰，实在恐怖极了。”

    两人听了这番话不禁默默无言。

    不久，速来津姬语气苦涩地轻声说：“河上彦的最大缺点就是喜好美色，最后果然中了美人计。可不知是谁向真幻邦皇子献计的?”

    远子心情变得恶劣透顶，或许该平心静气后再重作思考。

    “你知道小碓命如今在哪里吗?”她询问江受女，而女子摇摇头。

    “府邸中心是不准靠近的。虽然我是个弱女子，不过假如能接近那群家伙，我一定会为家人复仇。”

    连过数日，两人仍被软禁在小仓库里，除了江受女以外不曾见过任何人，菅流等人和婴儿究竟如何也音讯全无。没消息就表示他们不曾落人敌手，算是值得庆幸，不过毕竟仍令她十分不安。江受女曾有一次耳闻真幻邦的追兵远赴火山，但是否真有此事亦不得而知。

    这日闷热异常，空气沉滞到让人觉得被关在密室里般喘不过气。

    夜晚也酷热难眠，翻来覆去的远子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即将睡着，忽然听到一声如雷巨响，就在天摇地动间，清楚感觉到地下传来的震撼。

    “那是什么?”飞跳起来的远子询问道，速来津姬静静答道：

    “——恐怕是火山神苏醒了。”

    “火山神?”

    “从这里也看得到，山顶上有一条发出红辉的巨蛇在舞动。蛇神愤怒时，就会朝山脚的村落撒下石雨。”

    “大家不怕吗?”

    “当然怕了。”她低声笑道，“不过不知杵津彦会怎么想呢。”

    翌晨，速来津姬的话语仿佛得到验证，一早士兵就来表示将带两人去见国长。两人双手仍然被缚，但还是宁可来到户外。一片混浊的天空难称清爽，然而光是能仰看就令人心情舒畅。不久穿过小巷，面前即是国长府，在这座广邸后方的群山中只见火山醒目耸立，虽然期待山顶上有赤蛇现身，不过如今唯有喷烟猛冒而已。

    诡异的浓烟让远子看得汗毛直竖，与其说烟雾，倒不如说是不断冒出的软件生物，在山顶上露出硕大胴体，直升天际才扩散开来，吸取这层烟幕的天空因此沾染薄黑。目睹这幅奇观，不免感觉眼前的国长府实在微不足道。

    远子与杵津彦会面时，觉得他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虽然身躯高壮且蓄胡，却出乎意料的是个年轻男子。远子猜想小俱那或许就在某处，因此环顾四周，却不曾发现踪影。

    他在哪里呢?……

    远子觉得一阵空虚，偏起头纳闷着。

    速来津姬紧盯着杵津彦开口了，恢复体力的她挺起胸膛，即使双手反缚，依然如女王般堂堂而立。

    “你看看这天威神怒，听听土地怨嚎，这就是背叛同族、与真幻邦之辈联手窜夺国长地位的下场。”

    难掩狼狈之色的杵津彦仍浮现有备而来的笑容。

    “速来津姬，你的想法错了。神怒不是针对我，而是对你。你不是将转生的大巫女及勾玉交给外人了吗?原本该交由我们日牟加人保管才对，火山神就是为此发威震怒。”

    “我们日牟加人?你指的我们是谁?”速来津姬轻蔑地笑起来。

    “你向真幻邦卖国求荣，不过就是条走狗?你想得到勾玉，目的是要献给大王吧?竟然有脸指责我?”

    “你错了，如今我身为日牟加国长，了解生玉应该留在国内才对。

    我若发誓绝不将勾玉交给真幻邦，你愿意协助我吗?”杵津彦如此说着，速来津姬便沉默了半晌。

    “那你打算如何向联手的小碓命交代?”

    “他已离开此地，受大王御旨即刻出发征讨他地。至于留下的‘影子’一行人，据传也已前往火山音讯全无，他们恐怕会遭受神谴吧，现在大可不必听命于真幻邦了。”

    远子一听就泄气不已，原来小碓命还是不在这里。不过失望之余，奇怪的是反而心下一宽，即使感受到他完全不在场的空虚，却还是觉得小碓命若在此现身，自己将毫无自信面对。

    速来津姬失望地摇头，“你还想再次背叛我?杵津彦，从小你就是个骑墙派，我总为你这种懦弱担心……我不会与你合作，你没有独撑大局的本事，若想独裁、动摇这个国家，那就试试看吧。”

    “姐姐。”咬牙切齿的杵津彦挤出声音说，“如果你说得如此绝情，那么身为国长的我只好不再借助你的力量，自行打理平息神怒的祭祀仪式。我要献上活祭——就从在熊袭的俘虏中找出十个年轻女孩。”

    他指着远子说，“第一个就是这女孩，下一个是江受女。你就在仪式现场目睹吧，我要教你后悔莫及。”

    远子和速来津姬被迫分开，这次被关进非常符合牢房的地方，是一座墙壁渗水的地窖式土牢。不久，士兵也带江受女和其他八个少女进来，她们大多在悲叹垂泪。江受女虽没哭泣，却一脸苍白地望着远子。

    “让你也受连累……”

    “活祭的人会受到什么处置呢?”远子问道。

    “我不知道，假如大巫女还在此，绝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不过……我们若被当成供品，就会被押往称为‘由津棚’的岩地，从那里被抛下去——从山崖丢到深谷底。”

    两人身旁的嚎泣更加响亮，远子暗想，又惹得她们更伤心了，因此故作开朗地大声道：“就算神明很重要，本姑娘可不想白白送死。人家又不是供品，还有非完成的任务不可，人生绝不能就这样玩完了。”

    “我也不想死。”江受女有气没力地说，“我有恋人……虽然同样是俘虏。”

    “我们会获救的。我有十足把握——菅流一定会来救大家。”远子坚定地说道，“因为他最喜欢英雄救美，总想找机会大显身手，这里一次就能救出十个少女，他才不会错过这种大好机会。”

    “可是……”江受女半信半疑地说，“他怎么会愿意出手救异国人呢?”

    “没问题，只要是美人，那人绝对赴汤蹈火。”远子拍胸脯保证。

    哭泣的少女们怯怯望着她，表情像既想心存一线希望，又不敢相信她的过于乐观。远子打算逞强到最后，只可惜就算想歇息也无法入睡，她卧在湿漉漉的牢房地上，听着身旁阵阵低泣，只能一直茫然地望着黑暗处。

    才不想死呢。现在绝不可以，怎能在这种鬼地方送命?……

    远子咬紧牙关，想起小碓命不在熊袭的现实，他已离去，并不知道自己在此受难。那人浑然不知自己是以何种心情来到日牟加，又继续出征别地大举破坏。如此想来，满腔失望愤怒的远子几乎喘不过气。

    当时为了赶抵日牟加她心急如焚，其实并不纯粹为了勾玉，而是得知小碓命已出发来此。为了保护速来津姬而不惜成为阶下囚，或许也是无意识地在追求能更接近他的地方。岂料，远子在这极西的国度努力到这个地步，小碓命仍丝毫不察地飘然离去。

    绝不能在此送命！

    4

    黎明前，少女们被从土牢中拉出，双双绑缚着分别塞进几顶类似长箱的轿内，由穿戴整齐的数名男丁列队抬轿朝山道出发。配合仪式的整齐踏步虽然缓慢，对手脚都被绑住的少女们而言，却是苦不堪言的旅程。由于抵背相缚的对象是江受女，远子为此吃足了苦头，因为这熊袭姑娘实在高大，好几次让远子被挤扁在轿壁，害她险些窒息，只能拼命挣扎。

    尽管境遇糟透了，不过在尚能感觉痛楚时还是必须暗自庆幸，倘若被推落谷底，那才真不知痛为何物了。脸受擦撞挂彩的远子于是想起菅流等人。

    他们……真的会拔刀相助吗?

    远子对他们绝对会来救援深信不疑，以那几人的个性绝对会如此。可是假如偏偏没有获得消息该怎么办?不知那几人究竟在火山遇上什么事，菅流等人可能也未必平安，或者已逃往远地，就算有天大本事，也不可能飞檐走壁前来相救。

    “不，我不能放弃。”

    紧闭双眸的远子对自己说道。

    即使是最后关头，我都必须相信能逃离险境。我的命运不该在这里完结，非打倒小碓命不可，如今他还在丰苇原挥动破坏之剑……

    突然间，轿子底部如遭撞击般飞弹起来，两个少女跌作一团，不仅迎头相撞，更挤向轿子角落，这次远子又被压得七荤八素。

    “真不好意思，您还好吗?”就在江受女虚弱地表示歉意时，轿外忽然喧嚷大起，那是一种不寻常的喊声，远子感到抬轿的男丁吓得脚步凌乱。

    “怎么回事?”

    “是偷袭。”江受女一问，远子便毫不迟疑地答道，她的声音不禁透着活力。“好像打得正热闹呢。”

    从声。向判断似非单纯的小冲突，而是双方率领众多人手在对决激斗。远子等人突然随轿被抛了出去，原来是男丁们纷纷弃轿逃之夭夭。被撞得几乎掉泪的两人只能保持头下脚上的姿势，半分动弹不得，不过说时迟那时快，立刻有人划破轿壁让她们重见天日。

    “你还好吧?”扳开破壁，朝她露出笑容的正是今盾。

    远子望着那张熟悉的面孔不禁百感交集，虽然坚信他们会仗义相救，但实际获救的感受毕竟不同。

    “又见面啦。”态度悠然的今盾割断绑住远子的绳索。

    “你太酷了。”远子微笑着说道。

    “我也这么觉得。”

    身体总算重获自由，离开轿子后，远子看见其他将被献祭的少女坐轿也遭抛弃现场，队伍早乱成一团。纵然有人不忍弃战，可是全副武装的押轿队伍看起来已落居下风，突袭的这方人手皆属热血青年，参与者高达数十名。

    或许正是潜伏在此的熊袭民众，而来自伊津母的活泼年轻人也一同参战。决斗当然发出了剧烈声响，还可见到有少女倒在青年怀中抽咽，至于被迫乘轿上山崖的速来津姬也从轿中脱困。

    在树林另一头的扶锄挥舞长矛击退敌势后，朝此处走来。

    “嗨，远子，原来为了抢回美女而情愿殊死战的西国人也跟我们没两样嘛。”

    “嗯，不过……”远子环顾四方，诧异地说，“怎么没看到菅流?那人本来最会不计任何代价抢回美女的，他怎么了?”

    “别担心，那家伙很平安。”扶锄露齿而笑。“说来说去，他也想在

    此大展身手，不过背着婴儿赶来救美实在太逊了。”

    远子听了不禁睁大眼眸，“是由菅流照顾婴儿?”

    “都是他在照顾。”

    今盾补充说：“那婴孩没有菅流不行，就算交给乳娘也不成，当然我们更没法子。只有让菅流抱着才不哭不闹，还真玄哩。”

    远子更加惊奇了，然而扶锄又说：“偶尔少让那小子出风头反而是为他好，最近他还为睡迷糊的安毘一直叫自己‘娘’而头疼得要命。”

    远子不禁哈哈大笑，对自己能活着畅快欢笑，实在喜悦到震颤，即使对菅流有点失礼，不过还是好笑至极。

    扶锄等远子笑饱后才说：“不过菅流毕竟有两下子，除了照顾婴儿，说不定正在筹划惊天动地的计划。”

    望着两人别有用意地互使眼色，远子觉得他们似乎知道什么隐情，然而正要询问时，只见数名熊袭青年疾奔而来，边喘息边懊恼地说：

    “国长杵津彦逃走了，据说那些家伙突破围攻逃回村里。”

    “怎么办?他们绝对会派追兵攻来。”

    扶锄却不以为意地摇摇头，“追兵不会再来了，那人回到府邸铁定吓得脚软。那么，我们也去见识一下菅流到底发挥了多大本领吧。”

    “到底菅流做了什么?”远子疑惑地问道。

    他们只露出莫测高深的笑容，却不回答。

    “反正有好戏等着瞧哕。”

    走下山道相当费时，他们不同于仓皇逃命的国长部属忙如丧家之犬，而且少女中还有好几人依旧虚弱难行。不过就在日影偏西时众人终于穿过森林，眼前映人平野景致。从高台向下俯瞰，只见山麓地形向西延展，从此处也能望见杵津彦府邸所在的下游村落——照理来说本应可以看见——

    “喂，快看!村子不见了。”

    熊袭民众纷纷发出惊嚷，瞪大眼睛一看果然不假，在夕日西沉的河流边围造的村落无影无踪，只剩一片汪洋水泽，形成河川泛滥所造成的扇状池塘。

    混浊的泥水反射着刺眼的火红夕照，连远子也怔住般凝望这幅光景。既无暴风雨，也不曾落下雨点的朗空下，今早分明毫无异状的村落此时却在洪水中淹没。

    “你们该不会说这是……菅流做的好事吧?”远子虽笑着对今盾说，声音却颤抖不已。

    今盾耸耸肩，也不否认。呆望着这场破天荒异象的一行人变得沉默寡言，只能继续前进。就在更接近村落时，他们发现菅流正立在低丘上俯视泛洪，他的手里抱着裹布的婴儿，身旁还跟着安毘。

    不知何故，这幅景象令人凛然一惊，高挑帅劲的青年与婴儿并不止是奇妙的组合而已。菅流小心翼翼地抱着婴儿，却露出沉思般的肃穆神情俯望着洪水，夕阳从正面迎照他的红发灿烂如火，一瞬间，他的超凡形象让远子望而生畏。安毘靠着菅流的长腿伫立，婴儿宁静沉睡，形成了宛如三人一体的神圣塑像，实在是不可思议的光景。

    然而，远子的敬畏也在刹那间旋即消失，原来菅流回过神注意到她，那回头开口的模样，依旧是远子熟悉的菅流。

    “嗨，远子，你看来还不错嘛。亏你将婴儿塞给我，让我整整瘦了一大圈，连晚上也没法子睡好觉。”

    “啊，是娘!”安毘叫道。

    速来津姬拨开众人走出来。

    “安毘!”含泪的速来津姬紧抱住飞奔而来的男孩。“你能平安……一切无事……”

    “该把婴儿还你了，她的状况好得很，一哭就惊天动地。”菅流赶紧将婴孩还给这位母亲，两手一摊笑起来。“呼，真好。啊!终于解脱了。”

    然而远子怀疑起自己眼前所见，这洪水景象又是怎么回事?——

    该不会只是我一时头晕眼花……

    不过，事实并非如此。

    扶锄质问菅流道：“我可没听你提起过要作大水喔，不是只淹到屋脚而已吗?”

    “没想到水位涨那么快，其实我也很慌。”菅流耸耸肩。

    “牢里的那些人都避难了吗?”

    “是啊，全都没事。”

    远子于是掩住口，“那么，真的是菅流让整个村落都陷在水中，究竟怎么做到的?……”

    “就靠这个。”菅流在她面前伸出右手并打开手掌，只见掌中有两块勾玉，就是他自己的嫩叶色婴玉，还有岩夫人的浓金色生玉。

    “你借用勾玉的力量?”

    “岩夫人将生玉赐给我，所以你看，它在我手上会发光，而且两块勾玉能凝聚一块所欠缺的强大力量。我姑且一试，结果变成这样。”

    菅流朝泛滥的景象一挥手，又蹙起眉头，神情没有丝毫玩笑之意，似乎也感受到事态严重。

    “勾玉既能引发涨潮，当然也有退潮的力量。现在我正在退水，否则这样下去太惨了。”

    “你怎么会控制……玉的力量?”远子不由得悄声问道。

    她畏惧眼前的异象，仿佛唤起了昔日亲睹大蛇剑发出诡异光芒造成天云变色的回忆。

    “我是听岩夫人讲的。”

    “婴儿说的吗?”

    “不，是安毘说的。不知什么原因，他好像能懂婴儿想说什么。”

    饱受震惊的远子一时还不能调适心情，与其说勾玉造成的现象怪异，倒不如说是因自己被这种不可思议的力量隔绝于外。菅流和岩夫人都是玉主，理所当然拥有这份神秘的力量来源，然而远子只是一介平凡的橘氏族人，不可能获得这种神力的恩赐。

    或许我没有搜齐玉之御统的资格。我不是玉主，即使想当战士，恐怕也无法如愿……

    陷入沉思的远子眼前一片茫然，因此突然被人抓住手时，简直吓了一大跳。原来是安毘，不知何时他来到远子身边，纯真的圆亮大眼正仰望着少女。

    “什么事呢?”

    “婴儿说呀……”安毘开口了，“远子也要快点找到自己的勾玉才行喔，这样的话，你也可以拥有玉之御统。”

    我的勾玉?

    远子听到这句意想不到的话语，不禁认真追问安毘：“婴儿说什么?她说我有勾玉吗?在哪里?三野明明失去了勾玉，而且落在真幻邦大王的手中。”

    满脸惊讶的男孩倒退几步，“我不知道，是妹妹这么说，我才告诉你的。”

    “啊，对不起……确实没错。”远子后悔自己语气太冲，又想到透过安毘，或许可以再与岩夫人沟通一次。

    真的好想知道自己是否可以达成心愿，希望有人指示，我选择的

    是正途……

    “安毘，我们去婴儿那里吧，我希望她能多告诉我一些事。”

    远子寻找着速来津姬，只见她在江受女等人的随侍下，正坐在稍远的树荫下哺育。女婴正专心吸乳，完全不睬远子和安毘，只不过是个寻常小娃，完全看不出她能向安毘诉说慧语，远子只好将原委告诉速来津姬。两人在遭监禁时，远子已向她提过岩夫人曾借身托谕，因此这位女子能即时领会。

    “虽然我不能和安毘一样解读岩夫人的话语，不过还是认为老夫人是向你宣告该继续朝此路迈进。为什么安毘能听懂呢?或许是因为人家说小孩在七岁前有神通力吧。远子，你一定能拥有玉之御统。”

    “可是……”远子此刻需要的并非安慰，却又不便表明。

    就在迟疑不决地望着婴儿时，安毘突然开口了，不过婴孩仍继续吃乳，安毘也照样玩弄着母亲的头发，这种奇象简直匪夷所思。

    “如果要找勾玉，下次该去的国家是忘名国。哇——‘忘记名字的国家’耶，就是都城。娘，你知道吗?都城没有名字喔。”

    “有名字的，叫做‘真幻邦’，古代曾有辉神在那里留下足印，因此才有这个称呼。”速来津姬告诉安毘说，“不过，那里在成为真幻邦之前到底是什么样的国家，其实大家全忘了，因此才称为忘名国。岩夫人在辉神降世以前，就熟知这片大地的事。”

    “真幻邦就是‘忘名国’吗?”远子愕然插嘴说，“那么您是说真幻邦也有橘氏存在，而且在大王统治前就守护着勾玉?”

    “神圣的土地都会有所谓的共荣共存，即使势力交集也不奇怪。”

    速来津姬略加思索后说，“可是大王对勾玉势在必得，留在真幻邦的玉石难道不会被夺走吗?”

    “近在眼前反而不易察觉，不过，毕竟事不宜迟。”

    就在远子感到焦躁不安时，安毘仿佛鞭策她似的说：“婴儿也说你最好快点出发，而且先回伊津母才要紧喔。因为啊，真幻邦的皇子正往那里去，伊津母会有人死翘翘，跟这里一模一样——”

    远子跌跌撞撞地飞奔回来，告诉伊津母的三个年轻人事态紧急，然而总是行事利落的他们却露出踌躇的表情。

    “岩夫人说要尽快动身喔。”

    “可是我们也不能就这样抛下这里不管。”菅流说道，指着开始退洪的泥沼地。“河川只要一夜就能恢复水位，但是民众的生活却不能如此，我们仍然什么都没解决，毕竟不能就此推卸责任吧。”

    “而且真幻邦的那批人如果返回，势必又造成纠纷。”扶锄插嘴说，“就像我们在火山脚下摆了他们一道那样，而且这次还将熊袭人也卷进是非。虽然大显身手是很爽快啦。”

    听了他们的意见，远子也不再多言。他们看似玩世不恭，却有自己坚持的原则，此时不顾一切离去未免太卑鄙，可是——

    “你们的心意我心领了。不过，还请各位回故乡吧。你们必须为自己的国家尽力。”

    速来津姬抱着婴儿走近四人，那凛然威仪是至今以来展现最充分的一次。

    “我不会忘记你们的尽心尽力，但是你们并不需要为此地负责，这也不是真幻邦的责任，而是我们熊袭人自己该负全责。一切灾祸都由内乱以及软弱所引起，上游村落遭受火焚，下游村落饱受水患，我认为这是天怒神怨。可是即使失去一切，只要有岩夫人在，我们仍会再度团结一致，只要她还存留世上，我们就能从头开始，我会带领大家努力。”

    女王——在场的众人都明白熊袭的新领导者于焉诞生，速来津姬必然会重建一族，不再向真幻邦的压迫低头。

    “我们没戏唱了，回去吧。”今盾对菅流说道。

    “真没趣。”在众人的惜别不舍中，被硬塞满赠礼踏上归途，菅流嘀咕道，“我到底为什么来日牟加的?好不容易被婴儿饶过，正想无牵无挂好好认识姑娘时就打道回府，那不是没得到半点好处?这怎么行?”

    “回故乡可以大大炫耀哕，就说有刚出生的女娃对你很着迷。”今盾悠然答道。

    “那个哪算女人?刚才明明有个漂亮姑娘——”

    远子知道他是指江受女，“真不巧，人家有对象喔。幸好那人在菅流引发洪水前就脱险了。”

    “你呕什么啊?”感到意外的菅流望着远子。

    “原来这就是你不想回伊津母的真正理由，我还一直在想你很有责任感呢。明知家乡情况危急，你还有闲情逸致钓姑娘。”

    菅流头一缩，对扶锄说：“喂，远子很不爽喔。”

    扶锄小声笑道：“都是你惹她的。晓得吗?在你认识的女孩中，态度一直没软化的只有远子喔，她够厉害吧?”

    “少胡扯，她也不算女人吧。”

    “我再也不跟菅流说话了。”远子大嚷着说道。

    “顶多三天。”扶锄悄声说，望着今盾。

    “我觉得两天吧。”今盾忍笑答道。

    他们从岩下顺利拖出小俱那号，在详细整备检查后再度航向汪洋。西方尽头的大地消失在青波彼方，离开此地，曾经逗留的时日仿如过往云烟。

    的确，究竟是为何来日牟加呢?——远子倚着摇晃的船身寻思。

    当然目的已经达成，在夕日西沉之国寻获岩夫人所赐的生玉，而串连御统的第二块勾玉如今正交由菅流保管。

    可是，那是菅流的东西，并不属于我，难道他才是成为战士的人选，而不是我?

    远子还没获得成为战士的明确指针，这是造成她忧郁的原因，然而她唯有前进，倾尽全力追逐剑主小碓命。

    5

    归途顺着海流而行，较前往时更快速，小俱那号没有遇上海难，顺风逐浪回到伊津母。然而，即使船速再快也为时已晚。

    “真幻邦的皇子杀死了我们的国造大人。原因?我哪晓得，大概是伊津母太富强才引起真幻邦眼红吧，毕竟都城只要一处就够了……可是也真明日张胆，大家还只顾想着要如何向皇子表示敬意呢。”

    就在远子等人抵达伊津母港口时，真幻邦的那批人又已离去。这国家如遭暴风雨席卷般混乱异常，他们自己也仿佛身陷其中似的飘摇不定。尽管如此，远子等人还是一脸狐疑，试图前往国造府亲眼确认。

    那座青翠树篱围绕的府邸已面目全非，残存的仅是烧黑木桩兀立的焦野，此处与河上彦的府邸面临同样的命运，凄惨的景象简直不忍卒睹。

    远子其实只觉作呕，站在日牟加的焦土前，她愤怒到浑身发抖，然而这次连愤怒都显乏力，仅感到胃部吃了一顿闷棍。

    “喂，远子，你怎么了?……”

    若不是发觉情况有异的菅流连忙扶住，她真会晕厥过去。过了半晌远子才终于舒服些，睁开眼眸，只见三人面带忧色正窥望自己，她觉得必须说明自己担心的缘由，便沉重地开口道：

    “象子也应该在府邸才对，可是连丰青夫人的孤殿也烧光了，那么夫人和象子也……”

    “混蛋!”突然菅流发出谩骂。

    略感惊讶的远子仰头望着他，第一次见他流露真正的愤怒神情，这是他在至今的任何决斗中所不曾有的表情。

    “真可恶，竟敢趁我离开时大肆破坏——”

    就在菅流大发雷霆说着时，突然有人静静出声：

    “象子小姐很平安，她与丰青夫人安全离开了，如今置身别处。”

    四人一惊回头，只见一位态度沉着的青年朝他们走来。那是一张陌生面孔，因此菅流等人皆保持警戒盯着此人，只有远子还依稀记得他的容貌，不过脑海中仍一片昏乱，一时认不出对方是谁。

    青年朝远子微笑道：“远子小姐，您忘了我吗?”

    “啊，你是‘耳从’?”

    “是的，小姐别来无恙。”

    “他说是谁?”菅流蹙眉轻声问道。

    “丰青夫人的亲信，不是可疑人物。”

    耳从说：“夫人正盼着你们回来，如今在日河的某个隐蔽地区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国造大人逝世后，夫人在揣测纷纭中抽身隐退，不过若是各位，还请允许在下领路一同前往。”

    “你走得动吗?”菅流询问，远子立即点头。

    “没问题，我想尽早见到象子。”

    在行往日河的途中，耳从尽力详述自己所知的在国造府发生的事。虽然身为丰青夫人的顺风耳，他仍表示真相难以大白。

    “至少在最后见面的瞬间为止，国造大人与皇子之间并无对立之意，大人甚至觉得与这位在远征途中暂临此地的贵族相当投缘，不但共进饮膳、偕同策马出游等，招待十分热络，还造访了你们曾经前往的玉造村。皇子似乎在找寻献给大王的秀玉，可能是一无所获，最后国造大人才从自己的宝库中取出玉石献上，然而那绝不是被威逼胁迫的关系。”

    远子突然问道：“真幻邦的皇子是——女装打扮吗?”

    耳从面露诧异，菅流等人也失笑地望着她，远子不禁面红耳赤起来。“没什么……请继续说。”

    “最后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纠纷，我们都无法得知，不过一定有什么造成决裂的关键。皇子原本预定翌晨将圆满离开伊津母，可是就在深夜时府邸陷入一片火海。我没有尽‘耳从’的任务打探消息，只尽全力抢救丰青夫人和象子小姐。”

    不久，众人抵达一间有柴篱的小民家，此处位于深山寂幽之地，是十分洁净雅致的好场所。经耳从呼唤后，一名代为接应的年轻姑娘出来，原来正是象子。

    “远子，欢迎回来，找到勾玉了吗?”

    微笑的象子显得十分清丽，几时不见，她带着昔日欠缺的沉着，仿佛不曾受到炎祸波及般，一袭美染红裳和配合时节的轻衣打扮，比起风尘仆仆而归的远子实在华丽不下数倍。

    “我看过府邸才来的，幸好你能安然无事，也真难为你了。”

    “是啊，虽然发生不少事情，不过一定没有你的经历艰苦。我稍微变得丰腴了些，远子，你好像又瘦了一点。”

    “是吗?……”

    “丰青夫人很想见你，近来她连日伏卧在床，现在通报说你到了才起身呢。拜托，可不可以立刻去见夫人呢?她比先前更容易疲倦了。”象子语气不再尖锐，或许是在丰青夫人身旁生活而受到潜移默化吧。

    远子颇感惊讶地点头，依她的话匆匆走向内室。

    然而就在远子离去后，象子突然板起脸，原来是冲着菅流而来。

    “你们往那边，不过没什么好招待的。”象子冷冷抛出这句，正想移步领路时，全然没放心上的菅流朝她微微一笑。

    “你能平安真要谢天谢地，而且还比以前更漂亮了。假如象子有三长两短，我一定毙了小碓命。”

    象子眸中怒光闪闪，瞪着青年，“就会嘴上说得天花乱坠，明明根本没想起我。西国的美人一定多得是吧?”

    “我才没忘记你呢。”菅流说道。

    “骗人。”

    “没骗你啦，其他地方再也找不到连甩我三巴掌的女孩，我怎会忘记?那时你劲道十足，还带点我爷爷的味道。”

    象子这次羞得满脸通红，紧紧握起双拳，原本以为她大概会当场给菅流一记，不料却突然背转过身跑向屋内。

    “你这家伙真坏。”扶锄望着他有感而发说道。

    “我觉得还是象子好看，发火的样子更美丽。”菅流愉快答道。

    今盾则无精打采地说：“菅流，看样子我们得喝西北风了。”

    内室呈现与外界隔绝的形式，丰青夫人仍同先前在孤殿般处在微暗之中。她从床铺坐起身，肩披薄衣的姿态依旧瘦弱。远子轻声走进房内后紧张端坐着。

    “虽然难表心中哀悼之意，不过能再次拜见您，真是万幸……”远子略显生硬地开口，丰青夫人却突然直接切人正题。

    “远子小姐，你曾称呼小碓命是‘那男孩’，还表示与他从小一起成长吧。不过，你并没告诉过我此人的性情如何。”

    夫人的声音依然如拂风轻喃，却带着以往不曾有的凛然魄势，让远子感到讶异。

    “夫人——”

    “我与皇子见过面，彼此也有交谈，不，并不是谈什么重要话题，皇子自始至终都彬彬有礼。啊，不过小碓命和你以前一起生活时，就是那样的声音吗?”

    不知何故，远子感到心弦一震，悸动也剧烈起来。

    “我不懂您的意思……”

    “是啊，你不可能和我一样完全凭声音来辨别他人，不过我在听到小碓命的声音后想法完全改变了，即使他杀死我的兄长国造，我本身也因此差点命丧火海，但不知为何我竟然——”丰青夫人发出幽长颤抖的叹息，“很想替他的处境掬一把同情之泪。”

    远子显得更加惊慌失措，因为丰青夫人其实已饮泣起来。

    “我忘不了那声音，是多么孤苦无依，为何贵为真幻邦的皇子会有这种语调呢?实在比失群沧鸟、离枝落叶还更悲惨凄凉。他必然失去了什么才会深陷绝望，若是平常人绝无法活下去的。”她以袖拭眼后，继而又道：“即使没人发觉，我还是能察觉，因为我们可说同病相怜，都能体会活在这世上却因超凡而忍受孤独。我没有安抚他心灵的力量，也无法传达同情或悲哀，能做到的唯有流泪罢了。”

    远子踌躇了半晌，突然下决心开口，“丰青夫人，虽然我这样讲很失礼，不过请问您是想对我表示什么呢?”

    “远子小姐，你会同情小碓命吗?”丰青夫人问道。

    “不。”远子毫不犹豫地答道，“他是该被击垮的对手，是我的敌人，如果同情敌人就不能讨伐。”

    “说得也是。”丰青夫人又叹了口气。“你就像是清流，只要有强韧和健康就行……你不放弃目标，一定坚决贯彻到底，因此至少请容我对那位皇子略表同情之意。”

    不能释然的远子从丰青夫人的内室离开，头昏脑涨的她独自来到庭外让烘热的脸庞清冷些，在迎风片刻后，对自己为何心情不佳的原因——才终于恍然大悟。

    丰青夫人见过小碓命，对他的观感也极好。唉，真惊讶，夫人反而在婉转责备我的不是，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远子觉得好不公平，自己千辛万苦坚持这项唯一的目标，可是夫人却全然不知，压根儿都不了解自己也是孤苦无依，因此才更想赌上一切，势必解决小俱那。

    这时象子总算发现远子了，看见她孤零零立在那里，象子惊讶地道：“我到处找不到你，究竟怎么了?晚饭准备好了。”

    远子露出苦恼的眼神望着她，“象子，我接下来要去真幻邦，不能耽搁时间，必须尽快寻找下一块勾玉。”

    “你在说什么?该不会现在就想启程吧?”

    “就是现在。”

    象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远子，你的身体状况有点不对劲喔。”

    摇着头的远子坚持说：“非赶快动身不可，否则来不及——会太迟的。我一定要趁改变心意前取得玉之御统，绝对要得手才行。”

    象子不由分说就将手放在她额上，叫道：“你在说什么傻话，都烫成这样了，你这人哪，简直就像小孩，一点都不懂得照顾自己。”

    “远子的情况怎样?”扶锄见到菅流回房便问道。

    “高烧不退，喝了一点葛粉汤后正在入睡，有象子在旁照顾她。”

    菅流露出懊悔的表情。“白天她曾晕倒，那时就该留意才对，她是勉强撑来这里的。”

    “毕竟——归心似箭啊。”扶锄说道。

    今盾则说：“远子从不示弱，所以我们也忘记多加关怀，可是她毕竟是个女孩啊。”

    “她没这种意识吧。”

    “不——”菅流开口说，“是刻意不想变成女孩，问题就出在这里……”

    明月高悬，胧影映入房内，随意坐卧的三人半晌无言。

    不久，扶锄开口说：“接下来该怎么办?”

    “远子说要去真幻邦，梦话也这么念着，大概阻止不了她吧。”

    今盾突然说：“你的勾玉为什么不能转让给远子?就像岩夫人转让给你一样。她想要勾玉都快想疯了，你的给她不就好了?”

    “是啊。”扶锄也说，“伊津母既然一片混乱，速来津姬不是曾说希望我们为国尽力吗?橘氏的使命就交给远子吧，或许她能达成任务。”

    菅流将下巴搁在交抱的胳臂上，一时并不回答，不久才慢吞吞说：

    “不要，我——不想给她。”

    “为什么?一旦掌握力量就不想放手?”

    “不是，我不想让远子得到这种力量，她太莽撞又盲目冲动，一心只顾打倒小碓命，根本不晓得和他决斗会是什么情况。就算她气势过人也终究像个孩子，刚才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吧，根本就是逞强。”

    “那么你打算陪她旅行到底?”

    “这很难说。”

    “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菅流直起身子说：“这与我大有关系，至少以玉主身份来看，她不单纯只是寻找勾玉的伙伴而已。如果远子想讨伐剑主，我也必须从旁协助；当她无法完成使命时，我必须代她执行任务——尽管或许她不愿如此。”

    隔了半晌，今盾略带捉弄地说：“你走的话，我就去追象子喔，到时你可别抱怨。”

    “我才不抱怨。”月影中的菅流自信地笑笑说，“不过，事后等着我怎么痛扁你。”

    第七章盗贼

    1

    晴朗午后的碧云已现夏意，青嫩茂叶日渐浓翠，吸取金灿阳光的时间与日俱增。渡洋的海燕流云般轻身飞掠，此时正值生命跃动的季节。病愈的远子仍无精打采，从伊津母出发已过三日，分明是启程迈向真幻邦，她却没来由地意兴阑珊，菅流似乎敏感地察觉了她的心情。

    “喂，今天就到此为止，去找个地方打盹吧。”青年在日头仍高时就如此说着，立刻跳下马背。

    “你也未免太混了。”远子不满地望着他。“再走一点路吧，天还这么亮。”

    “听我的话吧，这回昏倒可没人照顾喔。”

    听到菅流一派自作主张的语气，远子只好嘟着嘴下马。虽然恼他率性而为，不过如今只有两人相伴，与前往日牟加时有扶锄和今盾的热闹旅程大为不同，这也是造成远子情绪低落的原因之一。

    牵着坐骑的菅流开始说：“你真的有欠活力喔。女性的生命力很强，想想看那位速来津姬，无论是胸啦腰啊都充满生命活力，所以看起来才魅力十足。你也该学学人家嘛。”

    “我就是太扁怎么样厂远子赌气顶回去。“你想和有魅力的女人在一起，别跟来不就好了……现在还来得及，要不要回去陪象子呀?”

    “才不哩，人人都说城里美女如云，怎能放弃这大好机会?”菅流面露微笑。

    “又在瞎说了。”

    即使知道自己认真生气也无济于事，远子还是不免发作。离开伊津母之后，她比以前更在乎象子的心情，而且为此内心纠葛不已。象子不曾表态，甚至可以说避免提到菅流的名字，因此反让远子心情更加沉重。象子亲自看护高烧不退的远子，就在四五天只能卧病在床的期间，她从这位表亲的行动中看出了一些蛛丝马迹。

    象子回避菅流是一种感情相反的表现，她一直喜欢菅流，现在依然如此，虽然见面时不理不睬，但目光还是暗中追寻他……

    然而，远子为无法替象子促成恋情而痛苦，因为自己也需要菅流——这位玉主，现有的两块勾玉在他手中，若缺少它们，追求玉之御统的旅程就变得毫无意义。结果远子只能装作视而不见，康复后就尽快从伊津母启程，出发当日的早晨，她意识到在篱笆后方一直目送他们离去的象子……

    对不起，象子，我才是比你甚至任何人都更任性。

    远子做了一个梦，在深夜里蓦然惊醒，梦境的印象十分强烈，因此让她霎时不知身置何处。周遭是一片冷暗阒静，独独自己还活着，那连续的梦境仿佛充满失望，承受不住的远子哇的哭泣起来。

    小俱那不见了，到处都找不到……

    “怎么了?”听见哭声的菅流惊问着，她才终于想起自己并非孤独，此处也不是不见光明的黑暗，而是森林边的空地。

    “你还没完全康复，象子说你会梦呓哭叫，是做噩梦吗?”

    菅流靠近她并蹲下身，语气中不带玩笑只有担心，因此远子不禁紧抱住他，而菅流也拥着裹在盖布里的少女。远子迫切需要慰藉，即使认为自己在他眼中就像安毘或婴儿一样，还是感到莫大安慰。菅流一直等她逐渐感到暖意不再啜泣后，才说：“你做了什么梦，说来听听吧。”

    “是有关小俱那的梦。”

    于是，远子侃侃道来，觉得有人乐意倾听实在值得庆幸。

    “——应该说是小俱那不见的梦。我找寻他，内庭、草丛、水池、山间，来回走遍上里各角落，这种情况有好几次，因为他会独自躲在某处哭泣。可是梦中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他，然后我突然恍然大悟，他已从这世上消失了，而且，连上里也不见他的身影——”

    远子的泪水又夺眶而出，不过这次并没有激动到失态。

    菅流字斟句酌般缓缓说：“小俱那就是你先前说的那位一起做船玩耍的童年玩伴吗?”

    “是啊，我们一直形影不离。小俱那从小就和我个性相反，他很少哭泣，忍耐力又超强，连手臂骨折都没掉眼泪。所以，大家都说小俱那从出生以来就没哭过，其实才不是呢，他当然哭过，只是从不让人看见而已。他会躲起来——不告诉任何人，就连小野猪被杀的时候也是这样。”

    远子说着，仿佛昔日光景斑斓浮现眼前。府邸的宽广庭园、大批青年群集、雄鸡昂首阔步的内庭、仓库、与府邸后方相连的小山——可以共享小秘密的搭档，就是能与她交换眼神、彼此会意忍笑的小俱那。

    “我们偷偷养过小野猪，它和母猪走散，在小山里迷路了。我和小俱那暗地里喂养它，可是在府邸出入的那些年轻人却将它宰来吃掉。我又悔又气，在大家面前跺脚哭闹，他们吓得慌忙道歉……可是我发现原本在身旁的小俱那却不见人影，他默默走开了。我立刻不再流泪，因为知道他比我更悲伤，他想哭时，就会独自走开。多半时是我受到他的安慰，不过小俱那也有强忍不住的时候。”

    远子叹了口气。

    “所以这时就换我去找他，逐一搜寻可能隐藏的地点，因为就只有我能帮助他呀。知道他大概躲在何处，而且还能找到的就只有我喔，那男孩是不会明说的……”

    “他不在这世上了吗?”菅流平静问道，远子于是缄默无语，沉默到以为她不想回答时，这才喃喃说：

    “可能吧。”

    “他是个不错的家伙，才能让你这么在意。可是追寻死人并非好事，还是赶紧找个像小俱那一样喜欢的对象吧。”

    他消失了，到处都没有踪影。远子在心底呐喊着。

    因为说出这场梦境，此刻才觉得小俱那仿佛在某处哭泣，倘若果真如此，远子无论如何也会去找到他……

    但是不可能，因为梦中的小俱那消失了。我们共有的遥梦牵绊，如今也消逝不再，小俱那已永不存在。

    该是舍弃回忆、武装应战的时候了。

    又过数日后，两人来到乍看即知是历经无数行迹遍踏的大路。极目眺望这条显然人马来往频繁的主道，其实正朝两人东行的途径绵延直越山岭。

    “这是向真幻邦都城纳贡时的必经之道喔。”菅流以下颚示意说道。

    “纳贡呀……”远子轻蔑地开口，“三野国也献纳贡品，不但年年必有，而且数量可观，可是真幻邦的士兵还不照样攻来。都城的家伙就是如此无情无义，纳贡给这些人可真蠢。”

    “强者必胜，你也听过玉造村的传说吧。”菅流说得十分干脆，似乎并不以为意。“总之只要循着这条路前进，绝对能抵达都城。要走吗?”

    “当然要走，再没有比这条路更通畅的了。”远子回答后才发觉不对劲，就望着他，“有什么不对吗?”

    菅流轻轻一笑，“没什么，除了会遇上盗贼以外。”

    远子这才想起有谣言盛传近来抢匪出没频繁，潜伏在山中，等待前往都城而途经此地的驮马下手。她一瞬间有些畏怯，不过立刻用力耸肩。

    “我才不怕呢，因为我们又没驮马，若要尽早赶抵真幻邦就该走这条路。”

    “的确没错。”

    菅流的笑容让远子看了颇不是滋味，大抵上他这人若有两条险道，就绝对会走风险较高的那条，因此远子必须深思熟虑后才能跟着他行动，可惜这种费心总是没什么用。

    算了，总之船到桥头自然直。

    在道上策马前进的远子决定不杞人忧天。

    平安无事地又经过数日，本来此时就不是纳贡期，道上连人影都寥寥无几，在他们以为能顺利到达真幻邦时，仿佛事与愿违般出了状况，一伙盗贼在两人面前现身了。

    在横渡山谷间的宽阔草原上，只见夏草高茂足以掩至马膝，不知何时在此潜伏了七八名男性，冷不防地朝他们射箭，由于事出突然，两人大吃一惊勒马，右转折回原路驰去。

    “为什么?难道看不出我们没东西可抢吗?”

    “最有价值的抢手货就是马喔，只要是骑马的奢侈旅行就有足够理由被洗劫。”菅流边低头避过疾箭说道。

    “早知如此，你该快点说嘛。”

    “不该走回来时路，否则这样只会让他们正中下怀。”菅流突然命令般严肃说道，“听好了，若不想马被偷，就一口气向前冲。不要害怕流箭，那只是威吓，那些家伙们也不会想伤害马。”

    虽然远子讶异屏息，却也知道他的话实有道理。至于菅流本身，遇到这种情况竟然眼睛一亮，对他而言，盗贼出现是一桩值得兴奋的事。望着他一副不将盗匪放在眼里的神情，远子也觉得勇气大增。

    “走吧。”仿效菅流贴紧坐骑，远子也一起策马飞驰。

    就在接近眼前准备袭击自己的盗贼时，她不禁闭起双眸，结果竟然平安突破重围，盗贼也大感意外，菅流的计策果然奏效。

    “怎么样?”菅流十分得意。

    “给你这种人当玉主，真不知是好是坏。”冷汗直冒的远子说着，觉得和他一起将来下场该不会极惨吧。

    “为什么?比我高招的好汉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喔。”菅流感到意外说道。

    远子知道他是认真的，于是住口不语。

    翌日——

    两人再度遇上昨日那批盗贼，这次他们骑马过来，在确认两人形貌后，仿佛等候多时般直冲而来。

    “好烦人的家伙。”

    “一定是觉得被我们摆了一道。”

    他们连人数都增加了，这次只有溜之大吉才是上策。两人奋力驱马奔驰，却眼见一身轻的盗贼们纵马愈迫愈近。

    “远子!”菅流高声大吼。“快冲向森林，绝不能停下来。”

    前方的幽暗森林逐渐逼近，远子一咬唇就拼命策马冲人林间。

    “回头见。”

    她惊讶地朝身旁一望，只见菅流的红发随风轻曳而去。他为了让远子脱逃，竟打算引开敌人。

    可是，他要怎么……

    菅流这样是以寡敌众，怎能单挑十人以上的盗贼，就算武艺高强也毕竟能力有限啊。远子不由得勒住马缰，自己绝不能如此独自逃离——这时她脑海里浮现的是一个人弃上里而去的情景，忆起当时那种切身孤独，实在不忍就此舍弃同伴，于是她调转马头，朝原路反追菅流而去。

    盗贼眼见两人冲来，便迅速散开重新包围而上，一脸愕然的菅流回头望着尾随的远子。

    “笨蛋，叫你别来的。”

    然而为时已晚，远子眼见几名骑马盗贼朝自己逐渐围拢，群马在眼前交错奔驰，看不清菅流人在何处。就在远子的坐骑惊恐高举前蹄时，数根绳索一齐投向她，原来盗贼想以网生擒。

    他们以结实的手臂抽网，并将网结立刻收紧，远子和坐骑因此无法挣扎。好几名男性冲向摔在草上的远子，让她简直无暇抽出短剑防御。少女心想，这次绝对性命难保，只好闭目等待命运制裁。

    然而，远子等了半晌都没挨剑吃拳，唯有激斗的声音响彻四周，竟没人动她一根汗毛。正觉诧异地张开眼眸，这次她更惊愕得目瞪口呆。

    只见一个闪闪发光的身影正狂爆发威，群马发出惊惧的高嘶后纷纷抛下主人落荒而逃，盗贼们一一被击倒在地，仿佛历经旋风扫荡，但是并没有血溅三尺的惨相，原来那人手中所持的并非铁器。

    远子终于仔细看了清楚——那人持的是一把木刀，卷上青藤看似剑鞘，其实只是虚张声势，不过就是一根木棒而已。又恢复冷静观看之下，发现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异类正是菅流。为何才不消片刻，自己就觉得这名青年有如鬼魅般判若两人，远子不禁愕然，毕竟还是对此时的他多少感到惧意。

    就在菅流击垮最后一人满脸痛快之色走来时，远子不禁缩起身子。

    但是青年仿佛调侃似的说：“远子真不听话，那么想黏着我啊?”

    远子看他仍是平日模样就完全放了心，几乎为此眼中噙泪。

    “原本想帮你的忙……可是，我看得出来你用不着帮手。”

    “会怕吗?”菅流在坐倒的远子面前蹲下身低头问着，少女就默默点头。

    “现在还怕?”

    远子仰望着他的面孔，反问道：“你从以前就……知道自己有这种力量?”

    “嗯，是啊，因为在火山时曾和真幻邦来的家伙交过手。”菅流似乎有些尴尬，摸摸鼻头。“我想远子大概不能接受，而且一定会怕，所以不太想让你瞧见。”

    “是勾玉……的力量?”

    “嗯，因为有两块。”

    远子叹气说：“我终于领会到搜集御统的威力其实很可怕呢。”

    “那当然，勾玉之力随着数目增多而增强，所以若得到三块，甚至四块时，玉主到底可获得多大力量实在难以想象，光是两块就让我神力无穷了。”

    远子注视着他，倘若对方不是菅流，她觉得自己真会吓昏，因为是他才毫不在意地接纳，正因为菅流是玉主才对他的情况有所领会。

    “气馁了吧?”菅流突然咧嘴一笑。“别找勾玉算了。”

    “才不呢，这点小事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远子愤然起身，拍落衣上沾的草屑泥土。“既然要打倒剑主，当然要有强大的力量才行啊。无论情况如何，我一定要得到玉之御统，所以……”

    略微踌躇后，远子下定决心说：“菅流，你也来吧。希望你能坚持到最后，我需要你的帮助。”

    菅流只咧嘴笑笑，然而看似相当满意。

    群贼仍旧不省人事，可是远子和菅流的坐骑却随匪徒的马群一同逃走，两人对此束手无策，马似乎受本能驱使而有集体奔逃的习性。

    “马走失就一切免谈了。我们去找找看，或许还在附近。”菅流说道。

    两人认为坐骑会循来路奔逃，因此退回原路穿过暗林，再度来到

    旷野。然而不妙的是他们遇上一群成排站立的汉子，手中还架弓持刃严阵以待。这群盗贼之多远超过菅流的能力所及，简直是令人瞠目的庞大集团。

    2

    远子知道坐在身旁的菅流跃跃欲试，但是这次的对手有三四十人以上，尽管他骁勇善战，她还是觉得该适可而止，既不愿菅流用这种方式来测试自己的能耐，也不希望他的体力超过极限。

    双方对睨片刻后，盗贼团或许了解菅流的身手超凡，一时并不攻来。然而就在此时，有人发出惊异的声音，划破剑拔弩张的气氛。

    “远子小姐?是三野的远子小姐在那里吗?”

    “现在说话的是谁?”惊讶的远子不禁环顾四周。

    从盗贼中走出一名高大魁梧的男子，只见他目光锐利、浓眉高鼻，年龄不甚年轻，那从容不迫的态度显然是群盗首领。可是远子认识他，尽管怀疑自己看错了人……

    “七掬。”远子涩声说，“当时您没有随皇子殉难?……”

    “果然是远子小姐。”他深深叹口气说，“真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和你见面，我实在无颜以对。正如你说，我是该随皇子同赴九泉，但不知是否因命运作弄而无法如愿……如今仍苟活世间，远子小姐必然对我如此偷生感到不耻吧。”

    远子霎时茫然呆立，这并非七掬的话语使然，而是深受他的声音所震撼，这唤醒昔日多彩多姿回忆的声调，将远子再度拉回七掬、快活的大碓皇子、清丽的明姬仍在的当时情景。她回过神朝七掬飞奔而去，如小鸟栖在古木上般扑到大汉身上。

    “怎么这样说呢?您活下来，还能如此重逢，我实在太高兴了，您还真能认出是我。”

    七掬虽感吃惊，但也不禁动容，他由衷地说：“远子小姐……你一点也没变啊。”

    成排而立的盗贼眼见两人不是攻击对象，便纷纷撤下弓箭，以略带困惑的表情频频瞥着菅流，却无人插嘴询问七掬。

    菅流的震惊也不在话下，他交抱起胳臂，语气不耐地呼唤远子，“既然是熟面孔就一切好说，告诉他快还坐骑，我们想赶快离开这地方。”

    七掬向他道：“冒犯之处还请见谅，如果知道你是远子小姐的熟识，就不会如此贸然行事。本人也是首次见识能这么轻易独克群豪的人物，本人的山寨就在这附近，因此想小备酒宴化解刚才的误会，不知意下如何?”

    “本少爷可不想与盗贼为伍，我还没堕落到那种地步。”菅流答得毫不领情。“远子，快走吧。”

    七掬望着远子，“那位强如鬼神、胆识过人，还有一头红发的小伙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大汉的语气中甚至含着钦佩之意。

    “他叫菅流，是伊津母人。”远子答着，觉得自己必须充当和事佬，便对菅流说：“我还有许多事情想向七掬请教，所以想接受他的邀请。

    他是个豪侠义土，这点我很清楚。”

    “一路上唠叨催人赶路的是你，可不是我喔。”

    “是我没错，都是我在绕远路，那你也没必要急着赶路吧。”

    菅流的心情坏到谷底，不过还是随她而去，于是两人由七掬领路前往盗贼的山寨。

    实际上，七掬就是这批规模庞大的盗匪团头子。远子经他介绍来到这座堪称岩城的山寨后，不禁大吃一惊。

    “没想到曾身为皇子部下的您，竟然有这样一面。”

    “在承蒙大碓皇子相救成为随从之前，我原本就是绿林出身。”

    裸岩上穿凿的几处洞穴之间有绳桥相通，可以迅速来去自如，还有嘹望台及马厩、厨房等设施。他们是七掬的上宾，受到特别礼遇被领往高处的一间穴室。虽说只是洞穴，在远子看来还是舒适完美，岩床铺着毛皮，室内有篝火十分干燥。

    “这种买卖维持不了多久的。”菅流有话直说，“袭击无辜的旅人，你们倒过得挺惬意嘛。”

    “我们的确是靠抢夺献往都城的贡品维生，不过除此之外并没有多行不义。”七掬郑重地说道。

    “可是你们根本就要置我们于死地嘛。”

    “那是——”话说一半，七掬突然沉下脸。“因为你本领太大，我们也不能就此罢休，而且误认为你这等非凡身手极有可能是真幻邦派来的密探，走此道也是为了向都城告密。”

    “就算密探又怎样?”

    七掬以犀利的眼神注视菅流，半晌才说：“我不打算一辈子当草寇，而是在培养实力赴都城讨伐真幻邦的大王。”

    菅流和远子不约而同大吃一惊，“讨伐大王?”

    七掬望着远子说出原委，“在此的同伴中有好几人都是当时奋战的幸存者。大家都爱戴皇子，而且也是与我有同一志向才聚集在此，全都是宁可抛家弃世、甘愿沦为盗匪的伙伴——我们不会就这样了此残生。”

    “您想讨伐皇子的敌人?”远子悄声问道。

    “这是我唯一的心愿，皇子先走一步后，我存活的理由也只为了这个，绝不吝惜自己的性命。”

    感觉眼眶润湿的远子说：“我明白您的心情，我的心境也是一样，如今在此抱定同样的决心。只不过您想讨伐大王，可是对皇子下手的人却是小碓命。”

    “我起先将小碓视为敌人……”七掬低声说，“无法接受他如此背叛皇子，因此也企图追杀他。可是……不久之后……我认为真正的元凶是大王，那种让自己亲骨肉冷酷相残致死的家伙才是怪物。”

    “可是挥剑的人是小碓命!”远子抗议似的说，“那把剑才是祸害，它让命运丕变、导致大家牺牲。如今不止三野，剑主在各处酿成悲剧，若不阻止破坏、不全力打倒他，后果将不堪设想。”

    七掬的表情充满意外，声调中透着难以置信，“远子小姐，你想亲自讨伐小碓命?”

    远子露出事到如今怎么还不明白她的表情望着对方，“我没向您提过吗?这趟旅行，目的就是为了找寻能击败大蛇剑力量的玉之御统，我接下来就要前往真幻邦。”

    “可就算这样，你并不适合这项任务。”

    “或许您会这么想，但是不对喔，这是橘氏一族肩负的命运，我们氏族自古就为了镇伏大王一族传承下来的大蛇剑，因此才拥有这种力量。”

    七掬的脸上仍旧蒙着阴霾，“我不是指这件事。远子小姐真的想除掉——你的小俱那?”

    “请别说这些。”远子立刻道，七掬却不住口。

    “我们曾在乃穗野见面，那时你哭得很伤心。既然为他痛心流泪，就绝不该有杀死他的念头，这简直是毁灭你自己啊。”

    “小俱那早死了。”认真起来的远子倾出身子。“因为悼念他、为他哭过，我才如此行动。为了判若两人的他，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我绝不会将这项任务交给他人。”

    七掬终于领略沉默是金的道理，就转换话题，命备妥的肴盘和酒坛端上来。盗贼连饮食都十分豪华讲究，高堆的烤肉和卤菜陆续摆开，远子的心情也大为好转，毕竟在旅途中总是没什么像样的食物。

    他们在频频劝邀下大啖美食，感到十分开心，不过对少女而言到底不胜酒力，不久她就头晕眼茫，连谈话都难以继续。

    “真是太大意了。”七掬发现情况有异，慌忙将她手中的酒盏取走，然而还是太迟，烂醉如泥的远子闹一顿酒疯后，被抬回山寨中少数妇女使用的房间，在那里睡得不省人事。

    相反的，海量极佳的菅流坛坛皆空，却毫无一丝醉意。七掬暗暗咋舌，仍继续向面不改色的青年劝酒。

    “虽然我并不建议你做盗贼，不过以你的好身手和气魄，若无用武之地也未免可惜。今后你有何打算?要不要为世间尽一份心力来推翻大王?”

    “我才没改造世间的兴趣。”菅流将酒盏一饮而尽，答道，“我想在伊津母娶亲、继承家业，何况家里还有老人家健在。”

    “果真如此，为何你会和远子在这里旅行?”

    菅流停顿片刻，突然说道：“刚才你们说的话真让我摸不着头绪，小俱那和小碓命究竟有什么关联?听起来好像是同一人。”

    “没错。小俱那就是小碓，小碓就是小俱那。”

    “你确定?”

    “千真万确，大碓皇子从三野带小俱那返回都城时，就替他取名为小碓。”

    “那丫头……”菅流恼怒地嘀咕着，“竟然瞒着我。早知这样，我也自有打算。”

    “应该是难以启齿吧。不，她本身可能也没去想这问题。”七掬语气沉重道，“我在三野初次见到他们时，远子和小俱那就像一对鸳鸯般同样笑脸迎人。但是小俱那前往都城后，一切都突然改变了，他得到大蛇剑成为大举进攻三野的统军大将，远子因小俱那而丧失祖国和所有亲人，会恨他也在所难免。”

    “这下该怎么办?”菅流仰望着天井。“那么你现在说的小俱那就是今后要去解决的小碓命哕?远子只有在提到小俱那时才会显露出独特的温柔表情，还说什么他死了，简直胡说八道，那丫头脑袋瓜到底在想什么?”

    “我不会让远子杀死小俱那的，假如真要如此，宁可由我代她出手。”

    菅流不禁望着七掬的面孔，他吐露心声道：“小碓从十二到十六岁是我的徒弟，他虽沉默寡言，却是个优秀的少年，我们相处也格外融洽，因此主子大碓皇子遭那小子杀害时，我自认责无旁贷，心想，无论如何也要亲手除去他，没有战死沙场的理由或许可说是因为这个缘故吧。我带领余党逃往西国，由于在伊津母南方有支持皇子的聚落，所以潜伏于此伺机行事。”

    菅流点点头，“我曾听说此事，偷袭小碓命一行的家伙就是你的

    同伴吗?”

    “正是。那么，想必你也听说过下场有多凄惨吧。无人能招架那把剑发出的闪光，我能活下来真算是奇迹，那里只剩一片焦野。不过——”

    七掬拭着脸继续说：“深烙在我眼底、至今始终在脑海盘绕不去的景象，并非火海浩劫，而是闪光遍照前的瞬间，那小子望见我的神情，他终于认出我是何人了。直到那一瞬间为止，我才知道自己对他来说是多么少有的珍惜对象，在他心中算是绝无仅有可以信赖的人。

    可是太迟了，我的杀气传给他，于是剑光四射。”

    七掬发出深沉的忧叹，举起酒盏一仰而尽。

    “可能是我在刹那间滚落沟中才保住了性命。我再度死里逃生，就思考着——究竟是谁将那小子逼人这种苦境，有哪个胜利者会像他有那种绝望的眼神?终于，我发现罪魁祸首就是大王，因此我不会让远子去冒险送命。”

    不知何时，菅流手中玩起鸡骨，默默在指上使劲，骨头应声而断。

    凝视着折断的鸡骨，菅流开口说：“远子不懂凡事该有转圜，若一时莽撞就像这样——轻易没命。即使只是口头上也很难说服她，老实讲，我还真拎来了一个麻烦呢。”

    翌日，远子在午后才总算清醒过来，所幸不受宿醉影响，身体也恢复舒服，只清晰记得自己曾借酒闹了一场。她去向处理炊食的几位妇女致歉时，着实被她们取笑了一番。

    “小姐将会唱的歌全唱光哕，第一次喝酒吗?怪不得。”

    好丢脸，我真的在七掬和菅流面前乱唱一通吗?……

    难为情的远子带着反省之心来到七掬那里，不料他绝口不提此事，只说：

    “远子小姐，昨夜我和菅流谈论后，决定也和你们同行前往真幻邦。你认为如何?”

    远子没料到他会提出这种要求而当场愣住，七掬又继续说：

    “或许我能提供在真幻邦搜寻勾玉的线索。菅流的话让我想起辞世的皇子部属中，有一位名叫宫户彦的男性，他出生在真幻邦西南一处称为葛木的地方，那个古老家族确实是世代祭祀玉的祭司，或许可问出有用的消息。虽然他也在战乱中殉难了，但如果去拜访故居的活——”

    远子不禁合起双手，“真是求之不得，您真的愿意协助我们吗?”

    “我原本就想在都城布线寻找根据地，反正是顺便，你不必放在心上。”

    这番话真让她勇气倍增。七掬长年处在真幻邦，当然与出生以来首次到都城的远子和菅流情况全然不同。

    不过好险……远子由衷庆幸着。看来我没在七掬房间里唱歌呢，真是太好了。

    对七掬而言，远子毕竟是人称公主的世家千金，乱发酒疯唱歌仍然有失体面。

    这时菅流走来，远子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他看在眼里也不曾上前取笑，远子总算安了心。不料，他冷不防伸手往她头顶一按。

    “你呀，真是可怜虫啊。”

    “怎么了?”远子吓了一跳。

    “酒席上能不能唱些比儿歌更像样的小调啊?”

    3

    这里是沙尘漫扬、车水马龙的都城大道，来往杂沓就连怯弱的小草都不敢强出头。远子一行人终于进入真幻邦，大道尽头是岔路，还有一座充斥南北货的市集。三人牵着驮放素烧陶器的畜马直朝市集走去，七掬提议这种装扮的原因，是因为外地人在城里有这种打扮最不遭人起疑。

    好奇的远子不断转眸四处打量，这也在所难免，因为他们即将前往的，正是群众云集的真幻邦中最热闹的地点。那里是绚烂缤纷、五光十色的漩涡，人海、人海、净是人海，任谁都竞相争艳、昂首阔行。

    “果然热闹。”菅流纵情笑着。“哦，可别给吸走了。”

    从开始走大道后，菅流真是如鱼得水，整个人都生龙活虎起来。

    远子可十分清楚原因，因此一边听七掬做各种解说，一边以眼角余光注意他的举动。

    “看到左方远处有一座大门吗?对面那头就是大王的宫殿，前面那座屋宇是大臣府邸，这边的森林是陵寝所在地。那边是……”

    菅流会乐飘飘也不无道理，远子发现近来已经忘记他在人群中有多引人注目了。这名青年不仅饱览人潮，本身也是极受瞩目的对象，凡经过他身旁的行人都纷纷回首。高身兆、火发、明瞳、潇洒摆动的修长双足，菅流在蜂拥人潮中也毫不费劲地吸引一切目光。而且令人头疼的是他本人也乐在其中，连七掬都留意到他引发的效应而稍感为难。

    远子对菅流说：“如果你再不收敛点，那么爱引人注意，那我们只好分开行动了。难道你不明白我们为何要苦哈哈地牵驮马来这里吗?”

    菅流并不以为忤，反而干脆地说：“那就各自行动好了，反正有七掬在，远子的事就拜托你了。”

    正当远子惊愕得无言以对时，菅流亲密地拍拍七掬的肩膀。“多谢你能一起来，终于有人可以接手带孩子了。我好久没有大展身手，这就偏劳你了。”

    “谁是你带的孩子啦?”

    “两天——不，放我三天假，然后大家再碰面吧。我好久没找乐子，至少给我点空闲嘛。”

    远子霎时情绪一落千丈，“这个浪荡子，我真错看你了，来真幻邦的目的难道就只为了挑姑娘?”

    “都有啦。”菅流微笑地说，“我也不会忘记找寻勾玉的，所以我说给三天时间嘛。”

    七掬点点头，“只要有三天，就能调查葛木的祭司家况，那么到时在市集见了。”

    “七掬真是的!”远子责备道，大汉耸耸肩。

    “除此之外也拿他没辙，不是吗?”

    “你真了解我。”菅流笑着挥挥手就离去——只留下远子。不消说，少女绷起一张脸。

    “唉，那位仁兄可真了得，酒量好、武功强，又有女人缘。”七掬并非全出于安慰她似的由衷说道。

    “他就是那种会引起骚动的人，竟然还将他野放在外，我可不管了。”

    远子恼火的原因，是菅流竟将她当成手中包袱般丢给旁人保管，不过这种怨气毕竟说不出口。倘若没有七掬在场，或许不会发生这种事情，因此她的心情十分复杂。

    “算了，跟我来看看吧。这里也有好处，市集不止是交换物品的地方，还是聚集各种小道消息的讯息广场。在市集旁有我的藏身处，还有几名部下潜伏在此搜集情报。”

    两人来到市集，在占好的地点做个样子摆好货后，只见七掬坐下来摇身一变成了和蔼多话的大叔。即使暮色已深，大汉依然稳坐不动，摆出一副对他人闲谈洗耳恭听的表情。在旁的远子这才恍然大悟，不以买卖为题却滔滔不绝说闲话的其实大有人在，想探听消息的人则如钓客般，等待欲知道的消息上钩。

    “去见识一下各种稀奇古怪的事物吧。不过别忘记仔细聆听，这样才能获得重要讯息。”七掬对远子说道。

    最想知道的是有关小碓命的传言，这就去搜集看看吧。

    远子边思忖着，边穿过市集人群离去。

    她还不需选定目标打听，小碓命的名声就遍响耳际。与宫殿近在咫尺的市集里，不知宫内底细的民众对这位武功彪炳的年轻皇子敬若神明，虽然他们偏袒自己国家的皇子是理所当然，不过远子听了却心烦气闷。

    她真想对这群口口声声称他英雄的民众说，去看看大蛇剑酿成的可怕灾祸。当远子激动地四处走动时，留意到另一件事，那就是人们之所以维护小碓命，不知为何竟是出于义愤难平，原来据说大王非但没有论功行赏，反而对他十分冷落。

    他遭大王——自己的生父排挤……

    对于小碓命其实并未获得完美的荣耀，远子原本大可幸灾乐祸，但不知为何她丝毫没有窃喜之心，反而只想了解为何大王会疏远他。

    此外，让她更在意的，是众人谈论小碓命时的语气，仿佛他不曾逗留真幻邦。既然刚从西国凯旋回都，那究竟还会前往何处呢?远子返回七掬的藏身小屋时，大汉已掌握一切必须探询的消息。

    “小碓命似乎再度启程离开真幻邦，连回宫后都还无暇休息，大王就又命他去镇压东方叛乱，真不愧是除去眼中钉的好法子。”

    “怎么会这样?”远子喃喃说着，七掬就愤怒道：

    “大王从以前就用这种手段巩固真幻邦的权力，就像对待大碓皇子那样。借由派遣出征远国来铲除皇子在中央形成的势力，目的是为了避免万众归心。”

    远子信誓旦旦地说菅流会挑起骚动，果然不出她所料，就在约定会面的第三晚将结束时，他引发了闹得满城风雨的大骚动。

    隐匿在市集边的树林中，远子等人正人梦乡，却在夜半里听见喧闹阵阵传来。

    奉七掬之命前往探查究竟的部下半晌后回报：“路上到处是高举火炬的私人军队，听说竟有人夜闯大臣府。”

    “没想到都城也有身手了得的大盗。”七掬起先还优哉说笑，再经

    详细询问后，脸上的笑容一扫而散。

    “没有共犯，据说只有一人所为。事情的真相好像是那人潜人大臣府内暗寻一名小妾，最后竟将她劫持而去，听说正被迫逃往西边。谣言传得满天飞，有人说那人是只妖怪，不但法力高强，外貌还是个红发青年。”

    远子猛然屏息，那幅光景宛如浮现眼前般连续展开：燃亮的炬火映着面带微笑的菅流，他带着一派玩世不恭的表情飞越重重瓦顶泥墙，臂弯搂着都城第一美女——

    “那人脑袋瓜里到底想些什么?简直莫名其妙嘛。”远子的语气已超越忍耐极限。

    “假如真是菅流，我也不能弃他不顾，必须尽快帮助他逃离此地才行。”七掬开始整装准备。

    远子却阻止道：“不用帮菅流了。不，我不是因为生气才这么说，而是我知道他不会轻易就擒。万一不慎害您暴露身份，那样反而不好。”

    其中一名男性部下也说：“既然让人看见首领及小姐曾与那位青年同行，还是请两位尽快离开这里以保安全，至于其他事情请交由我们处理。”

    七掬仍有些迟疑，不过终于点头说：“我明白，那就决定先前往葛木吧。虽然不清楚宫户彦的家族情况究竟如何，不过到那里必然可问出一些线索。”

    于是两人只能让菅流自求多福，三更半夜时离开大道市集。虽然心中为他担忧，不过到目前为止，远子仍属这次最气菅流。更不可原谅的是那人竟自私到滥用勾玉，而且还弃同伴于不顾。

    “美女真有这么重要吗?我再也不相信那人了，他根本不配做玉主，我当时还有点认同他，真是够傻了。”

    远子愈想愈恼、愈恼愈想，倒是七掬干脆不但心菅流的去向，全神贯注于前往葛木后该采取的行动。在途中，七掬向远子说明自己担心的理由。

    “宫户彦是在大碓皇子起兵却行迹败露时，让皇子逃往三野而舍身成仁的义士。然而从都城的立场来看，他就是个逆贼。像我这种天涯独行的单身汉还不打紧，但是他的家属却在真幻邦，想必受到了极大牵连啊。据我的部下探查所知，那历史悠久的神社祭司家族已遭破坏，亲友也四散各方，就连他的家人也下落不明。”

    凡是惹怒大王天威者，绝不会再有人想与他们攀上任何瓜葛。三野刚沦陷时，远子和象子也同样为此事心下忧惴不安，因此远子也有心理准备，明白这次寻玉恐怕很难轻易达成。

    凡去找寻勾玉的守护者纷纷遭大王迫害，虽然真幻邦企图阻挠搜齐御统的确让人气馁，不过寻玉的抉择却是正确的……

    七掬在即将抵达葛木里之前，来到一处无人小屋，决定以此当作藏身目标，并作为活动据点，然后从翌日开始暗中查访消息。

    远子觉得让偶然重逢的七掬照料自己实在过意不去，于是考虑至少该自己准备炊食才行。然而，无论起炉升火，将淘米放人炊笼煮熟，这些看似简单的工作其实却相当棘手。她忆起昔日真刀野曾说，炉灶有神明必须毕恭毕敬，不过远子总是不讨灶神欢喜。她急了起来又吹又煽，频频探头窥看，因此没有及时发觉背后有动静。突然间，一阵轻笑响起。

    “瞧你这么起劲，小心火太旺全焦了。”

    “菅流……”

    只见这惊动全城的妖怪正一脸悠然地立在那里，完全没因超过三日的爽约行径而有丝毫反省之意。远子一时无名火起，片刻无言以对。

    “我要吃饭，从昨晚就肚子空空，来得真是时候啊。”

    “休想。”远子绝不轻饶他道，“你根本就不知道我们有多——”

    菅流没听完就打断说：“拜托，别谈这些，来的不止我一个。”

    远子吃了一惊。如此说来，就在菅流探头进来时，她见到门外隐约有衣缘翻飞，原来还有一名身穿薄紫罗裳的女子。

    “难道……就是大臣府的……”远子压低声问着，菅流爽快一点头，将那名女子拉过来推向远子。

    “没错，这位是加解姬。小姐，她就是我提过的那位橘氏的远子。”

    加解姬与远子想象的绝世美女——还有相当差距。她的年龄约摸十八九岁，虽然颇具姿色，不过在远子眼里，还是容貌嫣美的象子更胜几筹。

    这名女子面容青惨，完全不似象子娇靥粲然，远子实在不了解菅流冒险抢夺她有何用意。不过加解姬显然精疲力竭，从昨日就不曾进食让她的确饱受煎熬。

    “真是打扰您了，因为受到菅流鼓励，才决心来此……”神情如牝鹿般的加解姬小心翼翼地说着，让远子听了觉得无法就此怠慢。

    “别客气，请好好休息吧，不过我的厨艺真的很糟。”

    远子不愧直言无讳，炊饭果然成了锅巴，不过仓促逃来的两人在品尝时并无异言。出生以来远子首次下厨招待他人，对自己也能做菜感到十分欣慰。

    就在这时七掬返回，看见菅流来会合并不讶异，反而望着同行的女客面孔，说：“你该不会是宫户彦的——”

    “您认识亡兄吗?”

    “当然认识，你们的面貌很相似。”

    就在几人为不期而遇频频惊奇时，只有菅流露出不值得大惊小怪的表情。

    “才不是巧遇呢。”菅流望着远子说，“我走在大道上时，感应到与勾玉有关的人就在附近。勾玉呼唤的力量比以前更厉害了，不过加解姬并不是玉主，据说她的家族是世代祭祀拥有勾玉的神明。”

    加解姬静静点头，“身为祭司的家父有意培育我成为巫女，却因家兄之事而遭剥夺司职，家父在失意中亡故后，只留下家母和年幼弟妹。他们要求我以身相许作为交换条件，才愿意让母亲等人平安渡往阿轮，因此我只好同意到大臣府里……”

    “怪不得你们下落难寻，原来是遭遇这种变故啊。”

    “我原本放弃了一切希望，既然作为侍妾，就无法恢复巫女之身。可是，菅流在府邸的众多女眷中一眼认出我来，他表明是受到勾玉指引，在了解这种不可思议的因缘后，我决心重新为自己的光荣血脉继续尽力。”加解姬说着，以满怀感激的眼神投向青年。

    于是菅流微微一笑，对远子促狭地说：“你在误会什么?要好好反省喔。”

    远子头一缩，无法反驳他的话语。她有些不甘愿，觉得菅流其实为了英雄救美在暗自得意，若非如此，加解姬那种含情脉脉的凝望又该如何解释?远子仍然认为都该怪菅流的不是。

    一会儿，加解姬在几人询问下谈起葛木的祭祀神社。

    “在我们乡里深处有一座连峰高山，神明就住在最高峰，那是一位性情狂暴且动辄降祸的蛇神，就连有人踏人山里也会招惹神怒。我们家族从先祖各代以来就在镇伏神怒，在登往山坡的尽头设有祭坛，那里会摆设供品祈福以求乡民安全。原本严禁擅闯峰顶，无论是祭司或是任何攀登者触犯禁忌，绝对会当场送命。据说某代大王对峰顶的神明感到好奇，因此有意上山征伐，可是还未到山顶就没命地落荒而逃，从此留下御旨表示再也不会向那位神明挑衅。所以，从来无人目睹峰顶的神明之姿——除了远古的首位祭司以外。”

    远子信步离开小屋，在附近林间沉思漫步。她独处思考的时间变长，是由于彻夜未眠的菅流和加解姬需要休息，而七掬则为了向部下更改指示匆忙外出。

    加解姬的话语令远子愈想愈觉得匪夷所思，勾玉在这儿已不再由人守护，反成为祟神的保管之物。同样身为橘氏一族，她不知该称这种行为聪明，还是为此感到难堪，不过可谅解的是，在这片易遭大王横夺的土地上，这应该是保护勾玉的唯一之道。

    现在问题在于该如何从那位只要有人接近，就格杀勿论的恐怖神明手中取得勾玉?加解姬说连自己家族的人都无法直接面对神明，那么非亲非故的远子等人也不可能／顷利前往。

    假如能请教三野的大巫女不知会有多好，我对神明的知识一窍不通，连橘氏的使命是以何种方式延续存在的也一无所知，不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忧郁的远子偶然来到小河畔蹲下，这时已近暮晚，浅川从山端弯流，在水面长映一道银光闪烁。她茫然注视了半晌，多少承认自己心闷的原因之一是来自菅流带来的加解姬，她发觉自己不但一无是处，而且反成了青年的累赘。眼看玉主能因勾玉遥唤牵系机缘，要让她保持自信简直不可能。

    “怎么，原来你躲在这里?害我到处找不到人。”

    远子回神转过头，只见菅流走近身边。周围已漫起薄暗，原本陷入短暂沉思的远子吃了一惊。

    “你醒了?”

    “当然不能不告而别嘛。我是来向你说一声，我要跟加解姬立刻出发前往蛇神所在的山峰。”

    惊愕的远子刚想开口，菅流就先发制人地说：“你别跟来喔。我也对加解姬讲明了，不过她说有向神明祈求及镇伏神灵的义务，因此坚持要去。”

    “你怎能叫我别去?我当然也非跟不可。”怒气冲冲的远子音量不觉提高。

    “喂喂，别不懂事好不好?哪有路上还得带小鬼头同行的?”

    “少跟我瞎说!”远子的怒火却烧不到菅流，他只轻轻笑道：

    “那就明说好了，这次去取勾玉，远子是插不了手的，而且不止是你，甚至任何人都一样，这不是普通人能达成的任务，因为保准会丧命。只有我能面对他，所以你别冒险，就待在这里吧，我是为你好喔。”

    “你不是答应要跟我同行吗?”远子反驳说，“你以为是谁想搜齐勾玉?需要玉之御统的人是我，要打倒剑主的人也是我。事到如今，我才不会光为这点危险就吓倒呢。”

    “远子，你也该清醒了。”突然菅流正色说，“别再对大家都一目了然的事实还假装视而不见。你不能成为御统之主，也杀不了小碓命。

    我明白你有强烈的执著，但只是因为难忘小俱那罢了。即使变成剑主，他还是小俱那，你现在仍喜欢那小子啊。”

    “不!”远子叫道，“我才没喜欢他，我恨他，恨到非亲手除掉不可，

    事到如今你在胡说什么?难道不知我无路可退吗?”

    “由我来收拾他吧。”菅流的声音平静异常。“就让我解决一切，相信谁都会觉得御统战士非我莫属。我也明白让小碓命留在世上是个祸害，就交给我来处理吧，如此远子也能忘记这种违背自己真心的执著，否则这样下去，你会一辈子脱离不了小俱那的阴影。”

    远子颤声说：“绝不允许你这么做，别剥夺我的使命，若不是我去找他就没有意义。”

    “假如你肯去表白喜欢他，我就能了解你会这么执著的理由。你怎么会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在追求什么?”

    菅流的话语让远子感到昏乱，这种情绪连带着引起了她的愤怒。

    “不要以你的标准来衡量我，人家才不想跟你这种被美色冲昏头的家伙混为一谈。”

    “真是死爱逞强!”菅流终于彻底放弃她了。“别当跟屁虫，不然揍你一顿屁股。”

    “菅流!”

    远子又想追随，菅流就蓦然转身直指她的鼻头。

    “听好没?你可不是玉主，根本没资格要他的命。有勾玉的人不再是普通人，不用说就是脱离常轨，你的小碓命也不是凡夫俗子，而你，只是个女孩，好好用脑筋去想想这问题吧。”

    菅流的语气简直要拒人于千里之外，远子觉得被他离弃了，可是实在没有追上去的勇气。青年正眼都没瞧一下哭泣的远子，就穿过树林离去——走向正等候的加解姬。

    笨菅流!

    号啕痛哭的远子倒卧在地，紧揪着草叶，痛心自己的处境难堪透顶，完全没料到菅流会如此背叛自己，他竟扬言不需要自己，声称不是玉主就别跟来冒险。

    然而在备受打击、几乎失去希望的同时，仍有某种想法蛊惑着远子的内心。

    这不是找借口，虽然也不是因为有什么证据，可是，总之我必须去找小俱那，只有我才行。只要我有勾玉，就能确切证明我可以拥有这份笃定……

    忽然间，远子在夕暗渐深中眼眸一亮，有个异想天开的点子飞进她的心坎里。

    勾玉当然有哕，除了加解姬的玉石以外，绝对还有另一块在真幻邦。就在宫内，也就是大王的王殿，明姬姐的勾玉还放在那里。

    4

    七掬为了与山寨的部下取得联系，便再度回到原先的大道市集。

    在这位首领外出期间，发生了几件必须待命的事。他在藏身小屋与部下交谈后过了一宿，翌日决定动身到葛木，因此早晨当他见到远子立在门口时，不禁大吃一惊。

    “你怎么会在这里?菅流他们去哪了呢?”

    双眸红肿的远子微笑着说：“他们两人去会见峰顶神明了，因此我自行彻夜走来。”

    “这样多危险，你就不能乖乖待在小屋里吗?万一遇上盗贼被拐走怎么办?”如此说着，七掬想起自己其实也算草莽大盗。

    远子觉得有趣就笑起来，不过笑声似含一抹凄怆，七掬马上察觉到事情非比寻常。

    “为什么你不等天明再来?”

    “没什么呀，您不是说过要讨伐大王吗?而且还提过因此安排部下潜伏在市集。所以我在想，是否能从您和部下那里得知如何潜入宫殿的方法。”

    七掬慌忙抓住远子的手臂，将她拉进藏身小屋，然后关起门。

    “这种话可不能随便挂在嘴边，否则小命难保。你怎么会突然有这种念头?”

    “我想从大王那里取回明姬姐的勾玉嘛。”远子眸中精光闪烁道。

    “你打算潜入宫里取走?”

    远子点点头。

    “这绝对行不通。”

    “我知道不行，不过也未必不可能。即使大王再有权有势也毕竟是人，与菅流即将面临的神明不同。如果是人，我当然也能对付，你可不能断言我得不到勾玉哟。”

    七掬逐渐了解事情的症结所在，“你和菅流闹翻了?”

    “这不是问题。”远子注视着他，态度毅然到令七掬吃惊。“菅流照自己的想法去赌命寻求勾玉，我不能怪他。至于他蓄意回避我，仔细想想也是出于顾念。菅流不是自愿打倒剑主才来的，可是，我无论如何都必须成为御统之主，不能这样接受他的好意。因此，我也要照自己的方式以命相搏，假使没有奋力尝试，就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资格成为战士。”

    “你非做到这种地步不可?”七掬叹息道，远子就简短答道：

    “这是一场赌注。”

    远子想到以往总是责备菅流等人喜欢下赌，可是自己也终将孤注一掷，坚持到底，挑战这无与伦比的大对决……

    “你有坚定不移的眼神，是豁出一切也能坦然而笑的人才有的眼眸。”七掬又断断续续道，“这让我想起明姬，她也有这种眼神，就在与皇子一起逃难的最后关头，她流露出一种炫目的美感。原本我该憎恨这位造成皇子步向毁灭的公主，却还是无法产生怨意，光看两人相惜相依的情景就是一种无上喜悦。”

    半晌不语的七掬耽溺于沉思中，怀想起明姬的远子也陷入缄默。

    突然他又道：“据说明姬的遗物留在大王那里，我认为东西留在残忍对待公主的人手中实在没道理，辞世的皇子也一定会心怨难平。”

    “那么……”远子不禁一阵悸动，问道，“您愿意帮助我吗?可以告诉我如何潜进宫里?”

    “就由我来引路吧，因为我曾与皇子走遍宫中各个角落。”七掬说着，诡笑一下。“盗贼也得顾面子，绝对要找到那件遗物把它夺回来。”

    七掬在黄昏前调派部下，即时决定大略的行动步骤。

    “我从以前就派了少数几名互通声息的密探潜伏在宫中，你进宫时，他们应该会来照应。另一方面，我猜宫里有三个地方可能放置明姬的勾玉……”

    七掬唤来远子并慎重说道：“就是设有宝物殿的寝殿后方高仓，大王的珍宝几乎都收藏在那里。还有妃嫔所属的女官内殿，那里应该有大王常用的饰服御品。最后，就是大王的王座了，不过究竟王座设于何处，除非潜进殿中实际确认，否则无法得知。宝物通常会有典册登载，因此可以暗中查询。”

    “我们何时潜入?”

    七掬仿佛察觉了远子的迫不及待，说道：“就是今夜。”

    “真的吗?”

    “有消息说今夜宫中将举行盛宴，趁着人心松懈之际，绝不能错过这大好良机。”

    “可是灯火通明又耳目众多，很容易就会识破吧?”

    “那么，我们就乔装前往。远子小姐扮作女官，我装成武官，既然人多杂沓，只要人群拥向筵席，素昧平生的人可说比比皆是。”

    一名部下奉七掬之命已将衣装准备周全，远子佩服地凝视不知从何处取来的衣物，那的确是货真价实的绢裳。

    结着丹线的上衣衬着翡绿，含刺绣的长衣裙摆如蝉翼轻盈，连朱漆插梳和簪花也一应俱全，即使在三野，远子也不曾穿过如此奢华的衣裳。原本她就抗拒裙裳而偏爱裤袴，从不曾穿过像样的女装。

    既然是乔装，那也没有办法。…

    远子如此自言自语，但还是不免有些跃跃欲试。第一次穿着轻飘飘的裙裳，只觉得足畔没有安全感，又担心踏到裙摆而不敢阔步行走。

    然而这还有办法解决，倒是远子对手中握的花簪可真傻了眼，因为她总是束发轻简，从不曾亲手结髻。

    七掬来探望她的准备情形，眼见少女与发魔困斗正酣，就笑笑说：

    “嗳，梳子给我吧。”

    他以骨节粗大的手指帮忙梳发，意外的是手艺实在高超，将远子的发丝巧练地梳整光亮，插梳固定在挽髻后，最后还插上簪饰。

    “七掬真是万事精通呢。”远子大感佩服说道。

    “我离开家乡后就自行打理大小事了。”

    “您的家乡在哪里呢?”

    “是在此地无人知晓的遥远国度，叫做日高见。”

    远子记得曾听过这个名称，于是紧接着高声说：“就是旭日东升的日高见国吗?”

    “是的，在极东的偏远地方。”

    “那里应该有橘氏的后裔，而且还守护着一块勾玉。”

    兴奋的远子将勾玉的由来娓娓道来，七掬却毫无头绪，最后只摇头说：

    “真遗憾，我出生的地方从没听过这种传说。日高见有此处没有的广大土地，还有辽野、雄山，那里或许真有你说的橘氏一族。我曾住在与称为‘虾夷’的异族混居的地区，假如有机会，真想让远子小姐眺望野风刮过日高见那片无边无际的芦苇原，还有晨雾中群鹿和野马奔驰的景象。我的故乡就是那样的国家。”

    七掬声音中蕴涵的思乡情绪让远子深受感动，由于他平日绝口不提故乡，才更能感受到那份撼烈。

    短暂无言后，七掬又附带说：“我也曾对小碓谈起芦苇原的鹿群，当时皇子仍健在，我曾想，若告老还乡，就打算回日高见。”

    远子猛然想起小碓命已经启程远征东国，在他心里，是否也为昔日七掬的话语而有感于心呢?——

    七掬协助整装完备的远子站起身，仔细检视装扮有无破绽。远子望见他脸上浮现叹服之情，不禁期待他夸赞自己一番。

    于是，七掬边点头边说：“你要有信心，远子小姐，你这样看起来真像个女孩子。”

    菅流和加解姬不约而同驻足，仰望着腐朽的鸟居。像蜿蜒穿过地表似的两人，爬上坡道来到荒废的祭坛前，山坡仍往高处延伸，峰影在云海中隐然不见。云层随着他们愈登高愈厚，呈现不稳定的翻涌，如今云色完全黑沉，犹如威吓般直逼头际而来。

    加解姬开口说：“这座祭坛正是临界点，从此处开始就是神域，一旦踏人便无法回头。”

    “我很明白，那么，请你帮忙向神明祈求吧，免得让他大发雷霆——也许要他不发火恐怕很难。”菅流眺望着云海说道。

    就在他没做道别就准备离去时，加解姬极力说服他道：“即使触犯神怒招致天谴，你也非去不可吗?宁可做这么大的牺牲，也势在必行?”

    “不必为我担心。没问题，我——定会拿到勾玉回来。”

    加解姬摇摇头，“我怎么能不担心?峰顶上的神明可怕极了，假如你一去不返，我会自责一辈子……”

    “我又不是没有胜算就随便乱闯，因为这身体己不再是凡躯了。”

    菅流朝她笑笑。“你也知道的嘛。”

    加解姬并未显出笑容，只悲伤地凝视着他。

    “在大臣府相遇时，我就认为你不是凡人而是神，是从旋风中现身的神，站在我面前。当你抱着我远走高飞时，我依然坚信不疑，这一切实在让我永生难忘，神明真的降临了。不过……”她伏下眼眸。

    “你的手却好温暖，还有情有泪。我无法仿效巫女只向神明祈求而已，我害怕你将与残酷的峰神对决，真的好担忧。”

    “你的心意我很高兴，但是我不会认输。以前就从没输过，这次也绝不会。”菅流十分乐观，因此加解姬取出白用的赤色短刀。

    “那么，至少请带它去，这是祭司世代相传的护身符，假如不慎招惹神怒时，请将短刀抛出去，就能获得唯一一次保护机会。”

    “谢谢，我会带着它。”

    在觉悟自己无法阻止菅流后，加解姬语气十分落寞。

    “我若是真正的巫女，就能与你随行，无论发生任何事都能共患难至最后关头。假如我的身体洁净如昔……不曾在大臣府内受污的话。”

    “别钻牛角尖，你本来就是洁净的。”菅流以毫不以为意的态度鼓励她。“巫女就是一种毅力的表现，感觉不洁只会让自己意志消沉，既然不是心甘情愿去府邸的，你的心就依然纯洁无瑕。只要有自信认为本身纯净，神明反而会因你的勇气而甘拜下风。不过，我一个人去挑战就够了，我说话算话，你就在此等候佳音吧。”

    他将手中的赤鞘短刀潇洒挥动一番，接着含笑走向山峰。立在祭坛旁的加解姬一直目送菅流的形影消失，仍痴心凝眸眺望，仿佛他的离影犹在。

    5

    今夜，大王的宫殿里举行赏萤之宴。寝殿南侧有广庭，建有可泛舟的宫池及河川，在此展开的华宵夏宴重头戏，便是让从荒野聚集来的数千萤火虫一次齐飞。除了从宫殿大门送进宴肴外，尚有装放虫笼的驮马和载车川流不息。

    “正如所愿。”注视这幅景象的七掬满意一笑。“赏萤时会熄灭灯火，群众前往庭园后，殿内警备就会松懈。”

    远子也点点头，这仿佛是为他们安排的夜晚，只能说天助其势。

    他们等到日暮后才绕往宫殿后侧，紧随一名假扮宫婢的部下引路，顺利潜入宫殿。虽说如此，高墙环绕的宫内有手持锐矛和哨子的侍卫在各方待命，跟随那名部下谨慎避过侍卫的同时，远子深深领悟到，若没内应就想独闯宫殿，那简直会是飞蛾扑火。

    “要领就是照我说的，千万别勉强行事。今夜以先找到藏放勾玉的地点为目的，就像现在这样，我们之后可以再伺机潜伏进来，盗玉仍有的是机会。”

    七掬对远子再三叮咛，她显得十分紧张，为自己身负的任务感到忧心忡忡，只深深点头表示答应。

    于是三人分别潜入宝物殿、女官所在的宫殿以及大王寝殿。远子前往的正是寝殿，因为她身穿随侍大王的女官服，据说唯有宫妃和女官才可自由进出这座难以接近的寝殿。

    步步走近庭园，人喧乘着夕风，与为演奏准备的丝竹笙笛的幽雅声飘入耳内，应该有众多乐师受召来此吧。精心调律的乐音似乎诉说着今宵宫宴的热闹，就连无暇欣赏的远子都微感兴奋，她不觉吸了一口气，感受青叶夏水的香息。

    真有闲情逸致观赏凉夏夜景啊。

    远子如此私忖，却没有羡慕之情。对她而言，不应惋惜时光流逝，而是该超越争取，观赏美景只须留待日后。

    渡廊即在眼前，这是一道通往大王寝殿的绵长屋宇回廊。七掬走向宝物殿后消失踪影，远子与那名部下交换眼色，彼此点点头，从这里开始，她就必须独自行动了。钻过树丛，环顾四周后，抓住渡廊栏杆攀爬而上，轻巧的她毫不费力地一下子翻上回廊站稳，将拨乱的衣摆整理一番。

    那么，接下来就是关键了。

    瞥向树丛，已不见那名部下的踪影，于是远子直视目标前方。渡廊尽头有转角，直接通往左侧的大屋宇之下，大王的王座应在那里……

    慎重踏出几步，远子突然吓得僵住不前，原来屋宇下出现三个女子，正盈盈向此处行来。虽说夕晚薄暗，远子还是慌得六神无主。

    转过廊角的女子们留意到她，就趋前问道：“你是谁呀?大王已经驾临夜宴了，新来的早该到外面列席等候喔。”

    若不回话，绝对会引起对方怀疑，就在远子努力想开口时，旁边另一位说道：

    “别管这傻丫头，我们要是再耽搁可会来不及呢。灯火都熄了，若错过坐船就麻烦了。”

    所幸这群女官行色匆匆，也不再追问少女就衣裙簌簌离去。远子叹了口气，安抚着胸中狂悸。

    进入寝殿，此处虽更显幽暗，却反而听见庭园传来的阵阵欢喧。

    灯火既灭，应该放起萤火虫了，然而远子窥见内室尚留一盏灯台，透着薄帐光晕朦胧可见。她屏息等待多时，不曾感到任何人声动静，于是鼓足勇气将手伸向帐幔。

    果然空无一人。掀起浓紫皱折帐幔，空洞的房间映入眼底，略高的台阶内侧有一座镶嵌珍珠贝的黑椅，恐怕就是王座吧。座旁有一张小桌，放置水瓶等物，日常御用之品也仅止于此。远子因此大感意外，没想到王座原来这么煞风景。

    这就是君临真幻邦的大王作息之处……

    远子觉得此处豪华却泛着冷清，没有一丝人居应有的温暖，这里不可能会有明姬的勾玉，大王应该不会将所有用品都留在身边才对。

    远子走过王座前，正准备走进内侧的寝室，这时突然有某种感觉让她驻足不前。

    起先远子对这种感觉凛然一惊，却又茫然不解。那并非看得见、听得到，也不是危险讯息。然而，就在她改变主意正要迈步时，又再次产生那种感觉，仿佛是一阵音色清澈的金铃在身畔摇响。她不由得朝那方向倾听，然后忆起一件事。

    菅流说过……勾玉在呼唤时会发出叮叮响，该不会是指这种感觉吧。

    远子内心开始鼓动，重新仔细凝视王座，她的目光停留在帷帐半隐而不曾注意的小桌角落，那里放置着一只小盒。就在亲眼看见此物的刹那，远子突然明白了，至于为何她能如此笃定，就连她自己都讶异不已。

    勾玉在呼唤我，若非如此，绝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满心喜悦的远子思忖着。三野的勾玉、明姬的玉石，它正属于远子，而勾玉也同样追求着自己，犹如她寻寻觅觅一般——

    远子拾阶而上，伸手探向小桌上的小盒。接着，她浑身怔住。

    “你在做什么?”

    原本不应有任何人的背后，却无声无息地蓦然响起一个男子的声音。感到全身血温尽失的远子回过头。

    “盛宴正在进行，你在做什么?”

    那人似乎是一名武官，腰间佩着长剑。

    于是远子慌忙以袖掩面，“因为没点灯火，才来不及——”

    “你是新来的女官?”

    远子松了口气，不过，也只是一时之间而已。男子大步走近，还不待少女呼喊，就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以强劲力道将她拖过去，又毫不客气地拉往灯台旁，硬托住她的下巴，让少女的面貌浴在灯火下。

    “果然是你，这张脸我还有印象。”男子低声说道。

    远子停止挣扎，惊讶地仰望对方。灯畔的武官面容清晰可见，背后束着长发，而且那面貌对远子而言也是记忆犹新。此人曾在三野有几面之缘，又在日牟加不期而遇——她竟在敌人面前形迹败露，这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她再也无法以女官身份为借口脱身。

    “我没想到你从火山回来了。”远子震惊之余说道。

    “我也没料到你会在此。”男子使劲扣紧她的手臂，相反的，语调却异常轻柔。“日牟加的小姑娘今夜在大王王座玩什么把戏，且慢慢说来听吧。”

    流萤群起飞舞，点点渺光浮映水面，载乐悠扬的游船上，身着华服的众人笑语频频。然而大王早就索然无味，近来鲜少有事物能长久引起他的兴趣，赏萤也乘一时之兴，重头戏过后就与平时的年中宴景并无二致。

    无聊，这世间净是无聊充斥。

    大王并不曾刻意寻找什么来填补内心的空虚，也因此，他倾听着一名悄悄过来藏身暗处的密探报告消息。

    “听说宿祢捉到一只随今夜流萤混进来的灯蛾。”大王向身边的大臣诉说，喉底发出了笑声。

    大臣望见主君终于露出笑意，就奉承问道：“不知是什么样的灯蛾?”

    “或许有点意思，本王这就去瞧瞧。”大王旋即起身，命令大臣说：

    “宴席由你进行，本王暂时返殿。”

    离开众臣，大王步上寝殿台阶，进入王座内室，宿祢已在此候命。

    在他脚边，正坐着那只身穿女官服且双手被缚的灯蛾，乍看之下，是一张稚气未脱的面孔。

    “哦，是她吗?”大王俯视着少女，或许是初生之犊，对方毫无怯意地回望，那闪闪生辉的黑瞳，仿佛细细沉吟般凝视着自己，大王顿时发觉眼前之物可比萤火虫还异常罕见。

    “她是何人?”

    “这女孩应该没有能耐独闯宫内，但是她不肯松口。不过，属下对她为何夜闯寝殿的理由略知一二，恐怕是为了盗取陛下所有的勾玉。属下曾在日牟加国见过这女孩，当时她就出现在我们搜寻勾玉的附近地点，还企图阻止大家行动。虽然不知她的来历，然而的确与勾玉密切相关。”

    宿祢做了说明。少女听着他的叙述，待他说完就开口道：

    “我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宵小，如果那么想知道我的来历，就照实奉告好了。我出身三野橘氏，是大根津彦的女儿远子，明姬就是我表姐。我不是来偷勾玉的，而是来要回它。明姬的勾玉就是我的，大王留着一点用处也没有，因此，请还给我吧。”

    大王与宿祢都微微一愣。这般有话直说的盗贼还真罕见，只是少女的语调透着明畅，没有丝毫处心积虑，这究竟是大胆，还是天真……

    然而意外地，大王反而变得心情愉悦，的确许久不曾有人令他开怀了。

    她是明姬的……

    如此说来，少女的神韵倒与明姬有几分相似。然而明姬从来不曾直视大王，而是与多数女辈一样诚惶诚恐，至今胆敢以这种紧迫盯人的眼神望着自己的，也唯有皇妹百袭姬而已，因此大王有意让少女多讲一些身世。

    “宿祢，你在帐外待命，本王有话问问这女孩。”

    大王下令将略感诧异的宿祢驱离在外。

    宿祢退下后，大王从腰间拔出黄金柄的长剑，远子瞬间浑身冻结，却又感觉绑缚的绳索被解开。

    不知何故，远子第一眼见到大王就印象颇佳，如今又好感倍增，明知他是该切齿痛恨的人物，为何还会产生这种情感，实在百思不解。

    远子所见的大王，与其说望而生畏，倒不如是阴郁骇人；若说狞猛，毋宁是悲愤凄绝。眉间纵纹深刻，年轻气盛已不复见，纵然如此，大王的形貌威仪端整，让她追思起大碓皇子。

    “你说你叫远子啊，那么本王问你，既然说是为了取回明姬的勾玉才来本殿，那么要勾玉有何目的?为什么你需要它?”

    “我需要身为玉主的证明。”解开绳索的手腕渐渐血流顺畅，远子的头脑也跟着活络起来，她只避重就轻地说：“那个小盒里有勾玉，我是玉主所以才能得知。拥有力量的勾玉在对我呼唤，因为我和明姬姐是同样血脉。”

    “拥有力量?不可能。”大王语带苦涩地说，“留在这里的是死玉，已不会发出光辉。的确，当明姬进宫时，这块玉石曾自行发光，不料那位公主声称愿意奉献给我，却没有真心付出，就在祈诵祷文时，勾玉突然消失光芒，此后无论在谁手上都不曾再现光辉。虚伪的心意玷污了誓言，玉光才会死寂。”

    “明姬姐没有错，是您不对。”远子毫不犹豫地说，回望着因惊讶而瞪视她的大王。“您根本没有比皇子更爱明姬姐，不是吗?她曾告诉我，大王的内心早有所属，您还真会责备她的不是呢。”

    大王缄默了半晌，接着缓缓伸手拿起小桌上的小盒，打开盒盖，神色阴郁地注视盒里，突然将小盒递到远子面前。

    “那么，这就是你说非看不可的东西，你若有本事能让这块死玉复活，那就试试看啊。”

    远子总算见到那块勾玉了，折叠的绢上放置一块半透明的剔玉，然而——在她眼中只是石头而已，完全无法与菅流的那两块相比。远子突然变得不安，感觉方才的自信渐失。

    “你说自己是玉主，既然如此，就让勾玉恢复色泽让我瞧瞧吧。”

    大王进而催促道。

    远子不得不遵照旨意，下定决心拿起勾玉。

    起初，似乎没发生任何异状，但就在远子失望之余，忽然玉心微泛点点光明，接着刹那间，只见光辉逐渐扩散、亮澈，在远子掌上形成比灯台还明晃的光，照耀整间室内。那是纯白、是飞沫白瀑、是浴阳莹雪，比银色更清净闪耀的白。

    女神啊……

    浑然忘我的远子由衷满怀感谢，这就是显玉，是她的勾玉。或许过于专注凝视玉芒，她的眸中泛起泪光。

    “这是怎么一回事?”大王愕然地喃喃道，“多美的色泽……”

    远子回过神，将泪水拭去。“您应该了解我的话了吧，这块勾玉的玉主就是我，它只为我生辉，因此，您一定要将它归还给我。”

    大王注视着远子，望着这个年轻到足以作为自己女儿，还拥有率直眼神、宛如勾玉散发纯白光芒的少女。

    “看来是你赢了，好吧，你可以取走它。”大王不疾不徐地说着，就在远子露出喜悦的表情时，大王又补上一句。“不过，你不能离开这里，我召你入宫，就当作代替明姬的任务，你必须留在本王身边。”

    远子的面颊逐渐转为苍白，她一时会意不过来，只定定望着大王。

    “您这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说封你为妃。”大王答道，脸上浮现远子初时看见的那抹笑容。“倘若当初遇见的不是明姬而是你，那不知该有多好，或许也不会造成三野毁灭。若是你，我就用不着费尽心血去寻找这份魅惑。以勾玉来满足我的心吧，你，一定能做到。”

    远子面对这大出意外的结果，只能茫然僵立原处。

    接近峰顶时大雨陡然骤下，呼啸的狂风卷枝翻叶，暴雨点点横扫在身。菅流顷刻间就浑身湿透，脚程却不曾稍减。周围暗如夜临，波涌云下开始闪起不稳的光芒，菅流以手半遮仰望天空，体会到神明降祸是如此猛烈惊人。

    这个吗?——

    说时迟那时快，菅流拔出加解姬给的赤色短刀，朝前方抛去，霎时一道巨雷划裂空中劈中刀刃，震耳欲聋的轰响和地鸣将菅流震飞，连打数滚才站起身，望着那把腾冒焦烟的短刀四周，他从心底发出惊叹道：

    “乖乖，被劈中脑门可不好玩哩。”

    树林在风雨飘摇中沙沙作响，某种东西透过林响宣告道：

    “滚吧。”

    菅流假装充耳不闻，打算继续向前冲刺，于是树林又说：

    “保命的赤刀只有一次机会喔。”

    “这点我懂!”菅流朝头顶的枝丫吼道，“要是个当神的，就别唠叨人家知道的事，还不快快给我现身。”

    冷不防又是一道霹雳雷落，这次劈中的不是目标菅流的脑门，而是他身边的一棵树木。巨响和激光冲击下，菅流再度被掷倒在地。他咬紧牙关抬头一望，只见成为牺牲品的树干转成焦黑，火焰正包窜着枝丫，这幅场景真让人吓得肝胆欲裂，不过更骇人的是舔噬着树枝的火焰向上延伸成形，在菅流的眼前缠绕住焦木，变成足足一人环抱的粗蛇，那蛇身带着朱炎色，双眼则化成凶焰。

    “见过本尊的人休想活着回去。”蛇眼炯炯发光，“不过，能让本神现身的人物倒也罕见。青年，你来自何方?看来不像个凡人。”

    “没错。”菅流泰然自若地说，“我叫菅流，拥有伊津母还有日牟加的勾玉，是为了来拿你保管的勾玉才到这儿。”

    蛇神只是咻咻吐着蛇信，于是菅流交抱起胳臂。

    “告诉我怎样才能得到那块勾玉，我需要玉之御统。”

    “勾玉永远不会给你。”神明无情地答道，“数百年前，有位巫女把它托给我保管，自那时起本神就发誓绝不会交给任何人，这项誓言至今未改。”

    “世事多变——话虽如此，这种道理跟神明说不通啊。”菅流像在自言自语。“也许只能以力相拼了。”

    “亏你还敢来挑战，可知本神是什么来头?”蛇神昂首说道。

    “啊，完全不知。”菅流的眼瞳闪耀，表情忽然振奋起来。“我还没试过把勾玉力量发挥到极限是什么情形，反正对付你绰绰有余，就尽管放马过来吧。”

    打从一开始，菅流就跃跃欲试，一旦有绝佳借口可以大展火玉般的激昂斗志，那最高兴的事也莫过于此，这样一来就能向想象中最强大的对手决斗了。他合起双手，重复吐纳数次，将两块勾玉释放的力量引入体内，不久光芒和力量充满四肢，他的眼神也与蛇神同样精光闪现。

    “那么，就来搞清楚到底谁适合拿勾玉吧。”青年摆好架势说道。

    菅流与蛇神在山峰的岩地上对决，胜负却不见分晓，在昼夜难分的暗云下看似一场永无止境的僵持。天空时而出现闪电，此处已形同超越时空的异界。

    “你与本神势均力敌，不过，你输定了。”浴在闪电中的蛇神说道。

    “谁是赢家还不知道呢。”

    “神明不知倦战，就算斗上一百年也无所谓，然而你只是人身。”

    菅流假装没听进去，事实上他简直忘记了此事，因为他已单纯化为闪电的迅捷和强烈的斗志。但是在决战中，原本不以为意的小伤正逐渐增加，尽管一些擦伤让他反生奋起之心，可是时间一久就逐渐消磨他的拼斗速度。

    “力量总有耗尽的一天，你休想得到勾玉。”蛇神宣告说，“以力相搏者不知天外有天，暗神的玉之御统，不会让你这种家伙得手，你太狂妄自大了。”

    菅流伸出受伤的手臂擦拭面孔，又舔着沁汗的伤口说：“你又晓得谁狂妄自大了?”又再度挑衅道，“你才自以为是呢。”

    无论是否承认失败，总之唯有等死一途，但菅流绝不认为自己会死，也从没想过这种念头，以他的个性是一旦打赌就绝不反悔，只会决斗到底，然而——

    闪电劈向岩地，菅流飞身避过。他注意到蛇神将袭击目标转向别的地方，因此惊讶地凝目细看，发现竟是那把护身短刀，没想到有人将他扔置的刀再次抛了出去。菅流望着意外的景象，倒吸一口凉气，因为面容苍白的加解姬正紧握赤鞘立在那里。

    以旁观者来看都知道加解姬显然浑身发抖，然而她那毫无血色的面容浮现出拼死一搏的决心，眼眸眨也不眨，目不转睛地望着面前的本尊——有着烈焰昂首的火蛇。

    “请您别再伤害他。”加解姬开口说，“没有必要决斗了，我的先祖曾在峰顶祭祀您，因此请听我一言。如今您已没有必要守护勾玉，为了这位玉主，还请将勾玉交还。”

    盘绕的蛇神频吐蛇信，怒瞪着加解姬半晌。女子与蛇神相隔咫尺，就算菅流有多大能耐也无法出手相救，尽管他气急败坏却动弹不得，而加解姬虽看似几乎晕厥，却丝毫不肯让步。

    蛇神终于说道：“我在数百年前立过誓，不可将勾玉交给他人，除非是那位巫女的后裔来此才能归还。”

    蛇神缩起舌信，不知何时嘴中衔着一块小黑玉。

    “过去，从没有任何一代祭司能不惜性命登上山峰，与我正面对视，只有你才是令本神心服的勇敢巫女，这就解除誓言吧。”

    加解姬接过勾玉，那仿佛是一块朗澈夜空的小碎片，深沉暗色中恰似银河繁星细缀，犹如从遥远彼方来的点点晶光在她掌心辉耀。

    “本神任务已了，这就回去暌违已久的老巢。”

    “还没决定胜负就想开溜吗?”菅流忍不住说道，感觉十分扫兴。

    “小伙子，算你命大。”蛇神对菅流说，“不过本神许久不曾这么开怀了，今后会记住你的。”

    作为神言，这或许是一种赞美。蛇姿消融般失去形影，随着电光

    一同返回云际。过了片刻云散雨止，一切归复宁静，光线从云缝间透出，从日照高度来看，与菅流人山的时刻几乎未变，因此让他十分惊奇。

    原来与神决斗是这么一回事……

    加解姬来到他身边，热泪盈眶地望着他。“你流了好多血，我早该赶来才是。”

    菅流经她提起才留意到身上染血，而且有好几处皮开肉绽，衣衫也破碎稀烂。

    他正想说伤势不深没有大碍，却感到疼痛而浑身发软无力，于是他苦笑道：“受女人搭救才保住一命，这跟以往简直大不相同，真是怪没面子的。”

    “请别这么说。”加解姬泪中含笑说，“你说我是洁净的，因此我才生起信心。因为有你，才让我有这份勇气。”

    “不过，你还真有毅力登上峰顶呢。”

    对于这位容色青惨、愁眉未展，不时以泪洗脸的悲情女子，菅流实在刮目相看。正因为只能哀怜她的身世不幸，当时才会考虑将她带离大臣府，完全没有料到在她内心竟然蕴藏了如此的大胆坚毅。

    “我不能让你平白牺牲，虽然了解招惹神怒必定立刻丧命，可是我相信你能做到的意念战胜了自己，不，其实是我完全不在乎下场如何。”

    “你终于克服了。能与蛇神对峙，仅仅几句话就让他离去，再也没有比你力量更高强的巫女了。”

    加解姬这次拭去的是化为喜悦的泪水，“是你让我成为巫女，因此或许我……就是你的巫女。”

    菅流坐到岩石上，尽管有欠英勇，不过站着实在体力不支。

    “我可不是神喔。”他蹙眉说道，“经过这一次我总算了解什么是狂妄自大，就算不服气，但我真心体会到了。”

    加解姬将自己的衣裳撕成几条细布，为菅流绑好手脚上的伤口，悉心照料伤势后，不经意地将手递向他。

    “这是你的东西。”

    菅流不禁惊讶地望着她，只见掌上正托着如星夜灿烂的暗玉。

    “这样好吗?”

    加解姬点点头。

    “这应该要交给你才对，既然你为这块勾玉赌命到底，我当然也愿意为你搏命争取。换句话说，它是你的，不过……”她略微低下头。

    “你拿走勾玉后，就会离我而去了吧?”

    即使是菅流，一时还是无法立刻取走玉石，他左思右想了片刻，终于说：

    “我想如果能留在这里帮助你就好了，但是搜齐玉之御统的任务还没完成，在与剑主对决前，我不能丢下远子不管。那家伙的情形，可不像帮你摆脱大臣束缚那样能轻易办到。你已重获自由，还领悟到如何发挥自我力量，就算不用我插手，今后也能坚强地活下去的。”

    加解姬露出沮丧的神情，然而还是点头同意。“我知道与你无缘，能与你邂逅，必须把它当成一种缘分。可是我不会轻忘的，我将永生难忘……”

    女子将勾玉放在菅流手中，暗玉即使在他手里，星辉也不曾黯淡。

    “也请勿忘我。”

    菅流的状况需要暂时休息，因此在有力气下山时，已是日暮渐近。

    两人借着勾玉的光芒照亮夜路下山，来到熟悉的鸟居前，只见对面暗处点燃了一束火炬，原来有一名男子手持火炬立在那里。

    在杳无人烟的荒山脚下会出现这番景象十分反常，于是菅流眉头一蹙道：“在那里的家伙是谁?”

    那名男子虽是个好汉，但在生平头一遭目睹奇光自山而降后，就吓得魂不附体，连回话都牙齿咯吱打颤。

    “请问您就是菅流吗?首领命我在此等候一位叫做菅流的人，并且有话转告他。”

    “我就是菅流。怎么，你是七掬的手下?”

    男子似乎松了口气说：“首领要我转告，在他事情办妥前，还请您先在葛木等待。首领和远子小姐今夜潜进大王宫殿，若有任何结果，会再与您联系。”

    “你说什么?”菅流怀疑自己的耳朵。“你是说远子也跟去了吗?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样?”

    “听说小姐表示想取回明姬公主的遗物。”

    菅流吼了起来，“那个笨蛋是要给我好看吗?稍不留神就马上出状况。”

    菅流咕哝骂完，就仔细开始询问那名男子。“你说是到宫里，那宫殿在何处?他们要如何潜入大内?”

    “详情我不清楚，只要你少安毋躁，稍后就有消息来报。”

    “谁能少安毋躁啊?”

    加解姬听见两人的对话，不放心地说：“留在此处不是比较好吗?……你的伤口还没愈合呢。”

    在山上时，菅流开玩笑说若得到三块勾玉就会伤势痊愈，但此时似乎毫无半点康复迹象。

    “请稍事休息吧。即使立刻赶往宫殿，也只能明早到达，就算你神通广大，也无法去协助他们。”

    “不!”菅流突然果决地说，“我有办法。”

    因为此时他感觉到第三块勾玉的力量确实涌人身上，在聚精会神后，一种至今无与伦比的震撼再度召唤他，那是一旦专注地意识玉的呼唤，就会被吸引的强大力量，倘若任由身体跟随，那种牵引的感觉就仿佛鱼儿上钩。

    “菅流。”加解姬险些发出惊叫，他的身影有如白气游丝般渐薄渐透。

    青年虽然吃惊，却立即浮现笑容望着她，“不用担心，这就是勾玉的力量。我想也许能找到进宫的方法，我这就去试试。”

    他的眼神充满喜悦，当加解姬百感交集时，菅流的身影再度模糊，最后终于消失不见。

    他走了……

    留在原处的加解姬凝视着了无影痕的空迹，茫然想着他在离别时也势如旋风。

    6

    “我才不想当什么王妃。第一，我不会成为女人的。”远子愤然对大王说道。

    “那么就收为养女吧，本王想留你陪伴身侧。”大王更加坚持。

    “这简直岂有此理!您对三野橘氏的所作所为，就算遭人暗算也不为过喔。”远子毫不避讳地说道，于是大王脸色稍变。

    “你想杀……本王?”

    “若将我留在您身边，难保不会发生这种事。”远子思考着七掬曾说的那番话，一边如此答道。

    “那也无妨。”大王极为干脆地说，“本王累了，虽然四下遍寻能长生不死的勾玉，不过如今也无所谓了。百袭姬已不在人世，身为玉主的橘氏族人如果想要本王性命，倒也未尝不是好事。”

    远子简直不敢相信，此话竟然出自高居权力顶点、尊为真幻邦大王的人物口中。究竟这人有何不满，竟对尘世如此厌倦?

    就在她惊愕之余，大王继续说：“听说三野橘氏是世代侍奉大王的氏族，若非大碓惹出乱子，也不会招致出兵镇压。本王对此心里确实过意不去，至今仍无法平复内心的空怅。不过既然遇见你，能让勾玉重现光辉，想必你会具有弥补本王内心空虚的力量。”

    是啊，三野的大巫女也曾说过，为了守护大王御族，我们才得以延续至今……可是，我来此的目的却是……

    忽然间，远子觉得自己或许真有抚平大王伤痛的力量，因此开始心生退怯。难道代替明姬让勾玉生辉的意思就是如此吗?在远子眼中，大王的确身陷不幸，难道这才是指示她必须履行的任务吗?

    “来本王身边，以你的勾玉净化我吧。”

    远子觉得自己仿佛遭受咒语束缚，被大王的眼神牢牢盯住而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周遭倏然发生异变。起先远子感到无所适从，不禁蜷起身子，那是狂风骤起的感觉，让她霎时闭起双眸。再睁眼时，菅流已立在眼前，而且模样十分吓人。只见他头发凌乱、浑身浴血、上衣既脏又破，唯有手脚各处缠绕的藤紫色绷带华丽得抢眼。

    看到远子吓得魂飞魄散，菅流就咧嘴一乐，说道：“调皮丫头，老是给我惹麻烦。”

    “你从哪里来的?”

    “葛木。”菅流让她看自己胸前的饰物，只见颈上串挂着三块勾玉。“我拿到第三块了，虽然花费了不少力气。”

    青年发出灿烂光辉，让一时目眩的大王惊慌得以手护眼，然而在明白菅流现身后，就大声呼唤：“宿祢在耗什么?刺客啊，有刺客闯进殿内。”

    宿祢旋即佩上长剑飞奔而来，接着又有数名隐藏在侧的护卫一拥而上。他们在炫灿中不禁一时却步，反倒是宿祢在认出菅流后火冒三丈起来。

    “你就是在火山愚弄我们的那个混蛋——”

    “好久不见哕。”菅流悠然地说，“念在上次过招的情分上给你一点警告，最好还是快闪远点，这次跟在日牟加吃瘪的情况可是大大不同喔。”

    他的眼神危光烁烁，接着转望大王。“你就是真幻邦的大王?能面圣是我三生有幸，不过有人告诉我，说你挂了就会天下太平。”

    大王在浑身发光的菅流面前突然显得渺小许多，脸色也生气尽失。远子感受到今夜的菅流实在非同小可，的确超乎常人之理。

    “别这样。”远子拉住菅流的手臂说道，“算了，我们走吧。拿到勾玉，这座宫殿就不再有任何意义。我已取回自己的勾玉，这就够了，我们还有其他该做的事。”

    菅流难以置信地望着她，“只要教训大王一顿，你心里不就爽快多了?”

    “走吧。”远子又坚持说道。

    “别走!”大王不禁脱口而出。远子注视着对方，突然升起一股怜悯之情。

    “我不杀你。”远子咬牙切齿地说，“我心里挂念的、想以这双手亲自解决的，是你的儿子小碓命，我只想对付他。为了葬送剑主，我才成为勾玉之主的，因此我必须去追寻他。你的生死与我无关，对你来说或许这就是报应，不过也是咎由自取。”

    就在宿祢等人飞扑袭来时，远子和菅流早已消失无踪。错愕的护卫四处搜寻，警哨响彻宫内，引得宴会中的达官贵人一片骚乱。

    “七掬等人平安逃离了吗?我想他们应该会万无一失。”远子喃喃说道。

    “那人也真莫名其妙，竟然赞同这种轻率的计划。”菅流抱怨道。

    两人坐在可俯瞰宫殿的半山腰上，望不见眼下的宫中萤火，只看到侍卫所持的无数炬火游移着发出赤光。或许宫内上下正纷纷攘攘，然而从远方眺望，只觉得美不胜收。夜风轻抚发丝，他们正眺览着这番景象。

    “你在哭什么?”菅流听见她啜泣就问道。

    “不知道。”远子以绢袖拭脸，感到抑郁是因为一时千头万绪涌上心头，即使自己也厘不清究竟愁为何事。“不过……我们总算取得了四块勾玉，得到‘死’的玉之御统。”

    菅流并不回答，转而问道：“你最后对大王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大王想将我和勾玉留在身边，还表示要让我做他的妃子或养女，好来填补他内心的空缺……”远子想尽量保持平静地说明—“于是，我多少了解这位遭明姬姐拒绝的人物他的内心世界，如此而已。”

    “你这家伙真怪，竟连大王也同情，这样还能彻底追杀小碓命?”

    “三野的勾玉有平复人心的力量，并不是我很特别。”远子辩解说，“何况我的敌人只有小碓命，与他人无关。即使或多或少有其他状况，我也不愿深究。”

    “你这么想除掉小碓命?”

    菅流叹了口气，又望向远子持有的那块在黑暗中闪闪发光的勾玉。

    “就算我说想要那块显玉，你也绝对不会答应吧……”

    远子仰起脸望着菅流，纯白的光芒点映在他的眼瞳中。

    “你明明知道我必须持有御统才行，还有那是我必须完成的任务。”

    “为什么?”

    “你的想法只是想代替我执行任务，可是若没有我，你根本不会杀死他，不是吗?”

    被远子一针见血道破，菅流感到一阵心虚。

    “没这回事。”

    “你太心软了，原本对任何人都太亲切就是你的弱点，不过这项任务是不能假手旁人，只有我才能完成，我想让他得到解脱。”

    满怀坚定的远子逐字逐句说道。得到勾玉之后，连菅流也不得不承认远子的确增添了辉采和自信。

    “我想帮他摆脱剑主身份的束缚，这是为他净化，然后我才能获得解脱。这份心意只是希望让他能重返天上。”

    “如果有四块勾玉，就算对方是剑主或许也能轻易击垮。可是，持有玉的人也将不再是普通人。”菅流低声说，“即使这样你也愿意?你认为杀死他，还能恢复原来的自己吗?”

    “我不在乎，为了成为玉主，必须要有所取舍。”远子的声音中仍没有丝毫不安。“给我玉之御统吧，我会承担一切后果。”

    忽然间，菅流想起峰顶的蛇神曾说，以力相搏者不知天外有天。

    然而，远子并不是这样的人。她的态度恰似与蛇神对峙的加解姬，仿佛就是位巫女，或许远子才适合成为御统之主。

    青年终于干咳了几声，承认自己甘拜下风。

    “如果你能遵守约定，我就把御统交给你。”菅流死心似的说：“第一，解决他之后不可以轻生。第二，借用御统的力量后就立即不再碰它。第三，任务完成后跟我回伊津母，那里还有象子在，生活应该有着落吧。然后，从此把小俱那忘得一千二净。你能做到吗?”

    “一言为定。”远子点点头。“这个约定太好了。”

    菅流解开颈上的绳结，将玉串交给远子。“你的勾玉也串在一起吧，这样就能成为五之御统。”

    婴、生、暗、显，远子获得了串连着彩光舞动的四块勾玉——玉之御统，虽然它唤起“死亡”，却满溢着光明美妙。远子终于得到了这份力量，通过不断追求总算达成了心愿。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菅流问道。

    “没什么差别，跟平常一样。”

    “就是这么回事。”

    远子面露微笑了。这突然涌起的笑意，是一抹纯粹的喜悦，自己和小俱那之间已没有阻隔，亦没有任何心焦难耐。

    “我必须记住刚才的飞行方法才行，小碓命已出发东征，若有玉之御统就能立刻追上吧。”

    “现在就要开始行动?”菅流有种败给她的感觉。

    “我要直接去找小碓命，终于如愿以偿了，还有什么比这件事更重要呢?”

    远子眼瞳中闪现光彩，心情开朗地说道。为了此时此刻她抛弃了一切，毫无理由再迟疑不决。

    第三部白鸟的行踪

    相武原野，炎祸中立，爱兮夫君，询吾安否。

    《古事记》

    第八章亡灵

    1

    远子来到黎明时刻的海滩，太阳从正面云间透出，朝霞染成赤空，金澜层层如波。就在这片织锦般的明空下岛影犹暗，带着刺鼻潮息的波浪从紫霭的彼方而来，海雾迷蒙的岸边不见船影。这是一幅恬静海滨、静谧拂晓的景象，连人影都不曾出现，此处仿佛理当不会发生任何事情般，只有平稳的潮来汐往。

    然而景象与事实相反，来到此地的小碓命为了征服东方的虾夷——已与他率领的军队从此处海滩乘军船出航。以威震八方的皇子而言，不免令人觉得此趟出征过于低调，而且都城竟然也没派人前来送行。不过，那时真幻邦人民对东行之举并不赞同，毕竟东国是民智未开的蛮荒地带，与都城的人民相比，只不过是没有瓜葛的化外之民的居地罢了。

    对远子而言，这种情况并不成问题，她来到海滩后伫立片刻，深吸了口气眺望着海平线上的浓雾。就在彼方，那艘恰巧一两日前出航的军船正浮在海上，而且最重要的莫过于——小碓命正乘坐其上，远子终于接近他了。

    与她一何在场的还有菅流，他虽将勾五交给远子，不过关于“飞行”一事，少女发觉自己完全没概念。明确来讲，应该是说远子没什么方向感，这光凭御统的力量也无法矫正她，能够抵达此地其实全靠菅流。

    “我们慢了一天，若少出一点状况，就能在他们出航前做个了断。”

    微笑的远子回头望着语气显得失望的菅流。

    “海上又有什么关系?我们有可以驾驭风和水的玉之御统，差一天行程算不了什么。”

    “你打算追到海里?”

    “这样反而比较好，万一与大蛇剑交锋也不会殃及四周。”

    “在海上飞行很危险，不仅如此，甚至还会分不清楚方向。”

    “那就坐船去吧，我会让小船前进如飞的。”

    “船的话……”就在菅流考虑时，远子突然认真仰望着他说：

    “菅流，拜托，最后还是让我去吧。虽然结果还是请你带我到了这里，可是必须由我来完成。是我该做个了断，一定会圆满达成的，我就是为了这项任务才一路辛苦至今，所以成全我好不好?”

    菅流望着她表示同意，“御统之主既是远子，我就不会干涉，毕竟有约在先啊。”

    “对不起。”

    “不用道歉啦，只要你也能守约就行了。”

    他们发现一艘拴在海滩上的老旧平底船，便决定借来使用。那是一艘仅容单人乘坐的灰色粗陋小船，远子坐上它，她还穿着那袭潜入宫中的鲜艳绢服，因此与船身显得极不搭调。

    “没问题吗?”

    “嗯，船还算牢固。”

    菅流的明亮眼瞳及自然随兴的语气中，感觉不到丝毫担忧，然而远子还是了解他在知道结果前不会离开此地。远子想起自己总认为他是这世上最玩世不恭的家伙，不过，也无人能像他直到最后关头还能成为她的依靠……

    “菅流，真是谢谢你，假如没有你，我根本不可能从伊津母来到这里，也无法成为御统之主。有好多事……总是给你造成困扰。”

    菅流耸耸肩，“别说这种世界末日快来的话，接下来才是挑战吧?赶快去了却这桩心事。”

    “我想趁现在说，因为对你，实在没有任何事物足以表达我的感谢。”远子略微迟疑后，问道：“明明有象子在，为什么你还愿意跟随我来?我又不能像她一样回报你。”

    “我没想到你会操心这种事，小不点儿也一下子长大啰。”

    远子稍微不悦道：“真会损人耶！以前我就在想这个问题，只是从来没向你开口嘛。”

    菅流眯起眼睛，低头望着她。

    “我啊，是哪里有人需要帮助就会插翅飞去。跟象子比较起来，你的负担重得多。无论如何，达成一族的使命是件了不起的大事，我身为同族人就该尽这份心力。获得回报固然重要，不过你也不是期待小碓命的回报才去追寻他的吧?”

    “不是。”

    “就是嘛。”

    远子不禁朝菅流会心微笑，感觉胸中的纠葛已解。

    “那么，我走了。”

    “别留下遗憾，好好奋战吧。”

    远子右手高举玉之御统控制水的力量。在日牟加时，河川漫涨让村落变成水乡，然而此处却是汪洋，海流改变方向控制住小船，即使不划桨船也向前迅如疾箭，离岸后直指海心冲去，驶向旭日升起的东方……

    渐行渐远的少女身姿浴在逆光中渲染成金灿光辉，立在海滩上的菅流一直目送她化成点影消失，然后轻声说：

    “直到最后，她还是个孩子啊。”

    远子望着菅流所在的峡湾消失眼底后，便将船朝目标方向驶进。

    在青波汪洋中，她迎风满面、柔发飞舞，胸中澎湃到悸痛。当然她不曾忘记恐惧，那种感受正无情地占据内心，浑身也因不安而战栗。尽管如此，这一刻她有即将获得解脱的预感，——切终将结束。

    让小俱那解脱，借此远子也能从自愿背负的使命中获得解脱，至于之后会发生什么已超乎想象，也不愿去试想。她只盼能再次回归原点，这就是与他对决的一切目的。仅仅为了这个理由，她带来了玉之御统，还有那把三野的短剑。

    来到这里，真的好漫长……

    离开故乡后的漫长旅程在记忆中苏醒，就像小俱那不再与原先一样，远子历经长途跋涉后，亦不再是以前的自己，也因此才能成为御统之主，具有消灭大蛇剑的力量。不过即使有这种想法，远子仍知道自己并非全为了贯彻替一族复仇的意志才接受任务，而是她想履行承诺，也就是为了个人的小小约定前来。

    若非如此，远子在海边寻找敌船时就不会那么心跳加剧，粼粼光波中，轻舟如飞鱼般破浪前进，这让她重拾昔日两人放流远子号和小俱那号的回忆。

    我们都不约而同来到海上，或许这里就是结束思念最恰当的地方……

    远子以超乎想象的速度驾舟前进，突然发觉前方出现一道障壁般的雾霭。天色晴朗，陆地上空也不见云影，这异象实不寻常。直觉有异的远子仍将船驶向浓雾中，头顶的艳阳霎时消失，浓密到几乎透不过气来的蒙雾飞进口鼻，视野一片白茫，连眼前的海面都分辨不清。

    突然间，一道青白闪电发出骇人的轰然巨响，划破雾霭直劈而下，远子不禁抱住头，这时闪电劈落在更近的船边，发出震耳欲聋、令人浑身发麻的轰隆怒吼。

    这是大蛇剑的力量——绝对没错。

    感到闪光中的激烈敌意，惊讶的远子顿时恍然大悟。剑力感应到御统力量而发出威吓，这种威胁足以驱走远子的轻敌之心。他们既是劲敌，即将展开的就是殊死战，感伤只是幸存者才有的特权，她绝不能功败垂成。

    远子咬住唇，借着玉之御统的力量加以还击。四块勾玉串连的御统已能对付大蛇剑，借着操纵风力和水力搅散雾气，成功地封住闪电。海上高波迭起，远子在小船的剧烈摆荡下感到头晕眼花，她咬紧牙关靠毅力支撑，渐渐掌握该如何应敌了。她知道必须制伏发生闪电的根源，也就是要锁定大蛇剑的位置所在，倘若漫无目标乱闯则会无法发挥威力。

    天云变色，如今此处一片黯黑，波涛则耸若岩山，连续闪灭的电光返照在远子肩上如油光发亮，她鼓起勇气从浪底奋力跃上浪头，几次暗想真是千钧一发，随后已驾舟滑行在翻浪上。接着，她终于把握良机，望见军船船首出现在波浪之间。

    就在那里。

    才感觉高风骤刮似的将小船吹向远方，船身周围忽然形成一股巨大漩涡将海水愈卷愈高，随着水柱形成的龙卷风直冲向天，闪电因此逐渐减弱，不久雷声全息。终于封住大蛇剑了!而且剑力连同军船皆被封在龙卷风中，丝毫没有施展的余地。

    止住小船的远子不禁脸泛红潮，凝望这大快人心的景象，虽然浑身湿透，她却毫不在意。拨起水滴频落的发丝，远子镇静地从怀中取出短剑，接下来的使命必须靠它完成。

    她将短剑柄贴在额际，闭起了双眸。

    守护橘氏的女神，请您庇佑我。大巫女，请指引我方向。明姬姐，请与我同在……

    已经无法回头了。远子盯着龙卷风，将船驶向那道激烈卷升的水壁，终于穿越而人。小船仿佛被抛向空中般旋转直上，最后远子连脚步都站不稳，就从海上高处坠落到漩涡中。然而御统感应到漩涡中央有一道向上直吹的暖风，因此轻盈的远子飘然乘着那道垂直风势，仿佛划泳般开始缓缓降落，她十分放心地徐徐降下，紧盯着下面那艘军船正逐渐扩大逼近。

    我来见你了，如今终于能来达成这个愿望……

    2

    小船在水壁形成的漩涡中央固定不动，令远子意外的是龙卷风底部并不幽暗，原本就算一片漆黑也不足为奇的景象，竟然透出朦胧薄亮，而且比想象中更寂静，或许是由于风将各方的轰响吹向空中吧。

    远子如翔鸟自天上翩飞而落，却无法如飞鸟般自在着地。

    她在湿漉漉的甲板上滑了一跤，发出的声响传遍整艘军船。这是一艘盾甲成排、可容二十人乘坐的备战用大船，然而在远子降落的甲板上仅出现一个身影。少女一跃而起，不禁剧烈喘息，因为她一眼看出那唯一的身影正是自己锁定的目标。

    那人单手握着发出薄青辉光的剑刃——照亮龙卷风底部的原来就是这把剑发出的光芒。剑主在望见她时，也大吃一惊却步不前。

    “远子?”

    她无言以对，只是牢牢注视着小碓命。他一袭白衣衫，身形在薄辉中显得格外鲜明，身上不但没有披甲，也毫无任何象征皇子的穿戴，只有那把剑显示了他的身份。然而，小碓命连手中的剑也松落了。

    “是远子……”

    他自言自语般再度喃喃重复着，似乎不知所措。

    “真的是远子，你怎么来的?……”

    就在刚才两人还以惊天动地的神力争斗，如今彼此相对，仿佛木偶般互望凝视。远子感到昏乱起来，因为眼前的小碓命没有任何防备，让她大感意外。

    原本认为等待她的必然是穷凶极恶的真幻邦皇子，是将她抛在脑后、忘得一干二净的家伙，身边簇拥众多家臣；没想到对方竟抛下剑，以昔日小俱那的声调呼唤着，甚至单独一人在此面对她。然而远子重新调整心情，暗想绝不能就此蒙蔽了双眼。

    “剑光再也不能引发闪电了，因此最好别白费力气。你的属下呢?”

    “这艘船上只有我一人，其他人在剑力发动以前就撤离到别船。不过，我简直无法想象你能来到这里。”小碓命错愕地答道。

    “我来不行吗?”远子挑衅道，“你用那把剑杀死了大碓皇子，逼死明姬，让三野化成焦土，我来复仇是理所当然的。在我手中的正是串起代表橘氏各族勾玉的玉之御统，为了战胜那把大蛇剑，我才会寻求御统至今。我一直期待有朝一日能亲手打倒你——简直是迫不及待。”

    “是吗?……”小碓命悄声说，“是啊，这是当然了。”

    “更何况你还在伊津母和日牟加大肆破坏，这些我全都已亲眼目睹。你的力量太邪恶了，根本是不惜毁灭丰苇原的大祸害。”

    小碓命突然恢复平静，“的确没错，这把剑带来的就是憎恨和破坏，无人阻止得了。”

    远子暗忖，果然如此，他的心因不断杀戮而变得麻木，光凭她宣读罪状也不会因此动怒或受伤吧。泛起的泪光刺痛了双眼，她频频眨着驱走痛意。如果小俱那沦落到这个地步，那么自己的想法才是对的，必须狠心结束他的性命，此时要做到也并非难事。

    “我好想见你，真的一直想见你。我来这里，目的就是想亲手解决你，因为抱持这种想法才能与我的小俱那重逢。”

    玉之御统不到一瞬间就将远子带往小碓命身边，她只须精确掌握短刀即可，只要感觉刀刃不会脱手就能达成心愿。

    远子紧闭眼眸，等待那永恒的一瞬间过去。

    然后，小碓命缓缓开口：“这样死不了的，远子，你不能闭着眼睛啊。”

    远子愕然睁眼，小碓命几乎向她扑倒般立在眼前，原本应该一刀插入心脏的短剑，却深深刺中侧腹下方。他的身材远比想象更高大，较同样站立的远子足足高出一个头。狼狈万分的远子踉跄后退，霎时鲜血四溅，神情痛苦的小碓命压住伤口，白衣衫逐渐染成赤红。

    “你在做什么?不快点解决我不行。”他闷声催促远子。“不是说要杀我才来的吗?”

    “怎么回事?”远子不禁叫起来。“你——打从开始就希望我这么做吗?”

    小碓命靠着船边撑住身体，面色虽惨白，仍正色道：“快点!”

    “为什么?”远子这才感觉手在发抖，他流的鲜血强烈地烙印在眼底。多么温热的鲜血，多么痛楚的颜色。

    “刺客不该问的，远子，你来得好迟，原本打算不说这些只求你替我了断……”

    小碓命用黯然的眼瞳仰望远子。

    “一直都在等你。我明白的，因为丰青夫人曾提过一切，从那时起我就——但还是觉得不可能，想说自己恐怕再也无法与你相见了。

    没想到你反而借着御统的力量来找我，来到这么偏远的地方。”

    他喘了口气，声音逐渐微弱。

    “若是有人……不管是谁都好，真希望有人能阻止我，能替我达成自己做不到的事，正巧就是远子为我而来，所以真的好高兴。”

    远子原本认为他不可能是小俱那，可是那声调语气又是她再熟悉

    不过的了。小俱那总是掩饰自己的伤痛，在无人泣诉下独自躲藏，无论对方有何表示总是淡淡应对。她明明知道小碓命绝不可能是这样的人——

    “你杀了我吧。”小碓命说，“这样一切都会结束，就照你的意志完成吧。”

    这正是远子衷心所愿，而对方也期待如此，事情再清楚不过，远子却怎么也狠不下心将高握的短剑一举刺下。

    我做不到……

    “好痛!”突然远子小声叫着弯起身躯，按住自己的下腹。

    起初她还不了解那种恐怖感觉究竟代表什么意义，然而异变十分明显，随着一阵钝痛而来的沉重苦闷，沿着她的身体向下形成一道血痕，蓦然显现在裙摆上。

    远子倒退几步，浑身僵麻般紧盯着甲板上的血迹，茫然听见昔日自己的声音：

    直到你回来之前，我绝不会变成女人，会留在这里等下去，你要回来喔。

    远子的震撼及心慌马上出现具体反应，原本封住大蛇剑的御统力量竟然开始动摇，水柱形成的龙卷风猛烈摇晃起来，原本静止的军船也随之激烈倾斜，船上的两人冷不防滚到船边。

    “小俱那。”远子不自觉地叫唤。

    船身发出难听的嘎响又倾向另一方，简直无法站稳脚步。

    “剑——”他呻吟似的说，好不容易抬起头，发现少女面色苍白如纸。“远子，你受伤了。”

    嘴唇颤抖不已的远子默默无言。

    “发生什么事?剑又能发挥力量了，我还是无法一死。”他将手伸

    向态度骤变的远子。“你若不肯动手，就将短剑给我。”

    “不行，我不能。”远子避开身，嘶声叫道，“我做不到!”

    她相信唯有自己能让小俱那解脱，坚信自己才是唯一的御统之主，因此才不辞千里来到天涯海角。然而，抱持信念的远子却在紧要关头背叛了自己，连小碓命本人都唯求一死解脱，可是能为他达成心愿的人竟不是她。自己能做到的不过是赴约而已，如今心愿已成，就再也没有任何力量……

    军船摇晃得愈来愈烈，海水汹汹飞腾而来。泪流满面的远子绝望地凝视着小碓命——小俱那。

    “不行……我输了。”

    “为什么?”

    远子对他的疑问充耳不闻，只激动地摇头。“那么我至今所做的一切都算什么?连到底是为什么才这么做都不知道……”

    就在小俱那惊觉地向她伸出手时，远子已当场消失无踪，狂风巨浪的轰隆巨响，就连呼唤远子的喊叫也一并席卷而去。

    菅流感觉有人呼唤自己便睁开眼睛，接着慌忙起身，原本坐在沙滩上注视海浪，不知不觉就进入了梦乡。手似乎触到了某样东西，不经意拾起来一看，却让他心底陡然一凉，原来玉之御统竟在自己手中。

    为什么御统会在这里?为何变成在我手里?

    他一时不能会意，以为是远子留下勾玉离去，不过不可能!婴、生、暗、显四块勾玉在阳光下轻泛淡光，表示自己仍具有玉主的力量，而且浸过海水的串线也犹湿未干。

    菅流不相信玉之御统会轻易地更换主人，既然他诚心表示不再讨问御统之事并交托给远子，她也同样决定欣然接受，那么玉之御统会回到他身边，恐怕只能推测是远子发生了状况，若非她本人自愿放弃，是绝不可能发生这种事的。

    那丫头遇到什么麻烦了?大蛇剑当真强大到连御统都难以抵御吗?

    “坐船吧。”跑了一阵子后，菅流又心念一转，“不，船太慢了。”

    性急的菅流想出更激烈的方法，他紧握御统飞向海面上空，尽量升往可能达到的最高处。当然一旦浮起来后就开始下降，不过高度已足以穿过云端，所以暂时不必担心，在海面四下搜寻船影还绰绰有余。

    这招果然奏效，从高空上能清晰望见风平浪静的海上显现御统和大蛇剑对决发威后的痕迹。菅流的视线追随乱了序的海流，发现了一艘被巨漩海潮吞噬即将沉没的军船。

    是那艘吧……

    头发迎风飘飒的菅流点着头，大致推想出此处曾发生多么壮烈的激斗。他不得不再度称赞远子的本领，大蛇剑已由她唤起的力量封住，菅流手中仍继续保留那光辉灿烂的力量。他在认清状况后停止飞行，开始下降，锁定目标飞向军船。

    落下来站定一看，只见船身因损毁而破败不堪，龙骨既折，不久将面临瓦解的命运。然而菅流知道这艘船不会轻易沉没，因为那把发光的大蛇剑仍在，无论如何封锁，剑仍不忘护主。他蹙眉俯视被抛在一方静静闪烁青辉的长剑，就拿起御统往刀身一碰，剑光瞬间摇曳后随即消失，变成一把平凡的钢刃。菅流板着脸拾起剑，突然一耸肩，将剑从船边抛向海里。

    “别啰!大王家的剑闹得大伙儿鸡飞狗跳，这样就可以瞬间解决了。”

    至于那位剑主还倒卧在船首角落，菅流走了过去，发现他虽负伤但还奄奄一息。

    到头来远子还是没杀他……

    低头俯视的菅流想着。她毕竟不忍杀死小俱那，虽然早就料到会有此事，不过菅流还是对自己糊里糊涂听信她的鬼扯而负气起来。

    把这家伙也丢到海里算了。

    内心十二分不爽的菅流一瞬间想道，反正对方不省人事，自己不过是替远子来个临门一脚罢了。然而仔细注视对方，他的同情心油然而生，这位造成天大威胁的持剑皇子，原来也有孱弱到毫无防备的时候，就像个断枝残干般横倒在地。如此看来，他的面貌还与远子一样稚嫩，而且若想知道远子的下落，也只能询问他而已。

    海水漫至足边，菅流终于心意已决。失去大蛇剑的军船下沉之快出乎意外，他无暇耽搁就抱起小俱那借着御统之力离去。

    3

    沿着海岸线飞行一会儿，菅流发现在峡湾的小高丘上有一间弃置的小屋，原本好像是作为升狼烟用的监哨小屋，如今看似乏人问津。

    他庆幸着走进屋内，顺便将搬来的累赘——那名伤患抬了进来，毕竟菅流还没笨到拖着那小子走过整个小村。

    菅流喘了口气，接着检查伤患沾满血迹的腹侧，伤势并没想象中那么糟，应该无性命之忧，只是也非轻伤，若化了脓则后果不堪设想，最好能准备干净的布和伤药。

    到附近村落逛一圈，总有办法得手吧。

    菅流稍加考虑。不过自己外出的话，少年或许会恢复意识，既然特地将他带来这里，若纵虎归山就前功尽弃了。因此，小心翼翼的菅流暂时将少年关在小屋中，将他连手带脚绑在一起后，便精神抖擞地出门寻找疗伤用品。

    懂得待人接物的个性真是占尽便宜，旅途中，菅流可说几乎不曾与人发生过嫌隙，所到之处，只要面带笑容就有人上前招呼，不须特意强求，便会有人现身主动提供物资。

    虽然受女性欢迎是他的最大优势，不过即使并非如此，他也喜欢接近人群，享受与人天南地北闲聊的乐趣。他几乎极少情绪不佳，因此自然广得人缘，这次也靠着掌握人情要领得到了必需品，甚至还抱着大包小包粮食回来。就在哼着歌儿矮身走进小屋时，屋里的小俱那抬起头，以激昂的目光瞪着他。

    “哦，你醒了?”菅流语带佩服道，“没想到体力还不赖嘛。”

    少年似乎怒火正炽，这也在所难免——手足被捆在一起让他感到不快。这种愤怒是尊严受损之人特有的怒意，那神情与昏迷倒卧时的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这算玩什么把戏?”少年蹙紧眉头，以惯于发号施令的语气说，“假使知道本人是什么来头，你还敢如此无礼，那我可不会善罢甘休。”

    “搞不清楚状况还践什么劲，真蠢!”菅流蹲在他面前，低头优哉道，“我知道你是什么人，就是真幻邦大王的皇太子、率领东征军的小碓命嘛。姑且不管这些，你该先仔细想想为什么会变成阶下囚。”

    “你是谁?”

    “菅流。”

    略微犹豫的小俱那气势稍挫，注视着红发青年。“怎么掳走我的?”

    “因为你在船上睡得很香。我告诉你，那艘船沉了，还有那把剑也一样成了海藻。”

    大受冲击的小俱那不禁目瞪口呆，仅仅一瞬间，他的表情露出破绽，泄漏出与实际年龄相符的少年表情。

    菅流一口气说道：“大蛇剑再没半点用了，玉之御统已封住它的力量，你也一样没任何能耐，要怎么处置你，全凭本少爷心情爽不爽，现在就是这样。我不是远子，所以杀你不会手软。”

    菅流恶意地紧盯着小俱那的面孔，然而少年的傲然不屈超乎想象，只狠狠回瞪着菅流，闷不吭声。

    “我留下你做活口还带来这里，只为了一个理由，那就是问出远子的去向。那丫头把玉之御统还给我，明明她已封住剑力，怎么还是手软杀不了你。她到底怎么回事?究竟到哪去了?”

    小俱那并不回答，只愤怒地别过脸去，“这跟你没关系。”

    “混蛋!”菅流不由得大声咆哮，一把揪住他的衣襟连人拖起。

    “我比你还跟她大有关系，我和她都是橘氏的勾玉之主，为了搜齐御统不惜远渡到极西的国度。远子的事，我可比你了解太多了。”

    小俱那发出轻微的苦闷声响，菅流仍不肯松手，只见他的面色逐渐惨白，菅流这才惊觉自己忘了对方负伤。

    这小子怎么这么倔啊。

    青年放手后，小俱那差点又晕过去。虽然菅流觉得自己忘记对方受伤也未免太生嫩了，不过就是因为他那副不动声色的态度才让自己一时疏忽。

    “笨蛋!这样对你可没半点好处。”菅流嘀咕道，开始动手为他处理伤口。

    然而当小俱那再次清醒时，望见他正在治疗，就脸色乍变。

    “别碰我，你在做什么?”

    “只是疗伤，不要动。”

    “别碰伤口!”

    菅流板起脸盯着他，“就诚心接纳别人的善意，别在那里跩起来瞎猜。”

    “我不需要疗伤。”

    “如果放着不管伤口就会恶化，到时你可会没命喔。”

    “要你管!”

    遭到小俱那的顽固拒绝，菅流就略带厌倦地问道：“你是不想活了?”

    “这伤口绝不能让任何人碰。”小俱那说着俯下头。

    菅流忽然觉得既然如此就非替他疗伤不可，当然这也带点捉弄味道。

    “说过叫你别碰的!”

    “少挣扎了，不然只有自讨苦吃。”

    不管菅流怎么说，小俱那仍顽强抵抗，然而不用说，手足被绑实在难以使力，不过在卷完绷带之前，菅流还是大大费了一番劲。

    “你以为我在包扎时抹了毒吗?皇子这种家伙真讨厌。”感到厌烦的菅流语带奚落。

    小俱那早已耗尽力气，只能流泪望着青年。“明明是远子——的伤。”

    菅流不禁失声反问：“你说什么?”

    “远子唯一留下的只有这伤而已。”小俱那喃喃说着，然后精疲力竭似的闭上双眼。

    菅流注视半晌，在知道少年入睡后，就替他手足松绑。

    怪哉……

    菅流一想到自己不仅抢救剑主，竟然还替他当起看护，就不禁质疑起自己的所为。这全归因于远子失踪，才让一切都狂乱失序。

    小俱那尚无法行动，因伤势引起的高烧使他终日昏昏沉沉。既然事情发展至此，菅流也不能弃他不顾一走了之。

    这家伙不过是个小鬼。

    倘若在船上发现的是个威武的军人，那就不会怜悯至此，可能是风闻小碓命的盛名与实际目睹形象差距太大的关系吧。菅流搔着头想着：

    又被作祟了，我就命里注定是给小鬼缠身，倒霉死了。

    从向小俱那问出的两三件事情来看，不忍下手的远子将他留在船上，自己却借着御统自行飞走。菅流虽不知御统能移动多远距离，不过他心里有数，恐怕能飞遍天涯海角。再加上远子没半点方向感，菅流所持的四块勾玉纵然威力无穷，却不会指示玉主行踪，连远子的显玉也不曾有任何遥相呼应。

    菅流并未放弃远子可能突然返回的希望，每日依然前往这片海滩，徘徊走遍各个角落，却一无所获。然而就在第七天时，他发现一件不曾见过的东西，原来海边遗落有一只发梳。他拾起一看，与远子发上的插饰极为相似，他不禁望着海面。

    她已随波而去了?……

    他觉得这像是远子表示自己已投身大海所留下的遗物，虽然尽量避免去胡思乱想，不过这片汪洋极有可能将她吞噬。

    难道她想留下这个遗物一死了之?

    如果回到伊津母告诉象子和同伴这件事，那简直糟透了。菅流不禁在原处蹲下，瞪视着海面半晌。

    回到小屋探视小俱那，只见他脸上稍有起色，并且重新坐起身。

    他不但退了烧，伤口也在愈合康复中。菅流就将得来的饭团递给他。

    “吃吧。”

    小俱那略一踌躇，但毕竟饥饿难耐，还是伸出手，如今他也明白不能就此死去。虽然警戒态度不改，却不再以锐利的眼神投向菅流。

    小俱那咀嚼着，就在菅流发怔之际，突然开口问道：

    “有远子的消息吗?”

    少年似乎敏感察觉情况有异，这是小俱那首次主动开口，因此菅流微微一惊。

    “没有，只捡到漂流到海滩上的梳子。”菅流不禁难掩内心失望。

    “说不定早就灭顶了，她连御统都撒手不管，有什么三长两短也不意外。”

    小俱那伏下眼，又犹豫地说出惊人之语。

    “我知道远子没死。”

    “有什么证据?”

    突然小俱那露出落寞的表情。

    “没有证据，不过……我做了梦，这种牵绊已被遗忘了许久。我曾经害怕去思念远子，但如今是她不愿正视我。可即使如此，我还是知道她没死，而且正在某处。”

    这两个家伙……

    菅流再度感到哭笑不得。他们之间有着令人称奇的强烈牵系，彼此却又不了解对方心意，甚至不曾思考为何会有这份牵系存在。

    小俱那难以启齿似的继续说道：“我没资格去找她，可是若是你，一定能发现她，所以我希望你去寻找远子。”

    “你不说我也会去。”菅流注视他半晌后说，“假如发现远子，知道她不再对你抱持杀意，那时我就会马上解决你。毕竟不达成使命的话，一直留着玉之御统也没有用。”

    “我明白。”小俱那并不畏惧。“我不会逃避，也不会放弃剑主身份。”

    “别忘记你那把剑已沉到海底哕。”菅流纠正道。

    可是小俱那不受动摇，反而百般苦恼地道：“剑只不过是栖宿的对象而已，光靠弃剑就能遏止剑力的话，就不会造成众人的不幸了。”

    菅流离开他，走向户外思索起来。

    他不幸吗?……的确不幸啊。

    老实说，菅流从不曾想过小俱那对身为剑主有何感受，倘若无法认同自己的行为，一味地反复被迫从事破坏，那么失去生存希望也在所难免。假若无法借他人之力来扭转宿命，那么干脆立刻杀死他或许还更慈悲一些。

    我还真是自找麻烦……

    若与小俱那这号人物素昧平生，或许可以过得更惬意点，因为少年的身份即使贵为皇太子和东征将军，但说穿了，其实不过是一个彷徨少年。总之，还是先找到远子才是当务之急。

    菅流决心再度搜索海岸，就飞向峡湾的最尖端，岂料却发现意想不到的景物。原来是两艘与他见过的军船十分相似，也有成排盾甲的船只正准备停泊。菅流从身旁的岩下仔细观看，只见下船的一行人果然是真幻邦的兵团，而且绝对是小碓命率领来的队伍，恐怕是在搜寻大将吧。他暗想，这批人并没有逃返都城，不愧是纪律严明。

    略微迟疑后，菅流直朝那位指挥官的身后奔去，此人一脸惊讶地回首望着唐突上前搭讪的年轻人。

    “你们到山丘上的监哨小屋看看，就会找到要搜寻的人。”

    “你是何人?”

    菅流并不回答，只挥着手。

    “最好快去，就在山丘上，走路的话可要耗不少时间。”

    指挥官瞪着他，与身旁的部属互使眼色。

    “这家伙看来很可疑，把他捉起来。”

    然而就在士兵们重新举起矛枪时，菅流已不见踪影，在远方的岩棚上朝众人扮鬼脸。

    下次就给我来一场感恩的重逢，这样也不坏吧。

    没有必要先取小俱那的性命，因为他曾扬言既为剑主就不会逃避，而且菅流知道，无论他继续东征或是如何，都不可能逃远。

    4

    此后过了一个月又一个月，谨奉大王御旨继续东征的小俱那，这次顺利率领船队进军称为“狭贺武”的蛮荒东国。来到此地，只有部分豪族对真幻邦表示忠诚，民风仍强烈显出独立不羁。此外，北方尚有不同语言的异族虾夷根据地，他们完全不认同真幻邦的支配权，并对边境造成威胁。

    小俱那一行人所到之处备受欢迎，然而这种示好何时转为暗算也并不奇怪。狭贺武的人民会对这群辉神后裔有何表示仍待观察，因为此地有别于西国，大可毫无顾忌地试探他们一行人本领如何。

    尽管如此，虽说是偏远极东之地，不过因土地相连仍让风闻一传百里。执有神剑的皇子威名远播，民众备感敬畏，小俱那等人也善加利用这点，避免大动干戈而让对方主动臣服，然而还是无法完全顺利通过此地。

    如今，真幻邦一行人纵穿狭贺武国，正隔着彼此肩头眺望大河滔滔，溯着荻穗渐生的河岸朝北而行。既是幽然秋意，夕映彩照的天空抹去霓彩缤色，已是虫蜩呜叫的时刻，众人若想赶在天黑前抵达目标的乡里，就必须加快马程。先遣士兵已提早前去预备，与里长一同整顿住宿并恭候皇子莅临。暮晚中只见这批队伍穿越原野，风朝他们徐徐吹动草波。

    就在寂静的辽野中，他们发现有一人正静立着直朝此处张望，仿佛等待某人路过似的。此时正是即将云染茜红、恰可清晰看见景物的时刻，那红得过火的头发显得更加鲜明，无论是发色、姿态，还是富有魅力的微笑——他正是一眼见过即无法或忘的那名年轻人。

    与皇子并骑而行的指挥官武彦认出青年后，不禁啊的惊叫道：

    “你这家伙何时来的?为何在此?”

    菅流莫测高深地咧嘴笑笑，并不答腔。领先的两人在青年面前勒住马，接着全队都站定原处。武彦待要询问，小俱那就制止他。

    “够了。他有事情想和我商量，这我明白。”

    武彦讶异转头，“命尊，这人究竟是——”

    小俱那平静地说：“我欠他人情，必须与他一谈。你们先继续前进，我随后赶去。”

    “您打算单独留下?”武彦更觉得不对劲，小俱那却不待他异议。

    “我和他先前有约，谈完就会立即前往，你们先走一步。大家若再耽搁，夜深了也到不了目的地。”

    勉强同意的武彦十分疑惑地望着菅流，然后才继续策马前进，队伍陆续通过，最后驮马也离去。目送一行人远离后，小俱那旋即跃下马，在着地时，头上所戴的行军用轻型头盔发出金属微响。

    “你看来不愧有大将之风，连命令属下离去也架势十足。”菅流这才开口说。“尤其知道我有要事相谈时还态度从容，这气魄倒值得夸奖。”

    小俱那注视着他，“远子——”

    “不在了，我没找到她。”

    少年露出失望的表情，在此之前即使发现菅流，他也完全不让对方看出内心的任何动摇。

    “找不到?……”

    “是啊，我到远子可能会去的地方全找遍了，还去过三野，到她的故居和曾有斋宫的山里，然后回到伊津母，她也没在那里。我甚至飞往日牟加，见过生玉的玉主岩夫人，又去了一趟真幻邦，在市集和葛木里搜寻，可就是没人见过她。远子根本没去这些地方，我实在没辙了。”

    菅流语气中透着徒劳无功的疲惫，愤怒实在无处宣泄。

    “没有任何显示远子还活着的消息，我自认个性不会轻易放弃，但并非不懂何时该死心。假如她不在了，就该为她下葬了结。无论为谁都该如此——你懂我的意思吧?”

    “真不敢相信……”小俱那喃喃自语。

    “如果远子不在人世，我就要回伊津母了。我必须回家，而且还有同伴在等待，所以……在那之前，我必须为那丫头做个了断，因此才来这里。”

    狂风骤起，吹乱两人头发，太阳隐没在地平线下，暮色剧转变暗，群鸟鸣啼而归。他们彼此相对，菅流的态度和声音都平静异常。

    “你说过绝不逃避，该不是虚言吧?”

    “是的。”小俱那点点头。

    “那么你就在此纳命来吧。只要留着你，远子遗下的使命就无法完成，她的思念也永无歇止。虽然迫不得已，但是我也无可奈何，你就乖乖让我解决吧。”

    “不行。”

    “你说什么?”菅流惊愕屏息，没料到小俱那竟会一口回绝。“死到临头突然反悔吗?是你自己答应——”

    小俱那望着菅流作势要出手，也跟着摆起迎敌架势，说道：“远子一定还活着，我想再见她一面，因此不能——死在这里。”

    “少胡扯!”怒气冲冲的菅流叫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才懒得管贪生怕死的家伙会怎样，可是就讨厌那种说话不算话的混蛋。少在我面前求饶，真丢人现眼!”

    “我不是想求饶，可是……”小俱那按着腰间挂的长剑——不是原先的大蛇剑，而是新配的武器。“我不能让你夺去性命，之前并没有考虑清楚，但是只有远子能杀死我，只有她才可以。”

    “那也行，不过你想抵抗也没用，我说过要将你送去跟远子在一起，这么做你反而会感谢我。”

    菅流感觉玉之御统正凝聚力量，是一种与大地或水一样，孕育无限生命、同时也足以毁灭一切的力源，他想立刻解决这个少年。

    一瞬间，周遭充满激烈冲击，菅流不禁感到一阵晕眩，仿佛身受一道无形障壁撞击。令人难以想象的是，他竟被某物阻挡，岂止如此，甚至直接反弹回来。就在还搞不清楚状况时，一回过神，菅流已坐倒在草地，有如被闷棍敲中脑袋般眼前星花直冒。他仰起头，小俱那正离不到半步的距离，握刀俯看着他。

    “希望你能了解……”即使占上风，小俱那仍浮现恳求的表情。

    “请别逼我用剑。远子一定在某处，让我再去找她一次。”

    “剑不是早就封住了?”菅流惊声说，“御统的力量应该凌驾在你之上才对。上次你明明完全无力抵抗，难不成只是虚晃一招?”

    “当时我的确无力抵抗，并没有欺骗你。”小俱那略带忧伤地注视他。“你可能不知道，当时我是初次靠自己克制了力量，在此之前从来都无法以意志操控剑力。就在与远子相见，领悟她来的目的时，我才第一次凭意志做到了，因此当时或许很容易——就能丧命。”

    “那么，你是指剑力并不是被御统镇伏，而是由于你自愿克制它?”

    “目前剑还没将力量完全发挥，可是那份力量却已在我的血液中奔流。保护自己的本能会优先于我的意志，而且——将与我的体力同时增强。”

    菅流明白了自己过于轻敌，就一咋舌道：“我只顾想着随时都能除掉你，没料到立场全变了啊。对方没力时不乘机解决，还在慢慢磨蹭，我真是蠢得可以。”

    “真对不起，可是这非由远子来完成不可。”小俱那心怀歉疚说道，便收起长剑，在菅流面前单膝跪下。“我不明白远子为何不辞千里追来，却又半途放弃离去。这不像她的作风，你知道是什么缘故吗?”

    菅流不禁仔细打量着少年，这张看似世故的面孔突然显得生嫩，此人实在难以捉摸。

    “你那么在乎是不是由她动手，所以才不想死吗?”

    小俱那声音渐轻渐渺，“那时远子让我明白大蛇剑的问题是出在我自己，也初次了解原来我一直屈服于自己，只顾想着逃避。因此……好想再见她一面，虽然不知她为何离去，不过这次我绝不会重蹈覆辙。”

    “你这么深信她还活着啊。”

    “远子一定在某处。”

    听到此话，菅流发现自己似乎松了一口气。原本打算结束一切所以才来找小俱那，尽管如此，或许内心还是不愿接受远子已死，依然想再次确认少年抱持的那份笃定。

    我也未免太消极了。

    菅流心下暗想，一边注视着少年。没想到历经两个月后，小俱那会振作起来，不过这种感觉并不坏。既然这位剑主比自己年少，又还处于身心理当急速成长的年纪，因此菅流对他下意识地抱着期待。

    “假如我有心靠自己消灭剑力，主动协助你们的勾玉力量，或许真有解决之道。得到剑力原本就非我所愿，若能消灭它，实在是求之不得。”小俱那以认真的语气说着，边观察菅流的反应。“就算是为了远子，拜托，一起尝试看看好吗?”

    菅流思考着他的提议，不久就一耸肩说：“我刚说自己懂得何时该死心这句话，就当没讲过吧。我这人，怎么这么好商量啊。”

    四周陷入全暗，小俱那为追上武彦一行人而频频快马加鞭，菅流也紧随在后。他对少年的劝诱感到兴趣，不过想尝试这项提议的真正原因，其实是真的厌倦单独旅行了。意外地，连鬼神都敢挑战的菅流其实有个不为人知的弱点，他自己当然不肯承认，那就是喜欢找伴。

    孤独漂泊根本违反菅流的本性，需要同伴、领导后辈才是他的一贯作风。如今遍寻不着远子让他愈发寂寞、心情更差，即使不曾深思这种情况，其实内心还是想照顾小俱那。这位少年尽管孑然一身，却能努力追寻希望之途，菅流不得不以至今未有的关怀之心重新正视他。

    火炬的赤光开始在黑夜浮现，小俱那终于追上在乡里人口处等得心急如焚的部属，会合整队后匆匆进入里门，并由当地屈指可数的一位豪族里长到门侧静候相迎。菅流随后跟了进去，同时不由得大感佩服，这位白发苍苍的里长身形魁梧依旧，额上的疤痕显示出他昔日轰轰烈烈的经历。

    不过，小俱那的应对可不是盖的，简直看不出一点少年幼态，他将款待的大盅好酒一饮而尽后仍露出从容微笑，风度不下于同席在陪的里长。

    原来如此，这就是所谓的皇子……

    菅流细细观察着，然后里长邀他到自己府邸的主屋厅堂，武彦等众名部下也来到备好酒宴的中庭。

    “喂!”武彦抓住菅流的肩膀，将他反转过身。“你对命尊说了什么?虽然他宽大为怀，不过别以为你能当作没事。命尊若有三长两短就无法挽回了，要是闹出什么乱子，我绝不会跟你善罢甘休。”

    立刻有几人将青年团团围住，菅流注视着武彦，只见是个约摸三十岁的古板人物，虽不年轻，但也还不到凡事都能明练判断的年纪。

    此时，武彦脸上流露的是疑惑和些微的嫉妒，从相貌即可辨知此人乃一介武夫，个性耿直不阿，而且还是那种一旦承诺就誓死效忠的人物。

    于是，菅流夸张地耸耸肩，“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你们的命尊问我要不要同行，所以我才过来，如此而已。”

    “你说这话谁会相信?”武彦咄咄逼人地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上次也在我们面前出现，指出命尊的栖身地点，你到底跟命尊有何关系?”

    菅流一派轻松的表情答道：“就是两次都想行刺他的关系，第三次会变成怎样要看着办了。”

    “什么?”就在武彦勃然变色时，一名年轻士兵跑来向他呼唤一声严队长”。

    “命尊吩咐属下传令给队长，希望您能亲自款待今日加入队伍的菅流大人，命尊曾受他鼎力相助，还表示曾两度获救于他。”

    一瞬间，武彦与菅流面面相觑。就在青年猜测武彦会有何反应时，只见对方表情倏然一变。

    “你这人还真会说笑，早知如此明讲不就好了?既然命尊都说你是恩人，我们岂有不欢迎之理?”

    啼笑皆非的菅流不禁一咧嘴，武彦就重修旧好般连拍他几下肩膀。

    “好，来喝酒吧。今晚一起干个痛快。”

    5

    篝火在中庭正中央冒着熊熊赤焰，成串鱼肉和鸡肉烤得喷香。里长频频招待好酒，因此真幻邦的土兵们个个欢天喜地，甚至载歌载舞，俨然成了热闹的酒宴。这种场合菅流不可能放弃与大家同欢作乐，不一会工夫，他就与众人仿佛旧识般打成一片。

    “小伙子，你家乡在哪?”武彦问道。

    “伊津母。你呢?”

    “木微。怎样，都很近嘛。再喝再喝。”武彦似乎认定菅流是个好人。“你我都离乡背井来到这鸟不生蛋的地方，陛下竟将皇太子派遣来此，起初我简直不敢相信。”

    “小碓命为何会被提拔前来东征呢?”菅流试着随意问道。

    “命尊是自愿来的，他受过许多委屈。”武彦沉默半晌，继续说，“自从斋宫姑母辞世后，命尊就失去了唯一的后盾，陛下的态度又极为冷淡。我真不知大王为何讨厌这么善良的人。”

    “我在都城就听过小碓命的评价。”菅流举起酒盏说，“据说跟随他简直是伴君如伴虎，还说几时遭火焚身都不敢有异议，可是你却称他心地很善良。”

    “至少在命尊麾下效命，我们都从来没受过任何苛待。”武彦把握十足地说道，“我也是跟随远征出发许久后，才了解命尊的为人。即使有任何谣传，以武将来说，他都是值得敬仰的楷模。”

    夜渐沉，篝火化为炭烬。武彦扬言来到新地方的头一晚一定要守更，结果反而是菅流主动代为值夜。原来菅流不但没醉反而更清醒，相形之下，不胜酒量的武彦早已脚下踉跄。众人返回投宿之处后，星光明照的庭内突然显得阒寂许多，银勾细月斜挂在大山毛榉树梢，草丛中铃虫鸣响遽然清晰。

    对菅流而言，守更不算苦差事，自从持有玉之御统以来，睡眠就不太重要，同样地，即使几日不进食也不会饥饿。然而缺少食睡乐趣的生活，他丝毫不觉得有何快乐可言，尤其等待漫漫长夜结束更是难耐。

    今夜许久不曾地与大伙吃喝欢闹一番，他的心情开朗许多，谈笑的愉快持续到众人熟睡后的深夜仍余韵犹存。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从屋檐仰望星空的菅流正想计算时刻，这时听见背后发出声响，似乎有人蹑手蹑脚走过。他将扛在肩上的矛枪重新持好，为终于有机会打发无聊而兴致冲冲起来。

    是刺客吗?武彦说这种人多到满地跑……

    菅流步步潜近府邸角落，然后伺机一跃而出。果如所料，一个可疑身影被他出其不意的举动惊得向后退跃。

    “是谁?”

    “这声音是……菅流?”

    对方惊讶反问，菅流一愕垂下矛枪。

    “皇子吗?三更半夜到底在做什么?”

    此人正是小俱那。少年似乎也十分意外，仔细打量着手持矛枪的菅流。

    “你受托在替他们守夜?”

    “算我自愿的。”

    “我一直以为是武彦在此。”

    “他可是烂醉如泥呢。你这是怎么回事?有什么不对劲的事吗?”

    “也算吧。”小俱那全身只穿一袭轻衣，看似直接离开寝处的模样。“夜半殷勤来上门，还真叫人受不了。”

    “有刺客来过？”

    小俱那勉强答道：“刺客倒还好……是里长的女儿投怀送抱。”

    菅流进出笑声，又急忙遮口，“你……就这样逃出来?”

    小俱那并不回答，神情显得十分不悦。

    “大概是里长唆使的，献上女儿也是一种亲善交易吧。你逃避的话反而弄巧成拙喔。”

    “我真不懂为何会有这种事，里长的女儿一定也很困扰吧。”小俱那气愤地说道。

    菅流必须极力忍住以免放声大笑，他实在难以想象这位少年就是刚才与里长泰然应对的同号人物。

    “这招到现在还是很管用啊，对象若是大王皇子，考虑献上女儿牵出一夜情的家伙想必大有人在吧。可是你竟然没有这种经验?真的一次也没有?”

    “我不想做这种事，与女子相会太过危险。”

    菅流明目张胆问道：“你是害怕吧?虽然我想不可能，但是莫非你连一个女人都没碰过?”

    小俱那原想辩解，不过还是忍住不语。

    菅流觉得有趣极了，简直乐不可支，“你每次都这样从房间溜之大吉?”

    “我常在外面过夜。”小俱那终于答道，“与监哨一起等到东方发白，有时还会出巡探查。”

    “不过，你该为那位姑娘的立场想想，她可会因此蒙羞喔。”

    小俱那稍显迟疑，不久才认真说：“我知道自己谈感情只会招致更多不幸。皇兄曾深爱一名女子，却因那场恋情让两人都走向毁灭。亲眼目睹这段始末，我不能重蹈覆辙。”

    “如果能为唯一深爱的女子舍弃前程，我倒觉得还挺不错的。”菅流回顾起自身经验说道，“没想到大王族人也是百种千样，你皇兄怎么死的?”

    小俱那以暗郁的眼神望着他。

    “没听说吗?是我杀死的。带我离开三野并给予教育的正是皇兄，然而最后讨伐他的人却是我，而且还听说明姬也追随他于九泉之下。我这种人怎么可能配谈恋情?”

    曾几何时，他们坐在星光璀璨的夜空下轻声交谈。小俱那无意回房，似乎坚决在外过夜直至天明，于是他点点滴滴说起了自己的过往。

    “我能成为将领的一切表现全得自皇兄，御影人的教育至今仍根植我身。与其说以这双手杀死皇兄，不如说是必须就此抹去那人的残影，就连出征熊袭、日牟加还是目前东征的所有举动，都可说是为了这个理由。”

    “你的意思是自己想成为武将大碓的替身?”

    小俱那沉默半晌，又说：“如今我仍是个影子，即使表明毫无谋叛之心，大王也从不表示信任。就算明白自己遭真幻邦疏远的理由全是借口，可无论大王下达任何命令，我仍然只能唯命是从。”

    “那是因为你有能力执掌大蛇剑，就连大碓也只不过是个凡人，我能体谅大王的心情。”菅流毫不留情地应道。

    “别人的畏惧和憎恶，我早习以为常了。”小俱那低声说，“尽管如此，我希望自己至少能避免与大王为敌的心愿能让他了解。我对自己原本就没抱任何希望，但是大王却连一点都不想了解我和母亲大人。”

    母亲大人?

    菅流思索片刻后，就迫不及待地说：“我从没听任何人提起有关你母亲的事，武彦确实说过你的后盾是斋宫夫人，据说已经亡故了。”

    小俱那幽幽道：“她就是我的母亲。”

    “是姑母吧?”

    “是母亲。”小俱那别过脸避开菅流说道，“你终于可以了解我为何能让剑力发挥的原因吧?我流着不该有的过纯辉血……就是这么回事。”

    这不祥的禁忌让菅流不禁战栗屏息，于是小俱那决定结束话题。

    “现在别谈这些，这种场合不该提起的。”

    “喂……”菅流出声叫唤，却忘记该说什么，原来就在顷刻间，他被府邸角落树林下出现的某样东西吸引。

    那是一只牝鹿般身形苗条的异兽，全身散发莹白微光，它的美让菅流看得目瞪口呆，却透着诡惑妖异，在树荫下宛如燃烧着青白光焰，那伫立着朝此凝神观察的模样也十分骇人。

    “那是什么东西?”菅流压低声音悄问着，又以下颚示意。

    然而令小俱那感到惊奇的不是异兽，却是菅流。

    “你看得见它?我以为除了自己，谁都看不见呢。”

    “别小看御统之主。”菅流更小声道，“真是令人头皮发麻的妖兽，让我去确认它的真面目。”

    “别管它。”小俱那捉住他的手臂，“必要时由我出面吧。那东西陆续在我前往的地点出现。”

    “你说什么?”

    “别当一回事就好了。只要无隙可乘，黎明前它会离去。”

    菅流察觉小俱那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隐情，他提到多半在外过夜的原因，难不成与这只妖兽有关?——

    “以前就能看到它吗?”

    “不。”小俱那答道，接着面带迟疑地望着他。“从母亲去世后亡才出现，就在西征途中看到它时，我接获了母亲亡故的噩耗。”

    菅流不禁转头重新望着那只异兽，就连那双眼瞳都冷白如月，充满灾厄的视线令他觉得仿佛被死亡凝视。小俱那将他的注意力拉回。

    “不能看它，否则那东西会一直靠近你。我知道它今夜会来。”

    “你怎么知道?”

    “今天我与你对峙时动用了部分剑力，因此——”

    小俱那话未说完，牝鹿似的异兽就从树下窜出直奔而来，流焰般火速踢踏地面的猛势锐不可当。小俱那制止菅流后，迎面对上疾冲而来的异兽。震惊的菅流只能频频眨眼，连全身血液凝冻都浑然不觉……

    只见异兽冲向小俱那的腹部，青白身躯与他化为一体，一瞬间后又穿过少年身体朝背后跃去。菅流简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见，而异兽继续奔驰着从他的视野消失。

    过了半晌小俱那才叹了口气，开口说：“已经不要紧了，今晚它不会再来。”

    “那到底是什么?”菅流不由得拉开嗓门。

    “就是剑力。”小俱那无力地说，“你们借由御统封住的力量已脱离我而汇聚成形，而且徘徊着想重回主人体内，不过刚才我却没让它得逞。”

    “剑?那不是光附在剑上的东西对吧。所谓剑力到底指的是什么?至少玉之御统也不能单独地来去自如。”

    小俱那突然浮现泫然欲泣的神情，他竭力压抑情感，连旁观者都为之心痛，然后他道：

    “长期以来我也一直思考剑力究竟是什么，还有为何它会凌驾于我本身的意志守护我。将剑交给我的是身为巫女的母亲大人，可是如今我却觉得真正的剑主或许是她。”

    菅流眉头一蹙，“你不是说母亲大人过世了吗?”

    “她留下会一直守护我的遗言自尽，就是在出发前往日牟加之前发生的，我与母亲大人起争执，坚持不想再使用那把剑，因此她表示为了保护我的性命，即使奉献生命也在所不惜。我应该早点考虑到她的巫女身份，就在我离开后她就真的——轻生了。她执意牺牲至此，我实在无法怨她。然而，那只异兽正是母亲的化身，就是母亲大人。”

    小俱那交抱胳臂说着，连菅流听了都觉得毛骨悚然。

    “简直疯了。”菅流含怒道，“如果这算母爱，那根本是疯狂的，这就叫做执迷不悟。虽然我娘早逝，不过这点道理还能懂。”

    “或许我们母子全疯了。”小俱那语气落寞地说，“可是自从与远子重逢后，现在我不想再让那股力量返回身上。”

    6

    到了清晨，小俱那若无其事般走在部属们之间逐一问安。在白昼时他判若两人，不但洋溢着自信活力，甚至可说是朝气蓬勃，连微微倨傲的态度也与皇子气势十分相宜。菅流认为他能获得武彦和众部属的爱戴并不足奇，士兵中没有任何人知道小俱那还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竟然会在深夜与亡灵见面。

    不过，他不该逞强，强打精神是撑不了太久的……

    菅流如此想着。然而几日后他改变了想法，小俱那似乎能胜任这一切，至少他已习以为常，并不会让人感到一丝勉强。

    小俱那等人以大王之名组织讨伐北方虾夷族的征讨军，身为里长的尾芝于是征召狭贺武当地的士兵，虽然不是正式的征召，但聚集的人数却超过五百名。在备齐武具，反复训练到遵守指挥行动为止，又耗了一个月，无意受真幻邦军队管束的菅流拒绝收编人队，就在附近闲晃着，漫无目标地搜寻远子。

    这日竖起染旗，吹响出征螺号，在里民群集的送行中，士兵踏着井然有序的健步出发。菅流于送行群众中眺望队伍，回想黎明时小俱那曾来表示自己绝不用剑。

    “我要靠自己的意志来抵制它，不战而胜。到目前为止有过几次这样的经验，我相信应该可以做到。”

    他特地来告诉我这件事，难道其实是对自己没有把握?……

    此时小俱那是瞩目的焦点，正高坐马上从众人面前通过。结着朱红绳穗的磨亮头盔在阳光中辉煌闪耀，在在显现着辉神后裔的武者风采。

    菅流所站的位置就在军队住处旁，可以清楚望见里长府邸的众人立在庭中。女眷们也相偕而出，因此立刻引起他的兴趣。他早想知道遭小俱那冷落的里长女儿相貌如何，倘若姿色不错，那就上前搭讪也无妨。

    于是菅流怀着不纯动机，一步一步走上前想隔着柴篱偷瞄，不料就在这时，背后突然有人大声喝道：

    “你在那里做什么?”

    他连忙掩饰尴尬回头，只见一张带有额伤的威严老脸正猛瞪着自己，偏偏这么不凑巧被里长逮住盘问。

    “你不是皇子的属下吗?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为何不出征?”

    “谁是他属下?本少爷向来可是我行我素。”无论对方是谁，菅流都以一贯气傲的态度答道。

    里长高高扬起老眉，“既然不是属下，那是什么来头?”

    “算是客人，不是跟来打仗的。”

    “老夫若是你这年纪，才不会计较立场而去冲锋陷阵。”胡须飘冉的老者说着，语气中满是遗憾。“这回还是头一遭从阵前退了下来，本来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战下去，只是立场不容许啊。看到那么壮丽威武的出征阵容，你难道不动心吗?”

    “依我的个性，除非自己当上大将，不然不去应战。”

    “小伙子口气真大。”

    老者以锐利目光打量着菅流，似乎对他颇有好感，于是消了怒气，开始与他攀谈起来。

    “不过，这里还暂时不曾出现能超越那位皇子的将才，因为他的禀赋是与生俱来的。尽管谣言纷纭，不过老夫一眼就能看出皇子气宇非凡，年纪轻轻就有如此卓越的率军能力，而且还那么清心寡欲。”

    菅流想起里长女儿一事，险些偷笑出来。“是啊，清心寡欲。”

    “皇子表示无意占领新地，而是想开垦让大家共同分享，真是多么非凡、多么高贵的人物啊。不过年少时就如此淡泊名利，反而令人忧心，也许他会英年早逝呀。”

    没错……的确如此。

    听了里长这番话，菅流突然了解自己为何对那少年抱持一种莫名的不安。因为小俱那遭受某种与他本身努力上进无关，而是类似阴霾袭身似的凶兆所困。虽然菅流为此心焦气躁，却又无法遏阻情势。

    小俱那曾说对自己没抱任何希望，或许真是如此。

    狭贺武的老者继续说：“有时会出现一种人物，就是天生拥有超越他人一切的优越条件，但却欠缺欲望和执著心。这种人毕竟活不长久，就像上天迫不及待想早日召返，又如迅飞之鸟不顾一切逝去，正是所谓的早夭之相哪。那位皇子也现此相，以我活到这把岁数来看，甚至觉得恰似昙花一现。”

    假如小俱那死去，搜齐玉之御统的目的就不需亲自动手完成了。

    然而，这时菅流内心动摇的并非大感意外，也绝非谢天谢地。

    “里长。”他突然说，“我还是随军队去看看情况，偶尔是该听听老人言的。”

    菅流怀着不妙的预感追来，然而率军北进的小俱那队伍在他面前却有大出意外的进展。异族眼见军队压境，只发动小纷争后就撤阵逃走，接着节节败退，终于被小俱那军逼困在城寨中，于是两方在寨前展开和平交涉。对方村长旋即屈服投降，可说是一场和平镇压。日暮时分，小俱那下令不准队伍踏人村内，士兵仅能在野地宿营。

    来到大将的帐篷，菅流见到难得神采奕奕的小俱那。

    “你威风凛凛出征的架势连我瞧了都感折服，没想到真幻邦来的人竟有这般能耐。”

    “对我来说不过是按计划行事。”

    或许是因策略奏效而大感兴奋，小俱那似乎颇引以为豪，继续的谈话中带着平时罕有的振奋。

    “不过，我知道今后才是难关，虽然阻止了对方的战意，但问题却出在我方的战意。目前率领的众多士兵都怀着高昂斗志而来，尽管没有酿成战祸，但也无法轻易安抚他们。为了避免情绪爆发，势必要有排遣的管道，这可是避免战争的一大工程。”

    他突然会心微笑，“首先，既然集合了这么多人，不该在有效运用前就全部解散，因此我在想——来时途中有经过一片沼泽围绕的湿地，那是我在布阵勘查地势时发现的，那片沼地是河川蜿蜒留下的水路经断绝后所形成。”

    小俱那拾起木棒在地面迅速画起简图，一边又说明道：“如果在这里建造一条最短的水路，就能让水流畅通，若有五百名以上的士兵，那么只须半个月便能完工，然后这片土地就会有良田了。不仅能让水流疏通，兵心也能获得慰藉。”

    菅流以初识陌生人般的眼神，望着他的面孔，“你在率军行动时，都在想这些事?”

    “这是我原本的喜好，因为我这方面比较在行……”小俱那突然害羞起来，伸脚将地图抹去。“与其指挥作战，我实在比较喜欢建筑，而且还能造福人群，虽然大家全把我当成远征大将。”

    不过，就在半夜竟然惊传异变，因不战得胜而安心休兵的小俱那阵营遭到夜袭，而且袭击目标只精确锁定在军阵中枢——小俱那的帐篷。箭如流雨，卫兵在奋力闯入的偷袭者面前纷纷倒下，他们的奇袭手段之高明，连毫无睡意的菅流也在箭落时才开始察觉不妙。

    小俱那的和平镇压毕竟太轻敌了……

    这种完全信任异族及避免调查村内的行径真令人不敢苟同，结果菅流也被卷进这场纷争，逼不得已拿起身旁的矛枪。

    身上的御统发出的光辉代替了已熄的火炬，将黑暗照得通明。袭击者看似寥寥无几，菅流却一眼识出这些人个个武艺精湛，他在从容反击之余，一边四下寻找小俱那。虽然周围陷入一片乱斗，倒还不至于形势逆转。不久，当士兵得知有突袭而从他地赶来支援后，敌人眼见不能恋战，就如退潮般迅速撤离。

    “快追!别让任何一个跑了。”武彦发号施令的声音响起，黑暗中混乱异常，推挤的士兵撞成一团。

    菅流心想，如此一来，绝对会让对方有隙可乘。

    小俱那在哪里?

    倘若主将被暗算，混乱就不会轻易平复。然而，菅流还是找到了小俱那，只见几名部属围着这位统帅争论不休，最后他还被强拉回帐篷内。

    “必须先治疗伤势，还请您千万别移动。”

    菅流上前探视他，“受伤了吗?”

    眸中精光闪烁的小俱那抬眼望着他，“没什么，只是划伤，倒是没抓到他们可不行。”

    果然如小俱那所言轻伤了事，尽管如此，配备充裕的军队将领亦为此挂彩，敌人也算达到了目的。

    菅流说：“大概抓不到吧，没想到虾夷人竟有这么大的本事。”

    “不是虾夷人。”小俱那的语气忽带一抹苦涩。“虽然假扮成异族模样，但并不是他们。想趁战乱取我性命的情况已不止一次了，那些家伙或许正是来自真幻邦。”

    “你是指有袭击者混在同伴中吗?”大惊失色的菅流高喊着。

    “不……是刺客，大王派来的。”

    “那是什么缘故?难道真幻邦的大王命你讨伐虾夷，其实却希望你战死沙场?”

    “我的部属也都明白，可是狭贺武的士兵并不知情，一口咬定就是虾夷人所为，还冲向已经压制的村中扬言要找出元凶。”

    小俱那的担忧变成了事实，他接获士兵返报后立即匆忙前往，只见虾夷的村里方向已冒出火舌。

    “我又背负了一项污名……”小俱那凝视着火焰，喃喃自语。

    菅流发觉愤怒的少年正浑身颤抖，接着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原来在小俱那对面距离不到十步的地方，正立着那只优美宛似牝鹿的白兽——

    双手按着眼睛片刻，小俱那并未哭泣，不久静静垂下手，注视着那只异兽。即使它就在另一头，小俱那也没有显出丝毫惊慌之态，只定定望着那燃烧青白光焰的眼瞳。

    菅流不禁上前抓住小俱那的肩膀，似乎明白他将作何打算。

    “别理它，你不是不想再靠剑力了吗?”

    “事到如今，我别无选择。”小俱那喃喃说道。

    菅流猛力摇撼他，想将他的注意力从异兽拉回般大吼道：

    “别为这点挫折就屈服!你不是说要靠自己的意志来抵制它吗?如果想阻止军队，就由我来吧。千万不能让自己沦为野兽!”

    菅流终于硬将小俱那扳向自己。

    “别看它!那东西是什么我可清楚得很，那就是疯狂，假如你不封住它就会发疯。”

    “可是……那是母亲大人。”小俱那答道。

    菅流也不是不能感受到剑与剑主难以割舍的联系，尽管小俱那了解该恨那把剑，但毕竟无法拒绝它。对小俱那而言，剑是无法完全否定的事物，即使拒绝它却仍给予自己慰藉，能让他抚平心灵的创伤。

    母亲吗?……

    虽然菅流了解他的心情，却无法寄予同情，于是就语气更严厉地说：“你这年纪不该黏着娘了，若不收拾它，你就不能恢复正常喔。”

    小俱那的眼神微微一变，“收拾它?”

    “自己做个了断吧。如果不忍心，就由我来替你解决它，我就是因为这样才留在这里的。”

    菅流光想着引开小俱那的注意，竟没留意到异兽的举动。当异兽发觉是菅流在唆使，就一蹬地面直扑他而来。他凛然惊觉时，白焰燃烧的兽体己出现在眼前，从下颚露出恶狼般的獠牙清晰可见。他在胸膛吃了前蹄一记摔倒后，以御统护身，好不容易避过攻击。异兽踢中的部位有如火噬般剧痛，他一想到咽喉差点没被咬断就毛骨悚然，原来牝鹿的形象不过只是外表罢了。

    都是这只妖怪……

    就在菅流从飞离的地方重新站起身，抓起矛枪摆好姿势时，异兽已消失踪影，只有小俱那独自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望着他，身影全包围在青焰中。

    “混蛋!”菅流怒吼着。

    异兽与小俱那在各持不同的意愿和考量下终究合为一体，两者毕竟无法成为交锋的劲敌。

    “别阻止我，我去那里只是为了阻止军队闯入虾夷村。”小俱那低声说道。

    “我怎么能让你去?你打算不分敌我将一切全都毁灭吗?就连部属也会死光光喔。”

    “别阻止我!”小俱那已听不进任何劝言，此刻驱使他的只有一股冲动，那股激烈的情绪正征服其他意念，于是菅流觉悟到唯有与他决一死战了。

    将意志凝聚在玉之御统后，四块勾玉发出更强烈的光辉，开始聚集风力，接着封住剑魂的强烈意志，将力量集中于一点。御统不仅能让玉主飞行，还有创造其他空间的能力，换句话说，就是消灭剑所释放的力量，借此让玉主逃往别的空间。倘若面对能集中同样力量的对手，御统便能让对方彻底消灭、无影无踪，之所以需要四块勾玉，是为了将这份力量升华到“死”的境界。成为玉主的时日愈久，菅流愈能自然领会这种神力，不过至今他还没将力量发挥到极致。

    逼不得已了……

    两方的力量激烈冲突，周围的林叶全都扯飞。菅流下定决心对抗到㈤底，却无法轻易封住剑力，明知不能就此低估剑主，不过对付小俱那还真是棘手。打斗时先贬低对方是菅流的一贯作风，但是这次他发觉这招行不通了。

    而另一方面，菅流其实内心还有难以释怀的迟疑，那就是远子的事情。他觉得杀死坚信少女还活着的小俱那，等于是一并夺去远子的性命。此外他的内心已深深接受了小俱那，不能再否定或消灭这个少年，换句话说，就连菅流本身也开始莫名地欣赏他。在这迟疑的一瞬间，剑的杀气已到，封剑的防线既破，菅流被震破的力量直接激飞。

    好厉害……

    菅流愕然暗想着。御统的串线承受不住这种力量应声而断，小俱那的力量或许胜过四块勾玉，因为那正是跨越死界、附在爱儿身上的母亲所给予的力量。

    菅流望着断线的勾玉散落，霎时火冒三丈，他发怒不是为了自己，而是想起远子。

    “醒醒吧!”菅流朝小俱那大吼道，“你觉得远子会怎么想?你不是想见她一面吗?”

    原本即将跃向菅流的青白光焰突然消失，全神贯注的小俱那表情仿佛大梦初醒，终于认出青年而注视着他。菅流一时之间心里还戒备着等待应战，不过小俱那已不再陷入疯狂，暂时逃脱了异兽的掌控。

    这次菅流慎重地开口道：“你不是下定决心要靠自己消灭妖力吗?”

    “我试过好几次。”小俱那垂头丧气答道。他完全恢复了正常，对自己的行径感到羞愧，因而十分消沉。

    “跟妖兽划清界限吧。”

    “我知道……”

    小俱那的身体不再浴着青白光焰，黑暗中只有菅流拾起的勾玉泛着光辉照耀两人。如今在御统的光芒中浮现的小俱那，既不是灿烂光辉的皇子，也没有勇将的叱咤气魄。

    “白天在属下面前那么呼风唤雨，一旦恢复自己就完全走样?就是你那副没自信的样子才会遭妖魔附身。”菅流忍不住呵斥，小俱那看起来就像迷途的羔羊。

    “白天的人不是我，是皇兄。我知道若是皇兄就会有什么举动，或希望该如何行动，我曾向他学习过所有事情，表演得恰如其分，至今也是如此。”

    “那么，你想告诉我，你没机会向皇兄学习该如何跟母亲相处吗?你这算什么，傀儡啊?”

    小俱那挨了一顿痛骂，却只凝视着菅流。

    “我不了解自己……”

    他喃喃说着，接着突然流露被逼到绝境般的语气道：

    “我很明白自己千不该、万不该被生下来，不应该留在这世上。但是母亲大人并不希望如此，为了让我活下去、能够守护我，她才牺牲自己，这些心愿都化身成为那只异兽。我是有母亲大人的守护才活了下来，若非如此，早就被大王铲除了。前往日牟加和伊津母时，父王的刺客和密探也随后而来，每次也都是大蛇剑助我脱险。我明白绝不该这么做，可是只要我一息尚存，就没有抛弃母亲的资格。”

    小俱那沮丧地继续说：“如果我想与异兽一刀两断，或许可以做到，不过那时我又留下什么?只会在抛弃骨肉之情、互相残杀的地点留下自己，独自一人——”

    “你希望自己是什么样子?”菅流问道，“该不会是照着兄长的意愿、母亲的期待活下去吧?如果有意振作，为什么不去实现目标?为什么不正视自己的心愿?”

    小俱那悄声说，却欲言又止，“我不能这样任性——”

    “先别管立场问题，你就是没有自我主张，才会任由利禄熏心的家伙摆布，到头来简直善恶不分，因此就别在意他人，贯彻自己的选择吧。反正如果误入歧途，我们也不会坐视不管，维持现状只会让你找不到出口。直接讲清楚吧，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小俱那咬住唇，接着说：“我想再见一次远子，为了见她，我想活下去。”

    “那就不要有所顾忌，去达成愿望吧，让我瞧瞧你靠自己的实力找寻她。远子也是一样的喔，她为了找你表示要搜齐勾玉，也是实践目标的一种。”

    “远子总是比我坚强。”突然表情转为缓和的小俱那说道，菅流觉得一瞬间见到了昔日的少年。“虽然一旦毁约就难以弥补，不过无论她在天涯海角，这次就由我去与她相逢。”

    能感化这小子的人，也许只有远子……

    菅流如此想着。小俱那既然可与死去的生母所依附的剑力相抗，就不会弃远子于不顾。菅流的四块勾玉尚无法封住或断绝少年拥有的力量，他凝视着断线的御统，突然想起应该还有一块勾玉。

    远子曾说丰苇原有五块勾玉，而且是由橘氏的五个氏族守护。若加上最后一块，不知结果会如何?……

    远子在某个国家提过这件事，不过菅流完全没印象了。他虽遗憾不曾仔细聆听她的话语，然而后悔已来不及。

    无论如何，只要远子不在，就一切免谈……

    菅流略感焦虑地想着。

    第九章重逢

    1

    皇子率领的军队悉数歼灭了威胁狭贺武国的虾夷族，虽然这不是出自小俱那的本意，但他的声望仍如日中天，最后只能顺应情势接受众人喝彩。于是他在民众的敬畏声中继续推动水路建设，里长尾芝带领的当地百姓，纷纷对小俱那为狭贺武的热心奉献感到惊奇，甚至觉得超乎常情，可是真正了解他为何尽心推动的人其实也只有菅流而已。

    开凿水路的计划顺利得超出预期，苦力们也十分配合，在短时间内就大功告成。小俱那将结尾的工程自然地转由尾芝负责，并开始准备启程。

    里长以难以置信的语气说：“这全是皇子的功劳，小民岂能擅自居功?真幻邦的大王也一定不会默认我们的行动，还请将这片从虾夷夺回的土地以皇子之名纳入您的领地。”

    小俱那毫不犹豫地说：“之前我已讲明这片土地是属于拓荒的各位所有，既然有言在先，就轮不到真幻邦插手，这便立据为证吧。”

    里长望着小俱那半晌，才毕恭毕敬说：“今后无论您前往何处，我国人民必会对您表示爱戴之意。只要告知一声，绝对为您效劳。”

    “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小俱那淡淡一笑说：“不过，大可不必为此事担忧，应该要好好耕种。或许直到最后——我和部属都会漂泊异乡也不一定。”

    军船再度在峡湾整顿出航，小俱那与依依不舍的民众告别，登上船后不禁舒了一口气般发出叹息。

    “你相当受人尊敬嘛。”菅流见状，就半调侃道。

    小俱那发现他一副理当同行的模样随同登船，表情就稍显开朗起来。

    “我只是别无所求地离去，有这么值得敬佩吗?”

    “一般来说无论是谁都做不到吧。”菅流随口道，“强者往往贪名图利，那老人家说你太清心寡欲，准会提早挂掉。”

    “是这样吗?”小俱那听了很不舒服，就说，“我的欲望不过是专注在其他事情罢了。这么说来，你才活不了多久呢。”

    菅流不禁皱起眉头，“你在鬼扯什么?”

    “你没得到任何好处，却宁可跟在我身边。既然与我非亲非故，却又嘘寒问暖像个亲人，完全没有任何期望。”

    “少说蠢话了，我这人是光凭喜好行动，七情六欲多到没处发泄。”菅流愤愤地说，“何况我可是出生在长寿的家族喔。虽然我爹运气差一点老早就挂了，可是爷爷大致上还很健朗，我的梦想就是活到那把岁数，可以好好含饴弄孙。”

    “含饴弄孙?……”小俱那突然笑起来，那抹笑容让他看似开朗到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

    菅流突然觉得少年逐渐对自己敞开胸怀，虽然只是渐有转变，不过以前从来没察觉到这种变化。

    “那太好了，我真想和你交换人生。”稍微透露心声的小俱那说，“如果能有个自己的归宿就好了……”

    “既然搜集了勾玉，就不能不做个决断，因此我必须把御统带回去，只要有它就能飞回家乡吧。”

    “再不久就能抵达目的地哕。”

    “你怎么知道?”

    “我们等一下越过狭贺武后，将会进入日高见，那里就是东征的最后目的地，也是与虾夷领土相连的极东之国。是否能达成远征，或许要视情况而定，不过大王对我们的表现十分期待，而且我还感觉到远子就在日高见的某处。”

    “你说日高见啊，”菅流不觉提高嗓门。“我有听过喔。对了，是日高见，保存勾玉的另一个国家叫做‘旭日东升的日高见国’，我总算想起来了。”他望着小俱那。“为何远子会在日高见?难不成在寻找勾玉?”

    “我不知道。”小俱那平静地说，“不过，我昨夜梦到远子站在某处，背景里有着朝阳。我们的目标是东方，日高见虽然幅员广大，不过我相信一定能在某处与远子重逢。”

    小俱那和部下乘坐的三艘军船日夜朝东前进，不久发现一处仿佛海湾的大河口，就将军船长驱驶入。由于日高见的岸边地势低洼，形成浅滩不易停泊，军船反而轻易上溯这条宽阔的河流，直往内陆而去。

    在前进中，众人极目所见的是连绵至远方的枯芦苇丛，随处还可望见发光的沼泽，只是不见山影。

    “的确——好辽阔啊。”尽情远眺着白耀生辉的苍穹和大地边界，小俱那说，“我想起七掬说过，这里可以看到一望无际的原野和群鹿的角林，当时听了觉得很夸张，果然要亲眼目睹后才会懂。”

    菅流瞥了他一眼，“听起来你还满怀念他的嘛。”

    “七掬教了我所有的事。”小俱那停顿片刻，“……不过他永远不会原谅我杀死皇兄。”

    “意外的是，事情并不像你想得那样喔。”菅流说着，小俱那的眼睛就睁得滚圆。

    “你认识七掬?在哪里遇见的?他还活着吗?”

    “我看到他时他的精神好得很呢，而且还领了一批喽哕，在都城附近当起盗贼头子，听说正在策划打倒大王。”

    “……果然像他所为。”小俱那轻声笑道，接着又面色凝重沉默不语。

    菅流眺览着无际原野，辽阔到让人感到空荡，若想找寻目标还真不知该从何处着手。

    远子真的在这片原野的某处吗?

    船边的士兵来向小俱那禀报：“已经发现人影了，属下认为狭贺武的民众所指的轻野里应该离此不远。”

    “好，这就派先遣使者前往吧。”小俱那回过神来，神情紧张地说，“将船靠岸。”

    一行人在上岸的岸边等待使者回报，由于人生地不熟，众人不敢轻举妄动。

    “这里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稀奇，因为连河水都逆流而上了。”武彦对菅流说道。

    “鬼才信呢。”

    “你没注意到吗？”武彦折下草茎丢到水里，只见草在近岸处漂浮，而河中央的水流确实将草穗推往上游。菅流睁大眼睛，注视着逆水而上的断草。

    小俱那站在身旁轻声笑着，“这也不算稀奇，只不过受到涨退潮的影响。这条河流速度太缓，一定是涨潮形成逆流的吧。”

    菅流对他能轻易说明，不禁稍微另眼相看。“你的头脑很不赖嘛。”

    “我想前面或许有大沼地或湖泊，甚至可能有内海。这还是我生平第一次遇到这种地形。”小俱那将手捂着唇边，陷入沉思后说，“必须找个高处勘查这国度的地势才行，我们并没有日高见的地图。”

    武彦插嘴说：“可是这里到处都是平地，要到能眺望四周的地点还需走上好几日。”

    突然小俱那回头望着菅流，目不转睛地注视他。

    “为什么那样看我?”

    “真羡慕你啊，你应该能在瞬间来回两地吧?”

    “是没错啦。”菅流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

    “你的力量能帮助人，可是剑却无法做到。”

    “我可没说要帮助人之类的话喔。”

    “你总是行侠仗义。”

    扣菅流瞪着小俱那，“捧我也没用，要本少爷去帮大王镇压边民，一切免谈。”

    然而实际上，菅流的个性还是喜欢别人奉承的。

    于是，小俱那诚恳地道：“我不会让你去打探消息，只是若能像你‘样能够飞行，不知该有多好。”

    菅流的内心突然升起一种调皮念头。

    “我可以带你飞行，不过下不为例，就到能勘查地形的地方吧。”

    “真的吗?”小俱那雀跃地重新回头看他。

    菅流见到他的表情，不禁咧嘴一笑。

    “别想叫人帮你，不过吓得两腿发软也跟我无关喔，御统的威力可是超乎你的想象呢。”

    “谁会怕啊。”

    “好，算你有种。”

    菅流挟抱着小俱那飞起来，一下子升上高空——不知何时已到达远高于可以眺览海景的地方。

    两人所在的位置极高，空气稀薄如寒冰，下降时身躯仿遭划裂。

    小俱那不知自己置身何处，只听见菅流在耳边叫唤：

    “你想看的风景就在下面，如果昏倒我可不负责喔。仔细瞧瞧吧。”

    从下方的云隙间可见大地犹如一片沉灰铺毡，小俱那凝神一看，终于发现自己眼下的景象，惊叫了一声：“天啊！”

    两人穿过云海，令人叹为观止的无垠大地尽收眼底，看见了至今唯有飞鸟才能望见的光景——这国家拥有宛如虫蚀凹刻的海岸线。

    他们原先所在的河流只呈一弯银带，从外海蜒至内海滩，并不是一条源远长河。平野则更为宽广，越过沼地直伸人北部和西部丘陵，此外有几处森林，洼地上点缀着家户，这一切景象似乎能探手掬起。

    小俱那屏住气息快瞧痴了，从这蒙雾尽白的高处遥望，人实在变得微不足道，甚至觉得疯狂追逐土地的支配权是多么愚蠢——

    少年变得太过安静，菅流就仔细端详，以为他当真吓晕了，不过却发现他只是双目大睁盯着下方，似乎连惧高也忘了，实在让菅流大感意外。

    “已经瞧够本了，下去吧。”

    “不——再等一下。”

    “你想就这样摔到地面?”

    正考虑要回去的刹那间，菅流留意到一种熟悉的微妙感应，仿佛铃声轻响在呼唤自己。

    刚才的是——

    然而这一瞬间，他们已站在地上，感应也随即消失。菅流回过神，望见刚刚抱着的小俱那正开心笑着，不觉大吃一惊。

    “你真有本事。”小俱那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没想到御统这么神奇。你说得没错，我好惊讶，实在太棒了。”

    伸出双臂将婴儿高高举起，就会露出这种笑容——菅流忍不住想着，少年的确笑得十分纯真。

    “不玩了。”菅流冷淡地说，“御统不是用来取乐的。”

    “你常这样飞行吗?”

    “是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小俱那由衷地说：“我常希望能像鸟儿一样自由飞翔，真想从身为人的束缚中解脱，在空中任意翱翔。我愈了解自己，就愈觉得身不由己——似乎注定了人生就该如此，因此时常觉得不能松懈喘息。”

    菅流忆起远子屡次说起“解脱”两字，或许借着那缕不可思议的牵系，她感应到小俱那心底暗藏的深深失望。纵然相隔遥远，或许远子仍感受到小俱那因过浓的辉神血脉，难以在世间找到归宿。

    我倒明白自己为何不想杀这小子了。菅流自言自语着。

    “今后我会另外行动。”菅流突发惊人之语，“我要带着御统在日高见各处闯闯，最好能找到远子，而且说不定能找到第五块勾玉，刚才我就有这种预感。”

    小俱那并没有异议，“这是你的自由。”

    菅流意犹未尽地看着他，“至少说声自己也会去找之类的话嘛，你真的想见远子吗?”

    小俱那以有口难言的眼神回望着青年，“如果我能自由表达心意，还用得着羡慕你吗?”

    经大浪侵蚀的那片长远延伸的白滩上，一名年轻渔夫正轻快地踏上归途。他的名字叫真太智，晒得黝黑的手足和脸孔洋溢着在海浪潮风下孕育的活力。今日他听海边的同伴们谈起一桩惊天动地的消息，此时正兴奋地踏上归途，脚程也自然加快许多。

    穿过防风的黑松林，家门即在眼前。他住在这片海边的小村落，家中尚有老母，而且约在三个月前还来了一个人——

    “娘，我回来了。”真太智以讨海练就的洪亮声音说着，急忙环顾家里。“咦?那女孩呢?”

    “宫儿在屋后喔。”灰发梳理整齐的母亲放下针线活儿抬起头来，蹙眉望着儿子。“太阳还高挂着就回家，又不是顺道来探望，自从宫儿来了之后，你就变啰。”

    真太智只装作没听见。

    “您看，是金眼鲷。”取出鱼后，真太智迫不及待地说，“而且我还听到不得了的大事呢。听说有一批人坐着军船从内海滩的水路来这儿，那位大将竟是个穿着闪亮铠甲的皇子，这里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我要去跟宫儿说。”

    “身穿闪亮铠甲的皇子?他到底有何目的哪?”

    “我才想问问呢。”真太智说道，就匆匆出门打算离去。

    “真太智！”母亲尖声唤住，先制止他说，“别去打扰那孩子，她只是寄留在我们家而已，毕竟是从龙宫来的姑娘啊。”

    真太智赌气瞪了母亲一眼，就走向户外。

    来到家后方，只见少女正蹲在小田圃里，拨去蔬菜上沾的泥土，准备作为过冬酱菜。对真太智而言，少女那极其平常的工作姿态都令他十分感动。这对母子称做官儿的少女比附近海边的姑娘更纤巧白皙，第一次发现她倒在海滩时，仿佛一朵萎折的花儿。

    感觉有人走近的少女回头一看是真太智，就微笑说：“欢迎回来，真太智。”

    不经意的一句问候，就让这名年轻人喜悦不已。大约—个月前，她还连话都说不出口。

    “傍晚了，不冷吗?”

    “不会，没关系。”宫儿举起芜菁让他看。“长得很大吧，这是我刚来时第一次播种的菜喔。”

    真太智心里好想与她拥有一些共同的东西，如此一来才会更了解对方。不管她打从何处来，如今宫儿就在这里。

    “听说皇子的队伍来到角折滩，很风光耀眼喔，你想不想去看?这附近的年轻人全说要去呢。”他提出邀约，宫儿就睁大眼眸。

    “皇子?”

    “据说是从遥远西国都城来的皇子，而且还是神明后裔喔。”

    突然少女的表情僵住了，原本轻松的态度骤然一变，像是刚来家中时对任何人询问都闭口不答般毫无反应。真太智吓慌了，赶紧撤回提议。

    “不然算了，如果你不想去就别勉强。别放在心上，不要生气嘛。”

    宫儿淡淡一笑，“我怎么会生气，只是有点惊讶。”

    真太智看到笑容后十分满足，又变得精神百倍。

    “宫儿该到外面透透气喔，这阵子看你气色好了很多，如果放开怀点就会更棒。你对这附近还不太熟悉吧?”真太智想起母亲的叮咛，于是略一踌躇又说：“希望你喜欢这里，我也想介绍同伴给你认识。如果你愿意的话，其实可以永远留在这里。我知道你跟平常女孩没什么不同，既然如此，一定会很寂寞吧。”

    宫儿低头不语半晌，又望着年轻人说：“你说得没错哟，我跟大家没什么不同，只是个平凡女孩。”

    “那么，”真太智用充满喜悦的声音说道，“我们明天一起去，好不好?”

    “去看皇子吗?”

    “看什么都好。”

    “我想去看皇子。”宫儿仿佛痛定思痛般说，“想跟你们当地人一样去看个究竟。”

    “太好了，这样娘就不会来干涉了。”

    “少说傻话。”不知不觉间，那位母亲已立在他们身后，手往腰际一叉说：“到角折的那点路程还难不倒我老人家，我也想去瞧瞧哪。”

    2

    “伯母。”为了煮早饭在添柴的宫儿突然唤道。

    真太智的母亲以为她又失败了，便回过头，因为少女的手艺实在不太高明。

    然而并非如此，少女含糊地说：“我……是否可以做您女儿呢?”

    老妇脸上并未显出惊讶，只注视着少女。她依稀知道宫儿昨夜至天明都未曾合眼。

    “你真的这样想吗?”

    “如果——您愿意收留我的话。”

    “你喜欢真太智吗?”

    宫儿脸上飞红起来，“他很善良，而且对我有救命之恩。”

    “我不赞成呢。”这位母亲直接反对道，语气中带着讨海妇女的直爽。“你是好孩子，不过嫁作媳妇又另当别论。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事，你都不该在这种偏僻海边当渔夫的妻子。我亲眼瞧过暴风雨当天龙王护送你过来，有神明关照的姑娘是不可能甘心过这种生活的，为何你会提出这种要求呢?”

    伏下眼眸的宫儿将十指交络。

    “我想忘记过去，现在的自己只是个没有能力的普通女孩。我好想重生，在被你们收留的这个地方重新开始。”少女的声音略显颤抖，“否则……我也走投无路了。”

    于是这位母亲的表情和缓下来。

    “如果想不开，你的身体又会不好喔。现在别急着行动，慢慢再做打算吧。今早的事就当我没说过，我也很少对真太智讲重话，因为知道他太乐过头了。”

    宫儿点头不语，然而表现却相当反常，不但难以掩饰不安，甚至还显得十分焦躁。

    突然老妇心念一动，问道：“你该不会认识这次来的皇子吧?”

    宫儿霎时屏住气息，接着静静吁了口气，说：“不。”少女格外压低声音答道：“不认识，所以才想去看看。”

    就在前往角折滩的小俱那队伍面前，菅流突然现身了。数日不见，少年还不曾招呼就一眼看出他的搜索并不顺利，菅流露出愁眉苦脸的表情。

    “我不想放弃。”小俱那命令队伍稍事休息后下马，于是菅流对他大吐苦水。“我感应到勾玉在呼唤，可惜只有第一次跟你飞行的那次而已，以后无论到哪都没有感应，为什么会这样?”

    “你问原因，我也不明白。”小俱那认真答道，又说，“假如那一次飞行就有感应，或许当时遇到的状况与其他时候不同。你能不能再试一次?”

    菅流突然抓住他的衣襟，“那就来吧。”

    “我也要试吗?”小俱那不禁露出吃惊的表情。

    “只是试飞一下而已，马上结束。”菅流不由分说就自作主张，“当时唯一的不同就是跟你在一起啊。”

    他们再次来到上空俯瞰这片国度，菅流这次总算掌握状况了。他感应到这时又有摇铃般的呼唤，绝对错不了，这是因为和小俱那在一起的缘故。

    “你又不是橘氏的人，到底响个什么劲?”

    “我怎么知道?而且，首先，我什么也没听到。”小俱那大感困惑地说道，即使菅流质问也茫然不知，的确错不在他。

    “那你为何选择北上征讨?为什么决定要去角折?”

    满脸惊愕的小俱那回望着他，“我直觉认为该这么做，没有特别理由。”

    菅流感应到的呼唤的确来自北方，于是他沉吟着交抱起胳臂。

    “算了，我大概知道。”

    那是远子的呼唤，或许——小俱那下意识中直觉的事情，御统已有所感应。

    “你明白什么?”倒是小俱那充满兴趣地反问他。

    “就是跟你同行效率会更高一点，一起去角折吧。”菅流答道。

    滩上的民众密麻如潮，老弱妇孺、邻里乡亲全聚集来此迎接皇子的驾临，这群对真幻邦极有好感的人民仿佛美梦成真。真太智母子称宫儿是从“龙宫”——海底龙王殿——来人间的女孩，他们会欣然接纳宫儿，正因为龙宫及都城皆属超凡之地，因此就像真诚地接受异界般，他们也同样欢迎这位皇子。

    “娘，我背您好吗?”真太智问道。

    由于人多拥挤，他们站在相当远的松林土堤上。来自真幻邦一行人的小小身影隐没在人海中，仅略微露出头部而已。

    “我看得很清楚哪，皇子的脸上金光闪闪。”这位母亲答道。

    “那不是脸，是头盔啦。”

    立在一旁的宫儿缄默不语。她表示不想挤人群众，因此三人就留在原地。

    “有点太远了。”真太智窥望着少女的表情说道。

    宫儿拉回紧盯到入神的视线，表情也转为柔和。

    “嗯，这就够了。”她自言自语般继续说，“远远看他就好，这样的眺望距离我就能认出来。来到这里的是一群与平静度日无缘的人，跟海边村民的生活完全不同。”

    “也许吧。”

    宫儿又轻轻说：“我能体会那种绚丽的人生……但是却很悲凉。”

    真太智四下环顾松林后，拍拍母亲肩膀说：“您看，隔壁村的利根在那里，你们不是好久没见了吗?”

    就在母亲和熟人谈话之际，真太智乘机牵起少女的纤手。“你觉得很无聊吧?我们到那边好了。”

    滩边涌来的波纹泛起白沫，白颈鹤轻踏小足，跑走着叼衔饵食。

    来到可畅览海景的地点，真太智就停下脚步，重新凝视少女的灿容。

    宫儿对他的心意不知是否明了，总之她故作无心似的，目光只追寻着白颈鹤。

    “宫儿。”真太智充满热情地说，“你就一直留在我家吧。我会努力工作，不会让你伤悲，无论你从何处来，我都不在乎。虽然娘说你总有一天会离去，可是我不这么认为。你会留在这里吧?会想加入我们，不是吗?”

    宫儿无言以对，以近乎哭泣的表情望着真太智。

    “让我来帮助你，只要宫儿愿意，我会一生珍惜的，就答应我吧。你讨厌我吗?”

    宫儿犹豫了许久，终于开口说：“我……”

    然而，那时她究竟想说什么，已永远无从得知。少女突然屏息，浑身如坠冰窖般动弹不得，简直仿佛撞邪一样。

    真太智感到有人影便回过头，只见眼前蓦然出现一个青年。他的身材高挑、束发火红显眼，颈上还挂着五颜六色的玉串首饰。

    “没想到你在这里。”那人沉声说，“真叫人……找昏了头。”

    少女的面色转为惨白到近乎透明，她缩起身子无法动弹，就在这个青年想上前拉她时，少女回过神拂开他的手，逃到真太智身后。

    “不要!”

    “宫儿，他是谁?”真太智尖锐地问道。

    “我不认识。”

    “你在装什么蒜?”青年愤愤说道，“远子，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不认识你，我不是远子。”

    真太智护着少女，大喝道：“不要缠着她!没听见她说不认识你吗?快滚吧。”

    菅流狠狠睨他一眼，“给我闪开。”

    真太智立刻火冒三丈起来。性情刚烈的渔师往往容易冲动出手，他的火暴脾气在同伴中尤其出了名。

    “住手!”就在宫儿失声高喊时，真太智早已猛拳挥出。

    菅流轻易一掌就握住他的拳头，让对方丝毫动弹不得，菅流瞪着神色惊慌的真太智，说：“少来碍事，远子还有任务必须完成。”

    “你才碍事呢。”真太智喘息叫道，“谁想把宫儿交给你?她一辈子都要住我家，是我的新娘。”

    “……你说啥?”菅流首次露出气怯的神情，错愕地望向少女。

    宫儿扭绞着衣袖，吞吞吐吐说：“我不是你要找的女孩，对不起……”

    “混账东西!”突然菅流火气涌上心头，朝真太智大吼：“统统给你搞砸了!”

    惊慌的宫儿连忙抢到两人之间想要阻止，“别这样，菅流。真太智没做任何事，不是他的错。”

    “你不是叫出我的名字了吗?”菅流表情险峻地说，“为何要说不认识我?你以为忘记一切就能这样蒙混过去?”

    宫儿顿时哑口无言，原本想扶起被击倒在地的真太智，此时也住了手。

    “你以为抛弃一切、换副面孔就好过日子了?没想到你是这种人，也不知道我上山下海找得有多苦。”

    “可是……”她轻声低喃着，忽然泛起泪水哭泣起来。“如果不这样做……无论是你还是其他人，我都无颜再见了。”

    略感困惑的菅流凝视着少女，她抽泣着说：“为什么要找到我?明明就希望你能忘记，以为我不在人世……”

    交抱着胳臂半晌，菅流说：“至少该说明理由，我想听你解释为何变成这种局面。”

    “宫儿。”终于能开口说话的真太智握住少女的手臂。“别走，我不想你跟这家伙离开。”

    龙宫来的少女哭红了双眸望着真太智，说道：“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只是我必须让他知道事情经过。”

    菅流带着远子飞往人迹罕至的海边尽头，两人独处后，青年缓缓问道：

    “你真的打算跟那人一起生活?”

    “我不知道……”远子无力答道，“我还无法适应这里，也不知道今后能不能入境随俗。”

    “变成女人的人才会说想嫁丈夫喔，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远子默不响应，低着头以足尖轻玩沙上的贝壳。

    “你打算就这样让一切付诸流水?明明那么奋勇地去追寻小俱那，现在态度却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的确，在这里的宫儿不再是以前的远子了。”

    “就算被你责备，我也认了。”远子轻声说，“尤其对你，我实在无话可说。但是，以前的我总是无知地勇往直前，无论对自己或是别人全都毫不了解。”

    “那你想说你现在了解了什么?”

    “就是知道自己有多么微不足道，根本不配当解决小俱那的战土。我自认是除掉他的不二人选，这种想法真够愚蠢，甚至以为能和他以对等的实力相战，其实我只是个平凡的小女孩罢了。”

    菅流不禁仔细打量她，“这就是勇闯大王宫殿、夺回勾玉的家伙所说的话吗?”

    “我当时是情非得已。”远子叹了口气。“为了打倒小俱那才不得不那么做，非拼命达到目的不可。可是没想到事实并非如此，当我领悟时，所有心防都瓦解了。”

    菅流紧蹙起眉心，“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这还算同伴吗?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支持的，没想到你却只把御统丢来，我最火大的就是这件事。”

    “对不起，我没想那么多，只能狼狈逃开，因为我无法容忍自己的失态。”

    菅流坐在岩石上，眺望海面半晌后又问道：“……你是怎么来的?为什么来这里?”

    “那时我的情形就算死了也不奇怪吧，溺水那一刻我以为没救

    了，现在想起来简直如梦一场，我竟然与巨大的蛇神相遇。”远子忆起当时情景，就缓缓说，“蛇神看到玉之御统，就说他不但见过勾玉还长期守护过，如今任务转交正要返回老巢，还问我为何拥有御统。”

    菅流原本在膝上支着头，于是放下手臂。“那不就是峰顶的蛇神吗?他的故乡原来是大海呀?”

    “当时我只觉得活着没有意义，不过很在意自己不该带着御统葬身海底，因此请求他拿走御统，将它还给留在沙滩—亡的你，而蛇神也答应了。”

    “原来如此。”

    “然后蛇神问我今后打算如何，我表示想忘记过去，当时就只有这种念头。蛇神说要去探访一位住在东湖的旧识，就顺便送我一程，还让我坐在它的后颈上。等我发现时，已到了这片海滩……”

    远子凝眺着岸边，仿佛望见倒卧沙上的自己。

    “是真太智和他母亲救起我并带回家中，他们对来路不明的我非常亲切，刚来这里时我的举止还有些反常，连话都说不出口，多亏了他们善意照顾才恢复正常。如果留在这里，我觉得似乎能忘记他……能遗忘小俱那而活下去。”

    “忘记那小子就好了吗?你能舍弃曾经追寻的小俱那，忘得了他吗?”

    面对菅流的质问，远子只有静默不语。

    他接着又说：“那么你为何要来角折?若打算忘记小俱那，就应该不想来看他。”

    “这又另当别论了，我是基于身为这里的村民才来的。”远子落寞地说，“我不知道他长途远征到此地，不过还是可以把他当作来自不同世界的皇子。忘记三野也好，一直怀念逝去的过往也是枉然——”

    “你是想放弃为故乡的亲友报仇吗?不但没能打倒敌人，连三野橘氏世代继承下来的勾玉使命也没办法完成。就算大王的后裔再发威造孽，你也坐视不管吗?”

    菅流的一字一句刺痛着她，于是远子按住胸口蹲下身。

    “是啊，我就是这么肤浅的女人，没半点能耐，不像你那么坚强。

    橘氏只要有你不就好了?所以，最好让我忘记——”

    “真傻!”菅流突然说，“你可知道小俱那就只想奔来这里?那小子一心一意想再与你相见，就连我都没察觉，他却感应到你的所在之处。没想到远子竟然如此消极，让我忍不住想同情他呢。”

    远子一脸茫然地注视着菅流，对她而言，从青年口中听到这番话实在太意外了。

    菅流发觉她十分惊讶，就耸耸肩。

    “自从你失踪后，我和他相处了相当长的时间，如今总算了解了他的处境，反而是你对他一无所知。毕竟你成为女人了……跟以前的远子不同，变得平凡无奇。”

    远子不由得满脸通红，“平凡无奇又怎样?不过我真不敢相信你曾和小俱那相处过，这究竟怎么回事呢?”

    “我本想解决他，事情却自然发展成这样。而且，也因为只有他一人始终相信你绝对没死，所以我们才四处找寻你的下落。”菅流又补充说，“我从旁观察他，发现这辈子从没见过这种怪胎。最怪的就是，那小子竟然没有主见。”

    远子随即插嘴道：“不是没主见，是不善于表现。”

    “现在这样可不行，剑力的意志比他强过太多，因此那小子只能任凭摆布。他本身没有足以让剑力屈服的心灵支柱，而且也不曾拥有。如今他能脱离大蛇剑，远子，都是因为有可以与你重逢的信念在支持，其实他正处于岌岌可危的状态。”

    菅流又努力道：“那小子除了你以外是一无所有。去看看他就知

    道了，你会惊讶在那眼中有多晦暗，有那么多人簇拥着，受尽百般尊荣，却没有丝毫能留驻于他的心中。没有任何人能分担他的心事，连我也无法让他解脱。剑力可不是轻易就能驱走的，若有机会达成——也只有远子才能做到。他追求的唯一，就是你。”

    远子俯下脸，陷入长长的沉默中。

    菅流起身走近她，语气并不带责备，只道：

    “该是承认自己感情的时候了。你们明明这么思念对方，还一点也不了解双方的牵绊有多深。你就别再逃避不忍杀死他的事实吧，你喜欢他的程度足以抛弃复仇和使命，不是吗?”

    远子霎时僵住，眼神避免直视菅流。

    “你一定觉得我像不懂事的傻孩子吧。可是，我也考虑了很多，从那天起我就一直不断思考着——在船上和小俱那相遇，看到他时，我很清楚自己下不了手。”

    背对着菅流，远子面向海说：“……小俱那没改变，可是也算变了。不论改变或不变，我都无法憎恨他，对他只有爱和思念。我好喜欢他，喜欢他胜过任何人，从以前到现在唯一喜欢的人就是小俱那。可是，这样不行，我无法为他付出任何东西。”

    远子的语气中没有犹豫，也没有难以启齿。菅流怀疑是自己听错，便凝视着她。

    “假如陷入恋情，我就会和明姬姐一样重蹈覆辙，明知会遭遇不幸仍执意去爱，最后只能踏上殉情一途。我在很久以前就知道了，三野的大巫女曾说，小俱那也是武尊——就像身为武尊的大碓皇子一般与长寿无缘。他和大碓皇子像极了，真的好像……我们的恋情也只会有令人欷献的结局。假如不能亲手解决他，我还不如远遁他方，就算想殉情，我也实在不忍见到他在自己身旁结束生命。”

    了不起……菅流低吟般自语。女人就是这点让人刮目相看，突然就来个女大十八变。

    “因此，请别告诉小俱那有关我的事，拜托，别跟他说我们在此见面。”

    菅流低声问道：“你打算再也不见他了?就算了解他的心意，也决心如此?”

    远子咬紧唇，答道：“我比不上明姬姐有气魄，连她都不能阻止的事情，我也无法做到，求求你别再为我费心了。”

    “如果小俱那就这样无药可救地死透了，你也不管?”

    “我能管什么?”远子突然怒道，气势汹汹地逼向菅流。“你好过分，我只是个女孩子呀。你这么想逼我走上绝路?难道我就不能追求平凡生活的幸福吗?”

    “小俱那需要心灵支柱。”

    “你从何时起变成替他说话?真奇怪，明明你就是玉主。”

    菅流认为自己的确反常，事态不该演变到如此局面……

    “我猜你是无法忘记过去才想平静度日，我完全不懂你指的幸福是什么，不过，你认为好就好了，我实在不该干涉，这样立场不够超然。”

    菅流将前发一拢，似乎死心道：“还记得你说过日高见国有第五块勾玉的事吗?这里就是‘旭日东升的日高见国’喔。虽然我本来不想继续当御统之主，不过既然背负使命就只能完成任务。今后我要去寻找它，只要搜齐地上的五块勾玉串成御统，也许就有办法解救小俱那。既然远子拒绝，那我不会再来打扰了。”

    远子一瞬间露出有点不服的表情，却默默起身，不久又喃喃说：

    “你不会原谅我吧?”

    “这无所谓原不原谅。”

    —离去前，菅流再度正视着远子。

    “人生是由自己抉择的，旁人不能多言，就算你将来抱怨也无济于事。”

    3

    菅流消失后，远子暂时独自留在海边，心底空虚无限，仿如寒风穿彻。

    这样就结束了……挥别过去，另一个我才真正从头开始。

    原本以为菅流会狠狠教训自己，如果他劈头呵斥一顿，在盛怒中分道扬镳，或许还能将昔日完全忘却。可是意外的是他如此善解人意，远子因此有被离弃的感觉。下定决心不再相见固然惆怅，不过对他的内疚恐怕一辈子也不会消除吧，是自己主动找菅流离开伊津母，却推卸一切责任只知逃避。

    可是，除此之外我别无他法，只能这么做……

    远子哀伤自己的处境好艰难，哭泣一会儿后，总算走回原先来看热闹的地点。虽然不想面对人群，但还是十分担心挨了菅流拳头的真太智。

    远子似乎在海滩独自发怔了好长一段时间，不知不觉日影已偏西，于是她快步穿梭在斜长树影间寻找真太智，观看皇子队伍的人潮开始散去，如此反而难以寻觅。

    远子在附近稍感尴尬地向人问道：“请问有看到矢田来的真太智吗?”

    她感觉得到大家投来的好奇目光，只能佯装不知，但即使她背转身时，仍然听见一阵窸窣低语。

    “就是那个姑娘，住在真太智家里……”

    “听说是龙王带来的……”

    “没想到很平凡嘛……”

    “不，还是有点……”

    第一次离开屋舍站在众人面前，远子知道自己成为了话题人物，仍旧感受到一种被另眼相待的滋味，这种隔阂何时才能填补，连她也毫无头绪。

    就在远子甚至猜想真太智母子可能弃她而去时，终于发现两人还在此处，眼前那个熟悉的身影似乎急得快哭泣了。

    真太智发现远子走近就飞蹦起来，直朝她奔来。

    “宫儿，你去哪里?我到处在找呢。”

    真太智的单边眼皮有些浮肿，不过并无大碍。远子放心地勉强挤出笑容。

    “我也在找你，以为你一气之下回家了。”

    “那家伙呢?”

    “他走了，以后不会再来。我该向你道歉，真对不起，伤很痛吗?”

    “只是小伤，你会留在这里吧?虽然我打不过他，可是你不会走吧?”真太智焦急地问道。远子默然不语，却点点头。

    “我喜欢你。如果你离开，我会崩溃的，真的真的好喜欢你。”

    “我是从龙宫来的神秘姑娘，这样你也喜欢?”她轻声喃喃说，“将来也会?——”

    “那当然，我会一直喜欢你。”真太智爽快保证，拉起少女的手。

    “跟我来，刚刚我才告诉村长有关我们的事呢。让我来介绍，如果有村长支持，我们很快就能结为夫妻。”

    真太智带着远子来到村长面前，只见对方是个典型的讨海人，语调也粗声大气得让少女以为他在发怒，不过那张软如皮革的脸上皱起无数笑纹，说：“原来你就是来自大海的少女?”

    “他们叫我宫儿，在矢田村承蒙许多照顾。”

    深感兴趣的老者将远子从头至脚打量一番。

    “原来是这么漂亮的姑娘，真太智家里捡到宝贝，也难怪惊动邻里啊。”村长说着，就朝真太智看了一眼。“或许遭人眼红会造成一些困扰，你就低调点吧。”

    真太智露出喜悦的笑容，因为他明白村长并没有蓄意挑剔。然而，事后才知道其实这时老者早对两人另有打算，不过是在他们返回矢田村的翌日以后，情况才急转直下。

    “宫儿，你在哪里?”

    真太智又在日照仍高的时刻返家。远子听见他的声音透着不太寻常，察觉事态有异，不禁手还捧着钵盆就跑去迎接。

    “怎么了?”。

    气喘吁吁的真太智突然说：“宫儿，快逃!跟我一起走。”

    “究竟怎么回事?”

    “我们不该去角折的，带你去就错了。也不知是谁向真幻邦皇子通报你的事，据说皇子大感兴趣，还率领家臣前来这里，村长因此打算把你当成献礼。”

    远子感到脸上血色尽失，真太智就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撼着。

    “这算哪门子的怪事?气死人了!虽然你从大海过来，但为什么非得当成稀奇贡品献给皇子不可?”

    少女手中的钵盆滑落在地，裂成两半，面团沾了一地，两人却无暇顾及。

    小俱那会来这里，与我重逢……

    “我绝不允许你被带走，我们逃吧。不然就现在成为夫妻，我怎能将你交给别人呢?”真太智激动地说着，就想抱住她，远子回过神，慌忙推开他的手臂。

    “等等。”

    “放开宫儿!”突然有人喝道，原来真太智的母亲正站在门口。

    “别做出丢脸傻事，脑袋瓜给我冷静点。”

    “都是娘不对!”真太智恼怒地回吼母亲。“为什么同意让她走?”

    “因为我认为必须如此。”母亲泰然答道，“我和宫儿还有话说，女人家有私密要谈，你就到外面去吧。别在这里闲晃，不然成了邻家笑柄，真是的。”

    “宫儿，娘说的话你可别当真喔。”真太智气冲冲道，然而家中毕竟由母亲掌权。

    将他关在门外后，这位母亲说话不再声势夺人，只和气问道：“我听真太智说你和一位在来角折之前的旧识见过面，那人怎么称呼你呢?”

    “远子……”她悄声回答。

    “是吗?那么从现在起我也叫你远子，因为这才是真正的你。”

    “不过我想舍弃这个名字，而且不会再有人来找我了。”远子显得有些认真地说道。

    可是小俱那会来与我重逢……

    “你应该心里明白，真太智也必须认清事实，你的命运不该留在这里，就像那位皇子暂时驾临一样，你也有别的宿命因缘。”

    “我不知道，我与他不同，只是个没有能力的女孩。请帮我拒绝村长，我无法面对皇子。”

    真太智的母亲沉默半晌后，说：“远子，这里是宁静的小村，从我出生以来这里就没有改变，丈夫不幸遇难早亡，这也不算稀奇，因为毕竟是各个海边常有的事。然而你出现的方式是多么奇特，之后过了不到三个月，大王的皇子也来造访。我认为这两件事情的确有潜在关联。”

    远子无言以对，于是老妇又说：“村长说起这件事时，我就认为你该去见皇子喔，我觉得你才是皇子盼望的人选，甚至觉得你就是为了这理由才从龙宫现身的。”

    “怎么会这样。”感到恐惧的远子不禁无言以对。

    老妇从她前面走过，坐在放置于房间最里侧的一个长箱前，打开箱盖取出绢裳。

    “这是发现你时身上穿的衣裳哪。”她将折叠整齐的绢裳放在远子面前。“稍微浸到海水，不过颜色还是很鲜艳，就像天仙的衣裳。虽然有仙女在羽衣归还后就返回天上的传说，但还是必须将衣裳还给你。”

    这位母亲注视着远子的眼瞳说：“你也可以选择真太智，不过这样将会造成大家的不幸。村长一旦颜面扫地，真太智在此地将会难以立足。或许村长可以再找别的姑娘献上，但是皇子可能不尽满意，而那个姑娘说不定也有自己的意中人。”

    远子拿起衣裳凝视半晌，突然俯下脸。眼前浮现了在船上的小俱那，他的面孔、声音，还有流淌的鲜血——远子终于觉得再也无法逃避面对他了，终于又回到从船上逃走的时间和情景。

    “我不是讨厌或想赶走你才这么说的，你要明白哪。”老妇平静地说，“我们发现折翼的海鸟飞不动时，就会出自怜悯来照顾它；可是当它康复了，便会放回天空里。这样做是为了彼此都好。”

    “是啊。”远子吸了一口气说，“或许我真的明白自己的怯懦，只想求得依赖而已。可是我还是好害怕，到现在仍然如此……只是再怎么怕也不能解决事情。”

    “你是说害怕皇子吗?”

    “是我自己。”远子幽幽说，“不过，我不想留在这里对周围的人造成困扰。如果到皇子身边最恰当，那么我会去的。”

    真太智的母亲叹了口气，“我想你一定会这么说。虽然你心里很不舒服，但是这绝对是最妥善的方法。想穿这件衣裳吗?我来帮忙吧。”

    远子点点头。虽然无意绫罗装扮，然而觉得既然不再是宫儿，那么就该恢复来时的模样。

    老妇边将绢裳披在远子的肩头，边说：“这三个月来，你变得愈来愈美了。我也不是不了解儿子的想法，他这阵子可要寂寞了。”

    皇子在召唤……我无法抗拒这场重逢，仿佛是明姬姐的化身。

    突然间，远子忆起夕日中的白鸟，还有明姬在新年叙述梦境的情景，几年来她都不曾想过这些事了。当时感到不祥的预兆，如今她终于深有体会。白鸟正象征着优美却不祥的辉族，若与他们有所牵连，甚至可能因此丧命。或许明姬心里有数，而大巫女也有预感，可是她们依然默默承受宿命。

    我不懂这些，也没受过巫女教育，无论是预言还是任何暗示全都消失了，可是我只认清一件事……

    那就是，他是小俱那。

    屋外可听见人声喧杂，或许是皇子一行早已抵达，也有可能只是先遣使者来到，可是远子已经迫不及待。

    “别急，在皇子驾临前先耐心等待吧。使者会来通报的。”老妇规劝她说道。

    “我不喜欢被动地等待厄运，宁可自己主动飞身上前。”远子相信明姬也是如此。“这些日子真是谢谢您的照顾，若有机会我一定报答恩情，永远不会忘记您的善意，后会有期了。”

    远子轻轻走出门口，就在抬起头时，发觉有众多人群聚集在场，皇子几乎已来到屋前。

    他不曾穿上铠甲，只有数名部属跟随在后，而且也没有坐骑，只一路步行过来。全村民众都出来观看，在四周围成人墙，然而远子却对这一切视而不见，连任何一名随从也没映人眼底，目光只凝聚在他身上。

    小俱那见到从屋舍中出来的少女并不惊讶，似乎确信她就是远子才来这里。

    “我直觉是你，因此想来确定——”小俱那这才开口说道，声音透着深深的安慰。“我很想见你。虽然不该这么做，可是实在想见你，我相信你仍然活着。”

    远子屏息凝望着小俱那的面孔，即使非常了解曾经发生过多少不幸和罪孽，但这一切都抵不过此时此刻他的一瞬表情。自己还期盼什么?怎能舍得让这缕牵绊断了线?如今，小俱那前来履行昔日遥远的约定，来与远子相会了。

    远子发觉自己正拥抱着小俱那，仿佛在三野时常有的动作。然而如今的小俱那高大修长，反而是她被包容在臂弯里。村长和随从惊异地注视着两人相倚相偎、重影相叠。

    小俱那在她耳畔轻轻说：“我不能不去寻找，因为你是我的唯一。

    即使知道自己没这份权利，还是不得不去寻求。”

    “为什么你会没有其他一切?”远子将脸颊埋在他怀里说，“一无所有的人应该是我，连守护你、让你解脱都无法做到，玉之御统也没有了，我唯一能做的，只是喜欢你罢了。”

    “我只会让远子伤心的。”小俱那说着，有这种不祥预感的人并非远子一人。“明知如此，还是忍不住来这里。我好想见远子，希望有你为伴……像从前一样。不过，这是我的任性要求，我不该有这种奢望。”

    “我知道我们没有将来，不过，算了，没有关系，因为我明白自己的感情已经无法遏止了。我喜欢小俱那，今后无论有任何困难都会一直喜欢你，我会留在你身边——”远子泪眼婆娑地笑着。“一定陪伴你到最后。”

    真太智的母亲从家里眺望外面情景，就走近背对着户外的儿子，说：“我就觉得事情会这么发展，看来我还是有先见之明哪。”

    “别烦我!”闷闷不乐的真太智咕哝说道。

    “别怨她了，就当作是一场美梦吧。你没有丧失什么，不过那孩子却失去了归宿，必须面临更严酷的情况。虽然路途艰险，那却是她原本该去的地方。”

    4

    小俱那带女子同返，在部属间引起不小的骚动。从他目前为止的行动看来，这简直是破天荒的事。众人于是面面相觑说：

    “究竟怎么回事啊?”。

    “这种海边姑娘……”

    “你有见到吗?真的那么美吗?”

    “哪里比得上都城的名媛千金，实在不晓得命尊在想什么。”

    “不，听说是从龙宫派来的姑娘哩。”

    “龙宫是哪里，你倒说说看。”

    队长武彦突然出现，喝道：“吵死了!别胡说八道。”

    一行人停留的角折村由于投宿的民家不足，因此仅有高阶长官能住屋中，其他人皆露宿在临时搭建的野营里。士兵既习以为常也就没有异议，毕竟这是常有的事，而且与真正的野外相比，只要能接近民家就让他们欣喜不已，反正沾皇子的光，无论去何处都受到不少欢迎，也因此除了小俱那之外，其他人对各地女性都阅历相当丰富。

    “说话该有分寸，竟然批评命尊的行为……”武彦嘀咕说着，边交叉起胳臂陷入沉思。

    在他眼中的小俱那突然有了明显转变，从那朗澈的眼瞳看来，那名姑娘的存在确实非同小可。

    有时都忘了命尊还年轻……

    武彦暗想着，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这种转变只要不是坏事就好，到目前为止，命尊的处境仍绝对大意不得。

    另一方面，远子还无暇顾及那群部属的想法。小俱那的皇子生活让少女感到新鲜，光看他在人前的言行举止就令她心跳加速。望见他的面孔，便觉得自己能守在他身旁实在太不可思议了。在他身旁总有众人环绕，因此两人几乎无法交谈，不过倒也不必急于一时，只要能凝视对方、时而相视微笑，就感到心满意足。这种飘飘然的喜悦一直延续到黄昏，然而就在夜晚降临时，远子不禁开始考虑自己的立场，原来她听见村长在晚饭后来禀报寝处已整理妥当。

    没有准备我的睡床……是理所当然吧。

    这时远子才察觉此事。

    我是受到皇子召唤才来……

    突然间，远子显得十分狼狈，自己确实抱定决心跟随小俱那，可是与遇上这种情况又是两回事。

    谈论明日预定事宜的几位亲信逐一向小俱那告辞离去，然后他终于说：

    “我们也离开这里吧。你很拘束而且很惊讶，是吗?不过我和他们一直都是这样商讨战情的。”

    远子随他来到只有原先房间一半规模的狭小室内，仅点亮一盏幽暗的油灯。两人原本大可畅所欲言，她却格外紧张，即使有许多话题想聊，此时却丝毫想不起该讲什么。相较之下，小俱那显得十分镇静，至少在远子看来如此。

    “你能来，我好高兴。”小俱那由衷地说，“我以为当时的愉快时光永不复返了。我……做出让三野民众切齿痛恨的事，有时也无法忍受自己的所作所为，可是我还是忍不住常常想起三野。那个时候的我天真又快乐，而且远子也在——”

    “我们还常吵架呢。”远子略微踌躇后说，“我很任性，时常大发脾气。打架也是，总是我先去找人算账。”

    “是啊。”小俱那发出短促的笑声。“你就是这个毛病，结果别的小孩揍了我，你又跑去讨回公道。因为你很男孩子气，都轮不到我出手。”

    “现在你成为统帅了。”远子说着，觉得内心不知为何剧烈鼓动起来，真担心会让他听见。“而且还拥有最强大的力量，跟以前的你完全不同呢。”

    “你真的这么认为?”小俱那叹息着说，“那都是假的，我甚至希望你能分给我一点勇气。坚强的人才能替人设想——就像远子为我所做的一样，可是我却自顾不暇，从以前就是如此。”

    他走到远子面前，凝视着少女，“我没有履行约定，你一定觉得很过分吧。至今也没做过可以勇于面对你的事，但是太不可思议了，为什么你还愿意喜欢我呢?我应该让你避之唯恐不及才对。”

    “你问为什么——”就在远子吸了一口气的同时，突然感觉内心一轻。她的心仍激烈鼓动，不过语调却变了。“或许因为我是你的唯一吧。”

    “对我来说——”小俱那话说一半，突然犹豫地住口。

    远子感到似乎有某种晦暗的隐情存在，虽然不了解他眼中浮现的那抹感觉，但那绝不是充满光明的希望。

    然而，小俱那仍温柔地望着她。

    “你累了吧?今晚就睡这里好好休息。”

    远子惊讶极了，因为他正准备离开房间。

    “等等——我在这里休息，那你睡哪呢?”

    “别担心，我常在外露宿。”

    小俱那走后，远子不禁感到泄气，觉得自己太多虑了，实在不值得。不过将床位让给她而主动离去，的确是小俱那的作风。

    我也没有心理准备……

    远子不禁独自羞得满面通红，就拉起被子盖紧。如此想来，以前为了是否去当巫女闹得不可开交，却反而漏听了母亲谈起这方面的知识。

    象子应该知道吧……那当然了，瞧她那副很有自信的样子……

    不过，远子的担心是多余的。从翌日起小俱那照常在外夜宿，而接下来的每一日也都如此。远子终于发现，他从来不在房内待到天明。

    前来讨论今后进军路线的武彦环顾四周，确定在场人数不多后，就向小俱那沉重开口问道：“属下想请教，命尊对那位姑娘有何打算?”

    “你是指什么?”小俱那似乎相当意外，便反问道。

    “属下是指她今后还会随您同行吗?”

    “当然了。”小俱那注视着他说，“你为何会有这种疑问?有何不妥吗?”

    “不，属下绝无此意。”

    小俱那于是偏起头，“带她同行很奇怪吗?”

    “不，只是说——”吞吞吐吐的武彦终于说出心中的疑窦。“属下是对您将她留在身边的原因感到不解。您若对她有好感，却不见两位感情有任何进展。”

    “原来如此。”小俱那爽朗一笑。“没事的。对我来说她绝对是最重要的人，我不会让她独自留下来。对了，你可以将我们想象成是烽火离散的兄妹。”

    武彦虽打算避人耳目地讨论此事，却还是让远子无意间听进耳

    里，她听完两人的对话后就匆匆离开，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向小俱

    那告退后，武彦经过远子面前，若有所思地望着她时，少女依旧装出一

    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等他离去后，远子不禁交抱起双臂。

    果然大家都不能理解呀，是啊，我们这种关系当然会让人觉得奇

    怪，无论是谁都猜不透为何我会跟来这里嘛……

    远子本身也开始思索来此究竟有何目的，她逗留在此只会让立场

    更暧昧，应该是说无论是谁都不免对她起疑。这群部属对这位小碓命的意中人表达敬意的同时，他们眼中也微露出难以认同的神色。远子对小俱那而言是唯一挚爱，可是他除了是远子心仪的对象之外，还是全体属下景仰的人物，他们全为了小碓命才奉献热血、远赴边境。若想留在小俱那身旁，不仅要得到他一人的允诺，或许还需获得部属的认同；然而以他们的标准来衡量，远子的地位只算是无足轻重。

    首先，远子在这里简直无所事事，白天小俱那为诸事忙碌，几乎无暇与远子交谈半句。来谈话陪伴她时也仅限于夜里，而且又立刻外出，连续几日交谈下来都不过三言两语，远子不由得钻起牛角尖来。

    小俱那说我们是兄妹……

    远子认为他很可能纯真地渴望过去的回忆能够重现，或许他只想如此而已。可是从远子来看，兄妹之间的感情才不可能这么亲密，更何况就算两小无猜，也没有生死与共的必要。

    小俱那好迟钝!

    远子愤然放下手臂。

    人家抱定多大决心才来这里，他却一副不痛不痒的样子。

    她想着那小子若真不了解自己的心意，那她打算一直提示他到点醒为止。

    小俱那丝毫没察觉到远子的情形，也没想到她听见自己与武彦的谈话，即使知道少女听见，大概也八成不会去深思她的反应如何。就在这夜，他照常只谈起幼时种种，接着准备离开房间。

    “请等一下。”远子声音硬涩地唤住他。“我还有件事想说。”

    小俱那首次留意到远子语带怒气，就吃惊地折返回来。

    “怎么了?”

    “我想问一件事，半夜你都在做什么?外出吗?既然身为皇子，你该不会像菅流一样在别处找姑娘吧。”

    小俱那显得更惊讶了，“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些?”

    “回答我。”

    “我和尖哨在一起，有时去巡视附近，如此而已。”

    远子斜眼瞅着他，一脸不能置信。

    “我才不信你每天晚上都这样。那么你何时就寝?说来说去，你为什么就想丢下我一人?”

    “女孩子深夜外出很危险的。”小俱那困惑地说道。

    “那你就留在房间里嘛。至少一次也好，我希望你待在这里。人家明明希望能在你身旁，却从早到晚连轻松开口都没机会，我真不知道这样下去还有什么意思。”

    若态度软化就无法表达真正的心意，远子于是一鼓作气道：“为什么不能留在这里?床铺都准备了，你不是很想多跟我在一起吗?”

    从过去以来，小俱那就偶尔会说出不太机灵的话惹恼远子，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他经过深思熟虑后，终于说：“如果我在夜里留宿，会有损你的清誉喔。”

    “你把我当什么了?”远子霎时怒气爆发。“你知道大家会怎么想?事到如今就少说这种蠢话，你究竟打算怎么样才叫我来的?如果关系总是这样暧昧，干脆让我走好了。”

    “别这样。”小俱那慌忙挡在门口，“别走!”

    “你从来就没说过喜欢我，只有我一个人说什么喜欢你，都是在单相思！”

    “我喜欢你。”

    “太慢了!”

    “那要怎么样呢?”落居下风的小俱那说，“我喜欢远子，也希望你在身边。只要远子在，我就有勇气；只要有你，我甚至觉得能面对各种难关。我不想再失去你。”

    远子凝视着小俱那，语气变得缓和下来。“如果这样，那就将你的内心世界告诉我吧。我们现在和以前每天生活在一起的情况不同，彼此不了解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你想知道什么?”小俱那轻声询问，“的确没错，我们自从离别后经过太多风风雨雨，在我内心，也只有对远子的心意没有改变。”

    “没有改变?和以前一样?”远子谨慎地问道，“如果那样的话，就表示你对我没有爱意。我变了，不再是以前的远子，你并不想了解这种变化，只要你愿意就能轻易了解，可是你不肯。”

    小俱那感到无言以对，于是静静不语。

    远子又盛气凌人地说：“请你让我知道自己留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我不要什么回忆，那都是静止的，可是现在和今后都有方法可以改变。”

    “方法是比如——”小俱那突然伸出双手捧住远子的脸庞，她还来不及惊讶，就感到双唇交叠。“——这样吗?”

    不待回答，小俱那就将远子紧拥入怀，深情地吻着她。即使天塌地陷，也不曾让她如此震惊。小俱那假装不懂女人心，其实比远子说的还更能心领神会，说不定连她自己都不曾发觉的事也了若指掌。突然失去优势的远子感到焦虑，甚至对小俱那抱存一丝畏惧，他的腕劲超乎想象，即使远子有意抗拒，倘若他恣意强求，就真能为所欲为——

    “放开我。”远子心想在这种时刻不该示弱，但心中确实起了怯意，她作势推开他。“我懂了……求求你。”

    小俱那霎时松开臂弯，他抽身退开，深深凝视着远子说：

    “我不会再这样对你了，只是想告诉你也有这种了解对方的方式，可是这样就会失去远子。我对你的珍视胜过一切，不能让你沦落到受那把剑的迫害。”

    小俱那转身离去了，感到天旋地转的远子并没有阻止，在回过神跑向门口时，他的身影已消融在暗夜中。远子怔怔望着户外的幽暗半晌后，想道：

    我忘了……怎么这么傻呢?小俱那当然也改变了。

    他不再是在远子催促下才敢行动，也不是跟在她后面的那个柔弱男孩。至今依然保留昔日面貌的，或许正是她自己。

    这种变化究竟与剑力有何关联……

    她忍不住想询问，但就在踏出产外时，黑暗中出现晃动的身影，一个熟悉的声音对她说：

    “实在令人不敢领教啊。在下希望你能留在屋内，免得听侍卫的闲言闲语。”

    原来是武彦，他的语气并不友善，在客气中甚至隐含一抹轻蔑。

    远子生气地望着那个身影说：“让皇子独自在危险的暗夜中巡行，难道这就是你们的例行任务?为何不阻止他?”

    “命尊身份特殊，而且常有庇佑相随。”武彦说着，并趁此机会直接挑明道：“希望你别怂恿命尊，也该是让你了解状况的时候了。”

    “我——怂恿他?”

    “比如今晚的事。”

    恼怒的远子几乎感到窒息，“你竟然偷听，是吗?”

    “因为在下实在无法想象呢。虽然很清楚你与命尊是青梅竹马，但是关系也不过如此而已，希望你能识大体，了解身份悬殊的道理。”

    “你又了解小俱那什么?你根本就对他一无所知。”

    武彦不疾不徐地说：“的确命尊不曾向属下们谈起私事，但即使如此，在长征中朝夕随侍就能知道他的行动。命尊在夜里是与神明相见。”

    远子不禁连发怒也忘了，“你说他去见什么?”

    “你应该知道命尊得到了不凡的剑力吧?那是承蒙命尊姑母，也就是尊贵的斋宫夫人所赐的神物，才让他的御体获得这世上最强大的辉神力量。不过或许正是这个原因，命尊似乎继承了姑母的遗志，从来不曾接近女身。”

    远子一瞬间几乎喜形于色，继而一想又觉不对。

    “你是指小碓命不是与女子过夜，而是和神明在一起?”

    “既然获得神明垂青，自然要付出代价。在下仅将所见禀告而已，希望你别蛊惑命尊的心志，这是为了我们全体，甚至整个丰苇原，你不能只顾全自己而破坏一切。”

    远子差点被对方说服了，自己等于被宣告毫无立足之地。

    “你是要我……离开这里?”

    “你的相貌相当不错，即使不是命尊也能获得许多男子的青睐，安稳度日也是为你好。”

    远子深深吸了口气，又徐徐吐出。并不是因为对方称赞自己的容貌才会有此反应，而是突然对这个心直口快的武彦产生一些好感。

    远子将话锋一转，直接切人正题。

    “……那么你既然知道自己不可能安稳度日，为何还选择追随小碓命?你应该预料得到他的未来命运吧。假如我珍惜生命，就不会待在他身边了，至少这种程度的觉悟我还明白。而且，我还必须说，你们若是因为剑的关系才尊敬他，那就大错特错了，尤其更不该日夜随侍在将领身边，却不知道他的痛苦。那把剑只会导致毁灭，最糟糕的是造成他的自毁。你们打算袖手旁观吗?丰苇原不需要剑，你们的命尊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件事情。”

    武彦惊讶地默默无言，过了许久，他才终于喃喃说：“这好像是出自巫女口中的话语啊，在下以为你只是普通女孩。”

    远子突然浮现了笑容，“我就是普通女孩，不过却是为了你们的命尊才下定决心过来这儿，即使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这份心意，绝不输给你们任何人。”

    武彦欲言又止，接着略显不自在地说：“我会再考虑看看，过去对你有太多偏见了。”

    远子微笑地望着他离去。武彦也是为小俱那设想，光从这点来看，对他有好感也并非坏事。

    那个人与我同样关心小俱那，并不是因为他贵为皇子或剑主。

    在了解小俱那获得周围爱戴之后，远子变得十分振奋。她深深察觉到一件事，本来向武彦表明自己即使舍命也在所不惜的想法，在此刻有了转变。

    还有比牺牲生命更加重要的事情。无论现在还是未来，我都想活着，也希望小俱那能活下去。我知道这是违背宿命，我几乎不可能战胜剑主，尽管如此，还是希望能活下来。我喜欢小俱那，希望他能活着……

    5

    “只要挖井就没有问题。”小俱那果决说道。

    真幻邦一行人至今看到的日高见皆是辽阔无际的平地，以及人烟稀少的稀疏村落。居民散落各处生活，村落之间更是难以联系的连绵旷野，进入内陆后这种地形尤其显著。即使逗留在村内，连让一小队人润个喉的水都找不到，根本无法提供充足的水源。

    “与其到远方低地的河川汲水，还不如掘井更恰当。我们有足够的人手可以帮忙，而且从长远来看，村民的生活会变得更便利。”

    就在召集村民调查水脉之际，当地的占卜师也同来勘查，因此造成不小的骚动。附近居民全都立即出来观看工程，原本宁静的挖掘地点因大批人潮出现而自然活络起来，小俱那则被民众层层包围。

    远子也兴致高昂地观看，小俱那至今仍对建筑热情不减，让她不禁感到十分有趣。另一方面，从村民的立场来看，也是同样兴致盎然。在他们眼中，理所当然觉得真幻邦一行人是如此光辉灿烂，率领队伍的皇子更像是神明白天而降。

    这就是辉神后裔的氏族，无论到哪里都引入注目、受人尊敬。

    远子如此想道，微笑望着与部属同样满脚泥泞的小俱那。幼时的他并不受注目，或许归因于他老是怀抱着身为孤儿的罪恶感——

    小俱那看起来自信又开朗，这绝对是他原本个性的一面。在三野时他没有归属之地，或许当时的他并没有想象的那样幸福……

    如今，远子觉得在日光下的小俱那才最接近他自己，率领众人从事自己有兴趣的工作时，他的眼瞳闪闪生辉。然而小俱那背负着某种包袱，让他痛苦到只能靠怀想三野来获得慰藉也是事实，这一面或许只会在夜里出现。

    即使没有剑力，小俱那也能领导民心。不是靠武力强求，而是众望所归。

    远子思索着，不觉将手握紧。

    倘若不是剑主，他不知能为大家带来多大的幸福啊，而且他本身也可以同样获得幸福，我明明就觉得他有这份希望……

    掘井顺利完成，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从深掘的井底涌出清水。士兵彼此互泼泥水大肆嬉闹，小孩们则欢笑着四处奔跑。即使知道流血大战即将展开，所有兵民却同时分享此刻的喜悦，他们感谢大地的恩赐、感动着涌泽的奇迹，彼此的心情化为一同。

    远子望着脸上沾着污泥、衣衫全是泥渍的小俱那笑了起来。

    “有泉水是很好，不过马上就有堆积如山的衣服等着洗呢。快洗掉泥巴，不然可瞧不出来谁是皇子了。”

    小俱那以手背拭着脸，说：“泉水若只涌出一点就枯竭的话，那可麻烦了，我们就只能光着身子了。”

    “没问题，井水不会干涸的。”注视清水的远子保证道，“即使没有玉之御统我也知道，如果有御统就能立刻掌握水脉在何处，可惜之前没有用它帮忙。”

    突然间，小俱那露出好奇的神情望着她。“你们的勾玉就是这种力量?”

    “是啊。风力和水力会传至身体并融合为一，那一定是慈悲的大地女神所拥有的力量。”

    小俱那左思右想后，问道：“一旦曾经有过这么强大的力量，你不会想再拥有一次吗?”

    远子略微思索一下。

    “不会走火入魔的，有御统的时候会很害怕，因为自己不再是普通人。”远子的发丝轻轻飘逸，继续说，“拥有御统后，就会深刻体会到大地之力流转的奥妙，了解风、水和生命的生生不息，能体验过一次这种感觉真好。至今我仍觉得自己比拥有御统之前更能深切感受许多事，其中最重要的便是觉得世界变得好美，一切在我眼里看来都美不胜收，眼前所展现的净是自然精妙调和的结果，就像这井水也是如此哟。”

    “真好。”小俱那幽幽地说，“这与我理解的力量差距太大了。菅流能对御统淡然处之的原因就在这里，而我却无法如此。”

    “你割舍不了剑力吗?”远子悲伤地问道。

    “剑属于我的一部分。”他低声说，“若要舍弃它，就只能将我劈裂。可是……时机来临时，就算被劈裂我也心甘情愿。”

    “你是指你不惜毁灭自己?”

    “可以这么说。”

    远子感觉他的语气平静异常，因此感到痛心极了，“那就不要割舍好了。”

    “别提这些吧。”小俱那轻柔地抚着她的面颊。“你看，脸变成这副样子，大家看见会怎么说呢?”

    远子伸手一摸脸，再看手上时才恍然大悟。“讨厌，连我的脸也沾上泥巴了。”

    于是他含笑朝武彦走去，村女们望见远子就毫不掩饰地笑了起来，应该是看出两人的感情相当融洽之故，远子也不禁露出笑容。

    独自回到帐篷的远子心里有数，觉得愈陪伴在小俱那身旁，就愈恐惧有朝一日会失去他，她从重逢后就有这种预感。在两人相聚的日子里，无论是欢笑、活力，还是民众的好意，她都能充分感受；尽管如此，纠缠小俱那的是没有未来的虚无，即使他的笑容开朗，也觉得形影日渐淡远，远子几次不禁想抓住他，阻止他离去。

    即使悲伤、恐惧，也只能畏怯地等待他消逝吧。

    远子不认为自己拥有对抗宿命的力量，但是她的个性终究不会坐以待毙。

    小俱那在夜间会见的神明正是拆散两人的力量，远子认为必须了解剑的真面目才行。

    小俱那感觉到夜色已深，就照常离开住处走进林中。今夜明月莹晰，散落的枯叶上映着清光淡影。他静静走着，踏过的落叶发出簌簌微响，仰望着梢上满月，他却不由得紧张起来。皎白的妖兽宛如与月化为一体，在满月时威力无穷。

    当他蓦然止步时，发现背后有些微动静。即使对方身轻如燕，在枯冬的树林间还是无所遁形。

    又是刺客?……

    小俱那心想，趁着暗夜来袭倒也正好。大王的密探无所不在——

    他早就习以为常，与其说愤怒，倒不如说是厌倦，于是他朝对方叫道：

    “给我出来!”

    从几步外的树干下出现一个娇小身影。小俱那仔细一看发现不是刺客，却震惊得内心一凉。

    “远子，你怎么会在这里?首先，你是怎么溜出来的?”

    “你忘了?我们以前最会偷溜了呢。”远子走过来，笑眯眯说，“呼，好冷。”。

    “你又做傻事了，小时候明明常跌得鼻青脸肿，现在却还这样。”

    “哎呀，你错了，我顶多摔过两三次嘛。”

    小俱那的脸上没有笑容。

    “现在不是闹着玩的时候，快回去。这里——不太安全。”

    他将手搭在远子肩上，感到十分犹疑。这时能折回去吗?还是该让她一个人离去?

    远子仰头望着小俱那，认真说：“这我明白。可是我想留在你身边，想知道你如何过夜。”

    “知道就惨了。”焦急的小俱那匆匆说，“你根本不晓得我会变得多么异常，现在正有一只异兽来到这里，它就是‘力量’，也是‘死亡’。那东西原本属于我的一部分，是为了与我合为一体才来的。虽然我的情况危急，可是在场的其他人更危险。”

    “异兽?”

    “以前菅流曾遇过一次，但是他有勾玉守护你没有，竟然还跟着我来，真是太鲁莽了。”

    然而远子并不惊慌，只坚定地说：“你每天晚上都独自面对它、与它决斗?没有人分担你的烦恼吗?了解状况才能同甘共苦哟。虽然无法为你做些什么，但是有我分担，就不会这么懊恼了。”

    从没想过她会说出这番话，小俱那一瞬间变得不知所措。

    “为什么想为我分担?我是个祸害——”

    “当然想了，因为喜欢你。”远子说得十分明白。“喜欢的心情就是不再孤独喔。你应该要知道自己并不孤单，因为有我在。”

    “我很高兴，可是……”犹豫一阵后，小俱那不知如何是好地说：

    “我能让你分担吗?就因为是远子，我才不愿意让你陷入危险。异兽想排挤你，已经开始凝聚一股愤怒的力量，它知道你在我心目中的地位愈来愈重要。”

    “它想独占你?”远子终于察觉到自己与异兽关系匪浅，武彦说小俱那不能接近女性，原来另有他意。

    小俱那又说：“今晚是满月，因此异兽的力量会变得格外强大，稍有疏忽就会被它击败。希望远子别怀疑我珍视你胜过一切的心意，但是我应付它时会分身乏术，必须全神贯注对抗才行。”

    一种想法袭上远子心头，她觉得自己的存在让小俱那很为难，甚至将他逼入万劫不复的险境。

    “它简直像好妒的妻子嘛。”

    “不是妻子，是母亲。”小俱那悄声说，“它就是最疼爱我的亡母化身。对母亲来说我是她的一切，即使死去也依然如此。”

    远子不禁感到背脊发寒。

    “怎么会?——母亲不该是这样的。”

    “母亲大人的身份特殊，我的出生也不单纯。”

    远子无言以对，于是陷入沉默。

    小俱那凝视着她，不久悲伤地说：“你也知道我找到了亲生父母，因此无法逃离羁绊。”

    “那又代表什么?”远子几乎高声叫道，“我当然知道这些，你难道不懂我就是了解，所以才不顾一切前来?”

    忽然间，小俱那的手指使力扣紧，按痛了远子的肩膀。

    “异兽来了——来不及躲避。”

    小俱那喃喃说着，情急之下突然抱紧远子，少女的头压在他胸前几乎喘不过气来。

    “无论发生任何事都绝不能离开我，懂吗?你现在没有地方能逃。还有，千万要闭上眼睛，假如看到它就会被摄走魂魄。”

    远子暗想，自己真没胆量，脚下不听话地颤抖不已。果然还是害怕极了，觉得紧闭双眼反而更加恐惧，她感到小俱那的心房正剧烈狂跳，自己的心跳也怦怦加剧，就在两人紧紧相拥、彼此的惊惧化为一体时，出现某种东西逐渐迫近的气息——远子也清楚感应到了。那种气息引起周围空气异变，令人毛发直竖。

    我竟想靠愚蠢的方法来解决愚蠢的问题。

    尽管这么想，也已经太迟了，远子觉得抓紧他的自己，就像是当时掉落水池般无助，而且这一次的关键在于小俱那是否有能力救她。

    远子感觉到搂住自己的小俱那正凝视着远方，异兽已近在咫尺。

    “放开她。”

    远子听见一个女性的声音在命令小俱那。

    “不，我不准你碰远子。”

    “她不适合你。”女子的语气森冷而低沉。“关心你的女人只要一位就够了，那正是我。这世上最接近天神的人就是你，因此你根本不需要凡间的姑娘，由我来守候你，只要注视我一人就行了。”

    “我不会让你达到目的。我不是神，我是和远子一起在三野长大的，那些日子绝不可能抹灭。”

    “你就为了这才拒绝我?真愚蠢!无论在哪里成长，你与我的血缘将会永存，回忆不过是一段记忆，我们之间的牵绊可是流在你的血里，你就是会属于我。”

    “就算如此，我也希望——”

    那声音似乎想压制欲言又止的小俱那，蛮横地继续说：“回到我这里，没什么好烦恼的。你应该清楚得很，母亲怎么可能不处处替你设想呢?”

    远子不禁用力环抱小俱那，她了解异兽正想尽办法动摇他的意志。

    “给我放开她!”突然女子尖声嚷着。

    “不行。”

    “那女孩会瞧不起你的，她是个祸水。”

    谁才是祸水啊?远子暗想着，原本恐惧的她霎时怒气冲冲起来。

    “杀了那女孩。”

    “假如要杀远子……我连你也杀。”小俱那突然发出声音说，语调低沉却坚定异常。

    “杀了我，你也活不成。”

    “照样非杀你不可。”

    “你杀不了母亲的。”异兽的语气可说是十分沉静。“你斩杀皇兄大碓皇子的惨痛心情，我可相当了解，难道你还要为那种黄毛丫头杀死亲生母亲?”

    远子可以深深感受到小俱那的痛苦，她无法忍受这种折磨——为何非对小俱那苦苦相逼不可?她不是为了让小俱那受这种煎熬才来陪伴在他身旁的。

    然而，小俱那开口道：“即使如此，我也非杀你不可。母亲大人若想与我化成一体，也只有做鬼才有可能。原本我就不该被生下来，根本不该存活在丰苇原。”

    “你若坚持己见，那也好。”异兽突然欣然同意了。“这样总好过你被人家夺走。你就杀了我，回到我这里。如果回到出生前融合一体的状态，或许你我都能返回天界。”

    谁来救救我们……

    远子从心底发出悲愿，但是无人能改变他们的苦境，能做到的，只有她自己。

    “别再说了，算了。”她终于对小俱那说道。

    “远子。”

    “不要为我做这么大的牺牲。”

    睁开紧闭的眼眸，远子正面对着异兽。眼底飞入的是一道白影，原本以为是野兽模样，看到的却是一名女子。白裳曳着长摆，身段高挑纤细，乌发如暗夜覆在身背，那容貌是如此高贵，即使透着妖惑气息，仍感到姿态优雅。远子心想，她生前必然是一位美妇，容貌与小俱那还有些神似。原来她就是小俱那的生母啊，对远子而言，是长久以来最想亲睹的人物。

    “你的勇气可嘉。”女子开口说，“敢与我对视，真是个狂妄丫头。”

    “我不会让小俱那死的。”远子朝亡灵清楚表明。“你应该也希望如此吧。你不是向来就用剑在守护他使他免遭劫难吗?”

    “那当然，而且我也能继续守护他。不过，这孩子有其他意中人让我很不甘心，我为他尽心尽力到这步田地，却好像反遭他遗弃。”她朝远子伸出惨白的手指。“只要没有你就好了，他根本不需要你，这孩子只属于我。”

    远子望着亡灵扑向自己，不禁缩紧身子，一种心惊胆寒的念头掠过脑际——魂魄该不会就这样被摄走吧?但是就在此时，突然光芒四射。

    小俱那的母亲受到光照的一瞬间显出畏怯之色，蹙起眉头以手遮住刺眼的光芒。

    “怎么回事?”

    远子回头想看光源发自何处。不知何故，光线竟是从远子后方相当遥远的地方如疾箭般射来，那光芒让她记忆犹新，而且还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远子，我在这里，快回来!”

    她暗想，即使想回去，也动弹不得啊。

    小俱那在哪里?应该在身边才对……

    刹那间远子恍然大悟，就在她明白时睁眼一看，发现与刚才所见的景象完全不同。

    小俱那依然在她身旁，远子发觉自己不省人事地倒卧在他怀里。

    “我……”远子话说一半，望见自己胸前挂着闪烁生辉的玉之御统，接着看见凑近观察她的菅流。印象中发光的就是御统，呼唤她的正是菅流。

    “真拿这家伙没辙。”青年说着咧嘴一笑，看似十分得意。“我及时来救火，你可欠我一份人情喔。”

    第十章最后的勾玉

    1

    武彦为首的一行人在知道菅流突然现身后并不惊讶，这是至今为止常有的事，不过在得知远子也认识他时反而相当讶异。

    “嗯——”武彦让两人并坐在自己面前，仔细来回打量后，沉声说：“你们真是愈来愈难捉摸了，不过你们绝对是命尊的重要同伴，只要他不介意，在下也只能赞同。”

    “我是没关系了，至于远子的话你大可放心，因为这丫头为他什么笨事都敢做。”菅流说道。

    远子原想伸脚踩他，却发现武彦对自己露出刮目相看的表情。武彦离去后，远子重新面对菅流，在灿烂的阳光下谈起昨夜的恐怖经历，实在壮胆不少。

    “假如你没有来，我就会灵魂出窍——绝对死定了。真是没脸见你，告别时还说了那么绝情的话。”

    “实在好险哪。”远子由衷表示感谢，因此菅流高兴地答道：“原来你早知道回小俱那身边会性命难保，那么我也不便多说什么。”

    “我是知道，而且跟一般人同样地爱惜自己……”她想起与菅流道别时的海滩情景，就说：“我原本下定决心离开小俱那，可是看到他时又动摇了。无论遭遇任何事、会有什么结果，我都只会追随他而去，我们的宿命就是如此。”

    昨夜远子睁眼时，看见小俱那正在哭泣，他会在自己面前哭泣，大概是从五六岁时以来的第一次了。远子不禁将自己的心情暂且抛到一边来安慰他，小俱那本来就比别人容易自责，因此事后的反应让她很担心。就在庆幸两人没有丧命的同时，远子深深体会到如果真是为他着想，自己就更不该比他先离开人世。

    “昨夜的事让我了解到自己想活下来。”远子边望着山茶叶上的晨光，边缓缓说道：“我承认昨天深夜的行为真的很蠢，可是幸亏有这次经历才让我有所领悟，也稍微了解剑的力量究竟是什么东西，还知道那只象征‘死’的异兽纠缠着小俱那不肯离去。或许我没有胜算，但是不想逃避，我想试着坚持到最后一刻，不再逃避地生存下去。”

    “这种刚强的个性才最像远子；这下子你总算了解自己了吧?”

    “是吗?”

    远子觉得自己并没有转变太多，只是顺应情况做改变而已。

    “我是这么觉得。”菅流突然说，“不过先别管这些，我还有话问你，就是有关御统的事，我们已经搜集了四块勾玉，剩下一块是什么颜色?”

    他突然转移话题，让远子有些困惑。

    “等等，我想起丰青夫人曾说过——女神的首饰串着八块勾玉，分别是明(红)、暗(黑)、幽(蓝)、显(白)、生(黄)、婴(绿)、辉、暗。女神保留暗玉，并由夫神保管辉玉作为神物。至于留在地上的勾玉中，幽玉已交由水少女和风少年，只剩下五块——”

    菅流以手指轻触着挂在胸前的勾玉。“这里有婴、生、暗、显。”

    “那么就剩下明玉了，这块玉应该在旭日东升的日高见国某处受到保护。”找出答案的远子高兴地说着，可是菅流却语出惊人。

    “据说三野守护的那块就是明玉。”

    远子不觉高声说：“我不是已从大王宫内取回三野的勾玉了吗?那就是显玉，绝对没错。”

    “可是，三野的勾玉原本是明玉。据说明姬就是因为玉石的色泽很美才取这个名字的。”

    远子更加惊讶了，“我第一次听到这种事，为什么你会知道?”

    “那是因为——”菅流开始支吾其词。

    “如果不是象子透露，你根本不可能会知道。是象子告诉你的吗?”

    “是啦——”

    远子交抱起双臂，“你见过象子了?我还一直以为菅流忙着在日高见寻寻觅觅呢。”

    “那又没什么。”菅流一脸若无其事，不过显得有些慌乱，不像他平时的态度。“只要使用御统飞一趟就好了，我在找你时也曾飞回伊津母。总之，还是回到原来的话题吧，我想说的是根本找不到日高见的那块勾玉。”

    远子为难地沉默下来。三野的勾玉是明玉，可是自己发现的、让它发光的却是显玉。一块玉石兼有两种玉性，这究竟意义何在?——

    “我完全不明白，这到底怎么回事?”

    “传说勾玉是神物，与寻常石头不同，无论是色泽或光芒、力量，都会显出异象。”菅流有感而发地说，“就连我们所看到的勾玉，或许也并不真实存在，颜色会变化只不过小事一桩。”

    远子不由得恐惧起来，就注视着他。“你发现了什么?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其实……”菅流深吸一口气后，说，“我不是及时出现救了你吗?可是事实上我并不知道你在哪里行动，也不晓得你在小俱那身边，只是我听到玉的呼唤，知道你在求救。”

    狼狈的远子脸上微微泛红，“我……没有呼唤你喔，人家才没那么自私呢。”

    “可是我还是听到了，就像铃声在响，非常清晰。我的四块勾玉听不见应该存在于日高见的第五块勾玉呼唤，反而受你吸引，仿佛你就是日高见的勾玉。”

    远子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才好。“奇怪，怎么可能……”

    “假设勾玉不止是石头的话，就一点也不奇怪了。我本来就在思考勾玉是什么，也回伊津母问过，原来所谓的勾玉，就是为了镇伏地上残存的邪恶神力才传留地上。就像现在呼唤剑力的妖物，还有小俱那拥有的力量皆是如此。然而你并没有消灭剑主，反而想帮助他，对吗?而不知何故，玉之御统也同意你的做法喔。”

    “为什么呢?”远子一脸不解地仰望他。“我只顾着自己，无论如何都执意喜欢小俱那，就算了解使命在身也置之不理，这样的我御统才不可能赞同呢。”

    “是吗?……与其说是御统，或许该说是我想赞同你。”菅流说着就咧嘴一笑。“说来说去，没人能像你一样在这种进退两难中还可与剑抗衡。的确没错，远子的坚强足以抵得过一块勾玉呢。要不然，至少御统之主有可能原本就是你，就像你当初认为的那样。”

    “现在我一点也不这么想。”远子连忙说道。如今她切身感受到自己只是个普通女孩，听到菅流如此说反而难为情起来。

    “算了，那就暂时让我保管御统好啦，毕竟日高见的勾玉是否真的存在还是个未知数。”

    菅流挥挥手，与士兵们叙旧一番后离去。留在原处的远子心中一片混乱，自己突然被拿来与勾玉相提并论实在有点困扰，此外，三野的勾玉还不是那块自己让它生辉的显玉，竟然是明玉——

    那么明姬姐的明玉究竟怎么样了?难道更换玉主后就消失了吗?连明姬姐的名字都采用自它的美玉，反而会在日高见发现吗?……

    远子突然想着勾玉的美丽玉泽究竟代表什么意义?三野橘氏没有理由守护或隐藏那块玉石。就在判读占卜显示凶兆时，大巫女不是毫不吝惜地决定将勾玉献给大王了吗?即使那是秘宝，大巫女仍旧考虑要能物尽其用。

    假如托给明姬的才是原来的三野勾玉，那么为何会变色?大巫女曾提过我们氏族的任务是守护大王一族……

    沉思中的远子伫立片刻后，只见小俱那从山茶树下走来，她一看那脸色就知道他十分消沉。远子心想，这也在所难免，依小俱那的性格来看，他遇到悲伤得足以掉泪的事情后，恐怕不会轻易就能抚平情绪。

    “天气真好。”远子故作开朗地说，“我后来睡得很饱，现在恢复精神了。”

    “对不起……”小俱那叹了口气。“若不是菅流出手相救，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为什么要道歉?你可以生我的气呀，我任性跟踪你，又挑起危

    机。”

    “我想道歉的是把远子带来这里，真不该带你来的，都因为自己的私心才想留你在身边，这是不对的。”他以阴郁的眼神凝视着远子。“我宁可身受重创，也不想再尝受这种痛苦。我愈希望对方能接近自己，就愈伤害对方，事情总是如此。以为远子不会受伤害的想法的确太天真了，只要你在我身边也一定会遭遇不测——不行，只有这件事最让我无法忍受。”

    远子小声问道：“你打算不理我了?”

    “你有菅流在。”小俱那的语气显得无力，“如果是他就能带你走，他的力量至少不会让你陷人不幸吧。无论是个性还是男子气概，他在任何方面都比我优秀——”

    远子不待他说完，就反射地快速出手，啪的一声，清脆响彻四周。

    “胆小鬼!”

    “为什么骂我?”小俱那不禁生气道。少年不但被劈头骂了一句，而且多年来都没有人敢掌掴他。

    然而远子丝毫不让步，“难道不是吗?没出息!危在旦夕的人是我，为什么你要逃避?简直反了，应该是你来安慰我才对。”

    “难道你想叫我留你?我怎能做这种事?我还没蠢到这么不识相。更何况其实你也很想走，我这么说哪里不对?”

    “人家才没期待你收留呢!大笨蛋!”更加怒火中烧的远子叫道，“你说菅流比较优秀?有闲工夫说这种谁都知道的事，还不如拼命去赢过他吧。我也不想一死了之，可是还是下定决心为你牺牲，就算被你拒绝，我还是死也不走。”

    “不行!”怄气的小俱那也回嘴说，“我不要远子在这里!若要眼睁睁看你死在这里，还不如你去别的地方让我眼不见为净。”

    “你这种人，怎么就讲不出我们一起活下去的话啊?”

    “这么说就成了谎言，你也知道是自欺欺人吧。”

    他们不禁四日相对，气氛一阵紧张。

    “就算谎言也希望你说啊。”远子的语气变得落寞。

    小俱那略微犹豫后，才又开始说：“如果远子还像以前一样，或许我会叫你陪在我身旁，若是以前的你，应该就会平安无事。可是你不再希望只是两小无猜，而我也无法继续将你当成小女孩的远子。如今面对你时，我才发现自己做不到。”

    “所以你才说不出口要一起活下去?”远子突然感觉面颊火烫，不禁为自己的反应感到羞恼。“我跟以前不同，所以你想丢下不管了?”

    “我要说的只是，想在不受剑力威胁下将你留在身边根本不可能。即使生气也没办法，因为你是女人了。”小俱那感到不平道，“即使远子成熟了，我还不是一样喜欢你吗?如果能在一起……我也很希望，我想换作任何人都会这么想……”

    突然，菅流从山茶树的茂叶中一下子冒出头来。“我以为发生什么天大的吵架，原来只是情侣斗嘴啊。”

    气势大挫的小俱那面红耳赤起来，远子也同样满脸绯红。

    “真过分，竟然来偷听!你什么时候躲在那里的?”

    “就在你给这个清心寡欲的家伙猛然一巴掌的时候。”菅流悠然说道，一边望着小俱那轻笑起来。少年的一侧面颊上还留着指印。

    “你也真敢对皇子……不过正好能打醒他。”

    “用不着你来多嘴。”小俱那沉着脸答道。

    “你们吵架我才懒得管，反正我晓得一定很荒唐。不过我有言在先，你们两个事到如今也只能坚定决心。唉，我承认这场赌注情势不利，但还是挺有意思的，就赌下去吧!”

    “不要拿别人的事来开玩笑。”远子愤而攻向他。

    “我是说我要帮助你们啦，至少尽力而为啰。”

    “这是什么意思?”小俱那略显不安地问道。

    菅流就以愉快的眼神望着他。

    “既然要对付你那个可怕的老妈，那我会当远子的后盾，这样应该可以跟那把剑实力相当吧。不过，要击倒附在你身上的那只妖兽可不干我的事，而且也无能为力，因为面临试炼的人是你喔。”

    2

    远子觉得在两人的关系上再加上菅流实在有点微妙，虽然她非常在意那位母亲阻挠自己和小俱那在一起，但不巧的是，小俱那似乎也对远子和菅流的亲近怀有自卑感。远子感到不解却又不便多作解释，因此觉得相当棘手。

    自从承认彼此有情愫以来，两人的互动比以往更不自在了。远子发现小俱那有些冷淡，自己也就不特意接近，有时菅流在自己身边，她却不由得感到退缩。小俱那依然每日在外过夜，如今他如何抵抗剑力，远子已无法得知。

    然而这些日常中引起的小别扭突然瓦解了，原来战火终于点燃。

    对远子而言，这是生平第一次遇到战事，不过小俱那的军队却无法避免大动干戈。相较于狭贺武的和平解决，属于虾夷势力范围的日高见早就纷争屡起，小俱那进军来此显然只是让纷争愈演愈烈。据传报对方已集结数百名虾夷人，众人顿时感到危机四伏，已到了无法镇压而需武力征讨的局面，而且双方实力可说旗鼓相当。

    小俱那向真幻邦的士兵宣告：“这正是考验我们作战能力的时刻，就是为了克服这些困难，大王才派遣我们远征。只要在此获得胜利，就可让我军功成名就，大家谨记在心吧。”

    望着小俱那彻底保持统帅风范，远子暗想：

    “内外皆战，这就是他眼中所映的世界……”

    对远子而言，从三野点燃战火以来就从未安稳度日过，她可说比一般姑娘更对烽火习以为常，因此在忙乱的人群中，远子几乎没有闲工夫独自发愣。

    “怎么?瞧你这副装扮。”望着远子又像昔日那样扎起发束，身穿便于行动的裤挎，菅流惊讶地问道。

    “你才在闲晃什么呀?”

    “我不打算加入大王的镇压行动。”

    “既然供你吃饭，这样不是太忘恩负义了?”

    “虾夷又跟我无冤无仇。”

    “我也一样，可是总不能眼看大家在这里受难却见死不救。”远子直言不讳地说道。

    “你打算随行吗?”菅流服了她似的问道，“大家不会允许的。等你满腔的热血降温后，我要带你离开这里。”

    “我不会走的。”远子一口回绝。“只要有一人多尽几分力，或许就会减少一人牺牲。菅流，你也该出点心力嘛。”

    就在决战前夕，武彦得知菅流也将参战的消息后，一脸讶异地望着他。

    “你先前不是这么说啊，难道你改变原则了?”

    菅流十分没趣地答道：“远子不肯走，我也拿她没办法，那家伙一旦决定就不听人劝。”

    “你是为远子小姐才留下来的吗?”

    “既然说要保护她，总不能一个人高枕无忧吧……虽然我向来都不打仗。”

    突然武彦冲口问道：“到底怎样?难道远子小姐和你是一对吗?”

    “不是啊。”

    “是吗?”武彦陷入沉思。“我还是不了解你们两个。不过无论如何，多谢你来相助。只要有命尊在，我们绝不可能落败，但这种鬼地方还是很难说哪。”

    小俱那宣布破晓时开战，于是从日暮起就将盔甲穿戴妥当，今夜没合眼的人不止他一个，全军上下尽皆如此，远子心想，他可能无暇应付那只异兽了。

    大概连和我相处的时间都没有吧……

    这几日还不曾和小俱那交谈过，其实就是因为想跟他谈心才留下来的——远子虽不好意思，但这才是她的心声，小俱那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愈喜欢他，反而让远子更加不安。

    我觉得以前凡事都比较单纯，喜欢就表明喜欢，光这样就能心满意足，为什么无法再这样了呢?

    彼此冀求着对方，却因小细节而难以心灵契合。远子深知任何情侣都会面临这种烦恼，不过还是无法因此而获得慰藉。他们的恋情牵系着死亡，难怪远子会为短短时间内感情有多少进展而心焦如焚。

    又到月末将近的日子，夜临时月影仍未现，反是冬星华耀光灿。

    远子在寒意中数着点点星光，听见金属相击声就回过头，原来是铠甲发出的声响。小俱那的甲胄在黑暗中，犹如银河般星影倒映。

    “大家都对你没有逃避战争感到很惊讶，你实在非常勇敢。”小俱那以皇子的口吻说道。接着略微停顿后，又说：“可是我更明白战争会唤起远子的悲惨回忆，即使这样你还是选择留下，你的勇气无人可仁匕。”

    “三野沦陷时若哭泣了事，就不会有今天的我。”远子缓缓答着，内心为小俱那前来攀谈而悸动不已。“从那时起我就没有逃避，不但到各处增广见闻，身心也获得锻炼。如今即使讨厌战争，可是不会只知恐惧。”

    “因为还有比战争更可怕的事情，只是程度上的问题而已。”远子在内心补充说道。

    “你给了我勇气，我应该向你学习才对。”

    “你身为武将，能向我学习什么呢?”

    小俱那凝视着远子。闪耀的铠甲让他难以亲近，远子觉得被注视的感觉十分不舒服。

    “我会斩断那把剑的牵绊。”小俱那极为平静地说，“必须这么做才行，虽然母亲大人在我心中何等重要，不过的确是因为我的懦弱才让她变成异兽，必须让她安眠才可以。如今远子才是最重要的人，若想在你身边，我必须让异兽沉眠下去，封住剑力。”

    远子吃了一惊，不觉尖声说：“不行!如果杀死异兽，你也会死去，这样一切都完了。”

    “不是杀死它，”小俱那温柔地说，“而是封在我体内成为自身的一部分。这恐怕要搏命一试，而且免不了遭受痛苦，至今我还没有尝试的自信。将剑当作自己，这样还能生存吗?……这样活着也好吗?”

    小俱那眼神中透着认真的询问之意，对他而言抱持一线生机是如此艰巨，光想到此，远子就不禁泫然欲泣。

    “我曾说要一起活下去，心中也唯有这个念头。”

    “远子愿意陪伴我，这是多么庆幸的事，你可知道吗?”

    “我只是为了自己才这么说的，不过是想达成自己的愿望而已。”

    远子谦虚地道。她的心情从未有过如此喜悦，刚才的忧郁仿佛不曾发生。

    “我不会在这场战役中使用那把剑。”小俱那表明道，“我想不靠剑力战到最后，不过战事结束后，我想回到你身边——好吗？”

    远子立刻明白了，但是他仍郑重其事地说道：“或许会一直待到天明。”

    本想欣然答应的远子才开口，声音却细如轻喃，“我一定……会很高兴地等你。”

    一身铠甲将她拥在怀里似乎有些不妥，于是小俱那仅对她轻轻一吻。随后远子不禁想逃走，不是因为亲吻让她害羞，而是觉得意犹未尽才难为情。

    希望倍增，恐惧就更甚，当夜远子便有这种领会。小俱那发誓绝不碰剑，那么他将与凡人无异，或许一支箭就能夺去他的性命。侧耳倾听着众人在紧张的气氛中行动，几乎没有睡意的远子横卧在帐篷里，也不熄灭油灯。

    然而就在她一瞬间迷迷糊糊时，忽然抬跟一看，只见灯焰中映照着一名白衣女子，正是小俱那的母亲百袭姬——

    “找我有什么事?”远子尖锐地问道，“你必须消失才行，小俱那已向我表明了。”

    这位长发而高挑的美丽女性说：“我知道。那孩子想舍弃我，不过他大错特错了。”

    “为什么说他错?你是鬼魂，一直这样下去才是不对的。”

    “你可知道为何我要牺牲自己来保护我儿?”女子似乎在自问自答。“因为那孩子的生命很短促，我是巫女，能预知他将被父亲杀死。若放任不管，就只有眼睁睁看他送命。可是只要我的力量存在，就能守护他免于父亲——那位大王的毒手。”

    远子一时无言以对，“父亲竟会杀死儿子?”

    “陛下畏惧那孩子，看出能持大蛇剑的他拥有神明般的天赋异禀。”

    “怎么可能……这样一来，更不该让小俱那持剑才对啊。”

    “若消灭我，那孩子就会被父亲杀死。”百袭姬冷酷地说道，“我不会轻易被封住的。如果他一心想与我断绝关系，我宁可去和想除掉他的大王联手，杀死那孩子，让他回到出生前的娘胎中。”

    远子不禁浑身发抖，“你这么想将小俱那据为已有?”

    “呵，当然了。那孩子是我的，绝不允许他选择别的丫头。”

    百袭姬伸出冰冷的手指攫住远子的下巴，浑身发僵的少女无法逃避，只能仰视着她。

    “岂能为你这种货色被他冷落?”

    “菅流到底在哪里睡大头觉啊?”远子暗想。说什么要当后盾，危急的时候偏偏不来帮忙。

    百袭姬泄出一串轻笑。“不过，你也不是寻常女孩，让我一碰竟然没死，而且仔细瞧来，眉眼倒还长得挺可爱的。”

    远子明白亡灵的心意宛如水影游移般容易变卦，就心惊胆战地等她将话说完。

    “你的躯体让给我怎么样?那孩子若疼你，我就变成你好了。我和你，不是都一样?都盼他活下去，期望常留身畔、渴望他的爱。怎么，不是相同吗?”

    “不——绝对不同!”心想真是太过离谱的远子大叫道，“你是他的母亲，你到底对自己儿子怎么想的?”

    “我想永远陪伴他、凝视着他，无法忍受那孩子想遗弃、忘记我，若是那样，我绝对要杀死他。不过，你若愿意退让，我就可以不动他的小命喔，我附身变成你，他就可以永远活下来。你应该不希望他死吧，我也一样。”

    远子觉得恶心欲呕，对这亡灵简直有理说不通，这名女子只是一味地偏执疯狂。

    “我不要，绝对不允许你这么做。”

    “那就是你没度量了，光想霸占那孩子。都因为你一时任性，非要逼我杀死他不可?”

    “才不呢。”远子摇着头否定道，“总之彻头彻尾都不对，你那样死缠着小俱那究竟有什么意义?那已经不是亲情了。”

    “真是不懂事的丫头。”百袭姬不悦地说，“他就是我要守护的心肝宝贝，想和我作对的话下场会有多凄惨，就姑且等着瞧吧。”

    感到背脊发凉的远子不禁高叫道：“你打算怎么对付小俱那?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安息呢?”

    亡灵朝她投过不祥的一瞥，背后的暗影正如展翅般逐渐扩散。

    “好好选择是要自己还是他，你能做的只有抉择。”

    直冒冷汗的远子睁开双眸，灯焰中已不见人影。她飞跳起身，冲出帐篷去找菅流，随即发现他的身影，原来正在附近烤火。

    “菅流好坏，也不来帮我。”

    望着好不气愤的远子，青年诧异地说：“怎么了?我刚才探头看你睡得很香，就没去打扰。”

    “你该叫醒我呀，害人家在梦里给鬼缠身啦。她今晚没去找小俱那，反而冲着我来。”远子想起被亡灵触碰的感觉，突然浑身战栗起来。

    于是菅流取出竹筒，“喝吧，心情会稍微镇定些。”

    远子明知是烈酒仍照饮不误，接着咳嗽起来。

    “怎么样?”

    “好辣。”

    “你喝太猛了，这是八盐折①啊。”

    比起八盐折，菅流的实际关怀对远子更具安抚效果，于是她将百袭姬的话对青年娓娓道来。

    “这就显示小俱那很想脱离母亲的力量重获自由，他的坚持让异兽只好赶来吓唬你，你不要上那种笨诡计的当，别去理她。”想法相当乐天的菅流说道。

    “不过我还是……很担心小俱那。”远子觉得异兽不单纯只是要挟而已，听起来似乎别有企图。“战争即将开始，不知还会发生什么事。菅流，拜托守着小俱那，我不要紧的。”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菅流夸张地耸耸肩。“我才不想替情侣当差哩，你以为我非要唯命是从不可吗?”

    远子完全不睬他的指责，毕竟恋爱中人才是所向无敌。然而，无论如何她都希望小俱那能平安无事，在此同时，百袭姬说过和自己的想法相同这句话蓦然浮现心头，让她胸口掠过一抹不安。

    我们的想法究竟哪里不同?真的，她与我差别何在?……

    ①《古事记》的神明须佐之男命以此酒灌醉巨蟒以除大患，亦是一种经历反复酿造的醇酒。

    3

    战况并不如预期般顺利，面临第一场苦战后，士兵个个愁眉苦脸，远子看出他们脸上难掩焦虑。在后方的远子原本对全队动向并不知情，不过却切身感受到情势变化的不利，她在三野确实领教过这种有如湍流冲削松土般的败北感，因此觉得心脏似要蹦出胸口，只能以忐忑不安来形容。

    异兽想改变小俱那的决心，将他逼向只能倚靠剑力的绝境。他绝对会屈服的，无论是谁都唯有屈服……

    即使内心不甘愿，远子仍一筹莫展。纵然想借着御统飞到他身边鼓励一番，却觉得还是不太恰当，小俱那的意志该由他自己决定才对。

    何况就算他无法割舍母亲，少女也无话可说。另一方面，那位母亲与远子的确抱着同样的心愿……即使百袭姬守护他的行为令人嫌恶，但至少小俱那在保护下能免除性命之忧，可以继续生存下去。

    自从百袭姬在梦中出现后，某种恐怖的想法一直旋绕在远子的脑际，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就是造成小俱那早逝的祸首。如今，他正为了远子在危难中抛弃剑力，即使远子深爱着小俱那，盼望他能长生，然而与心愿相反的是，她的宿命或许就像橘氏赋予的使命般必须毁灭他。

    如果这样，我该怎么办?难道照他母亲说的让出自己的躯体来守护小俱那?不知道，我不愿意，根本做不到……

    如同外面的兵火正炽，远子的内心也在交战——而且是一场胜算极少的恶斗。为此远子暂时对外面的状况听而不闻，只努力忙碌在杂事之间，直到听见撤退的传报时才终于回过神来。

    “我们输了?”远子忍不住询问管理驮马的指挥官。

    “不可能会输，只是暂时撤退而已。”他神情严肃地答道。

    在连日深入内地后，即使一望无际的平野也开始出现起伏，山丘显得格外醒目。撤退的远子等人选择其中一座山丘后，在略高的地方扎下阵营。前锋作战的士兵乱了阵脚，几乎是狼狈而逃，看着惨不忍睹的景象，远子发现没有一名士兵不受伤。也不知战况究竟惨烈到什么程度，让他们如此身负重创，而且败阵回来的土兵比出阵时锐减了许多。

    小俱那在哪里?菅流呢?

    假如小俱那遇险，菅流应该会飞去救援——他随身带着御统，尽管菅流个性散漫，但这种事应该会仗义相助。远子极力保持冷静，一旦陷入强烈不安，连对菅流也不免生疑，他该不会忙着在沙场奋战，连必须向她通知消息的事也忘了吧。

    突然间，菅流出现了。

    “啊，让你久等。不知不觉太投入了，简直不能抽身。”

    “真是的。”远子忍不住握起秀拳。

    “小俱那还在作战，正阻挡敌军好让我方士兵全部撤退，所以我也跟着忙昏了。”菅流快速地说着，远子便不再动气。

    “那么，小俱那没有借用那把剑的力量吧?”

    “你没看到光芒?”营流蹙眉问道。

    “没有……山丘挡住了。”远子愕然地说道。

    “我想小俱那并没有借用剑力，可是剑却发威了。真是岂有此理，就连这场仗也打得没有道理。先不谈这些，我来是因为小俱那拒绝让别人疗伤，你能去看看他吗?”

    刹那间，远子屏住气息。“当然了，快带我去。”

    “战况真的好惨烈，武彦率领的先遣部队有三分之一牺牲了，剩下本队的残兵也溃不成军，也许有些人无法返回这里。小俱那想整合他们一同撤退，可是那小子的伤势也不轻。”

    远子和菅流在飞行时望见这一场宛如噩梦的惨相，士兵纷纷将树木横倒做成代为阻敌的屏障，成了一座称不上守寨的守寨。近处交战的怒嚎响彻云汉，现场又抬来数名倒地不起的伤兵。

    与三野的情形完全一样……

    然而她无暇昏眩，就在菅流的催促下走进树林深处，只见两位部属陪伴在小俱那身边。其中一人撑着他的头部，面色苍白的少年勉强保持意识清醒，虽然穿盔戴甲，但光辉的甲胄上却沾满血迹泥土，连内侧的单衣也因浸血而发黑。

    “你看，我带远子来了。”菅流对他说道。

    仅仅一瞬间，小俱那露出不该惊动她的眼神望着青年，但在望见远子后突然显得虚脱无力。

    “所以说打仗交给我们就行，好好养伤吧。只要有我在，就不会让敌方有机可乘。”

    “造成这种结果都是我的责任，我必须负起全责才行。”

    “先等你能站起来，再说这些也不迟。”

    小俱那恳求般望着少女，“远子，伤患不止我一人。”

    “看来伤势最重的人就是你。”远子毫不客气地说，“别啰唆，快脱下铠甲吧。”

    伤势是在右臂，远子等人正想替他解下铠甲，他已忍不住痛楚发出喊叫。虽然知道伤势严重，然而血肉模糊的伤口出现时，他们仍然大吃一惊，远子不由得猛然屏息。

    “好惨……”

    那并非刀剑之伤，而是从他手臂延伸到肩膀整片的严重灼伤，仿佛火焰从护腕里窜流而过。

    “怎么会受这种伤呢?”

    “真是罪该万死，属下等人不曾紧随在侧，才让大将遭受重创——”其中一名部属面色沉痛地答道。

    “小俱那做了什么?”远子对部属问道。由于少年陷入极度痛苦中，实在无法回答。

    “命尊与敌方的总帅相战，但在看到敌军时我们也不禁傻眼了，简直感到莫名其妙。我们原是为了扫荡扰乱这片领地的虾夷人才来这里的，可是竟然发现虾夷军与我军无论是装备还是阵式都一模一样，连敌方总帅的外型装扮，也与我军的命尊可说分毫不差。”

    “你说什么?”远子高声叫道。

    “虽然让人难以置信，不过是千真万确，无论盔甲还是所有装扮，简直就像同一个模子铸出来的。我们当然愤怒极了，连命尊也十分震怒，于是双方陷入混战，命尊与武彦率领的精兵将敌方打得落花流水，然而就在与虾夷的总帅正面交锋时，突然发出了光芒。”

    “是剑的力量——”远子茫然地喃喃说道，垂眼望着小俱那的伤势。

    “光芒不是为了命尊，而是为敌将发威。您不知道我们有多狼狈啊，那一瞬间，我们反倒成了对方的倒影似的。”

    “哪有这么夸张的事?实在太不可思议了。”脑中一片混乱的远子正叫嚷着，躺卧的小俱那这时突然开口：

    “我知道……”他只能轻声说，“即使断绝关系，也无法封住剑。”

    远子握住他没受伤的左手。“小俱那没有使用剑力呢，你已经按照我们的约定断绝剑力了呢。”

    小俱那仿佛以眼神表示同意，脸上却立即显出痛苦的神情。

    “我认识那人……”

    然后他就此失去意识，无法再得知他想说些什么。

    菅流果然言出必行，经过一个昼夜后终于成功遏止敌方逼近，即使执拗进攻的敌军也仓皇退离。终于有稍事喘息的机会，不过众人心中的阴影仍难抹消，高烧不退的小俱那伤势严重，任谁看了都只能忧叹。

    菅流唤远子来到旁边，踌躇了半晌才说：“我以前在故乡见过那种灼伤，若想保住他的命，最好早点切断那条胳臂才行。如果发脓就会传遍全身，到时只有等死了。”

    一夜不曾合眼的远子已心力交瘁，眸眶霎时泛起泪光。“你说切断……手臂，那可是右臂呢。”

    “就算独臂也总比挂了好吧。当然也许有人宁愿一死了之。”菅流这时偏又说得立场超然。“这两条路看他如何选择吧。”

    “小俱那现在只能说着梦话。”远子啜泣道。

    “那么，远子，就由你决定。”

    远子一时只能哭泣，边哭边想起百袭姬也要求她做抉择，看是选自己，还是要小俱那。然而远子无意把自己的位置让给那位母亲，换句话说，还是选择了自己，结果才招致不幸——

    让小俱那身受重伤，难道都是因为我的任性?

    突然远子胸中升起一股怒意，觉得这简直太不合理。

    叫人家做抉择的人才奇怪，被迫选择的行为也没有道理。两条路我都不服，我根本不想认输……

    或许远子是不想败给宿命，或许是想向那股欲从自己手中夺走小俱那的势力，宣告她绝不屈服，远子停止了哭泣望着菅流。

    “怎么了?”他稍微一凛问道，感觉远子的眼神透着不寻常的热焰。

    “菅流，让我再次使用御统好不好?”

    远子连声音都异于平常，菅流更加警戒地问道：

    “你要做什么?”

    “我没把握……不过觉得会成功。看在我有显玉的分上，求求你，再借我一次御统。”

    菅流为她的气势所迫，就将挂在颈上的串线解开，远子看起来仿佛是神明附身的巫女，他实在不了解这份力量从何而来。交在她手中的御统，仍然闪烁着玉光。

    远子感到慈育大地的女神力量再度与自己结合为一，她感觉到大地的安抚、清升、浊沉、形成、消失的力量，其中她直觉到的是疗愈之力——也就是治愈生者及濒死者的力量。通往疗愈之力的途径是如此狭窄，因为要齐聚五块勾玉方能让一切力量获得解放，然后才能与超越“死之御统”的力量相通。只不过，这条途径虽难寻觅，但确实曾经存在。

    远子将御统挂在胸前后返回小俱那身边，黑暗的帐篷中充满勾玉

    的斑斓光辉，照亮着双目紧闭的少年睡容。

    如果小俱那拥有想要康复的意志、打算活下来，那么御统应该会发挥神力。假如他有想回到我身边的意念……

    远子虔心祈祷着，轻触那片扎着布的溃伤。

    暗之女神，请您庇佑我……

    远子感觉到力量正在扩散，便努力保持专注不动摇，但是不知究竟维持了多久，只觉得时间漫长又似短促，直到耗尽全力后，她顿时失去知觉。究竟情况变得如何，她也只能等待翌晨苏醒后才会知晓。

    远子之所以清醒，还多亏了菅流大惊小怪地冲进帐篷里。

    “远子，你是怎么做到的?”他兴冲冲地跑过来说，望见远子正在揉眼，就脸上稍显惊讶。

    “什么事呢?”

    “你难道不知道?守寨里的伤兵全都恢复得活蹦乱跳了，这是御统的缘故吗?”

    远子猛然想起昨夜的事情，就匆匆解开小俱那臂上的卷布，发现他的伤势也痊愈了。虽然伤痕未消，但已不再发烧，而且气色逐渐好转。

    “手能动……不会痛了。”小俱那说，“是远子帮我康复的，我知道是你的力量注入我的体内，玉主拥有的力量多么伟大。”

    “我可不会玩这种把戏，我还是头一遭知道原来御统还有这种用途呢。”菅流说道。

    “我也一样。”远子战战兢兢地触着少年的手臂，接着难掩失望地说：“不过一定会留下伤痕。”

    “那有什么关系?”小俱那笑了起来。

    “可是人家希望能复原嘛。”

    他的身上留下伤痕，这令远子相当遗憾，虽然不曾特别意识到他的外表，不过小俱那的确完美无缺，拥有辉族后裔特有的形貌端正。

    “无论何事都无法恢复原状，既然受伤就必会留痕，无法加以消抹。”小俱那并不以为意地说，“我已经有许多伤痕了，每次负伤时，都知道自己有所改变。这里也有一处……”

    远子望见他将手按在侧腹的衣衫上，就默默不语。

    小俱那于是严肃地凝视她说：“剑的确将我的手臂灼伤，就算将来不留痕迹，创伤曾在也是不争的事实。我告别了那把剑的力量，因为我一心希望如此。异兽对我说过，如果想舍弃它独自生存，就会全力加入敌方彻底消灭我，而它也的确采取了行动。”

    远子点点头，小俱那轻声叹了口气。

    “若没有远子，我是必死无疑。剑力至今仍凌驾于我之上，虽然与剑划清界限，不过若真的肆意猖狂起来，恐怕会酿成无法想象的巨祸。”

    “即使如此，你还是跨出了求生的一步，这是靠你本身意志才能做到的喔，所以千万别后悔。”远子不禁认真说道。

    “嗯。”小俱那点着头，回答却显得缺乏自信。

    总算能返回阵营的小俱那，在接受众人安心地迎接后，首要之务就是为阵亡者下葬。尽管他对死亡很是习惯，却从未经历一夕间丧失许多患难与共的部属，更何况武彦也在下落不明的名单中，他为此十分消沉。

    “都是因为我领军来此，才害他们客死异乡。”

    极度灰心的小俱那独独对远子表明了心声。

    “即使许多人察觉在我身边十分不利而乘机逃走，但这群牺牲生命的士兵直到最后关头仍信任我是真正的统帅，然而我却无法为他们做什么。他们被带到这么偏远的大地尽头，或许是在饮恨中死去的吧。”

    远子了解对他而言统兵绝不容易胜任，必须承担士兵交付的生命重荷，这份重责大任有时足以压碎他的心志。远子不希望他再伤叹，但事实却无法改变，小俱那为了生存而弃剑，结果失去了无敌威力，更失去了众多部属。既然身为统帅大将，他不能原谅自己的作为也无可厚非。

    这是那位母亲一手策划的。她蓄意让小俱那感到后悔、决心动摇，打算诱他重踏歧途。

    远子坐立难安起来，小俱那若是自私任性的人倒还好，偏偏他无论对部属或任何人都太过诚心。

    菅流来到远子身边说：“你该多用点心安慰他啊。难得康复了，你还满脸沮丧，这样可不行。”

    “小俱那就是不知道该怎么独善其身，现在不管怎么安慰他都没用。”远子答道。

    小俱那即使无法像幼年时代般独自躲起来，但目前的情况却与当时十分相似。由于大将陷入深深的悲叹中，导致全体士兵也沉浸在阴郁不振的气氛里，在得知剑力扬弃小俱那之后，不少士兵更因此离他而去。

    “虽说不急于一时，可是我们根本无暇考虑东山再起嘛。”菅流说

    道。

    远子也知道如今情势紧迫。

    “我……希望得到第五块勾玉。”远子突然说，“我觉得若想解除折磨小俱那的力量，也只有这么做。如果不能超越‘死’的御统之力，就无法与剑相抗。丰青夫人曾说‘搜齐五块勾玉就能让一切复活’，若想从亡灵手中夺回小俱那，就必须要有这份力量。你说找不到那块最后的勾玉，我却觉得一定还在某处。”

    “那就去找找看吧。”

    御统如今仍挂在远子胸前，菅流并不要求归还，既然有他默许，御统之主还是由远子担任。

    “假如是远子，也许真能找到它。虽然不晓得最后那块明玉的下落，不过相信你的执著会克服一切。”菅流对她期待地道，“就去找出勾玉，为小俱那打赢这场两个女人之间的争夺战吧。”

    远子狠狠白他一眼，菅流却佯装不知。然而远子觉得他说得没错，自己正赌上小俱那的生死，与那位母亲正面对决。

    4

    就在远子决心寻找第五块勾玉时，小俱那的阵营出现了三名轻骑使者来访。全副武装的三人并不下马，只戒备地宣告：

    “我方由执掌辉神印证之剑的皇子率领，乃真幻邦军队，将制裁你们这些假借皇子之名的无耻骗徒，你们再没有余力反抗我方了。不过，慈悲的命尊无意取你们的性命，因此派遣我等前来，现在叫你们的代表出来谈判吧。”

    众人一听不禁勃然大怒，分明此方才是正规军，敌方却大言不惭地以正统自居。

    然而小俱那制止了纷纷握矛搭弓的士兵，说：“且慢。”

    使者见状又道：“我方已俘虏你们众多伙伴，其中还有一位自称武彦的准将。假如你们在这里对我等不利，俘虏可会全没命喔。”

    “那就谈判吧。”小俱那答着，走上前，面对隔着栅栏的马上使者。

    如今他与其他士兵几乎同样只穿一副皮胸甲，外表看似年少，态度却堂堂无惧，让原本保持优势的使者开始惊惶失措。

    “你是……”

    “我是真幻邦大王的皇太子小碓，你们为何说谎?”小俱那的语气甚至带着一抹从容。

    使者们仔细打量他却默然不语，半晌才回道：“我们的命尊才是真正的皇太子，你这打着我方命尊名号招摇撞骗的逆贼，在神剑面前已尝过立刻惨败的苦头了，竟然还敢胡言乱语?”

    “你们的将领的确能发挥那把剑的力量。”小俱那说道。他的声音不含激动，却感觉正压抑着某种情绪。“你们的目的是什么?将我方诬陷成讨逆的对象，究竟有何好处?”

    “假冒皇子可是重罪，”使者无视他的质问，“我们必须严惩主谋才行。不过，只要不再做无谓的抵抗，主谋一人出来认罪，其他俘虏就能保住性命。若想反抗，不论俘虏还是连你在内全都必死无疑，怎么样?”

    小俱那轻轻笑了，“说来说去，就是要我这条命啊。”

    “快点答复!”

    “你们若能保证不但饶过俘虏一死，并且让他们恢复自由，今后与我的部属再无任何瓜葛，那我同意你们的条件也无妨。”小俱那答道。

    “我们的命尊宽大为怀，肯定会答应的。”使者说着，指向北方最高的一座山丘。“明日你就一个人到那座有杉林的山丘，假如还带着随从或不克前往，我方就立即处决俘虏，好好记在心里吧。”

    “我明白。”小俱那简短地承诺后，使者们才小心翼翼地调转马头，边留心着背后的袭击边离去。少年并不下令攻击，只任由他们返回敌营。

    “到底怎么回事?”远子率先走近小俱那叫道。

    她在远处留神倾听使者所说的内容，对他们提出的要求感到十分激动，连自己何时靠御统飞来这里都浑然未觉。

    “他们为什么说你打着皇子名号这种话?”

    “我知道他们的将领是谁。”小俱那回答时的表情严峻中带着深沉。“能想出这种卑劣计谋的家伙也只有他一个。那人曾目睹我的经历……对皇兄的所作所为，他全都见识过了，而且正嘲笑着，期待能对我也如法炮制。”

    小俱那发自心底的愤怒让远子略感吃惊，这还是第一次听见他如此语中带刺。

    “就是宿祢，那个大王的影子。我知道他奉大王的命令，不断追寻我的行踪，就连刺客也是他和手下干的好事。不过宿祢毕竟是大王的心腹，一切行动都唯主君是从，恨他也没用；可是只有这次的事件让我忍无可忍，不论是宿祢，还是背后的大王——都绝不能原谅。”

    “小俱那。”远子不禁提心吊胆地唤着他。

    “他竟能掌控剑力，不知是如何做到的。尽管如此，我也不能让这种卑鄙小人四处为害。”

    “不行，你这么说等于想重新得到剑力。”

    “绝不能让宿祢那种人去碰剑!”

    “如果你一心如此认为跑去见他，后果才不堪设想。”远子竭力阻止他。

    剑力落在旁人手中一事煽动了他的怒火，这才是危险至极，远子旁观者清，小俱那却毫不自知。平日不轻易动怒的少年，此时的情绪强烈反弹到无法克制。

    “这种唯有这一步不能退让的心情，远子是不会了解的。我要单独去打倒宿祢，让他认清谁才是真正的剑主。”

    “你早就与剑力撇清了。”远子也不禁提高嗓门。

    “就算是撇清，那股力量脱离我独自造孽也没意义，必须由我来做了结。”

    “难道你不明白那股剑力就是为了将你引向死亡，才幻化成那种形体吗?如果让它得逞，你就只有死路一条。”

    “死也不怕，若不这么做，就永远别想消灭它。”

    “笨蛋!”远子忍不住叫着，感觉自己受到背叛而心碎。看来小俱那会选择自己都是骗人的，竟然轻易就变卦。

    看见她流下泪，小俱那不觉一惊，她却无法再待下去，因为哭丧着脸让他看见实在太委屈了。如此一想，她便借由胸前还挂着的御统，一下子消失无踪。

    怎么办……来不及了。

    躲在不知置身何处的山里，远子独自泪眼婆娑地想着。

    来不及搜齐第五块勾玉了，小俱那在明日破晓时分去赴约，那位母亲就会夺走他。

    正如菅流所言，第五块勾玉毫无线索可循，就算远子有可能发现，一日的期限也太过仓促。正当绝望地左思右想时，她忽然忆起在极西的日牟加国，还有那位与真正大巫女身份最接近的岩夫人。

    的确，她还只是刚出生未满周岁的婴儿，不过既然带着生玉出世，或许知道有关第五块勾玉的消息。如此一想也别无他途，远子抱着一线希望站起身。西国日牟加与东国日高见之间可说是纵贯整片丰苇原，不过有玉之御统就能飞越，而且菅流实际上也曾试过，这时放弃机会还太早，远子想尝试自己能跨越的最大极限。

    火山如今不再升烟，暮意渐浓的天空彼方透着淡紫的薄霞朦胧，虽逢向晚，肌肤还不曾感觉稍寒。远子留意到日高见尚未看见茶花的蓓蕾，此地却已含苞待放。在斜阳下疲累地蹒跚独行，终于看见岩夫人的母亲速来津姬。

    只见她从簇新的府邸步出，正与其他女子边谈边前往别处，四周的家屋也显得焕然一新，皆是洪水后重建的民宅。远子迟疑着是否该上前招呼，最后还是放弃，因为速来津姬若发现她，一定会惊讶地欢迎并闲话叙旧，远子当然也有许多想聊的话题，可是如此一来必然耽误时机，因此她决定暗访岩夫人后就回日高见。

    远子借着御统轻轻飞行，随即抵达府邸中庭，在面向中庭敞开的房间里，婴儿岩夫人正睡在竹篮中。女婴浴在夕照下，天真烂漫地向天井伸着小手，从上方梁柱垂挂着五彩缤纷的美丽玩具，正随风儿飘荡。

    多日不见的婴儿长大许多，变得白皙可爱，可是远子突然失去信心，觉得自己拖着疲惫身躯来到如此偏远的西国简直愚不可及，或许婴儿仍旧单纯无知，实在无法请她指点迷津。然而，就在远子窥望着竹篮时，岩夫人却以乌亮的大眼瞳回望着她，那是一种老迈而充满智慧的智者所具有的眼神。于是带着御统的远子，有幸听见了她的声音。

    “小姑娘，你怎么了?究竟有何烦恼让你不辞千里而来?”

    岩夫人如此一问，远子内心兴奋到几乎喜极而泣，毕竟长久以来，她都在无人指引下独自摸索前进。

    “我想找寻最后一块——日高见的勾玉，无论如何都必须在明日以前找到，因此恳请岩夫人能助我一臂之力，除此之外我别无选择。”

    “你的胸前已挂着四块勾玉，这足以证明你拥有非凡的能力，此外还有何要求哪?”

    “这是为了消灭那把剑的邪力，也是为了挽救剑主。‘死’之御统无法阻止他迎向死亡，因此没有搜齐五块勾玉就不能解救他。请问为什么会找不到日高见的勾玉呢?这是否与三野明玉消失有关?”

    “日高见的勾玉仍然存在。”岩夫人说着陷入冥想，又再度望着远子。“不过你无法跨越与勾玉之间的距离，你和菅流都一样，御统之主是无法发现它的。”

    “为什么?”远子不禁叫道。

    “因为这世上已变得无法获得超越死亡的力量哪。我们对远古神明曾在大地上留下的足迹一无所知，而且了解那些事情只会让我们逾越常轨。暗之女神认为世上如果出现不合理的超凡力量，必会转为灾祸——就像那把剑一样。”

    “那么我不能解救小俱那吗?无法对抗那位母亲的邪恶力量吗?”远子握紧双手诉说道，“我一定会化险为夷，请赐给我力量吧。

    我爱小俱那，获得一切力量都只为了守护他。”

    “那位女性——剑主的母亲也一样。”岩夫人平静地说道，远子只觉犹如当头棒喝。“由爱衍生的感情何罪之有?她也是这么想的。你打算借用御统的力量，与她恶斗来争取那个少年吗?这样真的对他好吗?”

    不禁愕然的远子默默无言，接着仿佛自语般问道：“可是……我……该怎么办?难道在他母亲面前退让吗?”

    “我没有要你如此做，路是由你行的，唯有自己发现解决之道才能欣然接受事实哪。不过对于你这位最后的御统之主、橘氏后裔的女孩，老身必须提醒一件事，那就是勾玉并非只是显示力量的神玉。虽然你的御统中没有明玉，不过三野的那块勾玉究竟代表什么意义，你不妨深思看看吧。”

    远子只好在没获得任何解答的情况下回到日高见，所幸回程十分快速，飞行时发现有快捷方式可行，反而轻松许多。片刻就回到原来的山林间后，她多少心情沮丧而无力行动，于是蹲在原处思索着岩夫人的话语。

    三野的明玉，与明姬姐一起消失的勾玉，这该如何解释呢?明姬姐为深爱的皇子献出生命，我也该如此做吗?……

    远子痛心回忆着明姬的种种行动。不忍舍弃自己，这就是任性?期盼自己活着、小俱那也活下去的心愿，难道是过度奢求?命运就偏不从人愿?——

    夜渐幽沉，暗林下夜幕低垂，思考到头快爆开的远子等不及找出结论，就有一股冲动想回阵营，一个人既冷又寂寞，真不该留在这里。

    飞回阵营后，远子在自己最初藏身的阵营栅栏旁现身了。夜间火炬已燃，不过令她惊讶的是小俱那孤零零地伫立着，似乎不曾离开那里。

    “远子!”小俱那一望见少女，仿佛担心她会烟消云散般，将她紧紧搂住。“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远子突然很后悔不该离开他，小俱那若觉悟到人生只剩下明日，就更应该多陪伴他才是。

    “对不起。”远子由衷地轻声说，“我好没用。”

    小俱那想从火影下看清她的脸庞，就稍稍将头后倾。

    “应该道歉的人是我，总是让你这么悲伤。远子为我做了许多事，可惜我无以为报，但是——我明日无论如何都必须去赴约。”

    悲痛欲绝的远子于是缄默不语。

    “我不求你能谅解，因为对你太残忍了，然而这项任务不能假手他人，必须由我亲自了断。我身为统帅，不该以武彦等人的性命相抵，争取部属是我该做的事情，还有我也必须夺回那把剑。”

    深吸了口气，小俱那进而又说：“那除了是我的母亲，也是我自己，让我亲自承担、消除剑力才最恰当。直到现在我仍渴望与你一起活下去，可是明日若不赴约，我就会失去自己。假如能够的话——希望你能谅解，这份珍视远子的心意胜过任何人，绝不是虚言，今后永远如此。”

    小俱那已经做了抉择。

    远子想着，感觉他不再意气用事，而是几经思考后发抒于内心的挚言。她能感受到小俱那对她的爱意，以及他特有的竭诚表现。

    我无法改变这一切……

    远子可是初尝这种滋味，至今为止无论任何情况，她都凭自己的意志挑战命运，然而这一次她终于明白该要懂得放弃。因为小俱那也有自己坚持的意志，即使甘愿赴死，那也是他做的抉择，如果蓄意改变他认为必须完成的事，远子反而觉得太不合情理。

    我与他的母亲不同。

    远子仿佛突然发现似的思忖着。她能了解小俱那，知道他的意志，而且从中习取教训。

    “我不会阻止你。”远子笑中带泪说道，“如果你一定要这么做，我不会阻拦，也不会生气的，你放心吧。说不定我该用尽方法阻止你去赴约，可是我不愿意，或许就是这样才会害你早逝……”

    “绝对没有这种事。”小俱那吃惊地说，“你真的不生气吗?”

    “我很喜欢你，所以绝对……相信你，信任你的决定。如果你觉得如此做才正确，而且希望由自己去达成，那么我是不会阻止你的。”

    信任对方，就是明姬所做的事。明姬最后并没有考虑结果如何而采取行动，唯独相信自己所爱。那份坚信，让那段恋情无论以任何方式结束都是唯美。远子相信，不论小俱那做什么，即使他从这世上消失——自己也能信任他。

    “你能为我再做一件事吗?”小俱那轻声问着，“假如我没回来，希望你能活着，坚强地活下去。即使不能长相厮守，你也要度完我无法继续的人生。”

    远子明白小俱那也想起明姬的境遇，纵然她也曾哀痛不已，却不难想象小俱那对明姬的逝去也感到无限欷献。

    “好的。”远子答道，“我答应你。”

    小俱那陪伴远子直待东方破晓，然后独自前往北方山丘。远子在浅眠中梦见白鸟振翅飞来，就在她惊醒时，小俱那已不见身影。

    白鸟飞来自己身边，又马上离去……远子茫然想着。自己无法去阻止或追逐，唯有任鸿鹄翱翔远逸。仿佛默认翼鸟向往高天的本性，远子接受了小俱那的一切，包容他的优缺点而深爱着他，不会刻意夺取、将他据为已有。倘若那位母亲也属于他的一部分，那么为此争夺就毫无意义。不强求争取而是宽容接受，这个想法让远子放弃了争夺。

    我不后悔，因为小俱那已回到我身边。我不会再哭泣……

    然而，远子依然热泪盈眶。她接纳一切，也失去了所有。

    暗空下，小俱那横越枯草原，鹿群被这不速之客惊得跃走。眼望它们离去，小俱那忽然想起，七掬提过的日高见鹿自己一次都还没猎过，连一次都没享受过悠闲地打猎一天的乐趣。在发生动乱之前，他曾想过要去打猎，果真如此，部属一定会喜出望外吧。假如学七掬当场升火来一顿烤鹿大餐，远子也一定会很开心。

    热闹欢腾的幻景在小俱那眼前一瞬即逝，仅留下霜寒气息浓厚的暗原。他鼓舞垂首的马驹继续前进，已经无路可退，不能再逃避对自己的承诺。

    就在登上山丘时朝霞始现，仿佛驱走幽夜般红染遍空，接着四周的树影山形逐渐澄透而清晰。在东方照射第一道金光时，小俱那已立在山丘顶。林间有一片空地，铠甲闪耀的宿祢正在那里等候，身边并无他人，乍看像是单身赴约，其实手下恐怕早就藏身林后了吧。下马徒步而来的小俱那与他正面相对，身上不曾有任何披挂，只穿着平时的白衣衫。

    宿祢首先开口了。

    “你不会明白我等这一刻有多久了。”仍是耳熟的柔和语调，只是此时听来平静中含着一抹残忍。

    “是啊，这样你大可不必为了追杀我而东奔西跑，暗地里一定很乐吧。”小俱那说着，压抑感情的语调正学自宿祢。

    “我是大王的影子，谨奉御旨前往各地，任何事情都要接手承办。

    不过等待此刻不是为了大王，而是为我自己。”

    面貌美如女子的宿祢泛起笑意。

    “当你在真幻邦宫中现身，在我发现你就是百袭姬之子，而且还能持大蛇剑时，你简直无法想象我是以什么心情在目睹这一切；也不会了解当你靠剑力杀死大碓皇子，还取代他成为皇太子时，我是以什么心情来协助你、从旁观察你。”

    “你想说恨我吗?”

    “你不是光明正大的大王之子，该遭遗弃、该被埋葬，没想到却有人替你撑腰，才夺得皇太子的尊荣地位，真是个极端可恨的祸根!”

    “害我杀死大碓皇兄的阴谋难道不是你们一手策划的?皇兄成了绊脚石，现在换成我碍眼，不过就是如此吗?”

    小俱那忍不住说道。他感觉宿祢背后存在的大王，心情简直无法平静。

    “你们只顾着利用我的力量，一旦成为眼中钉就将我驱西逐东，就算如此我也从不抵抗，因为知道自己本来就是祸害。可是，为何你会如此恨我?就算不必憎恨，我也会从你面前自动消失。”

    “因为凭你也能当皇太子，那么我更是不二人选。”宿祢突然说，“剑力会依附在我身上，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我是当之无愧，因为我身上也继承了辉神后裔的血脉。我也是大王之子，比大碓更早，就在大王还是皇太子的时候出生，也就是父亲的长子。”

    小俱那霎时目瞪口呆，原本早该察觉这个事实，只是至今完全始料未及。

    皇兄……这人也是我的皇兄?

    “我的母亲身份低微无法成为王妃，因此我只能以臣下之身入宫任职，受提拔为大王的替身。陛下或许不曾留意此事，我唯有拼命效忠，对于那个年纪较轻的大碓，光靠着天生富贵命在耀武扬威，我也只能暗中静观一切。可是，持有大蛇剑的你出现了，原本在暗处当大碓影子的你竟然被识破真实身份，从那时起我就开始动念……”

    小俱那能体会宿祢的心情，只有替身才了解个中滋味，自己被所有人完全漠视，只成为某人背后的暗影。大碓皇子绝不会了解这种心情，小俱那和宿祢之间却能引发共鸣，因此宿祢才可以与他完全同化，甚至能吸收小俱那已挣脱的剑力。他们极为相似，远胜只有外貌肖似的大碓。

    “这次我要取代你，就像你取代大碓一样。我要以征讨虾夷的将军身份凯旋回都，众人都会当我是皇太子而欢喜迎接吧。这么一来，就可以站在白日下宣称大王皇子的身份。”

    小俱那的心中有两种情感正强烈交战着，那就是愤怒和怜悯。他大可不费吹灰之力就夺回剑力，还能一举歼灭宿祢——就像对大碓一样；然而他曾有一次惨痛经验，而且他从宿祢身上看见了自己的悲哀。

    宿祢和自己一样同为父亲所弃，不过尽管如此，小俱那逼不得已接受了皇子地位，宿祢却只能在旁渴望觊觎，此人比自己处在暗渊中的时日更长。

    “我不能杀你。”小俱那终于说道，“你想凯旋回都就请便，对我而言，那不过是虚伪的权位。皇太子的头衔就给你，不过，我不准你带走那把剑的力量，我要当场消灭那把剑，永远不再让它造孽。”

    “剑力选择我是它的主人，轮不到你插嘴。”宿祢反驳道。

    “你错了。”小俱那说得斩钉截铁。“剑渴求的主人至今仍然是我，不是你，你只是受母亲大人的诡计玩弄而已。”

    “那么就试试看好了。”宿祢将手伸向腰间的长剑。

    “不能让母亲大人的计谋得逞。”小俱那想着。

    为了包容母亲的企图，他必须先交付自己的身躯。就在这一瞬间，他再也无怨无尤，至少这种想法让他获得了救赎。

    于是激光进射，几乎是东升旭日般强烈的光柱直冲天际，刺穿了山丘上空。

    5

    远子知道玉之御统已失去光辉，即使菅流握在手中也不会发光。

    御统的任务完成了，换句话说，造成祸害的剑力已从世上消失了。

    “为什么让他走?明知不该这样，你还眼睁睁……”菅流抱怨着说道。

    在黎明时望见北方发出光芒，他实在后悔到了极点。假如自己持有御统，绝不会白白看着小俱那送死。

    “我知道那小子不想活了，可是没想到你也同意。”

    “我别无他法……”远子怅然若失地说道。

    “真是岂有此理!”

    “不，”她摇摇头，“我不能干涉他。无论做什么，都会扰乱他的决定。小俱那是自愿去的。”

    “你不在乎吗?”菅流问道，“老实说，我真沮丧透了。那小子看来还满对眼的，就算他不想活，我也不愿意让他就这样挂了。”

    “还好意思问人家在不在乎，真没脑筋。”只见远子眸眶润湿，正瞪着青年。“我怎么会不在意?假如可以的话，我真想随他一死，只是已答应他不会这么做了。”

    一旦落泪就潸潸不止，远子想忍住不啜泣也没办法。

    “是我不好。”菅流难得反省道，“远子好傻，为什么要逞强啊。”

    的确逞强，我从小就总好逞强。

    或许直到最后关头，都只想让小俱那看到自己坚强的一面，所以向他保证会活下去。然而，展现在眼前的是仿佛永不再萌生的枯野，仅是一片空虚的地平线。失去小俱那了，今后该观望什么、追寻什么而生存下去?远子发现自己毫无头绪。

    宿祢并未食言，武彦为首的十几名俘虏在获释后，翌日傍晚就回到阵营。虽然手足负伤，仍纷纷自行走回来，远子等人在悲戚中总算获得些许安慰。武彦表示，宿祢一行在释放自己等人后宛如被迫击般仓皇退阵，大概是目的已达，就直奔都城了吧。

    “那些家伙还说我们有意追随将领回都城也行，大家全都当耳边风，谁要跟随那个冒牌货?我们的命尊只有一位，既然大将不在，还回都城做什么。”武彦对远子说：“在下实在厌倦侍奉大王了。命尊精神永在，我要为他造墓，再也不离开这里。”

    “可是你也有故乡吧?”远子小声说，“应该有自己的归宿。”

    武彦摇着头，“命尊为了换取大家的性命而牺牲，他永远是我们的大将。即使真幻邦忘记了这位真正的命尊，我们也永志不忘。这不止是个人，而是全体的心意，我们打算在此守陵度日，长陪大将。”

    小俱那终于获得了忠心耿耿的部属，即使逝去仍受爱戴。假如他是个不该留世的祸害，就不会受到这种敬仰……

    远子思量着，就慌忙俯下脸。无论想到什么，都仿佛绽开的伤口淌血般痛苦不已。

    “远子，你打算怎么办?”菅流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以前曾说，假如小俱那死了，我们就一起回伊津母，现在启程还不迟喔。”

    “此一时彼一时，情况改变太多了，无论任何事……包括我自己……”远子平静地说着，然后沉默下来，迟疑一会儿又道：“我也想留在这里，不想忘记小俱那。我就将这里当成故乡，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没问题的，我想自己可以适应，又不是一个人单打独斗。”

    “你打算一直陪死人过日子?”菅流说，“那我不是很为难吗?”

    “请别可怜我。”远子思索片刻说，“等等，让我找个好理由才行，不过现在脑里还一片空白，如今我还是觉得小俱那会突然回来。”

    他们登上北方山丘，并未发现小俱那的任何遗物，也遍寻不着遗体，唯有将他穿过的铠甲作为遗物代葬。尽管如此，武彦仍旧认真掘土，耗时数日建造了一座巨大陵墓。远子觉得规模未免吓人，武彦似乎仍觉得不足。

    “命尊的坟墓这么小怎么成?在下还会再接再厉。”

    站在墓前的远子眺望着全景，她不是不明白武彦的心意，只是无论建再高也终究是土堆，根本无法成为唤起回忆，怀念小俱那一举一动、音容颦笑的象征。陵墓不过是一方土冢，光凝视着也不觉得小俱那就长眠于此。

    在这阴沉严寒的日子，灰云低覆天空，阳光一丝未现，只见景色荒凉，唯有秃枝兀刺空中。远子等人不畏手脚冻僵仍暂留旷野，不久心情也随四周的情景感觉凄冷，终于放弃逗留原地。就在他们还没返回阵营的途中，空中即飘下白雪，起先是淡雪点点，突然间仿佛将苍穹也覆盖般的大雪纷纷而下。

    “可能会积雪……”仰看天空的菅流无心说道。

    与他共乘坐骑的远子，也仰头望着那一片又一片的轻飘飞舞。

    好像白鸟的羽毛。

    就在远子如此想时，不可思议地，心中涌起怀念似的情感。大雪不断中，整片无际的原野形成密闭的空间，宛如银鳕斑斓。不知何故，白天而降的雪，感觉比土陵还更接近小俱那。远子深吸一口气，独自体会这种感受，原本雪白结晶的寒冷反而让她浑身蕴满温情。

    “你怎么了?”可能是发现远子的神情有异，菅流突然问道。

    她没有立刻说明，因为还没有十足把握，可是小俱那真的在自己身边，感觉就在这片土地上。

    “我觉得小俱那好像回来了。”远子终于答道。

    她知道自己的面颊正发烫，菅流的表情逐渐转为担心。

    “你该不会是发烧吧?”

    “才不呢。”远子反驳着，自己也感到反常，照理不该喜悦，然而自己现在的心情正是如此。小俱那还活着，甚至感觉就站在自己身旁。

    突然间，惊恐万分的远子开始忐忑不安。“我还是很奇怪吗?”

    “那当然，你在这里冻太久了。”菅流向武彦等人表示先回阵营后，就策马快奔起来。

    风猛刮，雪横扫，连沾在脸上发问的雪都如梦似幻。远子害怕自

    己对预感半信半疑的态度，可是谁能不畏惧呢?谁又能确定自己的幻觉不是出于发狂?即使与他约定，要坚强活下去——

    可是，我有感觉，感应到小俱那了。就像以前在梦中的牵系般，他的感触传递给我……

    马蹄奔向缓坡，山丘上的阵营已近在眼前。远子几乎不敢直视，不堪接受自己即将大失所望。

    然而，握缰的菅流却惊讶到忘情大叫：“喂!我的眼睛大概花了，站在那里的是谁啊?”

    阵营里照说不该留下任何人，因为全营都去造墓了，然而此刻，雪中立着一个白衣人物，仿佛随雪从天而降。

    远子觉得自己快晕厥了，或许已意识模糊。稍后回想起来，也记不清自己究竟如何从马背跃下后箭步冲向前，可是回过神时，她已紧紧抱住对方。小俱那——他的身体好温暖。

    “看来不像是鬼魂。”菅流惊愕无比地说，“你的墓快完工了，而且气派得教人佩服。这到底怎么回事?”

    “是啊，我们都以为你不在人世呢。”远子也轻声说道，她还在恐惧中，声音显得颤抖不已。

    “我去过鬼门关，可是又回来了。”小俱那说着，远子打了一个寒战。

    “那么，你还会离开?”

    “不，我会留下来，就在远子身边，希望能和你白头偕老。不过，小碓皇子死了，或许应该说是由宿祢继承他了才对，因此我这个小碓已不存在了。”

    “那把剑呢?”

    “也不存在了。我已不是剑主，母亲大人将盖世不凡的力量带走，而且永远——获得安息。”

    “真的吗?”

    小俱那微微笑了，将远子紧拥在怀。

    “这座陵墓或许不会白费，因为昔日的我已逝，只有想与远子生活的人回来，这全是拜御统的指引所赐。”

    “你说是御统的关系?”小俱那的话语令她相当意外，远子这才离开怀抱仰望着他。“我没有为你做什么，只是决定尊重你的意志。”

    “御统的光辉曾照耀过我。”小俱那温柔地说，“当我的身体在剑光中消失时，感觉自己逐渐飞逝，母亲大人正在向我招手。可是我发现远方有勾玉发光，就像远子在为我治疗臂伤时发出的五彩缤纷，于是我恍然大悟，发现只要想回来就一定能做到。”

    菅流吸了一口气说：“那么，这是复活，你真的起死回生了。”

    远子觉得犹如历经一场幻梦，不曾去尝试、不可能成真的事情竟然发生了。

    “为什么?御统只有四块勾玉，岩夫人曾说搜集五块就是逾越常轨。”

    “勾玉发出五种光芒喔。”小俱那悠悠地说，“远子的四块，还有我的一块。疗伤时不就是这样了吗?”

    远子与菅流不禁面面相觑，接着迫不及待地向他问道：“你的勾玉是什么颜色?”

    “蓝色——”

    “蓝色?”远子不禁目瞪口呆。

    菅流就以胳臂顶顶她，“这是怎么回事?”

    远子开始说道：“在远古以前，最先遗失的就是蓝色的幽玉，因为传说中的水少女和风少年——”

    她蓦然住口，水少女和风少年不就是大王的先祖吗?暗族的水少女与辉神神子借着勾玉让两族融合，如此说来，大王的血脉中除了隐含持剑的力量，即使拥有水少女的勾玉之力也不足为奇。

    远子发觉事情真相后，重新惊叹地望着小俱那。

    “你靠自己的力量使用了御统，一定是的……”

    小俱那心中一凛，似乎并不曾意识到这个情况。不过事实上极有可能，他的过纯辉族血脉让他可以掌控大蛇剑，然而他毕竟不是神明，并非如天神般纯粹，而是拥有暗神勾玉的大地子孙。于是在与剑力相抗时，那份勾玉力量自然获得了发挥。与远子唤起共鸣、想生存下去的力量让他重新返回阳世，这并非远子的刻意强求，而是少年自己超越了难关，与她的心意彼此相应。

    “母亲大人打算把我带走，可是在最后一刹那，我将身为剑主的自己——皇子的身份让给宿祢。结果这个决定救了我，因此，如今的我不再是母亲大人期望的那位拥有神力的人中之龙，而是保留了平凡。”

    小俱那凝视着远子说：“宿祢大概打着皇太子、神剑英雄的旗号返回都城了吧。既然不再是自己，我也不会介意了。对他来说，那才是应该享有的地位……他与大碓皇子一样都是我的皇兄。”

    “你是原来的小俱那哟。”远子璨然微笑，终于知道在现实中他将不再消失。“只有我的小俱那回来了，你已经不是武尊，宿祢也将武尊永远带走了。”

    “武尊?”

    “就是英年早逝的英雄。”

    “嗯。”小俱那默默拥着她，不久又说：“就在走向御统的光芒时，我知道宿祢将活不长久，不过却能换得千古不朽的名声。跟我不同的是，他在死后也能万世流芳。”

    “我情愿默默无闻。”远子由衷地说，“我们今后就能在这片土地上开拓生根，宁静而踏实地过日子。也唯有这种经历，我们才能领悟这种美好。”

    放弃所有、抛却奢望，远子和小俱那随遇而安，但是如此一来，反而获得了曾经追求的一切。这种不可思议让远子惊讶至极，宿命将两人驱向苦难，最后终于松手让他们解脱，鼓励他们活下去……

    突然远子后面响起此起彼落的叫唤，只见武彦等人追来，原来众人在认出小俱那后，立刻惊天动地急奔过来。

    “命尊!”

    “命尊还健在，我该不是做梦吧?”

    “大将还活着喔。”

    感动万分的士兵将礼数全抛脑后，直接往他身上东抓西扯地确认，小俱那霎时被众人挤成皱巴巴一团，就连远子等人也马上卷入这场大骚动，小俱那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他们又哭又笑，全扯开嗓门大叫大嚷，仿佛成了热闹的祭典。沉重的悲伤已抛到九霄云外，即使瑞雪纷落头际，如今也看似一片花雨绚丽。

    层层厚雪也终于融化，风向既变，草芽从湿润的黑土中冒出，死寂的原野逐渐恢复生息。每逢驱走乌云、透出晴朗之际，半隐又现的碧空变得淡悠悠的好不温柔。远子仰看着湛蓝朗空，望见奋力展翅的天鹅正划空而过，她一瞬间圆睁眼眸，即刻又泛起微笑。白鸟在眼前显现并非恶兆，而是理所当然的光景，天鹅感知春天将临而群渡北方，季节真的转移了。

    远子目送天鹅远去，又重新回头等待菅流来此，他与候鸟一样在整理行装准备启程。青年和远子等人在日高见度过整个冬季，确定气候好转后，终于决定还是回到伊津母去。

    他挑起行囊，嘀咕道：“靠脚力回去也未免太远了吧。如今我还在想，如果能使用御统飞回去不知该有多好。”

    “那么，你干脆留在这里，和我们一起生活吧。”远子说道。

    武彦等人已不再是真幻邦的士兵，就与同样不再是出征武将的小俱那，下定决心在这里扎根生活，开始整顿这片土地。日高见可说地广人稀，开垦用地绝对不虞匮乏。

    “这地方真不赖，可是还是要回去见那些盼我早归的家伙。”

    “你是指象子吧?”远子立刻问道。

    菅流就咧嘴一笑，“不止喔，等我的姑娘可有一箩筐呢。”

    “不，绝对是象子。快从实招来，你到底回去看她几次了?”

    菅流再次将自己那块婴玉挂在颈上，虽然夜晚不再发光，他倒完全不介意。对他而言，那就是象征今后世代安产的护身符。

    于是他笑着说：“那丫头实在非好好追求不可，因为她正为了当个巫女而努力哪。目前她在伊津母随侍丰青夫人，据说也开始有人尊敬起她了呢。”

    远子想起菅流就是这种情路愈坎坷愈爱走的个性，不过象子似乎也以自己的方式在伊津母勤恳生活，她应该与远子一样，不再是从前的象子了。

    “三野的女性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轻易改变，象子该不会成为伟大的巫女吧?”

    “我打赌她会改变心意。”菅流高兴地说，“回去后，我就告诉她说‘丰苇原全走遍了，也没一个姑娘比得上你’，假如她还坚持当巫女，就知道她的决心不是盖的。”

    “你这人真坏。”远子笑起来。

    反正菅流铁定又会引发一场骚动，不过到最后，远子感觉还是象子得到安产婴玉的可能性比较大。

    象子在伊津母，而我在日高见，三野橘氏虽然毁灭，还是留下了根源，血脉会继续繁衍下去……

    远子思忖着，突然想到一件事，“菅流，我们没用到的那块最后的勾玉，仍会在日高见发光吗?”

    “是啊，总有一天会突然发现它的。”

    “岩夫人说我与勾玉有无法跨越的距离。”远子说道。

    菅流就将前发一拨，随兴地说：“那么小俱那和你的子孙可能会得到它吧。”

    远子不禁羞怯起来，“你说——子孙?”

    “真是的，你现在还有什么好脸红的。”

    小俱那为他牵来坐骑，武彦等人也在临别时表示不舍，菅流在大家围绕下逐一道别。

    就在跨上马背后，小俱那问道：“你回伊津母的途中还会再见到七掬吗?”

    “嗯，我可以去见他，还有许多值得一聊的呢。”菅流答道。

    “如果见到他，能不能代为转告，我在他的故乡猎鹿呢?还有，希望他也能过来一起打猎。”

    远子听了就眸光一亮道：“太好了!真希望七掬也能回日高见，我想他一定能寻回失落的一切。好想让他知道我们的消息，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确受益良多。”

    小俱那又说：“也请帮我告诉他，日高见真是个好地方，就像他曾说的一样。”

    不过，他突然转头对身旁的远子小声补充一句：“可是蛇很多喔。

    到了春天一看我才知道，这可糟了。”

    “你真是的，都这么大了还怕蛇呀?”远子提高声音道。

    “我一定会转告七掬的。”菅流愉快一笑，做了约定。

    改版后记

    《白鸟异传》是一九九一年十二月由福武书店(现在的BenesseCorporation)刊行初版，此后由德间书店发行改版，内容上只有细微的

    字句修改，故事剧情并没有变更。

    提起日本神话的文献就联想到《古事记》和《日本书纪》，其中尤以倭建命(小碓命)的名气最为响亮，今日的视听媒体也以这位人物的传说作为神话英雄的原型，而我本身对这位日本武尊也很有兴趣。

    尽管如此，在《空色勾玉》成稿时，我完全没有考虑过以倭建命为题材继续创作，甚至连续篇的构想都没有。究竟何时提笔一路写完这篇漫长的故事，笔者自己也是一头雾水。

    前作《空色勾玉》虽出于个人的任意构想，但仍属于悠游在经典神话《古事记》中的奇幻作品。像是略欠独当一面的稚羽矢，在读者眼中是个天然派男孩，其实角色的原型是得自于须佐之男神。相较之下，可感到《白鸟异传》的创作泉源并不像取自《古事记》的传说。

    倭建命的经历和性格描写在《古事记》及《日本书纪》中略有出入，这位人物也在《风土记》的地名传说中登场。我构思的小俱那，正是以后者的倭建命为雏形。因为最重要的是在《常陆风土记》中，东征的倭建命与弟橘媛——以投海牺牲的故事插曲闻名的那位爱妃——终于得以重逢。此外在《肥前风土记》中，还参考了有关远子等人前往的日牟加国的一些相关描写。

    总之这本书变这么长，或许原因就出在菅流了。自从有他介入后，故事就靠他在撑场。这也是我第一次描写这种性格的人物，以作者的立场看，与其说是经过缜密构思，倒不如说是为平添更多意外的表现，而创造出这位令人印象深刻的角色。关于菅流，可说容易描写到令自己也相当惊讶。他不同于小俱那这位无论是人物设定还是性格塑造都背负着悲剧英雄气息的忧沉少年，菅流可说在全篇中愉快地挥洒自在。

    有关菅流也有描写的传说对象，就是在《日本书纪》的《雄略纪》中出现的少子部连蜾赢。这位人物曾有奉天皇之命而虏获雷神的豪快传说，而且还闹出将蚕误解为小儿①，结果带回来一大群婴儿的笑话。因此，我非常希望让菅流也能抱抱小娃娃。

    即使菅流那么喜好风流，还是广受读者热烈支持。我从来函中发现他受欢迎的程度比起《空色勾玉》的乌彦可说毫不逊色，不过既然是个不太专情的浪子，恐怕今后与象子的恋情难保不会引来骚动，有时连我也不免同情他们。

    的确，本书能获得如此多的读者信函，实在让我太惊讶了。无法逐一向大家回信，真是非常抱歉。除了信件之外，还收到插画和卡带，还有好几册同人志。借此向所有读者表示谢意，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白鸟异传》是在最后一块勾玉——明玉下落不明的情况下进入结局。这与当初的构想不同，原本是要彻底完结故事，但结局变成如此，就必须再有新的故事展开，因此对笔者而言又留下了一项课题。

    接下来历时不少岁月，出版社也几经变更，这次竟然可以整合成三作出版。在完全不曾刻意创作的情况下，几时竟然变成勾玉三部曲，连自己都大感惊奇。

    第三部《薄红天女》的时代又更晚，故事则设定在较平安时代略早的长冈京时代。虽然剧情风格大为不同，不过绝对保证是最后一篇勾玉传奇，这次活跃的人物是小俱那和远子的子孙。有幸能继续创作这篇故事，全是由于大家热情来函的鼓励所赐，因此由衷致上感谢之意。

    荻原规子

    ①此指蚕与子的日语同音。

    后记

    想到日本的神话传说，倭建命(小碓命)可说是赫赫有名。

    当我还是小学生在阅读《古事记》时，就对他有一种特殊感觉。

    此人在《古事记》后半的时代登场，而且无论是生涯经历、征讨四方，还是英年早逝的故事都充满传奇色彩，能如此让人津津乐道的人物确实非他莫属。

    原本这位人物就是愈让人深入细读，就愈感到难以捉摸。他既是徒手杀死长兄的血性少年，在乔装后又摇身一变成了窈窕美女；在姑母面前哀哀哭泣，面对神明时又是倨傲不可一世。

    尽管如此，他遭父王冷落而只能东征西讨，终于没有再踏上故乡，这位留下和歌《大和壮丽》而早天的年轻武将，任谁都会为他的境遇着迷。即使源义经永受后人同情，不过回顾我们的英雄形象，其实可知原型正始于这位倭建命。

    我是属于对这种人物敬而远之的类型，因为可以了解到悲剧英雄

    的印象，是如此深刻于心。

    不过，在大三修古代文学课讲解到《风土记》时，我有了惊奇的发现，那就是在常陆地名传说中记载了形象截然不同的倭建命。(笔者节录原文并以现代语译如下)

    “……昔日，倭武天皇留于桑原丘，就在尝用御膳时命人掘了一口新井。泉水清香澄澈，十分适于饮用，因此表示‘真是积存好水’，该处乡里就取名为田於(积水之意)。”

    “……老者曾言，倭武天皇于相鹿丘前筑宫之际，由于在滩边建造天皇御厨，因此取其意赐地名为大炊。此外，皇后大橘比卖命自大和莅临此地并与天皇重逢，因此亦称相鹿邑(相逢之意)。”

    “……老者曾言，倭武天皇于野宿之际，由当地人得知此地是野外有群鹿、海中有鲜鲍的丰饶佳地，于是亲自至野地狩猎，并命大橘皇后至海边，两人竞相比较山珍海味谁取较多。此时野地一无所得，渔获却大丰收。于是天皇对随从表示‘海味都尝到腻了’，因此取名为饱田村。”

    因此，我不禁又再次翻开《古事记》和《日本书纪》。

    弟橘媛在走水这个地点投海一事，难道就是在巡征东国的归途中发生的吗?……

    应该并非如此。根据两方记载的远征路径略有出入，然而可以肯定事件的确发生在东征途中。不过，并不能表示《古事记》和《日本书纪》就是撰述正确，无论是弟橘媛或是倭建命的行动，或许都是经过几重传说添枝加叶而成。

    即使如此，他们的互动还是令人莞尔。悲剧的皇子和皇妃竞逐打猎捕鱼的乐趣，而且皇妃还获得大胜的描写，令人觉得实在有趣极了。

    于是，我突然有了灵感，那就来自由创造一位倭建命也不错——不妨打破他的悲剧英雄形象。

    《空色勾玉》完稿时，我完全没有尝试续作的构想。

    能有幸刊行一本书就让我惊异不已，内心仿佛完全掏空，对于世间若接受拙作后是否应该继续创作这件事，实在非常茫然。

    决定次作以倭建命为题材的原因，或许是超级歌舞伎演出的“倭建命”获得好评所致。我发现今后以英雄原型的倭建命为题材的作者会愈来愈多，因此突然担心若再耽搁下去，就会错过写作良机。

    尽管如此，《白鸟异传》的写作过程却是相当悠长，并不像《空色勾玉》将自己的长年梦想一股脑儿统统写进去，因此感觉上这篇作品更能发挥自如。至今，远子仍是我描写的主角中最自在活跃的一位。

    荻原规子

薄红天女

薄红天女 一卷全

    第一部阿高

    ……但闻紫草丛生之野，亦芦荻高茂，携弓乘马而弓端隐没未见，且行其中，则遇竹芝寺。遥处可见领庄之邸石旧迹，借问何处，答言乃昔日竹芝楼，当地者……

    《更级日记》菅原孝标之女

    第一章竹芝

    1

    谈起竹芝郡长府的那对搭档，就引得女孩落泪。先不管别处，在郡内的年轻姑娘间，他们尤其是热门话题。无论任何时代都会出现一两个这种小伙子，即使不是刻意行动，也能让少女群聚在一起七嘴八舌，话题总绕着他们打转。这对搭档正属于这种典型。说到搭档，就是指藤太和阿高，两人都是十七岁，都出于竹芝府邸。

    古时称为国造①，如今称为武藏国足立郡郡司的竹芝郡长府上，若溯及祖辈，据说还是高贵出身，由此自然深受当地民众的尊敬。身为郡长的总武年近花甲，依旧常保健朗，善于治理郡内。总武晚年得子，藤太排行第七，阿高则是早逝的长子留下的遗腹子。

    两个少年都没有受继承家业的牵绊，得以在长辈的纵容下成长，即使多少因为备受宠爱而少了一点责任心，倒也无可厚非。两人从小就没有郡长府出身的自觉，只顾着和村里的调皮鬼四处游玩。

    两人的潇洒优哉，引得许多少女为之痴迷。尽管他们身为豪门宗家、郡长子裔，但还不至于是一般女孩可望不可及的豪族，另外他们备受瞩目的最大原因，还是在于他们的翩翩风采吧。两人并肩而立时，绝对会吸引众人目光，只要没有特别理由，他们总是一起现身，因此才被称为搭档。

    这对年纪相近的叔侄，身高和体格也相差无几，显然出于同样的血缘；然而彼此却毫不相像，无论是外表或性格，尤其对女孩子的态度简直是天壤之别。

    藤太这个少年，坚持对所有女孩都要亲切，若有少女对他露出笑脸，总不忘还以笑容，结果不出所料，许多女孩为此哭哭啼啼，直骂他是个花心萝卜。尽管如此，也不知什么缘故，藤太不但没汲取教训，总是一错再错，而且仍是不断有许多女孩深信着“藤太只对本姑娘有意思”。

    不过光从让她们获得了一时喜悦这点来看，藤太或许还比阿高值得赞美。说到阿高，对女孩简直连正眼都懒得瞧，无论多漂亮、多温柔的姑娘，都走不进他的心扉。面对女孩时，他总像撞见什么似的回瞪对方，或是找机会逃之夭夭。如果藤太是对少女们一视同仁地喜欢，那么，阿高或许就是对她们一视同仁地讨厌。说来说去，这两人的态度都不讨好。

    明知这对搭档性格如此，说也奇怪，分别迷上两人的少女并不少。

    他们俩与坂东地方的一般小伙子无异，同样会在青年旅店②里与年龄相仿的哥们儿组帮结派，除了警护工作及贡献劳力之外，还不忘在夜间祭典打架滋事，因此造成众人困扰。不过，若是暗地里偷窥藤太和阿高自在欢笑、互相调侃的模样，绝对会让这群女孩心碎，自己是多渴望能代替其中一人啊。

    “帮帮忙吧，为什么自从他们加入青年旅店后，每次在春秋的祭典上就非闹得惊天动地不可?为何他们就找不到乖巧又合适的对象?”

    带着少女们一箩筐的抗议，藤太的姐姐美乡回到了娘家，她怀中摇着嫂嫂的婴儿，拼命忍住笑，道：“你们就算这么要求，我也无能为力……”

    “至少就藤太一个嘛。只要他好好跟哪个女孩交往了，阿高也会逐渐改变想法的。能不能请你这位做姐姐的奉劝他几句呢?”

    “帮你们去说情很简单，可是大概不管用吧。藤太和阿高都是空长个头，没有你们想象得那么成熟哦。”

    虽然声称回娘家，美乡其实已经与夫家绝缘，也就是所谓的离婚归祖。然而她并不自伤自怜，是个开朗度日的坚强女性，又时常关照邻家少女，因此才会受到这种请托。不过她仍有话直说：“我是为你们好，快别管那种没出息的小子了，那两个孩子还不够成熟，独当一面与女孩交往所必要的条件，他们还没有具备。”

    “你说的必要条件，是什么?”

    “你们还看不出来吗?”美乡微笑着环视几名少女的面孔，“就是让他们自己察觉到他们彼此之间从不让人介入，无论介入的是男是女。毕竟都不是小孩子了，不过，或许对他们来说有点困难呢。”

    “说真的，那两人成天黏在一起，看了真叫人忌妒。怎么会这么要好?简直是双胞胎嘛。”最旁边的女孩天真地插嘴道。

    “我总是想若是双胞胎就好了。”美乡突然眉间出现一抹忧色，喃喃说道。藤太和阿高不是孪生兄弟才会形影不离，她暗想，不过这问题不适合在族里明讲，实在无法随口对她们说。“所以呀，还是暂时随他们去吧。再过一阵子，就算他们不愿意也不得不分离，在那之前你们先别管了。”

    “那可不行，谁敢保证那时他们不被人抢走呢。”

    少女们不约而同地嘟嘴抗议。

    藤太边走边打了两个大喷嚏，轻摸着鼻子说：“好像有人在谈论我们。”

    身旁的阿高轻轻一笑，“可怜虫，‘打两声就是惹人嫌’哦。”

    这对搭档走在枯野烧尽、萌生新芽的草原上，两人个头齐高，穿着短袄衣、绑腿护手，全身上下轻快装扮，手足如茁木般修长。藤太有一头硬发和两道凛眉，眼瞳漆黑清澈；相对的，阿高的细软柔发色泽较浅，面貌略似少女，十分秀美，眼瞳是清透的淡褐色，两人相貌可说明显不同。

    他们总是一起行动，但就像对待女孩的态度般，叔父藤太总是一步在先，阿高往往跟随在后。藤太比较积极有劲，又时常微笑，从各种角度来看都属于平易近人的类型。不过阿高那种超然如猫的性格，的确也令不少女孩为之着迷。

    藤太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朝空中骂道：“混蛋!总之我就是惹人嫌，干脆找机会出人头地算了。”

    阿高讶异地打量他，“怎么，你对刚才的事还很在意吗?”

    春意围绕着他们显得生机盎然，黄莺在小竹丛间轻呖，丘上的杂木林从薄赤到醒目的黄绿，各色新芽点缀缤纷，河堤低洼处的浓紫堇花丛簇绽开。天空蔚蓝如水般柔和，冬季时白峻耸峙在地平线的富士山，如今也在沉浸睡意的霞彩间悠悠淡淡。今年又欣逢这个时节，冰川神社的春日祭典即将来临，两人担任供奉的职务是受派去清理神社，此刻正在归途中，之所以没与其他伙伴同行，是因为还有另外想绕去的地方。

    “别在意那种日下部的丫头，以后不是用不着见面了吗?”对女性不太殷勤的阿高随意说道。

    “那怎么行?”藤太压低声说着，突然停下脚步。“不晓得怎么回事，我不想就这样结束。”

    两人绕道来的地点，正是一个住在邻郡，名叫千种的女孩子家。

    盘踞西部一带的日下部族与东部的竹芝族水火不容，两族因边界之争和抢夺水源等琐事纠纷不断，年轻人彼此也自然反目，纷纷划定势力范围。

    岂料就在今年新春，藤太在外出打猎时手臂略受轻伤，又因坐骑走失，与阿高到处徘徊，结果闯入日下部的势力范围，与千种的邂逅就在那时。当这对叔侄不得已去敲这间村畔人家的门户后，少女把两人藏在小仓库里，还为藤太治疗伤口。

    这次去参与冰川神社的清扫工作，两人才初次听到有关千种的传闻。原来她是万里挑一的纺织名手，虽是独生女却没有夫婿对象，将来或许会担任巫女，此外，据说她的手艺极受国司③称扬，甚至还保留她的作品。突然对千种大感兴趣的藤太不时提起想顺便绕道去她家探望，阿高没有异议，因为能冷不防去偷袭日下部那群家伙，实在是件大快人心的事。结果他们为了偷窥少女而接近内院，在被千种骂了句“像你这种人讨厌死了”后，两人这才黯然地踏上归途。

    “听说她要成为巫女，当然不会被你打动了。打消念头吧，这不是你的错。”阿高安慰道。他在一旁观察千种替藤太疗伤时的态度，就知道这女孩的性格很冷漠。

    “你说得也许没错，可是我希望这次祭典的伴侣是她。”

    “你在开玩笑吧?”

    “不，我就要找她。”藤太坚持后，突然露出爽朗一笑说，“我也奇怪自己为什么想找她。不过只要是千种就好，我会让她喜欢上自己的。”

    “真是恶性难改。”阿高感叹地摇头，“明知不能得手，却非要到手才罢休。乖乖就范的话，你就觉得美中不足。反正拜托你不要闹得惊天动地就好。”

    “你才恶性难改呢。”藤太一把扭住阿高，又勾住他的头。“死脑筋!想教训人的话，先去找个女伴看看。根本一窍不通，口气还这么大。”

    “免谈!光瞧你平常那副德行，我就受够了。”

    两人如平常般扭成一团，直到心情畅快了才歇手，不过还没到打架的程度，而是像幼犬在互咬玩耍。

    不久，藤太缓缓说：“如果千种答应的话，我就不再找别的女孩了，一切到此为止，只有这次跟以前不一样。”

    阿高望着一脸严肃的搭档，只是耸耸肩。“这是最后一次”的话，他早听过四五遍了。

    “还很难说呢。”

    “你不相信叔叔的话?”

    阿高挺直背脊说：“对千种出手的话，会被神官恨死的，而且假如她的手艺受到赞赏的传言属实，那位国司大人也一样会怨你。最重要的是日下部那群家伙可不会忍气吞声，若是真的引发纠纷，可不会像以前动动拳脚就能了事。即使这样，你还是非要她不可?就算以后想改变主意也来不及了，这样做值得吗?”

    藤太紧紧抿起嘴角，眼中浮现对缤纷恋情的坚持，“很值得。”

    “那种丫头到底好在哪里?”彻底被他击垮的阿高不自觉地提高了嗓门。容姿胜过千种的美女比比皆是，性格温柔的少女也多不胜数。尽管知道他的搭档喜欢愈挫愈勇，可是到手的如果只是那种丫头，真的这么值得?

    “我实在不了解自己为何偏要选千种。不过老实说，自从新年后，她的面孔就不断浮现在我眼前，今天总算明白是什么缘故了。”

    藤太害羞起来，目光移向自己的胳臂，只见有一道从右手背延伸至上臂的桃红色伤痕。

    “是因为她的个性不会取悦别人吧。不知为何，我也不会刻意讨好她，觉得不需要献殷勤也无所谓。我曾经以为这该不会是她出自日下部族的缘故，可是并非完全如此。该怎么说呢?就是觉得在千种面前不需刻意装腔作势，她也能懂我的心意。”

    “如果我耳朵没毛病，今天她应该说过‘像你这种人讨厌死了’吧。”阿高升起一股无名火，藤太却不肯让步。

    “她确实这么说了，可是，我觉得那是违心之论。这三个月里，千种绝对跟我一样无法忽视那次相遇。我总觉得彼此似乎都这样，愈回想就愈相信没错，我不会是自作多情……”

    “没错，简直荒谬透顶。”阿高脱口而出，藤太再次一把扭住他。

    “像你这种木头人一辈子都不会懂的，混蛋!”藤太绞住他的胳臂后把他按倒在地，作势真要勒住他脖子，阿高终于拉高嗓门叫道：

    “我明白、我明白，藤太大爷说得有理，小的斗不过痴心汉。”

    “早这么讲不就没事了?”藤太哼了一声，突然讶异地仔细打量他，“你怎么老是不谈恋爱?”

    阿高被如此唐突地一问，迟疑地停止了推拒，仰望着藤太，“是啊，为什么呢……”

    在阳光照耀的草地上，阿高的眼瞳澄如明泉，即使有点袒护亲友，藤太还是觉得阿高长得很端秀，他深深了解阿高为何能获得许多少女的追求，偏偏这位搭档总是冷淡超然，从不热心响应。

    “如果你不想谈恋爱也无所谓，不过还是要帮我，可以吗?”

    藤太似乎感到气势受挫，于是起身。

    “可以。”阿高回答后敏捷站起。不用说，即使发生任何骚动，他至今为止都一直支持藤太的恋情。

    不过，这次与以往不同。只有这次和以前不一样……

    即使是预感，阿高仍切身意识到了。或许没错，藤太开始找寻伴侣了，而且是取代阿高成为另一个半身、一同分享生涯的搭档。

    阿高一开始就知道藤太会比自己先找到伴侣，至今虽然常换对象，但其实藤太是以明快的心情在探索恋爱。不懂追求爱情的只有阿高，他才是藤太的累赘。

    为何我不谈恋爱?

    事到如今，阿高在茫然孤独中陷入了沉思。自懂事以来就和藤太一起成长，称他的母亲为娘，对于祖父总武也爱学着藤太叫爹。两人在完全相同的条件下长大，彼此却明显不同。

    尽管这样，我还是藤太的侄儿。但他视为理所当然的事，对我来说却不如此……

    这不算是一桩重大秘密，只要是敏感的小孩就不可能忽略，阿高的双亲其实早已不在人世，生父胜总远赴陆奥国④平定纷争，在那片陌生的遥远北地化为白骨。至于阿高的生母，说到母亲……

    “怎么了?走吧，天快黑了。”

    领先几步的藤太在呼唤，阿高这才回过神来。幸亏有同龄的叔叔，阿高才能一直避免思考这些问题，大家几乎强行将两人看似背景相同。

    可是以后……

    当藤太牵着伴侣的手离去时，自己究竟要置身何处?阿高突然内心起了动摇。

    ①大化革新以前为世袭制地方官职，多由朝廷任命地方豪族统治各地。

    ②青年们在聚集或休憩时的居处。

    ③在律令制下，由朝廷派遣至诸国治理政务的地方官。

    ④陆奥的原意为“道路深处”，古代是日本陆前、陆中、陆奥、磐城、岩代的总称，今日相当于宫城、岩手、青森、福岛四县。

    2

    竹芝的郡长府背着小楢树林山丘而建，从北边道路进入乡里时，并不会立刻一览无遗。道路沿着荒川支流平缓曲折，朝向浴着柔和夕照的榉树林远方，可望见高围的土墙和茅草屋顶。

    这里是坂东平原，有湿原和在丘陵上延伸至远方的森林，以及过船频繁的河流。策马在风中奔驰的乡民，在此地强悍的民风下茁壮成长。豪族们围建的府邸时常有众多人马聚集，一旦出生在竹芝的显赫家系，为了调停内外纠纷及维持乡里和平，势必要具备广阔的居所才行。

    在宽广的府邸中，有郡长一家居住的大主屋，另有数间连栋房屋。

    几个家族编在同一户籍下共同生活，因此阿高和藤太是在大家庭中成长的。走在路上，从原野回来的民众纷纷向两人打招呼，他们几个人一边起劲交谈，一边配合脚步前进，应该可以赶上晚饭时间。

    穿过府邸前的外门，此处的家人也为结束一整天的工作而振奋。

    前方有大型马厩和仓库，在建有水井的前庭四周，尚有同户籍其他家族的家屋和菜园围绕。主屋在正面后方，建有厚重屋顶，是由鲣木①高架建造的豪宅。藤太和阿高抵达时，家犬阿黑和鸢丸飞奔出来，欢喜迎接外出而归的主人，兄嫂的几个幼童受到它们的兴奋感染，连带也尖嚷着跑出来。

    “你们一回来，就更有得吵了。”美乡出来对他们有点埋怨地说道。

    郡长家族的习惯是集合众人在主屋内的厢房进食，总武喜欢全家齐聚一堂用餐。藤太和阿高还年轻，对这种规矩感到很无聊，想更轻松自在一些，不过恐怕是奢求了。他们洗净双足后穿过主屋门口，粗梁下的烤鱼加上酒糟的飘香，以及大型饭桶冒出的温香，很是诱人。

    位居上座的总武，以及左右列席的次男良总和三男伴高，三人面前皆放置了托盘，旁边还添放了酒杯。四男出门在外，五男和六男目前正义务担任武藏国警备，因此只剩藤太和阿高、母亲及两位兄嫂，还有美乡和一群孩童。用餐时的讨论是一家之长们的专利，其他人除了留意幼童之外，都静静用饭。

    “马皮够吗?就是之前讨论的那十件皮铠甲。”总武向良总问道。

    总武的头发和胡须已明显花白，只有眉毛仍旧乌黑(眉型和藤太非常相似)，目光却十分锐利。

    “总算设法筹到了，不过朝廷再向我们武藏要求更多军备负担的话，明年还不知该怎么办呢。”良总答道。这位即将继承竹芝郡长的人物十分温厚笃实，从不飞扬跋扈，因此颇受当地民众爱戴。

    “京城的朝廷在几年内势必再度派遣征夷军前往陆奥国，他们只想对前年惨败的失态一雪前耻。”

    听了两人对话，伴高就插嘴说：“负担不算太严重，不过问题就在于征兵，会更苦了，招集的士兵人数会超过前年吧?”

    “根据国府②的消息，朝廷希望军势能超过上次出兵的一倍。”总武夹起鱼，愁容满面地说道。

    良总与伴高面面相觑，“一倍?那就是派十万大军……”

    “今天国府召集各方郡长做过说明，为了下次远征，朝廷派遣的使节将到各地进行军事检校。我们可不能有失体面，必须尽早召齐士兵整备武器，好让使节进行检阅，这次京城人也是有备而来的。”

    伴高怒气难平地应道：“真该让那位使节瞧瞧在与虾夷长期作战后，坂东人民有多么疲惫困乏。”

    良总询问父亲说：“派来检校的朝廷官吏是谁呢?”

    “不是百济俊哲，就是坂上田村麻吕。他们都曾遍访东海道，其中一位会来武藏。”

    “我曾听过前陆奥国镇守府将军的大名，但不知是指哪一位坂上大人?”

    “就是坂上刈田麻吕的儿子，曾担任下总守的官职，至于刈田麻吕也曾担任镇守府将军。”

    良总略微沉思后，喃喃说：“来的若是行事练达的人就麻烦了。不但风评更加不利，我们家里也不得不响应征兵才行。”

    总武用力将酒杯往托盘一放，当的发出脆响，他接着开口，但心平气和的态度一转，语气已难掩心底的怒意。“即使倾家荡产，使尽各种逃役手段，哪怕是啃稻草，我也绝不让这个家里再出一个远征兵。家中已经有人牺牲了，我不想再让亲人命丧北方。”

    阿高不禁衔住筷子，抬头看着总武，又转望身旁的藤太，只见他正痴痴盯着饭碗，似乎不曾听见座上长辈们的谈话。征夷军导致生活饱受压迫的话题，多年来确实早已耳熟能详，虾夷在陆奥国首次发生大规模的叛乱是将近二十年前、也就是这对搭档出生以前的事了，然而至今仍无法制伏虾夷。

    十一年前，当今圣上③在乎城即位后，对征讨虾夷和迁都可说是异常热衷。然而不论征夷军或迁新都长冈，无疑皆造成人民的莫大负担，对于远征之初就屡次调兵一事，坂东百姓早就倦乏不堪。

    阿高对总武的发言敏感，这是在所难免，因为身为郡长后继者的良总表现优异，在这家中又鲜少谈及十七年前死于陆奥国的长男，不过阿高还是偶尔感觉得到某种事实一直潜藏存在，果然良总和伴高一看到阿高，就忍不住露出沉痛的表情。

    “是啊，家中的确已付出牺牲的代价。”良总温和地说，巧妙地转移话题。总武也恢复了平静，话题谈到了冰川的春祭，顺便向两个少年问起神官的近况。然而，阿高的心底却烙下了祖父一瞬间露出的激动神情。

    老爹不是忘了……只是不想提起。

    总武并没忘记阿高的生父胜总，他曾赴长子牺牲的战地处理丧祭，带着遗腹子的阿高返回竹芝。以前在阿高七八岁时，曾要求祖父“讲点爹的事情”。的确，他是在得知当今圣上最初派遣的军队曾经北上才想询问的，可是总武摇摇头，只说时候未到，必须等他二十岁时再说明，希望阿高耐心等待。

    为什么要等那时才说?阿高心中苦闷异常。虽不是第一次发出这种疑问，不过他总是尽量避免触及，连忙就此打住。为何老爹从那次征召后，就发誓绝不让家中任何人出征?他明知仗着家中有钱有势逃役会落下口实，仍不惜花钱免去兵役。照理来讲，老爹应该对虾夷人深恶痛绝，一心想向夺取儿子性命的敌人报仇才对啊……

    他隐约发现一个不得不察觉的结论：是因为我的缘故?

    关于阿高的母亲，是比父亲胜总更少在家中被提及的人物，可说从没被提过。面对家人的守口如瓶，他也觉得自己不该问起，既然没有少根筋，他当然知道沉默也是一种答复。不过在以往生活中，阿高并没有为此钻牛角尖，他认为母亲无论是哪里出身都无所谓，反正素不相识，重要的是自己继承了竹芝血脉，还和族人一起生活。

    反正到二十岁时就会真相大白，到时祖父绝不会说要自己替父亲报仇吧。这样不是也很好吗?即使不必特地去陆奥国参战，在这片土地上也有自己该守护的一切及亲人。

    阿高总是如此强迫自己改变想法，不过奇怪的是他失去了胃口。

    他望着身旁的藤太，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一向食量极大、总跟自己拼胃口的藤太，为情所困食不下咽，都是他害自己食欲不振的。

    两人回到寝室的小房间，藤太这才头一遭吐出丧气话：“其实我没像你讲的那么有自信，说不定千种很讨厌我。有很多人不喜欢我，就算在男人堆里没做什么，还是有不少人看我不顺眼。”

    藤太的优点就是性格直爽，虽然也有好强或虚张声势的时候，不过十分率真。阿高在幽暗的房间里微笑起来，他了解藤太其实很有人缘，只不过锋头太健才易遭人眼红。

    “怎么，这不像你的作风。你不是说以后会让千种喜欢自己吗?你这样倒像是这辈子第一次喜欢上女孩子嘛。”

    “是啊……为什么千种就不一样?”藤太自己也不可思议，横躺着将下巴搁在交叉的胳臂上。“听说她只顾忙着织布，真的会来冰川祭典吗?”

    “还有五天才举行祭典，每天都去邀她试试吧。不然等到祭典当晚，就算期待奇迹相遇也没有指望了。”只要有助于搭档，阿高总是尽量建议。

    “每天潜入敌阵?这是铤而走险……”藤太认真思索着，又想到什么似的回头望着搭档，一看之下，藤太突然声调变了，“阿高，你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阿高吓了一跳答道，原来他正抱膝坐在有小天窗的墙边，若是其他人就不会留意到这种举动，但是藤太十分明白，阿高只要心里不痛快、或是身体不适时，往往会与人保持一点距离，独自蹲在某个角落。这是一种无意识的举动，与其说当事人从不表态……应该说这种行为经常出于毫无自觉。

    藤太膝行挪近墙边，仔细观察他。“这么说来，晚饭你也只吃了一碗嘛，用不着陪我一起苦恋啊。”

    “谁陪你呀。”

    “该不会是肚子痛吧?”

    “才不是。”

    藤太住口片刻后，试着问出心中的疑虑，“你那么讨厌千种?”

    阿高一时感到恼火，“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是说过要支持你吗?”

    “那么，你怎么怪怪的?”

    经他一说，阿高也无言反驳。大抵上藤太个性很大而化之，不过对于人心的微动或动物的感情反应却直觉敏锐，有时灵敏到连阿高都难以置信。在他面前，阿高几乎无所遁形。

    “真不巧，我以前就怪。”阿高无精打采地说道。

    从天窗窥见的靛空星光闪烁，未点灯火的房里看不见彼此表情，但是阿高的确俯着脸。

    “说说看你现在想些什么。”藤太命令般说道。

    阿高默然不语半晌，才幽幽说：“我在想，藤太会不会长得跟我爹很像。”

    这对藤太而言实在是极其意外的答复，他不禁偏起头说：“这种事我哪知道?大概不像吧，更何况我跟他是异母兄弟。”

    藤太的母亲是续弦，长男胜总、次男良总，还有嫁至下野的长女小牧，是总武的第一任妻子所生。

    然而阿高坚持道：“我觉得一定很像，藤太当然像我爹了，所以……我才像我母亲。”

    “你怎么提起这种事?”藤太如此问道，却了解阿高不会回答。他吁了口气，觉得麻烦似的说：“你想这些真无聊，这叫杞人忧天。是啊，的确你跟我不太像，这可真麻烦呢。有时我还为这种事头疼，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阿高突然仰起面孔问道：“为什么?”

    “我被女孩拒绝的理由有一半都是因为你，你果然还是不痛不痒，难道就不会良心不安?我是以正当手段努力追求女孩的，为何偏要被一个只会在旁边凉快的家伙横刀夺爱?”

    “藤太，你是认真的?”阿高不敢置信地问道。

    “当然认真了，从今天起我更要特别当一回事了，我真不放心你究竟会讲出什么话来。我还在想你也喜欢千种的话，将来该怎么办呢。”

    阿高除了耸耸肩，简直拿他没辙，“你真是无可救药啊。”

    “随我爱怎么讲都行，我是认真喜欢千种的，少在人家面前炫耀哦。”

    “我炫耀什么?”

    “所以嘛，你不是说什么长得像你母亲吗?”

    阿高终于察觉藤太胡说八道的原因了，其实是想安慰他的自卑心。

    藤太若无其事地说：“别再逃避了，仔细看看周遭就知道女孩们都喜欢你。我是不爽没错，都因为你那张脸才让我受害无穷。你也该稍微替我想想，跟这种侄儿在一起有多委屈。”

    “你说谁有多委屈?”阿高反问着，心情开始恢复开朗。

    藤太或许有点自恋，但尽管如此，还是最能意识到阿高在闷闷不乐，总在他自己察觉前就先留意到这种情绪起伏。

    钻入被窝中，阿高心中的郁垒已消除，他深深期待一切如常，能随藤太一起行动……这是他由衷希望的事。不过，阿高这人就是有本事能倒头即睡、立刻就醒，这个优点实在令人叹服，因此瞬间，他就进入了梦乡。

    然而，藤太却没有即刻入睡。他两手交叉到脑后，一边仰望天窗，一边听着阿高发出规律的呼吸声。不知过了多久，那无意识的呼吸声忽然静了下来，接着发出一个调侃般的语音，悄悄说：

    “藤太，你还真好心……”

    少年弹起身来，望着阿高。虽然身处黑暗中，却非漆黑一片，他知道阿高正翻身面向自己。月光微照下，阿高睁大着双眼——或许是那对原本就容易发亮的眼瞳所致。不过藤太知道注视自己的不是阿高，他感到一种与平日总不离左右的搭档完全不同的阴森气氛。

    藤太打了个寒战，吞着口水小声说：“我想你是趁阿高心情低落时才出来的，对不对?是你没错吧?”

    “有件遗憾的事要告诉你，那就是阿高来不及等到二十岁了。他绝不可能等这么久，因为坂上将军即将来临。”

    此人的声音与阿高有些微妙的不同，是一种仿佛发自远方般的轻声低语。

    “绝不能让坂上将军见到阿高，绝不能被他发现。将军知道的……而且还前来搜人。”

    “谁是坂上将军?”藤太困惑地反问道。

    阿高在幽暗中凝视着他的双瞳，看似猫眼般炯亮。

    “阿高可听得一清二楚，不像你被美色冲昏了头。”

    那语气隐含捉弄之意，藤太相信这家伙绝不是阿高。

    “总而言之，那人到底知道什么?”

    “知道我。”

    “你是谁?”藤太忍不住问道。这个人在说话时，总是任意将自己想说的说完，因此到目前为止，他从没问过这个基本问题。

    “我……我的名字叫白儿。”

    白儿?

    “不过你千万不能将我的事告诉阿高，如果告诉他，以后我再也不和你见面了。”

    “白儿，你在哪里?”

    对方不再响应，阿高双眼紧闭，完全无视于唤问，只听见他发出舒缓的呼吸。藤太一时冲动想摇醒他继续追问，但又了解无济于事，因为阿高毫不知情，完全没有任何记忆。

    睡得真香……完全不知别人有多困扰。

    藤太叹了口气，低头望着阿高在黑暗中的睡影，唯有自己知道他有这种异常反应，至于总武和其他家人却毫不知情。发出轻声低语的那人，第一次出现是在何时呢?感觉上似乎是两人都才十岁左右的时候。

    那声音说将会发生山崩，所以不能去山上，我还以为是阿高在恶作剧模仿别人说话，结果那天原本要去的地点真的发生了山崩，还有人丧命……

    此人就在阿高不知情下，借他的身体告知事情，而且所说的都成为预言，总是攸关人命。这件事令藤太毛骨悚然，他为此彻底保密，绝不让任何人知情。若非如此，阿高已经背负了太多的自卑感，藤太实在不想再增加他的痛苦。

    那人是谁?白儿……你到底为什么出现?

    不知何故，藤太感到不安袭上心头，他独自咬紧了嘴唇。

    ①神社或宫殿的屋梁上装饰用的木材。

    ②依据律令在各国设置的地方行政机构。

    ③当朝天子，此指奈良时代末期即位的桓武天皇。

    3

    一早听见雄鸡报晓，阿高眺望天窗外，只见渐透起薄紫曦光，他神清气爽地伸伸懒腰起床。鸡鸣即起，当然是由他负责叫醒搭档了。

    “藤太，起床啦。今天要到东边邻地帮忙翻土，若不早点出门让马适应农地，到时开工就有麻烦了。”阿高充满朝气地说着，藤太“嗯的”含糊应声，却翻过身不再搭理。“如果今天想去日下部，就要早点做完工作才行。”

    赖床的藤太用被子蒙住头，“再让我睡一下……”

    已经穿好衣衫的阿高垂眼望着活像蓑衣虫的少年，大嚷道：“喂，藤太!人家说贪睡的家伙没出息的。”

    藤太终于露出脸来，一副困兮兮的模样喃喃说：“你的口气跟爹一样。”

    在宽广的耕地上集合了大批前来协助的民众，其中也有广梨和茂里，两人分别来自不同家族，不过都与竹芝族有血缘关系，是藤太和阿高除彼此之外最知心的友人。他们当然也曾一起在青年旅店生活，与这对叔侄的交情最深，无论发生任何事，总是支持这对搭档，而且家族间的牵绊也代代如此，父祖辈之间亦是这种情谊。

    藤太和阿高从去年起就担任了牵马拖耙的工作，因此自然再次请他们来协助农务。两人在少年时代就当过马丁，不过操作拖耙必须要有绝佳的体力和纯熟的技术才行。

    他们的工作大致进展顺利，此地居民即使年纪甚轻，也对驯马术驾轻就熟。在武藏有几处官营牧场，饲马风气极盛，竹芝也奉命管理郡北的牧场。身为家中男丁，两人不仅善于骑马，还尽早训练了各种照顾马匹的技能。

    就在挥汗稍事休息之际，藤太突然兴冲冲地说：“对了，我决定就说有事要到牧场，这样骑马去也没人会怀疑吧。”

    阿高知道他仍想去探访千种，耸耸肩说：“好啊。”

    “什么?你说要去哪里?”广梨插嘴问道。他是个身躯瘦小、头脑伶俐、凡事容易冲动的少年。

    就在两人虚应一番正准备开溜时，不料比广梨更加心思缜密，身形显得瘦高的茂里却一语道破：“从实招来吧，昨天你们故意隐瞒去向时，我就知道不对劲了。该不是去那个叫千种的女孩家吧?”

    “你、你怎么知道?”惊慌失措的藤太望着他。

    “神社内庭有谣言在传呢，而且大家一谈起她，你的态度马上反常，这不就摆明了吗?”

    “你胡扯。”

    “不行、不行，你啊，凡事写在脸上，是该重新修炼啦。”茂里的口气虽老气横秋，其实与藤太年纪相当，不过性格超然，这一带就数他最博学多闻。他窥探着藤太，“这次就给我全部从实招来，说说看到底在搞什么鬼。”

    “有什么好讲的?祭典快到了，我们各自有事要忙嘛。”藤太愤愤答道。分明都还没说动千种，此时有人搅和就大大不妙了。

    “哦——是吗?”广梨说着，茂里却一声不吭，只露出高深莫测的诡笑，藤太有不好的预感。

    “阿高，你可别泄漏秘密。”

    “我什么都没讲。”阿高老实说着，又附带一句，“不过，该不会是你自己说出去的吧?”

    果然不错，藤太在广梨打破砂锅问到底以及茂里巧妙诱导的攻势下，还不到中午他就全招了。

    “千种姐在吗?”

    来织屋的正是表妹绫音和她的朋友，只有亲属才有特权随意进入内院。为了能让独生女不受任何干扰地安心织布，疼爱女儿的父亲建造了这间小织屋，位于千种家后方的僻静处，在小河畔采用离地架高样式，与小凉亭的设计颇为类似，不但清爽通风，而且夏居宜人，冬季若在四周架起板门，倒有几分近似斋戒闭关的小屋。

    千种为何会被视为举止奇特、像是巫女般的女孩，那都是因为在这种地方织布的缘故。她家位于村边，四周幽静异常，绫音每每来到这里，都觉得要是自己绝不能忍受被埋没在这种地方，千种却甘于淡泊，孤单一人也从未不满。

    天气回暖，板门早已撤下，千种落座的织布机恰似一座舞台。

    绫音牵着朋友的手走来，她仰望着表姐，微带歉意地招呼道：“对不起，请别生气，菜绪好希望千种姐能帮她算算恋爱运，所以我才带她来的。”

    千种停下手中的木纺锤，听了绫音这番话，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阴郁，即使喜欢活泼开朗的表妹不想对她发脾气，不过心底仍难以平静。稍微犹豫片刻后，千种从短阶走下来，她的长发松松地束在背后，五官轮廓明显。虽是个举止文静的女孩，其实在她内心也有波澜起伏，从昨日对那离去的小子大嚷“讨厌死了”这事来看，至少从外表很难想象她有那么一面。

    “绫音，你明知我说过很多次不替人占卜的。”千种如此说着，那四平八稳的语气几乎听不出潜含责备之意。

    于是绫音就单纯地露出放心的表情说：“我才没到处乱宣传呢。不过，大家都相信只要是千种姐说的就会神准，而且又不是吹的，你是真的铁口直断呢，前阵子不论天气还是喜事都讲得很准，不是吗?”

    千种心里狠狠发誓，下次绝不对绫音多话了，都怪自己一时口快。

    “我听说千种姐预言佐绘的恋情会成功，结果真的成真了。”名叫菜绪的内向少女吞吞吐吐地说出原委，“请你也为我看看运势吧。我是认真的，这是一点小意思……”

    千种见她递上了一小包东西，连忙推还给她，“这怎么行，你收起来吧，我并不是会请神降灵的巫女哦。”

    “可是……我……仍旧想拜托千种姐。那位阿十婆有点可怕，还是年纪相近的人比较放心。”

    面对菜绪求诉般的眼神，大感困扰的千种找着适当的说辞：

    “你听我说，虽然很遗憾让你失望，可是我从来没占卜过。跟绫音提到的只是我在织布时突然涌起的感应，并不能明确进行问答，我没有请神降灵的力量。”

    “可是……”

    恋爱中的少女不肯服气，一旁的绫音帮忙说情：

    “那么千种姐至少在织布的时候帮她诚心祈祷吧，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感应，对不对?”

    千种认为不该让对方过度期待，然而望着菜绪，觉得冷淡地将她打发走也未免可怜，只好无奈地说：“我知道了，那就试试看吧。这是没把握的事，所以别谢我，但是我会尽力帮你祈愿祝你梦想成真的。”

    菜绪屏息，脸上显露明亮的光彩。她态度一转，语气兴奋地频频向她道谢：“谢谢，千种姐，真是感激不尽。”

    这样说好吗?

    千种为几句话的效果感到惊异，总算领悟到菜绪想获得的是支持希望的寄托，更胜于告知真相。她那热切而潜在的期望，还有与心仪对象结合的心愿，实在是超乎人所能预料的范围。

    表妹又追加条件说：“如果可以的话，请帮她祈祷到四天以后哦。因为我们要去参加冰川祭典，到时就看是否谈得成恋爱了。”

    “那你呢?”千种询问绫音，抢先开口的却是菜绪。

    “绫音才幸福呢，他们是人人称羡的一对哦。”

    “是不是一对还难说呢，也许还会找到更好的对象。”绫音撩起发丝，大胆地笑起来。“千种姐会去冰川吗?”

    “我会去神社参拜，不过是在太阳下山之前，不会留到晚上的祭典。”

    冰川神社位于邻郡的足立郡，千种想起了昨日唐突无礼的来访，此时绫音冷不防提起让她大吃一惊的事。

    “倒是哥哥说起昨天在这附近发现了邻郡的少年，他真的好生气，还说下次再来就给那些人好看。真讨厌，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我可受不了在冰川又见到打斗。”

    绫音的兄长比千种大三岁，性格火暴可说出了名，对家人是相当有担当的青年，却招组自恃武艺高强的帮派，在其他地方常与人起冲突。他在冰川祭典中与邻郡的小伙子大打出手，确实是发生在两年前的春天。千种不禁握紧了双拳，发觉若稍有差池，自己可能成为点燃阋斗的火种。

    “虽然这一带很安全，不过千种姐在外出时也请多加小心。”

    绫音和友人稍后离去，千种也无心织布，就在台阶上坐下来。仿佛火花灿动的表妹总是生气洋溢，扰乱了她习惯的静谧空间，见面之后必须片刻后才能恢复平静。平日极其喜爱的小河丛树，也在绫音离去后褪色许多，她感到一阵寂静袭染上身。她突然想起这与昨天来访的那人离去时的情况很类似，在她这种年龄的年轻人的确会有如此感受吧。

    不可能在冰川闹事的，昨天我已经讲明，他应该死了心，再也不会出现了。

    千种如此回想着，对自己的果决态度感到一丝骄傲。是的，即使再见面，她也不受动摇!像现在这样才隔一夜，绫音的几句不经意的话语就让自己狼狈不已，才真是怪事呢。

    千种暗想，自己竟然还为其他谈恋爱的女孩指点迷津，这是多么讽刺的事啊。或者该说，少女们多少知道唯有不谈感情的人，才有资格干预别人的恋情。也许自己还是适合当巫女……幽幽叹气的她抚着青丝，凝视着织布造成的僵硬指尖。

    为什么……偏偏来找我这种人?

    为何他再度来探望自己呢?即使日下部与竹芝水火难容，还不至于没听过那人的谣传，千种对他的底细可清楚得很。那家伙啊，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就算不记得她，身旁也不可能缺女伴吧。

    的确，在细雪纷飞的正月里，千种让藤太藏匿一夜，那是因为他负伤又迷路，基于人情理当相助。提供他小仓库，送去炭火和食物，还为他包扎伤口，这也是谁都可以代劳的事，何况来者不只他一人，另外跟来的少年十分拘谨木讷，还不断狐疑地打量她。

    那时千种对这两人只感觉很生疏，认为没必要表示亲切。

    为什么他们又结伴来到这里呢?

    讨厌鬼，讨厌死了，每次见到都要对他说……

    千种含怒暗忖着，丝毫没察觉自己为何有必要如此认真。

    骑在马上的藤太回头恨恨瞪着从后面跟来的家伙。

    “你们给我记住!”

    在他后方正是阿高、茂里、广梨骑马并行，藤太认为这绝对是设计串通好的。

    “没办法嘛，郡长大人说叫我们也一起去。”茂里说道。

    照他的说法，当藤太和阿高到马厩时，总武曾来问过两人要去何处，茂里回答去见田岛牧监，于是总武就说“刚好田岛也提到人手不足”，藤太毕竟不敢自寻死路去向父亲确认，只好让其他人同行。

    “这么多人哪能混进日下部的地盘?又不是去讨打。”面对气愤不过的藤太，茂里讲得倒有三分道理：

    “就是因为到日下部的地盘，人手太少岂不更危险?还是需要把风和埋伏才行。”

    “有阿高一个就够了，你们这算什么，来凑热闹是吗?”

    另一个凑热闹的同伴广梨就兴奋地向阿高提议：“干脆闯进日下部痛扁他们一顿，趁现在给个下马威，就算把女孩子抢过来也很过瘾，不是吗?”

    “是啊。”阿高露出不妨一试的表情。其实人不可貌相，他总是容易冲动打架，外表看似藤太较会与人动手，其实以抢先出手的次数来算，阿高才是经验丰富。

    “先给日下部的真守一伙来个措手不及也不坏，反正迟早都要杠上的。”阿高说着，茂里就插嘴道：

    “如果跟真守一伙干上，想插一脚的人可多了，那群家伙从前年闹事后就强了起来，若要多找几个哥们儿，我去招呼一声也行。”

    “混蛋，别自作主张!”藤太气愤地抢着说，“你要是敢这样糟蹋千种，瞧我怎么修理你。事情还很暧昧难解决，你们若来闹事，她就再也不理我了。我这么用心良苦，竟被拿来打架找乐子，这种人我非跟他绝交不可。”

    几人哗然哄笑起来。藤太的一厢情愿被拿来当调侃话题，这让他困扰不已。阿高毕竟还是觉得搭档可怜，因此上前与藤太并辔而行。

    “马儿托给广梨和茂里，我们自己越过山丘好了。要是由我看马，让你一个人去我实在不放心，现在正好多了帮手。”

    阿高由衷地为他着想，而且坚持同行，除了守护他之外，既然是藤太认真追求的对象，阿高也想看清楚那个叫千种的女孩的长相，至今他连她五官生得如何，都懒得多瞧一眼。

    他们不久离开北向街道，进入丘陵地带，山丘南方的斜面呈开阔地形，这一带原野辽阔，只是不见人居。小楢树林展露一片银嫩芽，包容在淡淡清辉中，林荫下的小草于阳光普照处丛生绵延，绽开的白花黄卉点缀缤纷。野兔在马蹄惊响中逃去，广梨比着搭弓手势，作势朝兔儿放箭。

    “带弓箭来就好了。”

    “不行、不行，你这人动不动就卯起来。”

    藤太和阿高分别下马，前往千种家还有一段距离，不过还是提高警觉为妙。

    “你们可别先被发觉了。”将坐骑交托两人的藤太叮嘱道。

    “谁会那么蠢?回来要记得打信号。”茂里挥手答道。

    这对叔侄快步走向熟悉的道路，受伤迷路时在不觉间越过的山丘如今成了密道，是可以通往千种家后方的捷径。尽管如此，此时有不少民众在丘上采山菜，必须留神不被撞见才行，山兽般敏捷的两人迅速朝少女家悄悄接近。

    “就在那里。”

    走下斜坡尽头，透过林间一看，果然在预估地点发现了茅草屋顶，千种织布的小屋在更前方，只要跃过小河即可抵达。然而藤太停步后却磨蹭着不肯前往，阿高好笑地望着搭档。

    “我去叫她出来吧?”

    “不，不用了，你在这里等就可以了。”藤太压低声答道，接着终于下定决心，拨开垂枝走出林间。

    阿高也认为该由藤太自己去面对，昨日那女孩十分恼怒，或许不该两人同行才对。在竹芝，族人对他们相偕行动早已司空见惯，可是不同背景的日下部女孩可能会误会这两少年是来要挟自己的，反觉得他们举止轻浮。阿高目送藤太离去，便蹲在树后，决定观察是否有闲杂人等出没。

    留意到藤太的千种发出惊呼，她似乎走到了小屋外。先前藤太还紧张至极，此刻却轻松愉快地对少女说话，再怎么讲，他对这种场面早已习以为常。

    可是……情况不乐观。仔细倾听对话的阿高暗想。

    顾虑到周遭的千种压低声说话，语气却尖锐快速，即使听不清内容，感觉上她似乎不肯轻易答应。

    藤太还真多情啊。

    怎么会为这种不识相、又不了解藤太优点的女孩着迷呢?对阿高而言，这谜题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总之藤太对女孩很温柔，他眼看阿高待人态度冷傲，便仿佛补偿她们般更加体贴用心。阿高知道就算不理她们也有藤太来应付，因此更对女孩敬而远之。或者说情况正好相反?就是因为眼看藤太对谁都友善，阿高才会开始疏远女孩?反正再怎么钻牛角尖，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就在阿高胡思乱想之际，突然传来千种的回答，她与藤太在交涉之间音量不觉提高，内容让阿高吓了一跳。

    “我绝不会喜欢你!我知道的，也看到了神谕。你会抛下我，宁可选择那人远走高飞，我怎么可能喜欢上你呢?那个人……你明明一直都那么重视阿高。”

    那丫头在闹什么啊……

    阿高心想不能坐视不管，就一口气冲出来，不料在跃过小河与藤太并肩站定时，千种掩面“哇”的哭泣起来。

    “啊，惹她哭了。”碰一鼻子灰的阿高喃喃说道。即使冷漠如他，一旦遇上泪汪汪的女孩也会手足无措。

    藤太一脸心虚地望着阿高，“我可没做出或说过什么事惹她哭，但是千种讲的话好玄。”

    “我听到了，说什么神谕之类的。”

    藤太略微迟疑后，对哭泣的少女继续缓缓说：“千种，我不能认同你用这种方式拒绝人。现在我人在这里，好担心你，好想多了解你，来参加祭典吧……就算一次也好，好期待有你为伴，希望你愿意听听我的想法。”

    千种并不回答，只背对着他，藤太靠近她，大胆地轻触流泻在肩上的柔发。

    “说不定千种具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我认识的某个人也是如此，所以总觉得你有这种力量。我不认为你说得荒诞无稽，只是不能认同而已。”

    仅仅是一点接触，千种却大吃一惊，敏捷如鹿般霎时转头。她凝视着藤太的眼眶通红，只是不再啜泣，藤太忙缩回手，露出略显尴尬的微笑。

    “你会来参加祭典吧?”

    千种以袖轻拭泪痕，仍回头凝眸望着他，轻轻说：“为什么……要讲这些?你一定觉得我神智失常，就算这样想我也不在乎，你可以尽管讨厌我啊。”

    藤太明快地否定道：“我对你还没了解到可以非常讨厌的地步，不是吗?你应该也同样不太了解我才对。可是你却看到神谕，不就预知了我们会在一起吗?”

    “厚脸皮。”千种伏下眼眸，声音却不似话语刺人。

    “随你讲什么都没关系，除非答应和我交往，否则我会一直厚脸皮到底。”

    阿高在一旁愣愣地望着两人交谈，正因如此，他们都没察觉敌人已现身背后，忽然间，一阵猛然大吼响遍了内院。

    “是谁允许你们在本地撒野?混蛋们，是皮在痒啊!”

    4

    茂里见到那对叔侄拼命冲向自己，背后还传来许多怒嚷和脚步乱响，大概就猜到十之八九了。跟那对搭档一起混，还真不知道什么叫无聊。

    “所以我说要埋伏兵嘛。”口哨尖锐响起，茂里向两人打暗号后，从枝上一跃而下。他将两匹马牵往半山丘，率先听见哨音的藤太便循声越过矮竹丛飞奔而来。

    “麻烦你了。”频频喘息的藤太只吐出这句话，一把接过自己的马缰，只听见“往那里逃了”、“别让他溜掉”的声音逐渐逼近。

    “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吧?”跨上马鞍的茂里问道，藤太摇摇头。

    “不，走为上策，要带阿高一起逃……”

    话未说完，阿高竟出现在两人头顶上，原来他站在更高处的崖上。

    刚瞥见那身影，藤太就策马快奔，阿高朝下探望，看准时机后也不畏高便往下一跃，精准地稳稳坐上藤太后方。在紧要关头时，这对搭档既不需打暗号，也不必彼此招呼，行动宛如里应外合般默契十足，茂里为此总觉得很有意思。

    数枝箭朝阿高齐飞而来，虽射偏目标却惊险万分。

    藤太掉转马头，匆匆对茂里说：“那些家伙布下了陷阱，今天若能逃过就算赢了。”

    “若没骑马，你们铁定被修理惨了。”茂里得意地说道。

    频频喘息的阿高不悦地说：“如果那样的话，大可不必东逃西窜，干脆赏他们一顿拳头也好。”

    追兵并非备马而来，因此三人得以轻易逃脱，他们飞驰到广梨等候的地点，阿高骑上自己的马，几人优哉返回街上。

    藤太唉声叹气，喃喃说：“这样就永远不能再去找她了，到山丘的那段路上也有监视呢。唉呀，功亏一篑……”

    阿高突然想起有个疑窦未解，讶异地问道：“藤太，你说认识能未卜先知的人，那是谁啊?”

    藤太显得相当尴尬，以食指搔搔鼻头，“那是，对了……不是有阿十婆那种会算命的人吗?”

    阿高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就是逮住你说什么面带桃花——其实这种事大家都知道的那个老婆子?她还说我们是双胞胎，根本有眼无珠。”

    广梨不禁笑出来，阿高却蹙眉望着搭档。

    “说什么未卜先知，我好像在哪听过，可是没半点印象。”

    藤太突然笑起来，“真傻，追女孩的诀窍便是顺着她的意思附和就好。那只是我想博取千种好感才说的，你又何必当真嘛。”

    “说得也是……”然而阿高心里仍不舒服，当时觉得藤太和千种好像有彼此才能了解的默契，似乎有某种他所不知道的秘密从中作梗，为何自己内心会感到刺痛?

    然后茂里插嘴道：“看样子她就像传言说的适合去当巫女，哪有可能轻易背弃神明来接纳藤太呢?她的族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吧。”

    “或许没错，何况她还是真守的表妹。”藤太忧郁地叹了口气，“这样一来，只好跟真守狠斗一场消消闷了吧。”

    四人大费周章去找千种的事总算告一段落，不过要应付总武，可不能没去见田岛牧监就打道回府。他们骑马到了郡北远程的牧场，抵达时已是暮晚时分，牧童们正吃过晚饭，田岛冷冷瞪着姗姗来迟的一行人。

    “我死催活催的说人手不够，结果才派来四个无赖，竹芝府上这阵子也不太讲信用了嘛。”

    田岛向来嘴里不饶人，不仅是叔侄搭档，还有广梨和茂里，都曾被迫跟随这名年届五十的健朗大叔学当三年牧童。对于这位坂东首屈一指的驯马师、也是坂东最出名的毒舌汉，他们由衷地表示尊敬。

    “对不起，我们根本不知道您在等。”为了分到挂在炉上的大锅菜肴，四个无赖身段压得很低。田岛咒骂着“再给马踢几遍就会学乖了”之后，仍将碗分给他们。

    “你们是没啥用，不过没别的人手也只好认了。你们四个明天都跟我到国府一趟，再带二十匹马去。”

    “在这种时候?”少年们露出惊讶的表情，进献贡马似乎还为时尚早。

    “这跟进献贡马是两码子事，国府将举行上头指派的检校阅兵。”

    “啊，这我知道。”茂里一拍膝，“是为了检校才必须召集骑兵，看来我们也算在召集人数里。”

    “要组兵团吗?”

    “不算是正规的，只在朝廷使节面前充场面罢了。”

    广梨若有所思地说：“三年后我们也会被征调从军……”

    田岛哼哼嗤笑一声，“你们要当兵，简直是给皇军找麻烦。不但把命令当耳边风，行动粗枝大叶，还只晓得猛吃猛喝。北征最大的难关就是补给困难，到了那里休想有足够食粮养一大伙人，山路多险多难，后援物资常迟发未到，现在我就能想象到时你们肯定会叫苦连天。”

    这位牧监昔日曾出兵参战，朝廷当然是看重了此人精良的御马技术，不过他和总武一样对出征陆奥国的经验从来不感自豪。

    “虾夷族可强悍了，前年浩浩荡荡派军去，还不是被千把个虾夷铁骑打得落花流水，只能惨兮兮收兵。那些家伙的马儿好，来去如风，我也亲眼瞧过，真是千里良驹，北方骏马多得是，跟咱们不一样，他们能从北方海路直接得到大陆的优良种马，可真羡煞人。直到不久前，坂东那里还残留着跟他们从事交易的商道呢。”

    这段故事已听他提过不知多少次，能让田岛极力夸赞的唯有良马而已。

    “这回火速展开军事检校，表示朝廷总算领悟到不该小看虾夷。”

    颇有判断力的茂里说道。

    “不是虾夷，说不定在打坂东人的主意。”田岛暗藏恶意似的说，“真是的，这作战到底在图什么?这么吃紧的地方还来征兵，出兵根本荒谬，我那群爱马竟然为这种不相干的差事卖命，真叫人痛心啊。”

    到底为何而战……

    少年们稍微思索这个极少费神的问题。打从出生以来就征伐不断，声讨虾夷当然势在必行，压根儿没想过作战目的是什么，勉强说是为了防范虾夷族得势南下侵袭坂东地方而已，不过近来这种危机感也已愈渐薄弱……

    谈论一歇，阿高突然问起与话题无关的事。

    “田岛叔，辨认良马的方法是否跟毛色有关?”

    阿高时常径自思考不相干的事，如此一来，不但让对方惊讶无措，还与话题完全搭不上线。

    田岛知道他有这种怪癖，沉吟片刻后以行家的口吻说：“你说毛色?不是光看毛色就行，还要从体型或马首的卷毛形状来分辨。”

    阿高偏头思索，又说：“我是打个比方，如果有一匹全身漆黑如墨，只有雪白马鬃和尾巴的雄马，那也算是好马?”

    “开什么玩笑，若有那种马我倒想瞧瞧。那可是神驹，是被视为祥瑞之兆，该献给帝王的良马呢。”

    藤太急忙以手肘顶阿高一下，“你在哪里看过那种马啊?”

    “梦里。”阿高答道。

    大家愤愤地往他头上连戳几下。

    “别突然扯到没意义的事上去。”

    “是你们谈到虾夷骏马，我才突然想起这事，不能怪我嘛。”

    阿高护着头连声抗议，田岛歪起嘴角笑道：

    “小子，你做了个大好梦。去找人解梦，说不定能讨个大吉呢。”

    “如果要解梦，阿十婆也会解的，可是我从来不想知道。这么说来，从小我就做过好几次同样有关马的梦。”

    阿高照牧童时代的习惯一边铺着稻草床，一边说：

    “在梦中有时是从远方眺望那匹马，有时也骑着它。不过它的外形总像流墨般黝黑，只有白马鬃和长曳的白尾巴闪闪发亮。”

    “你从来没提过这件事。”

    “睡一觉醒来就忘得差不多了，我啊，是说醒就醒的。”

    藤太神情略显复杂，有感而发地说：“就算一起长大，仍会突然冒出这种从来不知道的事。”

    “彼此彼此嘛。”阿高随意答着，躺在稻草上，又附带一句：“以后不知道的事还更多呢。”

    藤太没有答话，即使想回答，也知道他已恬然人梦，完全没有听见。

    真担心……

    离开牧场时已忙到两眼发昏，稍不留神马群就会立刻擅自骚动，因此无暇费神多想，不过藤太心底仍十分挂念“白儿”所说的预言。

    那时白儿说别让坂上将军找到阿高，但是将军可不是常见人物，他也没放在心上，不过现在自己等人正为了军事检校即将前往国府。

    就在他们拴起绳索，让马匹组队调整步伐之际，藤太总算等到机会询问茂里，在知识方面若有疑问唯有向他请教，茂里的头脑之灵光，甚至有人建议他人佛门或进国学①就读，他不但没兴趣，反而对大量吸收世间知识乐此不疲。

    “喂，茂里，你知道朝廷派来的使者是谁吗?”

    “坂上田村麻吕。”茂里可说是有问必答。

    “果然是他……”藤太喃喃说着，茂里诧异地回望他。

    “怎么了?走遍东海道的使节有两人，另一位虽然身经百战，但据说这位坂上大人是新来的使节，他还相当年轻，因此大家都很庆幸呢。”

    “就算年轻，应该也满老成的吧?”

    “也是，大概三十四五岁。”

    比良总兄稍微年长些……藤太如此暗想，又不太起劲地追问道：

    “你知道有关他的事吗?”

    “不太清楚，只知道他大受提拔，父亲出身武家，家世赫赫有名，此人在朝廷可说前途无量。不过我最好奇的是你难得会问起这些，到底怎么回事?”

    “我也对这位日后会在朝廷活跃的官员很感兴趣。”

    茂里同情地说：“我明白，你想忘了那个薄情姑娘。”

    “少烦我。”藤太一脸无奈地回到马队。

    一行人抵达位于南武藏的国府时已是正午时分，与国府官舍土壁相邻的广场上传来人声马喧。在好奇心驱使下，少年们曾有几次来偷看过阅兵典礼和军事演练。

    “这比想象得还耗时间。”田岛注视太阳叨念着，又转望藤太，“你先跑去告诉郡长大人说我们来了，然后听候他的指示回来，他应该在官舍里才对。”

    “好。”藤太随意应声后，离开队伍独自策马而去。

    这座有瓦造黑字和鲜艳丹漆红柱的国府，与国分寺一样是武藏国唯一具有异国风情的场所，那鲜红壁上映着碧翠草木，仿佛烨烨燃烧般醒目。藤太望着这座奇异而庄严的建筑物，当然觉得气派恢弘，但想到京城里四处都是这种模样的馆府，便觉得未免太过夸张。假如自己住的家舍涂得比花还红，那可不知有多怪。

    藤太一下马，走进清扫洁净的大门内，只见几位官吏在长柱廊间来往，接着又在几人中发现父亲站在官舍台阶附近。总武前往国府时总是乌冠黑袍，毕竟他也是在任官吏。令人意外的是，蓄着丰厚花白胡须的总武穿上官袍的仪态温文，与坂东以多出粗野郡司闻名的形象截然不同。

    藤太小跑步直接穿过前庭，发现父亲等人正围着一名高大的陌生男子，那人足足高出普通人一个头，一眼望去即知是威仪堂堂的武官，所穿的薄绯色官袍和纯白裤挎皆是上等材质，而且装束十分称头。

    他该不会是……来自京城?

    隐隐有预感的藤太朝这群人走去，只见父亲等人望着自己。他不禁低下头，总武微扬起眉毛。

    “你来了?还真慢呐。”

    “这该如何是好?正如您说的实在找不到令人中意的骏马。”发出清亮语音的正是这名高大男子，接着他又愉快地说：“马必须强壮勇敢才行，就算是烈马我也能驾驭。虽然已在几个郡国物色过，却没有中意的品种。”

    总武委婉答道：“武藏国的烈马性情狂暴，不过，在下仍恳请大人到敝处的牧场参观一番。”

    原来如此……藤太总算逐渐掌握了情况，原来仓促带来的马匹并非进献给国府，而是赠给这位使节。

    “田岛叔已到国府，他吩咐我来听候您的指示。”藤太向父亲一说，总武便回答他立刻去见田岛。使节瞥了藤太一眼，像是估量似的，将他从头至脚快速打量一遍。

    “请教一下，这位是令公子吗?还是……”

    总武对他人无法判断藤太是子是孙早已司空见惯，就简短答道：

    “他正是小犬，是幺子，今年十七岁。”

    总武若无其事地强调少年还未到征兵年龄，不料男子的回答却令人大出意外。

    “您这位公子和其他兄弟的年龄差距很大呢，他并不是已故长男的儿子啊。”

    总武和藤太惊愕地望着男子。以出身京城来看，他的肤色偏浅黑，五官分明的面孔正泛着微笑，即使一派笑容可掬，表情却不容大意。

    “您是在何处得知胜总死去的消息的?”总武保持镇定的语气缓缓问道。

    “我曾风闻一些有关武藏国竹芝的事，曾想有机会一定要亲自走访一趟。”

    这位使节的下颚刮得光净，充满男子气概，但不知何故，笑脸却是虎虎生威。藤太突然感受到那种威压的气魄，不过此人并非巨汉，反而身形精悍，甚至可说清瘦，体格坚实而充满张力，袍带上佩挂的黑鞘长剑亦愈发引人侧目。

    白儿说坂上将军正在搜人，而且还知道自己的存在……不知为何缘故，藤太突然相信起白儿的警告来。这个男子正在搜人，绝不能让阿高与他见面。

    “我先走一步，去叫田岛留下来等你们。”藤太说完就返身跑走了。尽管想不出好方法让阿高远离这位使节的视线，他仍感到阿高非离开此地不可，于是解下拴住的坐骑疾驰返回来路。

    “喂——”转过土墙角，他望见茂里独自朝这儿来，打过信号后，茂里勒住马缰，等待藤太前进会合。

    “我正想来叫你，马都牵往广场去了。”

    “我爹说立刻就到，还会带那位使节一起来。”

    茂里露出讶异的神情，抚着脸道：“这下可能有点麻烦了。”

    “怎么了?”

    “其实，到广场时不巧遇上……真守和他的死党，看来他们好像被迫来参加阅兵典礼。”

    藤太脸色一沉，“又跟人闹起来了吗?”

    “不，还没有，至少我离开时还没事，不过快要打起来了。”

    ①在律令制之下，传授郡司子弟儒学等学问的地方教育机关。

    5

    正式的阅兵典礼是在翌日展开，今日只是进行预演，集合的士兵在午后自行解散，经过整平的广场上只留下一些观看赛马余兴，或是玩相扑消遣的闲人。其中也有日下部的真守等人，他们很快发现了从竹芝牵马来的参加者。

    “哎呀，我们昨天在山里猎到的兔崽子蹦来国府了。”真守将手中的沙粉一掸，望着阿高大声说道，“没错，好个蹦蹦跳的家伙。”

    围着真守的几名年轻人哈哈大笑，纷纷附和说：

    “就是我们猎到的那只竹芝野兔嘛。”

    “兔崽子，还有一只溜去哪儿啦?”

    阿高轻蔑地注视围拢上来的人群，一共是六人，真守和其他家伙大概都比自己年长，不过，阿高压根儿也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在我们竹芝，解决猎物才叫打猎，乱放箭的都算白使劲，跟打猎扯不上边。”

    “瞧这臭小子得意的。”其中一人咬牙恨恨说着，正想揍阿高，在旁的广梨一惊准备代为招架时，阿高早已飞快地闪身避过。

    “在这里打群架的话，理亏的是你们吧?我倒无所谓。”

    真守眯起眼缝，“这只小白兔，我真瞧不顺眼，看到你那张假斯文的脸早就想吐了。也不知是不是发情，本来该乖乖待在自家院子，竟敢不知羞耻地跑来日下部追姑娘，本大爷最好在这里给你一点颜色看看。”

    阿高回头微微递个眼色，茂里轻一点头，就朝坐骑奔过去。

    “想叫帮手?没两只壮胆就吓得脚软?是啊，好一对懦弱的兔崽子搭档。”真守嘲弄道。

    阿高望着对方眼睛静静回答：“你错了，没想到年纪愈大愈痴呆，跟你这头老牛比划，只要我应付就绰绰有余。在藤太来之前，我先收拾掉你。”

    阿高真的发火了……广梨暗想着。

    阿高看似冷漠，其实唯有了解他的人才能察觉一丝征兆。这个少年静静地让怒火渐炽，一旦爆发就异常狂暴，犹如只咬不吠的猛犬。

    广梨心想若是自己，绝对不会找他单挑的。

    真守将手指关节扳得喀啦作响，“我要叫你哭着后悔说出刚才的话，其他人可别插手，这家伙由我一个人对付。”

    那群年轻死党迅速后退，腾出空间来让两人对决。真守的身躯和体重都胜过阿高一倍，这场决斗显然是有欠公平。尽管如此，阿高毫不惧怯，放低姿势伺机攻击。

    “真是的，你们在那里闹什么?”

    这时劝架人出面干涉了，在广场上观赏赛马的士兵中，有人注意到他们情绪浮躁，约有三人上前阻止。

    “怎么在这种地方打架?有失家风。”

    阿高挺起身，认出其中一名士兵后，瞪圆眼叫道：“丰高哥!”

    正确来说应该要称丰高为叔父，他正是藤太最小的兄长，在南方担任国仓警备，阿高完全不知道他会来国府。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参加阅兵典礼?”

    “因为我受到了召集，倒是你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跟爹一起来吗?”

    阿高立场尴尬只能支支吾吾，真守眼看有竹芝的成年人出现也心生怯意。丰高环顾这群年轻人，轻轻泛起微笑。以他来看，血气方刚的阿高其实很难静下来，他对现场的状况心里早已有谱。

    “你们想一较高下，就堂堂正正来场比赛如何?去那里较量马技，凭自己的箭术和马术实力，来比拼一场符合坂东青年的对决吧。”

    丰高以拇指朝马场示意，其他士兵就齐声赞同说：

    “是啊，比骑马射箭如何?借你们弓箭好了，来试试看吧。”

    从那兴致高昂的模样来看，他们似乎正在下注赛马，借着让小伙子们较劲来享受另一番乐趣。

    在较年长的青年怂恿下，一名日下部的年轻人扬声叫道：“真守，去比啊。这家伙连弓弦都拉不开，只会让我们的弓蒙羞。”

    真守狠狠睨着阿高，一场决斗若不战放弃才真不甘心。“如果不想丢脸丢到家，小兔崽子就快溜吧。”

    “这才是我要说的话。”阿高立刻回敬他。

    当藤太跑向广场时，事态已演变到这个局面：在场的士兵群起鼓噪，兴致高昂地观赏这场比赛，真守和阿高接过弓箭，分别跨坐马上。沿着马场边缘的五棵树上已钉上箭靶，他们必须分别策马快奔，朝沿路的箭靶射箭命中目标，并以射中靶心的数目和马速快慢作为胜负的标准。

    丰高诡笑着走向愕然的藤太，“嗨，老弟，你想赌阿高赢的话，就加一份赌注吧。”

    “丰高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们就像发情的狗崽想打架，事情若闹大了，让爹知道可不妙。不过，阿高那小子最近身手如何?嗯?我猜大概会比成平手，或是六成会赢吧。”

    “偏偏在这种不能让阿高引人注意的时候，才来没事生事。”藤太简直懊恼到了极点。

    “但是总比让使节看到打群架好吧。”茂里毫不在乎地说着，这场赌局让他两眼生辉。“喂，你认为阿高有胜算吗?”

    藤太无法回答，他们惯于骑射，亦有好几次打猎经验，却从没在正式赛场上竞技挑战，而且不凑巧的是今日刮着早春常见的乱风，整平的广场上只见干土飞扬。

    藤太等人走近前来，阿高这才留意到他的身影，露出有点困窘的笑容。

    “对不起，很快就比完，我本以为在你来之前就能结束呢。”

    “是谁先挑战?准备好了吗?”充当裁判的男子叫道。

    阿高的坐骑由其他人牵着走到规定位置，无法阻拦的藤太只好眼睁睁地观望这场比赛。广梨走过来热心地将事情经过讲述一遍，茂里懒得听他说明，在后面与人讨论下注机率，热闹起哄和加油的喊嚷此起彼落。

    我知道他胆子极大……

    马背上的阿高看来十分冷静，反而是朝声援人群挥手的真守带点心浮气躁，阿高的表情仿佛一切与他无关，藤太觉得这反倒让对手倍感压力。阿高正是如此，所以才会对女孩们的目光视若无睹。

    南风猛然刮起，坐骑和阿高的额发皆飒然飘曳，他仰起脸，注视空中。藤太还是第一次目睹他在大批群众前面公然采取行动，眼看阿高的面容如此冷漠端正，仿佛望见了他的另一种超凡形象。

    那小子原来是这种面貌!就好像是……惯于众人瞩目的贵族。

    交换信号后，阿高一鼓作气纵马跃出，眨眼间就飞驰远去。他从疾奔的马背上站起身，搭准弓箭，那静止不到一眨眼的工夫，姿势中蕴含着不动如山的气魄，疾箭仿佛吸向靶心般正中标的。间不容发，他又取出第二枝箭，一切动作流畅自如，绝无流连。他轻易射完五个靶，伏低身后在马蹄震响中奔完全程，于是观众中响起了一片惊叹。

    “那个小毛头架势十足嘛。身体又轻巧敏捷，下次可以参加赛马活动。”

    藤太懒得再看接下来比赛的真守，就穿过人墙走向阿高，胜负其实早见分晓了。

    阿高为了安抚坐骑，暂且任马走了一段路。见到藤太时，他露出大闹一场后恶作剧般的笑容。

    “为了藤太，我怎么样都想给真守一个下马威。”

    “我知道。”

    藤太没有露出笑意，感到意外的阿高跨下马背。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藤太抓住阿高的肩膀，将他的面孔朝向自己。“听好了，别问东问西，先让我讲一件事，那就是立刻跟我离开这里。”

    阿高一怔回望着他，“好啊，可是要帮田岛的事该怎么办?”

    “让茂里他们去做就好了，那两人幸亏有你才赚了一笔，应该没什么好抱怨的。”

    “可是，老爹会来吧?”

    “反正总有办法解决，何况丰高哥也在，轮不到我们招待使节。”

    藤太心想，那位身躯高大、精明过人的使节绝对见过阿高，万一不是如此，迟早也会听人谈起总武的这位孙子身手不凡。

    阿高看出藤太有心事，决定不要当场反对他。“那么，我们要去哪里?”

    正想返家的藤太猛然发现回竹芝等于自投罗网，若要让使节不知他们去向，就必须连亲人也掩瞒行踪才行。

    犹豫一番后，藤太突然打定主意，“去千种家吧，今晚借住那里好了。”

    阿高细细打量搭档说：“藤太，你是认真的?”

    “当然认真，真守他们明天早上必须出席阅兵典礼，肯定会住在宿舍而不回家。在明晚之前，他们不可能到千种家监视，这种大好机会怎能白白错过呢?”藤太找到了好借口，理直气壮地迈步离开了现场。

    两人舍下坐骑抽身离开，徒步朝千种家走去。阿高知道不该抱怨，但是今日藤太的行径实在太不合情理，贸然离开国府已讲不过去，拜托千种借住家中也非比寻常。他们的确曾在小仓库借住过一宿，不过那是非常情形，平时简直不可能。

    不出所料，千种对他们的无礼要求差点没晕倒。

    “我家可不是开客栈的，而且爹娘都在家，如果让他们知道，那该做何解释?”

    “我们是迫不得已才无法回家，对左邻右舍都开不了口，所以只能拜托你。”藤太恳切地央求道，“我真的晓得这样让你很困扰，也知道你没有必要相助，可是，我还是觉得只有你最了解这种处境，而且最能帮助我们。比如说……你不是也很习惯感应到神谕了吗?”

    千种瞪着藤太，深叹了口气。她也明白似乎山雨欲来，可是允许男子借宿又另当别论。

    她怀着戒心问道：“阿高也来了?”

    “嗯，他在那里。”

    千种显然好生失望，“你到底当我是什么?”

    “你是我喜欢的人。”藤太立刻明快地答道。

    “我不信，你从来没单独来过，就是不在乎我才会如此。难道你去会每个情人时都找阿高去?”

    “我从来都没找过他。”藤太笑着承认自己以前的经历，“所以唯有这次才是认真的。我真心喜欢的人，希望她也能欣赏阿高，而且希望她能真正了解我和阿高。我觉得可以对你完全说出心里话，还能得到你的理解。”

    千种原想再度反驳，却欲言又止。

    “你昨天说过我会远走高飞，而且还说是和阿高有关，希望你能讲得更明白些。我也有话想说，所以希望千种能将所知的一切告诉我。”

    藤太的积极率直让千种消除了疑虑，她不再逃避视线，接受了那诚挚的目光。然后，她放弃坚持般思索着：

    我无法抵抗命运，不论是拒绝或抗拒，我将为他着迷。不管如何顽抗下去，我都无力抵抗宿命。

    风势随夕暮更加强烈，林间飒飒，远方萧萧，含带某种不安气息。

    就在两人站着说话之际，日落的天空瞬息万变。

    千种终于说道：“好吧，我去打开仓库。不知能不能送饭菜来，总之你们先进去吧。”

    千种走向家中，藤太正想唤阿高同行，这才发现他在生气。

    “我不去，你自己去住就好了。”

    “喂，等等!”大吃一惊的藤太抓住正想转身的阿高。

    “千种说得没错，为什么连我也非来见她不可?我才不想自讨没趣。”阿高气势汹汹地说，“还有我真受不了你，根本不懂你跟千种在讲些什么。你好像有事瞒着我不说，只想告诉那女孩，这样的话，就别在我面前讲。”

    “我才没瞒什么。”藤太不禁含糊其辞，勉为其难的谎言让阿高更加光火。

    “我要回去了!”

    藤太急急挡住他的去路，“今晚留下来吧。而且，尽可能别问我理由。”

    “藤太，我们之间为什么有话不能说?”阿高深吸了口气，在他的印象中，至今还不曾发生过这种事。

    藤太能谈论此事的对象，难道就只有千种?

    “我会告诉你的，绝不食言，但今天就留在这里吧，你回家就完了。”

    藤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阿高带往小仓库。只见他一百个不愿意，这种时候，恼怒的阿高像个闷不吭声的顽石，藤太也彻底感受到了他的火气。更糟的是千种迟迟不出现，不消说这顿饭也告吹了。

    为何我要自找麻烦?

    随着夜晚来临，强风时而摇撼着门窗松动的小仓库，幽暗中唯有风声入耳，藤太忍受着饥肠辘辘，真是狼狈无比。阿高走到最远的角落，蹲在稻草束间再也没理他。藤太终于考虑要不然就向两人说明一切真相算了，让自己心情解脱不是更好?

    “喂，阿高。”他试着呼唤，当然对方没响应。“你就应一声嘛，我有话跟你说。”

    他听见阿高缓缓微动，接着突然开口：

    “你想说什么呀?”

    这不是阿高的声音，藤太吓得魂不附体，顿时心中狂悸不已。

    “你是……白儿?”

    “藤太真不老实，只会惹女孩哭。”白儿的语气含着不少责备，“而且还想以后不跟我见面了。”

    难为情的藤太鼓起腮帮子答道：“才不是，但是我也很在乎阿高，都因为你，阿高才不和我说话。”

    “阿高怄气是吃千种的醋，跟我可没关系。”阿高死也不会吐露的心声，竟让白儿随意点破。“不过，我知道藤太为什么受那女孩吸引，她的确有一些天赋，那孩子和我有些相似。”

    藤太心中一惊，急忙转移话题，“讲这些不太好吧。你总是能未卜先知，那么请告诉我，坂上将军到底是知道了什么才来武藏的呢?”

    “他知道我会重生，可是我不会让他得手的。不必再等下去了，有人会来迎接。”

    藤太屏息问道：“你说重生，难道你……已经不在人世?”

    “可以这么说。”白儿的声音回响在幽暗中，声音妩媚动人，无法联想是出自阿高。“我是阿高的母亲，是少女，也是力量的护主，一族的巫女公主。我只让你看到我的相貌，因为我想保护藤太，你很像胜总。”

    是女人……

    藤太大感意外，他从没明确想过另一个阿高是女人，总认为说话的人就是阿高。不过，或许在他心底早已洞悉，他的确受到白儿吸引，因此从未向任何人提起，一直小心珍藏这个秘密。个性率直的藤太愈是坚守这个秘密，愈显示他对这位与阿高共存的人物相当心仪。

    就在藤太哑口无言时，小仓库的门突然打开了，劲风随起呼啸。

    他几乎吓得飞跳起来，不过只是虚惊，原来是千种回来了。她迅速关上门，将手中抱的许多东西放下。

    “对不起，我来迟了。”千种蹲下身，取出打火石迅速升火。火花几次飞舞后，油灯芯上浮起焰火，昏暗的室内点亮一轮金光。千种不经意地举起油灯，接着吓得浑身僵住了。

    “藤太……在那里的人是谁?”

    藤太也畏怯地望着红光映照中的阿高。那是另一个人，脸孔和身形虽与阿高无异，但是绚丽生采的神情，以及眼瞳藏着的清冽，却与他判若两人。藤太霎时感觉看到了白儿的真貌，那是比阿高的轮廓线条更纤细、仿若水晶似的一位女子，又如薄红花般清新可人，是令人目眩神驰的美女……

    坐在火光中的白儿眯起眼，对千种笑吟吟地说：“告诉你吧，他会追随我而去，可是你也不用气馁，只要意志够坚定，藤太就会回来……他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你是谁?”千种颤声问道，几乎快发出悲鸣了。藤太再也忍受不住，就冲向阿高，用力摇撼他。

    “阿高，给我回来!快醒醒!”

    阿高被摇得牙床咯吱咯吱响，这才诧异地抬起头来。

    “少烦啦，藤太。待在这种地方顶多打个小盹，我又哪里不对了?”

    6

    原本藤太想尽量息事宁人，凡事就当作从未发生，情绪失控的千种却号啕大哭，因此未能如愿。

    “那个女人是谁?她为何对我说那种话?”

    阿高满脸惊讶地问藤太：“千种怎么了?那个女人是指谁?”

    沉不住气也就罢了，但实在不希望被问起这件事。千种边哭边逼问阿高：“都是你害的，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一直待在藤太身边，他才会疏远我，而且还乱说什么藤太会追随你离去。你要去哪里?藤太是属于这里的，你把他还我!还给我！”

    莫名其妙的阿高铁青着脸说：“我还是别在这里好了。”

    “千种现在有点情绪不稳，你也不要冲动嘛。”藤太说道。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总之必须先安抚少女的情绪才行。“千种，你镇定点，就算对阿高说那些也没用，因为他并不知情，根本与他无关。”

    “那是……神明显灵吗?”千种终于停止啜泣，小声喃喃问道，接着又自言自语说，“莫非我看见神灵了?难道阿高会预言?我不懂，可是从没看过那么漂亮的美人……或许那就是女神，一定是真正的巫女。我实在望尘莫及，织布时看到的只是一点神谕而已……”

    “你说我刚才有预言吗?”阿高惊愕地插嘴问道，千种就含泪抬眼望着他。

    “是啊，有人附在你身上……是一位女神般的女子，她会带走藤太呢。”

    “藤太。”阿高语气硬涩地唤着搭档，“这是真的吗?你瞒着我的就是指这件事?”

    藤太终于彻底放弃了，除此之外还能如何隐瞒下去?而且首先，还有必要隐瞒吗?这分明是白儿捅出的漏子。

    “唉，一直瞒你到现在是我不好，我从很久以前就知情了。”

    清清嗓子后，藤太实话实说：“大致上那人在夜里等你睡着后才出现过几次，以前从没说过名字，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只觉得那不像恶灵附身。不过你总是完全不记得自己曾说过什么，所以我觉得很可怕，一直没讲出实情。那人知道我们不晓得的事，而且还会预言。

    如今想来，她给了我们很多警告，第一次出现时我还很小，并不觉得很诡异，也没去多想。这两三天她又突然出现，急着想说明许多事，我也感到很迷惑。”

    望着阿高一脸茫然，藤太略微迟疑后又说：

    “我不知道那人为何突然说话，不过上次她自称是白儿。那位白儿刚才竟说她是你的母亲，而且是个少女，还说是什么巫女公主。”

    “你说……是我母亲?”阿高以极轻的声音喃喃说着，他的面色太过惨白，因此藤太急忙道：

    “我知道你会觉得很怪，我也不知该如何去判断这件事。但是我不想再对你隐瞒一切，所以才下决心说出来。”

    阿高只能默默喘息，连千种也屏息不语。事出突然，这是任何人都难以理解的事，然而千种已目睹刚才阿高的异变，藤太不安地咬唇等待阿高的反应，忍不住觉得自己似乎犯下了天大的错。

    终于阿高打破了沉默，他的语气嘶哑而苦涩，“藤太，为什么你要瞒到现在?而且为何选今天才说?”

    “那是因为白儿出现——”藤太才说一半，阿高就打断了他。

    “是因为你找到了千种的缘故吧。不是对我，而是找到一位能将我的秘密说出来的对象。”

    “你错了！”藤太正想说这纯属巧合，可是果真如此吗?事情单纯只是巧合吗?

    阿高以悲伤的眼神凝视着他：“藤太，我到底是谁?”

    刚才千种的疑问回绕在阿高的脑海中，直到今日，他都深信自己是竹芝人，也是总武的孙儿、藤太的侄子。然而这份笃定开始瓦解，让他重新领悟到这份确信有多么脆弱。在阿高体内，存在一股抹杀与生父血脉相系的巨流，而且他的身躯中还含藏着藤太绝不可能具有的那部分。其实，阿高自己也该心里有数。

    “你是怎么看待我的?”阿高喃喃低语着，藤太霎时打了个寒噤。

    那模样像是迷途羔羊，表情犹如痛失挚亲，明明有藤太在，藤太就在他眼前。

    “阿高，你真蠢，竟为这点小事不相信我，也不想想我们从小一块长大。”由惊恐转为愤怒的藤太逼向阿高，“看这里，看着我!”

    阿高冷冷注视着正面逼近的藤太，只平静地说：“这不是一点小事，我终于明白你为何从小就袒护我，为何总留在我身边。我好傻……”

    藤太一咬牙，接着迅速朝他脸颊猛揍一拳。“给我收回那句话!”

    反击也在瞬间，阿高照样回敬他一拳。“开什么玩笑！”

    “拜托，快住手，别在这种地方打架。”

    千种由衷地想劝架，眼看一向同心协力的两人互殴起来，这让她大惊失色。就在藤太错愕的刹那间，阿高乘机将他一把推开，直奔出仓库外。藤太踉跄着撞向千种，两人一跤跌坐在地。

    “藤太……”

    少年慌忙扶起受到连累的千种，“对不起，你没事吗?”

    “你先去追阿高，然后跟他和好吧。闹成这么僵实在太糟了。”千种颤抖着嘴唇说道。

    “真抱歉让你受惊了，我去教他冷静下来。”藤太慌张地冲出户外，然而这些微的迟疑决定了一切，他再也追不上阿高了。

    暗空灰云疾飞，阴幽的草海腾跃舞波，月影时隐时现，在这强风劲扫的夜晚，万般景物皆生波澜、喧噪、叹息，仿佛想一口吞噬内心同陷风暴的阿高。他不知何去何从，分不清方向，一股劲儿盲目闯奔，为的只盼逃离这一切。慈悲的上天似乎让他如愿以偿，身后并无人追来。

    阿高开始上气不接下气，这才停下脚步，两手撑着身体，垂头喘息了半晌。他有些诧异自己该不会是有点反常，无论如何，最不敢相信这件事的人竟然是他——阿高本身。令他匪夷所思的是，为何多年来藤太竟能以平常心对待自己。

    我的身上明显有异质存在，那不属于竹芝族，而是母亲族血的印证。藤太一直知道这事，他很清楚，却一直隐瞒不说。毫不知情的我还傻乎乎的以为自己跟他相同，大摇大摆地住在竹芝……

    他欲哭无泪，因为这个事实严重到绝非哭泣能了事。如今他想起许多关键，此时总算了解和藤太一起成长至今，为何两人截然不同的原因。原来自己并不属于竹芝啊。

    千种说藤太属于这里……然而我却不是。

    那么，我属于哪里?

    就在如此默想时，他感到有人声动静，原本风声会隐去足音，阿高却敏捷地抬起头，他以为是藤太来了。但是走近的人影有好几位，他从草荫中稍稍凝目望去，只见月光薄映着三个身影。尽管有些犹疑，阿高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面对这群别有目的的来人。

    一阵烈风呼啸而过，吹起枯草缠在阿高脸上，就在烦躁拨开时，人影已走到距自己约十五步的地方。他们是有点像田岛那样体格结实的男子，在并非隆冬的季节却穿着毛皮背心，因此显得臃肿。三人很明显不像当地人，从装束来看似乎历经了一番长途旅行。阿高暗想，若是歹徒他就拔腿快跑，他暂时仍站在原处静观其变。

    明月从云缝间骤然照亮草原，浮现出几个男子的面容，他们的五官险峻犹如经过雕琢，额际皆绑头带，颈上还佩戴装饰。就在阿高猜想这些人莫非是异族时，其中站在最左侧的陌生人向他开口了。那人的声音异常尖锐，与外貌大为不同，少年完全不懂他说的话因此蹙起眉心，这时站在中央的男子代为说道：

    “有件事想请教，你就是武藏国足立郡郡长总武之子，也就是胜总的儿子吗?”

    对方的发音听起来很陌生，但是能了解其意，感觉上像是在询问，其实语气已含着某种笃定。

    阿高紧张地问道：“你们是谁?”

    “果然是你啊。”对方以沉重的语调慎重地确认。

    “是我没错，你们又是谁?”阿高刚回答，令他惊奇的事情发生了。

    三个男子当场跪地低头，中间的男子恭恭敬敬地说：

    “我们正在寻找您，也是受派来迎接您的使者，请一起回祖国吧。历经了十七年的岁月，我们诚心等待巫女公主能够归来。”

    “巫女公主?”阿高困惑至极，只好哈哈一笑，“你们叫我公主，是真的把我仔细瞧清楚了吗?少开无聊玩笑了。”

    男子们却没笑，反而郑重至极地告诉他：“公主就在你的体内。由于她生下了男孩，只能以自己的性命当作粮食，换取孩子继续活下来。但是我们不能没有守护神力之主，请您别再隐藏，回故乡来吧。”

    这就是藤太所说的……

    忽然间，阿高笑不出来了。藤太曾说，他没有记忆时的自己自称是阿高的生母，这些男子们也同样来告知他此事。阿高困惑地注视着这些态度认真的男子跪在自己面前，虽然坚持不肯相信藤太的说辞，仍然多少有些疑惑，然而面对这些恭谨跪迎的男子，那一缕能够否认事实的希望也化为了乌有。

    那个不是我的“自己”，能驾驭我吗?

    倘若如此，那位巫女大可代替阿高响应他们，可是现在丝毫没有这种征兆。阿高暂时等待了片刻，发现自身没起任何变化，也没浮现任何意念，让他觉得这种举动实在荒谬极了。

    “我对母亲完全没有印象，就算你们说的真有其事，我还是一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回陆奥我们就会举行正式的仪式，长老也将莅临，因此这就请回我们虾夷国吧。”

    “我们虾夷……”阿高小声喃喃说着，觉得再伤感下去也无济于事，就在此夜的春日风暴中，已将至今养育阿高的一切刮散，他耸耸肩说：“如果我拒绝，你们就算硬拐也会把我带走吧?”

    “正是如此。”使者干脆地同意，“照如今情势来看，我们不能将你的力量交给倭帝。”

    藤太没遇到阿高，在附近徘徊许久后踏上归途回竹芝，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法。虽然没有知会千种就自行返家了，但是他内心惶惶，无暇再回去向她致歉。

    破晓后，风势几乎已歇，彻夜步行的藤太在抵达府邸时天已全亮，进人家门，已早起在外的众人开始整理强风扫过的一片狼藉。美乡正在屋盖掀起的鸡舍旁，朝四处走动的鸡群撒谷。

    鸢丸跑来舔舔藤太的手，美乡回头道：“这小子，想在外过夜就别等天亮才回来嘛。”

    “阿高回家没?”

    “还没。”美乡扬起眉，疑惑地望着弟弟，“到底怎么回事?你好像满脸心事。”

    藤太并不回答，心神不宁地背对着她，“我到附近找一下。”

    “慢着。”美乡抓住他的衣衫，训斥般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先换下脏衣服，吃点东西后去小睡片刻。瞧瞧你，简直像个流浪汉。”

    他注视着姐姐，突然心头袭上恐惧般说：“美乡姐，该怎么办?也许阿高不回来了。”

    “别说傻话，阿高也会有想独处的时候啊，等他情绪好转后，当然就回来了。”

    美乡如此安慰，藤太仍旧急得四下打探，只是无人知晓阿高的行踪。

    白儿曾说我若向阿高吐露秘密，她就不再与我相见。可是，她并没讲过连阿高也永远不再见我啊……

    就在束手无策下，天色又渐渐暗了。藤太回到马厩时，广梨正骑马来此，他一看到藤太就立刻抱怨说：

    “浑小子，我跟茂里现在才好不容易从国府脱身，都是你们俩悄悄开溜，害我们忙得头晕眼花，还遭郡长臭骂一顿。”

    藤太心不在焉地答道：“对不起，那就看去哪里补偿你们好了。”

    广梨察觉到他有些反常，蹙眉望着对方，“怎么回事?阿高在哪?等一下郡长将带客人过来府邸，我是先回来通知一声的。猜猜看那客人是谁?说出来会吓死你，竟然是从京城来的使节呢。茂里自愿去当差，那小于对朝廷特别感兴趣。”

    是啊……有那位仁兄在此。

    这时藤太凛然一惊，突然表情紧绷。那位朝廷使节、坂上将军，若说有哪个人物知道阿高的某些隐情，不就是那位京城人吗?就在灵光乍现之际，藤太不顾一切地飞奔离去，广梨傻眼望着他的背影，这才抛出一句忠告：

    “喂——你最好避一下，郡长还在对你们发火哦。”

    没听见劝告的藤太飞快地冲出外门。此刻，由随从簇拥的郡长队伍走上了缓坡，正朝外门前来，在夹道恭迎的人群中，从正面跑向队伍的藤太显得格外醒目，总武深蹙起眉头怒瞪儿子。

    “你在闹什么?真不像话！”

    气喘吁吁的藤太对训斥充耳不闻，露出无奈的表情对马背上的总武说：“爹，阿高失踪了，从昨晚起我就找不到他。”

    “昨晚?你们丢下马匹不管，都野到哪里去了?”

    “我们留在邻郡，就是在人间①的一处偏僻地方，这些原因以后再向您说明。不过，阿高直到夜里确实都还跟我在一起，但是我们……起了冲突，说到有关他母亲的事。然后他就跑走了，我到处去搜都没找到他。”

    藤太眼看父亲吃了一惊，接着勃然变色，父亲的反应如此沉痛，让他相当震撼。

    藤太苦思阿高可能前往的地点，然后仰望马背上的那位宾客，大胆问道：“坂上将军，请问您是否知道阿高可能会去哪里呢?”

    来自京城的使节骑着栗色发亮的骏马，他感到十分意外，不过讶异仅只一瞬而已。那人好奇地注视着藤太，眼神并无不悦，在略微沉吟后，他沉着地向总武说：

    “郡长大人，或许您该派人寻找才是上策。如果是我，尤其会往北道搜查，最好询问是否有人见过形迹可疑的人物。”

    “北道……”总武沉吟般喃喃说，“我这就立刻派人搜查，愈快愈好。”

    周围霎时陷入一片慌乱，在骚动中，藤太以唯有使节能听到的声音说：“果然不出我所料，您是为了见阿高才来的吧。”

    “我完全不知道为何你会说这种话，不过事实的确如此。”这位青年才俊的使节瞳中精光一闪，感到有趣般答道。

    “您应该知道阿高在哪里吧?”

    “不。”他眉头微蹙，“我专程来贵宝地，不过看样子让对方抢先了一步。”

    ①武藏国的大郡之一。

    7

    一个女孩噙满泪水，直奔向在公用井边打水的姊妹们。“阿高不见了，听说失踪了呢。”

    大家发出一片惊呼。

    “你说失踪是怎么回事?”

    “郡长府从前晚就派出大批人马搜索……可是听说还没人知道他的下落。”

    “会不会发生意外?藤太没事吗?”

    “只有阿高不见了，藤太也加入了搜索，可是连他也不晓得搭档在哪里。”

    “真夸张，哪有这么离谱的事?”

    “搭档竟然少了一人。”

    “怎么偏不凑巧……今天刚好有祭典呢。”

    “对啊，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

    最初的女孩哇哇哭起来，“怎么办?怎么办?阿高永远不回来了。”

    “别讲了。”几个女孩也陪着她落泪。

    “究竟发生什么事?该不会是诱拐吧?”

    “可是阿高又不是三岁小孩。”

    “漂亮的孩子容易被神带走，这绝对错不了。”

    总之，祭典的气氛显然已被破坏，那对搭档若是缺席，热闹活力也会减半。无论抬山车①或跳舞，甚至入夜的打群架，都是因为有他们才像春日的祭典。在极度失望下，她们变得欷歔消沉，最后围在井边饶舌的少女们全都掩面痛哭起来。

    将近中午，藤太摇摇晃晃地离开房间，他两夜没睡到处奔走，结果让人抬回了府邸，此刻总算完全清醒了。他走到屋后舀起缸里的水喝，将剩余的水从头顶浇下，如此一来，才觉得稍微恢复了精神，任水珠从发上串落的藤太直接来到厅堂，府邸空荡荡的不见人影，应该是全家出动去寻找阿高了吧。既然无人打点饭菜，藤太就毫不迟疑地背转过身。

    “藤太。”厅内传来一个不太熟悉的声音唤住他，那声音并非总武或兄长。他吓了一跳，回头只见一位身穿袍服、个头高到几乎触到低梁的人物，正站在那里望着自己。“我记得你的确说过自己叫藤太吧。”

    “不好意思，我没发现您。”藤太对使节还留在府内感到惊讶，眼看对方缓缓走向自己。

    “我暂时留在此地，郡长大人一旦回府，我就会告辞离去。”

    总武应该是为了搜索北道，去与上野郡长商量了才对，究竟会带回什么消息呢?

    使节似乎看穿了他的心事，说道：“恐怕找不到阿高了，我是因为你们可能会找到他才留下来的，不过从事情做得不留痕迹来看，更加可以确定一件事，那就是阿高若被那些家伙带走了，就算在官道上搜也没用。”

    藤太霎时错愕地望着他，立刻握紧拳头，“你说那些家伙……他们是什么人?你算准了阿高的去向，却在一旁看我们急得团团转?”

    他也知道这种态度对朝廷高官实在失礼，但在气头上实在顾不得那么多，如今为了不让失去阿高的恐惧袭倒，他已经筋疲力尽了。

    使节对他的无礼反应并不在意，只委婉地说：“火气别这么大，我不是瞒着你，总武大人也和我想法一致，因此才随即前往北道搜寻。”

    “你说的那些家伙是谁?”藤太又叫嚷般问道。

    “虾夷人。”使节低声告诉他。

    藤太一时大惑不解，虾夷……虾夷人为何想掳走阿高?他们究竟对自己的搭档有何企图?他摆明了一脸茫然，使节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继续说：

    “你该不会不知道吧?阿高的父亲胜总在成为镇压兵出征陆奥时，曾娶一位虾夷女子为妻。她可不是泛泛之辈，而是拥有虾夷之宝的守护者，或许可说这位巫女本身就是那件宝物。胜总去世后，那位巫女也追随他殉情了，不过在此之前她生了一个婴孩，那就是阿高。”

    白儿，原来是她……

    愕然的藤太终于恍然大悟，也能理解为何称她为珍宝般的巫女。

    原来白儿就是虾夷族那位美貌的巫女公主，也正是阿高的母亲。

    “坂上将军，您为什么知道这些事呢?”藤太如此一问，使节就好笑地瞥他一眼。

    “又这样称呼了，别叫我将军。上次也是如此叫我，到底是谁教你的?”

    藤太略微迟疑后，才下定决心说：“是白儿说的……就是您刚才提到的那位巫女。”

    “你是说你曾见过她?”

    “就是在阿高入睡的时候，他只变过白儿几次而已，那时白儿还曾预言……”

    “这太神奇了……”

    藤太含糊其辞，不再详细明说，连自己都觉得太过荒谬。可是这位使节并未一笑置之，眼中闪着大感兴趣的光芒，甚至倾出身子。

    “这么说来，她预言我再不久就能成为将军啊。”

    藤太难以回答，只好默不作声。使节也留意到他的反应，清清嗓子说：“这件事先别管好了。藤太，你听过有关化成发光勾玉的少女的传说吗?”

    惊讶的藤太摇头说：“没有。”

    “是吗?我曾听过有关皇族的传说。”

    使节将高大的身躯倚在柱上，双手笼在袖里，回想道：

    “传说是发生在新罗②，某日有个身份低微的女子在沼畔午睡，阳光化成一道彩虹射向她的私处，女子因此受孕，并在满月时生下一块闪耀红辉的玉石。这块玉在几经流转后，偶然传到新罗王子的手中，王子将它带回国并放在屋里，夜间玉石竟变成一位灿烂生辉的少女。王子迎娶那位美貌的少女为妃并一起生活，不料却渐渐苛待她，少女就乘坐小船从海上逃走，据说那位赤玉少女便因此‘回归’我们倭国了……”

    他吁了口气，闷闷不乐地扬起眉，“唉，传说就是这么回事，而且不能小看传说，里面多少都会蕴藏了某种信息。不仅是当今圣上，上一代的天皇也在搜寻……那位赤玉少女，如今终于知道那是属于虾夷的。”

    藤太频频眨眼，“你指的是白儿吗?”

    “不，是阿高。巫女已在十七年前去世了。”

    使节这才露出莫测高深的笑容，“我们一直没有察觉虾夷也遗失了那件宝物，而且那件宝物竟然会出现在坂东这种穷乡僻壤。他们等候了十七年才开始行动，所以我们才会了解这个状况。”

    他从柱上起身，低头望着藤太。

    “我在武藏国从事检校的公使任务现在告一段落了，随从们应该会离开国府返回京城吧。不过，只要没找到阿高，我就必须去陆奥一趟，今后的行程是奉密令行事，绝不能对外泄漏。若是方便的话，你看要不要随我同行?”

    坂上田村麻吕的语气，就像是在邀藤太去远航海钓似的随兴。

    “你也想找回阿高吧?那就跟我一起去，如何?”

    藤太仰望着他，迎视那大胆豪放的目光，觉得此人似乎超越了一贯宫廷官员的形象，即使外型高大、不像京城出身，可是眼看他即将只身北行，还露出一脸欣喜，就愈发觉得他与众不同。藤太难以抗拒这个提议，当场一口答应：

    “我会去的。”

    在请求父亲准许之前，藤太先去找广梨和茂里，既然还欠他们人情，实在不该这样不经解释就飘然无踪。两人难得默默听完他的说明，他们认为这简直是破天荒的事，而且连藤太也无计可施。

    广梨深深叹了口气，“阿高那小子好傻，为什么要离开呢?他怎么忍心轻易舍下生活多年的这块土地和竹芝，还有我们大家?”

    藤太沉声说：“别讲了，也许他是被强行带走的。”

    茂里冷静分析道：“要逼阿高就范可难了，应该不好摆平他。可是没有任何蛛丝马迹显示如此，他毕竟还是同意后才离去的。阿高个性单纯，又不懂随机应变，一定是在还没想清楚前就贸然行动了。”

    “那小子极有可能跟着人贩子走了，别看他长那副德行，其实是条糊涂虫，大多数的女孩都没发现他有这毛病。”广梨也表示同意。

    “也许是我害了他。”藤太喃喃说着，认为自己的责任应该比另两位同伴还更深重。都是自己伤了阿高的心，才害他选择离家出走，原本能更了解他就好了，正因为彼此朝夕相处反而忽略关怀，这种教训更该好好铭记在心才对。

    “阿高离我而去了。”

    藤太的语气实在令人心痛至极，广梨和茂里只能默默望着他。

    “但是，我不想这样就算。不管他的母亲是谁，阿高都是一样的，他应该回到这里。如果阿高的想法有偏差，我会帮忙改变他，一定要带他回来。”

    “这样才对啊，我不相信阿高会真的丢下你，就算得知他是自行离去，那也绝对是因为哪里出了点差错。”茂里平静地说道。

    “对了，那位来自京城的使节感觉如何?可以相信他跟着去吗?”

    广梨问道。

    “那人好像当真要去找寻阿高，似乎是奉了什么密令。”藤太深思熟虑一番后答道：“我还没把握能说他是什么样的人，他自信过人，好像作风很大胆。”

    “只有你一个跟班?”

    “对，因为是秘密行动。”

    他们暂且各自陷入沉思，这时原本坐着的广梨从栅栏顺势一跃而下，拍拍手上的灰尘，索性道：“既然少了搭档，藤太的能力也减半，所以我们跟着你去好了。”

    以手支着头的茂里看着广梨说：“至少我们比藤太本事大得多。藤太要去陆奥，我们也非去不可。”

    “少说傻话!”藤太不禁提高嗓门，“这可不是平常在闲着打混。你们跟去做什么?更重要的是，谁会答应跟你们三人一起同行啊?”

    广梨和茂里笑着对看一眼，接着同声说：“藤太，你还欠我们人情。”

    拗不过请求的藤太只好带他们回府，板着脸向田村麻吕说明这两人也想同行。不料那位使节对此举很感兴趣，竟唤广梨和茂里来到厅堂，两人开始向使节问东问西。令藤太惊讶的是，京城人可能因没有谈天对象感到无聊，几人竟天南地北地闲聊了一个时辰，然后广梨这才问道：

    “那么，您会带我们去陆奥吧?”

    “还很难说呢。”使节含笑说道。

    “无论是随从或护卫，我都能胜任。”

    “护卫是吗?”

    “我很会射箭。”广梨充满自信地说道。

    忽然间，田村麻吕想起什么般问道：“你们和阿高一样都会骑马射箭吗?”

    广梨默然不语，茂里则一脸严肃地说：“阿高的确厉害，但并不是我们几个里面最顶尖的高手，我们从小都下过工夫。”

    使节点点头，“是啊，可不能低估坂东青年的实力。既然阿高技术卓越，同伴们也身手非凡，那就大有用处，这次大家一起同行吧。”

    藤太当场傻眼，身后的两人朝他背上一拍后，他也只好苦笑同意。

    一笑之间感觉真的高兴了起来，虽然不想承认，有他们加入还是让自己信心大增，沉重的心情霎时减轻几分。

    三人走出门外，就在决定集合时间时，广梨突然说：“对了，今天有祭典呢。我要赶快去向女友道别，等会见。”

    才说完，他便一溜烟跑走了，那份轻率正是广梨的特质，不过也未免太性急了点。藤太有点愕然地目送他离去，又问茂里说：“你也有想道别的对象吗?”

    “听你的口气，好像我打光棍一样。”茂里拍拍他的肩膀，说，“本人要连赶三场，有事就麻烦你，不过我会准时回来。对了……”他若无其事地补上一句，“我看到有人在榉树后面想找你哦。那么待会见了。”

    藤太转头望向榉树林，不觉屏息，也无心顾及茂里离去。原来树下出现一个低垂脸庞的少女，她正是千种。

    “我来冰川神社参拜，然后就……”

    千种的脸颊染着樱红，气怯地嗫嚅不语。藤太实在震惊极了，压根儿也没想到千种会亲自来竹芝，只一脸不敢置信地凝视她。千种一身远行装扮，系着丹红线的编笠挂在背上，绑腿也缠上了红细绳，看起来十分俏丽。

    “我很高兴你能来，好想邀请你参加祭典。真的，若能这样不知有多好……”心里千头万绪的藤太说道，忽然间，他好怕自己会哭。

    “这我明白，你会去找阿高吧?听说一直没找到他，我不是为了接受你的邀请才来参加祭典的。”千种静静说着，尽管她的语调平静，意外的是竟十分明快。

    “我总是带给你麻烦，连最后也……真对不起。”

    “是啊，的确找了好多麻烦，所以我才看开了。”千种轻轻一笑后仰望着他，又加重语气说：“藤太，别认输，一定要带阿高回来。不管路途多长多远，你都要回来，回到我们的武藏，永远别忘记今天曾有这场祭典。”

    藤太走近几步，深深望着她，“你又看到神谕了?”

    千种伏下眼眸，小孩般摇摇头，“没有，不是的，我不再抗拒我所见到的景象了。此后你第一个关心的都不会是我，但是，我还是决心等你。只要等待，总有一天你会回来，说不定还有下次的祭典，我一定会等你……”千种的声音微颤起来，长睫毛逐渐湿润。“我是为了想说这些……所以才来的。我喜欢你，能和你相遇真好，我绝不后悔。”

    “真的吗?”藤太深深吸了口气。这还是头一遭听到女孩告白，却让他难以置信。“如果千种这么说，我就算死了也要还魂回来哦。”

    千种微微笑着，虽然泪光晶莹，眼神却蕴着一抹调皮之色。“就算你回来，还有好几个难关要过呢。日下部族的性情狂暴，再说他们对我又评价过高。不过，只要你别让我苦守十年，也许我会一直等下去的。”

    随着日暮来临，一脸憔悴的总武返回家中，藤太眼见父亲首次露出上了年纪的老态，心中不禁一片惨然，但是去找阿高的决心依然不受动摇。总武也从田村麻吕的口中得知儿子自愿担任随扈，因此没有特别讶异。

    “那么，请带小犬去吧。虽然是个只有旺盛精力的不肖子，若能留在您身边学习，必然受益良多呐。”

    反对藤太出门的不是总武，而是家中的女眷，她们悲叹家里少了阿高，连藤太也将远别，不过既然是一家之主的决定，也只能哭哭啼啼地打理行装。这夜，连一向坚强的美乡也成了泪人儿。

    “明天起，我只好天天听附近女孩抱怨你们俩都闹失踪的事了。我可不希望你们拆伙哦，光看你们这样还真叫人吃不消，原本还期待你和阿高能在这里幸福长大。”

    “我一定会跟他一起回来的。”藤太如此说着，美乡又哭起来。“我会每天祈求神明，盼你们平安归来。不只是我，大家一定都会祈祷的。”

    藤太向家人道别后，打起精神去见总武。在告别之前，有件事他非向父亲询问不可。总武沉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双手笼在袖里，保持着陷入深思的状态，身旁一盏星灯只照亮厅堂一隅，孤影显得寂寞。

    从暗处走来的藤太郑重地跪在父亲面前，开口说：“爹，请告诉我胜总哥的事，我认为自己应该代替无法等到二十岁的阿高询问这些事。”

    说出这话实在需要勇气。总武沉默如石，只见灯火摇曳，深纹刻布的脸上映着晃影，那表情依然不曾微变。然而藤太竭力耐心等候，坚石突然动摇了。

    “我想表达的事大多不能言传，胜总是光荣的坂东武人，也是我引以为傲的儿子。我要说的只有这些，不过……还有这个东西。”

    总武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放在面前的地板上，示意藤太拿去。

    藤太小心翼翼地将它拿在手中，只见是一个褪色的绢包。

    “打开来看看吧。”

    他照着父亲的话，从中取出一只可放在掌心的四方盒，打开盒盖一看，里面放置着一块拇指尖大小的勾状玉石。玉的顶端有绳孔，尾端的形状则向前弯曲，几近无色，看似白透莹剔。

    “是勾玉?”藤太轻声喃喃着，他曾在神社见过这种宝玉。

    “这是我们的祖传勾玉，我们祖先在远古来到这片土地时，勾玉也一同来此。当时它还会自行发光，当祖先在竹芝落地生根后，勾玉完成任务失去光芒，自此变成一块普通石头。尽管如此，每一代的当家之主依然让勾玉代代相传，就在那一年出征陆奥的前夕，我在这里将它传给胜总。”

    总武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暗涩。

    “我并不清楚阿高出生以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胜总确实希望能迎娶那位姑娘为妻。根据同部队的士兵叙述，胜总在临死前的几句交谈中，似乎提过曾遇到虾夷女神，而且还留下遗言希望士兵能代转消息给我：若有一位名叫白儿的美丽姑娘前来，她就是胜总的妻子，希望能迎接她进入我们家门。可是，我终究没见到那位姑娘。在为胜总上坟后回到住处时，我发现门口放着一个婴儿，那孩子胸前还结着这块勾玉，也就是竹芝的传家宝啊。”

    藤太重新凝视着小盒中的小玉。

    “如果你再遇到阿高的话，就将这块勾玉交给他，并且告诉他这段原委。这是与竹芝血脉相承的人拥有的勾玉，因此我才会带着襁褓中的阿高回家乡。”

    “我懂了，一定会交给他的。”藤太明快地回答，道谢后盖上了小盒。

    ①祭典时由人力拉抬的彩车。

    ②与高句丽及百济一样为古代朝鲜三王国之一。

    第二章北国

    1

    阿高依然噩梦连连。

    也不知经过了几次昼夜交替，其实他并不清楚自己目前的行为和处境，或许是由于这趟旅程太过艰险所致。虾夷人几乎不循顺道，净挑高地、森林，巧妙地朝北前进。

    在体力方面，阿高自认从不落人后，但要配合其他三人的脚程仍然相当费劲。尽管如此，逞强的他也不发怨言，到了夜里实在累到极点，无暇多想就呼呼大睡。

    来到山脊连绵处，春息也遽然浅消，夜晚地面冻结，晨间霜覆展梢。野宿还真叫人吃不消，阿高倦了自然倒头就睡，倒是那三个虾夷人并未感到多少劳顿。他们默默前进，日落后悠然升火，粮食并不匮乏，除了携带的存粮之外，这三人还善于张罗果腹的食材。

    他们使用短弓，可迅速张弓射箭，在还没决定营地之前，就有人射获山禽野兔等猎物。每当这种时候，他们会在烧烤猎物前先恭敬祈祷一番，随后总是期盼地望着少年。阿高知道他们希望自己能向巫女祈祷，不过除了呆坐之外，他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我哪知道该怎么祈祷?连他们平常在讲什么都听不懂……

    他感受到的是完全陌生的虾夷话，那三人当然是以母语沟通，阿高只能依赖那个叫恩多罗的虾夷人代为翻译，此外与他们完全处于隔离状态。其中最感困扰的是他们一直坚信阿高既然是虾夷巫女，就没理由不懂母语，因此不断地对他说虾夷话。阿高摇头表示不解时，他们就悲伤地住口，隔一会儿又再度尝试。

    这些人究竟在对我期待什么?想要我替虾夷做些什么?

    阿高无法直接向虾夷人表达没学过的话当然不懂，因此让他十分难受。自从得知有另一个自己存在后，他在表示意见时对凡事都不再有自信。虾夷人的态度毕恭毕敬，阿高觉得这背后隐含着某种企盼，让他心情变得格外沉重。每夜就寝时，阿高都希望自己能变成白儿，奇怪的是在藤太面前出现的她，却无意在虾夷人前现身。

    “请慢用，还合口味吗?”

    对方突然说出倭语，阿高抬起头，只见一脸严肃的恩多罗正窥伺他的反应。阿高这才想起还在进食中，目光移向膝上所放的小竹叶包，还剩下两个掺着胡桃碎粒的糯米团，但已经不想人口。他并非挑食，只是这阵子欠缺食欲，火堆前的烤肉飘香四溢，肉味儿却没让他食指大动。

    “我不吃了，想喝水。”阿高推开食物说道。

    恩多罗蹙眉注视他半晌，接着吩咐依特普拿竹筒来。阿高才接过竹筒喝了一口，立刻被苦涩的液体呛到。

    “这是什么玩意?”

    “是野葡萄做的药酒。”

    阿高拭着嘴，一时咳得喘不过气来。“我说要喝水，你在搞什么鬼啊?”

    恩多罗丝毫没有嬉笑之色，大抵上他们表情木讷，三人皆满脸蓄着浓胡，或许有微妙的表情变化也会隐没不见了。

    “你需要多加点营养，若没吃饱就走不了山路。”恩多罗以粗豪却郑重的语气说着，阿高愤愤撇过脸去。

    “别以为我是高兴才走的。你们要是非带我走不可，干脆抬着我去怎么样?”

    暂时一语不发后，恩多罗仍保持慎重有礼的态度说：“请再忍耐一下，只需翻越国境就会有人迎接。有劳本该乘轿的贵客如此长途跋涉，真是让恩多罗于心不忍。”

    快疯了……

    在不知所措下，阿高只能得到以上结论。这个唯一能沟通的虾夷人，却宁可跟他来一段客套应对，实在好想念可以随意开玩笑闲扯的伙伴们。

    藤太……

    想起藤太，阿高犹如炙铁烙心般痛苦。离别之后他便独闯来此，这才像是最惨的梦魇。自懂事以来两人朝夕相处，阿高知道本能在诉说没有藤太陪伴的落寞，但是情感上却拒绝承认这个事实。

    此外，他没料到会发生那场难以挽回的冲突，如今也无颜立刻赶回竹芝去见家人。这不单是虾夷人拒绝放人，而是阿高必须认清：我是什么存在、有什么在等待自己、自己究竟是谁。尽管这并不愉快，但是他不能在一无所知下又走回头路。

    ……我就这样揍了他跑来这种地方。

    阿高抱着双膝埋下头，觉得自己很没度量。他坚决抗拒一切的理由，其实还是出于千种在场。原本自认为已接受藤太有心仪女孩的事实，但是仍不愿谅解千种介入自己和搭档之间。阿高实在想不透藤太为何能谈恋爱，甚至爱情为何物，他依然懵懂不知。

    下野和陆奥的分界之处白河设有关口，这里亦属于朝廷检查通行旅人的机构，然而关口南北形成的差异，可说是天壤之别。所谓陆奥国，与其称为一方之国，倒不如说是朝廷支配的最远势力范围，因此才有该地名。关口以北仅有出羽和陆奥两地，然而范围却包括相当于东海道及东山道的广阔区域。

    恩多罗俯视着幸好不必通过的崖下关口，对阿高说明道：

    “走大道的话，从武藏到这处关口，与从这里到多贺城的距离几乎一样，那座城是倭国的外防机构所在，也就是镇守府①。我们的村落还要从多贺城更往北行，大概再走与这段路同样的距离才会抵达。那里是我们真正的出生地，也是虾夷的天下。”

    感到索然无味的阿高懒得答腔，为了避免通关而跋涉的这条山间险道，果真是险象环生，身体也特别吃力。恩多罗的话代表行程才过三分之一，阿高一点也没庆幸，只切身感受到千里长征，自己的出生地竟然如此遥远。

    然而，其他三人显然变得精神抖擞，进入陆奥后减轻了心头重荷，恩多罗的语调中也透着安心。

    “只要过了关口，对虾夷人来说是来去自如，还能和同伴取得联系。我这就派依特普跑一趟，至少可以准备代步的坐骑或轿子。”

    “恩多罗。”阿高突然起了怯意，忐忑不安地开口问道，“我去跟那些等待你们的人相见，这样真的好吗?”

    “你怎么这样说呢?”

    “我完全不懂虾夷话，也许你们弄错了……我可能帮不上忙。”

    白儿从来没显灵过，阿高和虾夷人终于发现她并不会随心所欲地出现。迟疑不决的阿高支吾着继续说：“假如我不是你们想寻找的人，那该怎么办?你们还会带没用的家伙回去丢人现眼吗?”

    恩多罗以生气的目光迎视着阿高，忽然觉得这个想努力掩饰软弱的小子十分稚嫩。

    “请别担心，你正是我们寻求的人物。只要抵达村落，从女长老阿贝乌其芙奇到其他村民，都一定会欣喜万分。”恩多罗的平淡语气正如其人，不过仍可感觉到他是为了安抚阿高才说这番话的。

    依特普遵照吩咐出发寻找同伴，当夜，围着火堆就寝的只有恩多罗和伊利希而已，他们对于阿高与他们分开入睡的行为也不再费神。

    刚开始踏上旅程时为了以防万一，众人在入睡时一定让阿高睡在中间，如今警戒心降低，进入陆奥以后的防范又更加松懈了。

    趁今晚逃走好了，只要跑下山坡，逃往关口就有办法。将一切事情原委讲明，然后请求保护，再安排回武藏的驿马……

    暗空下，阿高一时之间不断盘算着，但就是下不了决心。虾夷人对他逐渐放心，阿高也对他们开始感到亲近。一想到恩多罗等人的失望神情，此刻他实在于心不忍，何况还没有充分的精神和体力来毅然采取行动。

    不过倘若错过今夜良机，虾夷人的同伴就会增加，自己将无法拒绝与他们同行。尽管左思右想，阿高仍未付诸行动，毕竟感觉上，关口的那些守监是遥远的没有心灵交集的存在，武藏则远在关内南方，藤太亦隔千里，阿高于是在寒意中蜷身进入了梦乡。

    季节完全逆向倒行，阳光消融不去的凝雪固结，四处不见草芽木苞。连续的晴朗好日，一到夜间气温反而骤降极冷，一旦天气转坏可就更惨，滂沱大雨中央带冰雪，只是飘雪也不至于如此寒苦。雨雪毫不留情，将虾夷人的毛皮和头巾遍染透湿，山峰上低云覆垂，白霭缭绕着光秃山表，枯树影形成的薄墨情景正如隆冬。

    南来的一行人继续在冰雨中无精打采地走着，终于停下脚步。恩多罗的视线穿透林间前方，伊利希以虾夷话迅速说了些什么，阿高也同样目不转睛，只见蒙蒙雾霭中出现了几名骑马男子的身影，大约有十名骑兵。阿高第一次看见骑马的虾夷人，不觉模仿起田岛的方式观察那体形匀称的良驹，以及驾驭者卓越的精技……

    那群骑马男子身穿简朴的皮铠甲，不过从纹面和手臂上刻画的涡纹、满脸浓胡、缠绑染色头巾等特征来看，与他所熟悉的倭兵形象全然不同。他们纵马轻奔到一行人面前，却无下马之意。阿高突然感觉不妙，他发现这群人中并没有依特普，依特普既然回去通报这群同伴，理当会随骑兵同来。

    恩多罗举起手，以虾夷话寒喧示意，那位首领在下马后同样回礼。

    如此看来果然还是同伙，不过其他几人仍留在马上，而且朝左右散开，阿高隐忍着不快，以惯有的经验来看，这种态度简直就是恫吓。

    那名与恩多罗交谈的队长是一名架势十足的彪形大汉，两人之间的对话冗长，不解其意的阿高感到非常不耐，只知道恩多罗在询问，并由对方答复。

    那位队长将话打住后，以锐利目光盯着后方的阿高，朝他说了几句虾夷话，并以手示意，似乎命他坐上自己的马匹。阿高不禁受那匹拥有修挺健足的苇毛骏马吸引，当他正想走近时，恩多罗突然伸手制止。

    “不行，我们不能跟他们去。”

    “为什么?”阿高惊问道，恩多罗语气硬涩地说：

    “这群家伙是尼莫勒的手下，那人想利用你。”

    还分不清状况，阿高就在恩多罗强烈阻拦下却步，那名队长得知阿高拒绝后，便抓住他的胳臂一把拉过去。阿高想甩脱，被揪住的手臂却被岩石夹住般动弹不得，他只能任对方强行拉走，脚跟拖在泥泞地上滑行。

    恩多罗奔来朝队长猛挥一拳，男子在不堪重击下松手，摇摇晃晃地倒下，突然被放开的阿高也朝地仆倒。受惊的骏马高举前蹄发出嘶鸣，队长迅速一甩头，从泥泞中站起来与恩多罗扭打成一团。阿高眼见他们陷入混战，便四下张望想就近找到武器，可是不但没寻获，还发现那名队长的手下正朝自己一拥而上。

    “快!快逃!”打斗中的恩多罗对阿高大吼道。

    少年不禁茫然暗想：原来同是虾夷人也未必立场一致……

    或许这是理所当然，不过阿高还是深受冲击，总之必须先逃往刚才与伊利希同来的那座森林才行。可是对方骑马又人多势众，两人立刻被骑兵们绕至前方拦住了去路。伊利希放箭威吓却效果不彰，没多久弓被抢去，接着你一拳我一脚地惨遭一顿修理。

    这群骑兵不但缺少恩多罗的恭谨态度，对阿高也毫不宽容，少年因此吃了几记猛拳。他对自己很快放弃抵抗感到诧异，原本不该如此，可是身体却比毅力先做出让步，毕竟旅途中从没有一顿饱餐下肚，才沦落到这种地步。

    虾夷士兵将阿高的手脚抓住，用皮绳牢牢捆紧。在阿高动弹不得躺在地上后，他们大为满意地垂眼看着他，想必是为了能把他当成小熊般利落活捉起来而洋洋得意吧。怒火中烧的阿高听见他们以母语交谈，甚至发出了讪笑。

    即使那是侮辱的言辞，他也宁可了解其意；就算自己只能乱骂一通，也希望他们能够理解。面对这种无法沟通的暴力相待，让他更觉得冷酷无情。

    我绝不加入这群家伙，绝不成为虾夷人……

    阿高回过神时，从头至脚已全沾满冷泥，顿时感受到冰雨的寒冻。

    自己被当成货物般任人抬往马前，结果只能被载上队长的坐骑。阿高被绑在马鞍后方，抬头只见不远处的恩多罗和伊利希，两人被打得鼻青脸肿，手脚捆缚着躺倒在地。眼看他们并无性命之忧，阿高松了口气，与此同时，他也了解到这果然是同伴之间发生的内讧。

    总之现下阿高只能束手无策，既不能救那两人，自己也无法脱困。

    骑兵们对坐骑一声令下，撇下恩多罗和伊利希凯旋而归。不知今后面临的命运将会如何，不过至少他会前往虾夷人的居处吧。阿高一边消沉地暗想莫非就这样一路奔到底，一边在马背上扭动身躯抵制剧烈的摇晃。

    梦中的阿高纵马奔驰，总是骑着它，视它为爱驹般熟悉。那漆黑的毛色，白亮的长鬃及犹如耀星的流尾，体型的比例完美无缺，身形轻逸迅捷，是难得一见的神品。不过阿高没有自己的坐骑，因为即使身为郡长家之子，还是必须等成人之后才能有专属的私马。藤太和阿高都衷心盼望那天来临，还热烈讨论品种，他们尤其留意今春刚出生的小马，等到两人二十岁时，它们就是三岁的壮马了。

    然而这匹美丽的黑白雄驹，阿高早已骑过好几次，在记忆中它是属于自己的。周围一片幽暗，是几乎快与马身交融的漆黑，可是阿高毫不在意，享受那疾驰的乐趣，还想更快、再快!

    为了更自由自在地驰骋，他突然想改变视野，接着双眼就轻易变成马眼，马身也化为阿高。强健的肌肉律动如鞭、心脏燃烈似火，阿高笑了，这样最好，充沛的力量属于自己。雄驹如彗星流驰，已经不再驾驭它的阿高尝到了无人能体验的喜悦。

    如果不全速奔驰，不飞跃那条河的话……

    不知不觉，阿高如此思索着。他留意到前方原来真的有一条大河，淌在幽暗河底的水流如黑耀石般闪烁。他甚至恍惚看见对岸发出这世上唯一的明亮，河水闪耀的原因也是光芒所致，那是一种较火炬更柔的暖光，在黑暗里圈起一大片光明。

    藤太?

    手中高举光明的正是藤太，他的光芒照亮黑暗的地平线，左右还有广梨和茂里。对于他们为何出现在此，阿高有些焦躁又难为情，不觉间眼眶开始发热。

    他们不知道我在这里，无论如何我非到那里不可，必须飞跃那条河……

    或许是扭动身体的缘故，阿高清醒了过来，一道泪水划过脸颊，当他发觉无法拭去时，这才拉回到现实及痛楚的现状中来。这不愉快的现实，就是手脚被人绑缚着骑在马背上。不过在马背上摇晃只是错觉，其实他已在静止的草席上。

    阿高总算想起了他已经下马，经过一整天还是两天，总之不断摇晃的结果，现在连铺草席的地面上也感觉像在起浪。在骑兵队抵达目的地后，被抬下坐骑的阿高就这样任人扔进了小屋，在屋里沉沉睡去。

    不能使用手臂的阿高费力支起上半身，将身躯倚在壁柱上，四下望着自己所在的环境，只见草席是经过巧编而成的新用品，质感还不错。不过整体来说，屋内狭小简陋，是直接竖起黑木柱所建的，屋壁仅由小柴枝成排编成，户外光线可从柴缝透人，只要稍加用力就能轻易破屋而出。可是即使这样又能如何?毕竟阿高尚未松绑，他真想教他们不要欺人太甚，快点将手脚的束缚解开。阿高的指尖等处因血液循环不良而发麻，就算解开身上的皮绳，他也无力把附近的家伙狠揍一顿。

    屋外传来踏着碎石的脚步声及人声喧闹，阿高听见有几人走来，其中还有孩童般的小快步赶到，感觉上这里像是村落，或许是驻军地也说不定。阿高闭眼数着脚步声，听到其中有两声重重踏在门前停住了，他一惊睁眼，听见那口音正是自己能够理解的话语。

    “最要紧的是本官想要沙金，上次不是跟你吩咐过了?出羽内地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丰富矿场。你讲得很有说服力没错，但毕竟黄金才实际。”

    门外的男子撩起门口的遮帘，朝屋内窥视一番，灿烂的阳光照射进无窗的小屋内。男子高掀着遮帘端详了阿高半晌后，又想进一步仔细观察他，于是走进屋内。阿高一眼便认出这名男子的装束，只见他身穿袍服长靴，一副朝廷官吏的模样。

    他似乎对阿高十分失望，“这不像女扮男装嘛，根本是不折不扣的脏小子。若是个姑娘，倒还有点利用价值。”

    原想开口求救的阿高即时住嘴，这人眼见自己被五花大绑监禁在此，还说风凉话，看来不可能会维护自己。至于另外一人则迟一步站在官吏身后，此人明显是虾夷族人，穿着独特而华丽的花纹袄。相较于一脸穷相、五官平塌的那位穿袍官吏，他似乎相当讲究外表服饰，虽然身为虾夷族人，却很罕见地将胡须剃光了。假使小个子男人已届不惑之年，那么这男子则大约三十岁。

    虾夷人进而以流畅的倭语说：“可是，这名年轻人正是倭帝多年来寻找的对象，只要将他献上，圣上派遣征夷军的最大目的就解决了，而且您将会因为发现重宝建下奇功，这对未受重用的您来说，一定是稳坐高位的绝佳保证。”

    “就凭这个灰头土脸、一无是处的臭小子吗?”

    “他不会一直灰头土脸，我的部属稍微下手粗鲁了点才将他捉来，因此模样有些不得体。”

    这个虾夷人就是尼莫勒，绝对错不了。阿高思忖道，他瞪着故作不知情的虾夷人。

    “假如是个姑娘，还可以调教一番。”小个子男人叹气后，又改变主意说：“不过他要是会带来宝物，那又另当别论了。这家伙该知道传说中的宝玉下落吧。喂，臭小子，姑且说来听听，想保住小命的话，最好快快从实招来。”

    阿高开口了，“我哪知道什么宝物?你在鬼扯什么?没脑筋是吗?拿虾夷人的鬼话当真，你也配在朝廷当官?”

    那名官员再也吐不出半句话来，虾夷人也大吃一惊。沉默半晌后，眼看穿官袍的小个子男人脸上逐渐暴红，他一扭头，朝虾夷人恶狠狠地说：“所以本官说要黄金才好嘛!金子不会开口，把这种浑小子送进宫里，不教本官脑袋搬家才怪。这家伙身上有宝贝，起码东西先到手才好商量，说不定还得看看情形再做打算。”

    那名官吏重重踏步离开小屋，尼莫勒耸耸肩后跟随而去，看来谈判宣告失败。感到虚脱的阿高吁了口气，任凭人贩子贬低到这种田地，那种颓丧感实在不堪忍受。

    ①奈良及平安时代，为了防守陆奥和出羽的虾夷人而设置的军事机构。

    2

    隔了不久，虾夷人独自回到了小屋。阿高以锐利的眼神瞪他，尼莫勒也仔细盯着他，然后以倭语说：

    “那家伙真没眼光，反正顶多是个小官，你根本就像绮萨儿再世啊。”他来到阿高面前蹲下，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至少该把脸擦干净……”

    尼莫勒突然取出手巾，在少年脸上使劲擦起来。

    阿高怒上心头，一能开口便立刻骂道：“混蛋!要抹脸还不如解开绳子，死人口贩子!”

    虾夷人平静答道：“那可不行。听说你很冲动，更糟的是嘴里不干不净，真叫人遗憾极了，毕竟是在那种野地方养大的嘛。”

    “总比在你们这里长大要好过千百倍。我们哪像虾夷族中还有这种藐视同伴、跟倭国朝廷串通的家伙呢。”阿高咬牙切齿地说道。

    尼莫勒眯起眼望着他，“跟朝廷串通哪里不对?几乎所有的虾夷人都归顺朝廷了。像阿弓流为那种死脑筋的人早该被时代淘汰了。

    十几年前我也愚昧地拿着武器作战，可是那位背叛族人的女神教我学乖了，做人只要善于逢迎就能活得更好。”

    阿高感到有些挫败，仍不认输地道：“少推卸责任了，出卖同伴的人才最要不得。”

    “你还有脸敢这么说?背叛虾夷、向敌兵卖身，对于尊你为女神、甚至不惜引发战乱的族人，竟然嘲笑他们并消失的你，凭什么资格说这些?如今你回家乡，究竟对虾夷有何企图?我不过是助你一臂之力，好心帮你达成替倭帝效力的愿望罢了。”

    “听你这么说，我到底是……”阿高话未说完，尼莫勒狠狠托住了他的下巴，不再让他说出话来。尼莫勒的眼中充满令人屏息的凶憎怨色，是阿高至今从未接触过的强烈恨意。

    “想找借口是吧?你的确就是绮萨儿，我想看的就是这种眼神、这种目光，就是要让你尝尝我对你的唾弃，就是想看你这种惊怖的眼神。虾夷人之所以不再信任你，一切错都在你，我悔恨又悔恨，若能在导致这种局面以前，先下手将你这个所有灾难的元凶、酿成我族毁灭的祸种除掉，那不知该有多好。”

    尼莫勒的手指掐紧阿高的咽喉，少年感到对方吐出的怨毒气息，几乎晕窒过去。尼莫勒含着杀意睥睨着阿高，终于松开了手。

    “现在就算宰掉你，也无法挽回一切。反正我要把你高价卖给朝廷，你就是我们千辛万苦寻找到的王牌，而且绮萨儿拥有的力量还不曾觉醒。如果转生，女神还能恢复纯洁吗?”

    总算能呼吸了，阿高不禁连声咳嗽。尼莫勒又再次扳住他的下巴，强迫少年面对自己。

    “还是说你那骚狐狸的本性，就算转生也脱不了臭?”尼莫勒的面孔近到几乎可以感觉到他的吐息，这种侮辱狠狠地刺激了阿高，他无暇多想，唯一可行的方法，就是朝对方脸上一口咬去。

    虾夷人发出惨叫，跳起来一拳击倒阿高，又用虾夷话恶毒地咒骂他，最后愤然离开了小屋。

    根本搞错人了!天杀的……

    纵然吃了拳头的破嘴中含着血味，阿高还是心情稍微舒畅了些。

    尼莫勒的高鼻上绝对会留下齿痕，那样一来，想必很难向旁人交代吧。

    不过，他已受够被人当作母亲了，更何况自己又与他们无冤无仇，原本就对生母毫无印象，为何自己非要承担她的一切行为呢?为什么她要舍弃族人?

    连阿高也想问问母亲，她似乎在虾夷族中地位甚高，为何还会不顾族人而选择父亲胜总呢?他躺倒在草席上，心灰意冷地想着若没发生这种事，此时自己也不会尝到这般苦涩。

    似乎日落了，柴缝间透洒的淡光不再，转由暗夜来访。反击必遭报复，阿高当然心里有数，但直到夜里总算明白下场如何，那就是连一顿饭也没有送来。

    即使态度粗鲁的骑兵队也知道该给俘虏吃饭，自从被囚禁之后，阿高对体力不断下降感到懊丧，正想着无论给什么都该吃下肚时，竟然遭受饥饿折磨，这简直令他火冒三丈。而且本来也只有用饭、如厕的时候才会松绑，现在尼莫勒连这点自由也恣意剥夺了。

    阿高烦躁地转动手臂，突然暗暗一惊。慢着……

    他感到绳索变松了，起初连扭动身体都十分困难，后来经过多次重绑，最后士兵们也开始打马虎眼。突然涌起希望的阿高精神大振，专注地努力挣脱束缚。

    费了好长的时间，他终于抽出了一只手，所幸阿高掌形秀气，只要单手自由，其他问题都好解决。他甩开缠在身上的皮绳，又格外费劲地用手拆解脚踝的缚索后，那种解放感真是说不出的痛快。他手脚大大一摊，暂时先睡个舒服。

    ……不能这样耗下去了。

    子夜三更，或许已近破晓，阿高完全无意向尼莫勒示弱，他不是可以任人摆布的那种性格。母亲所做的事，在他心中自有定夺。

    阿高起身窥伺屋外动静。总该有人看守吧?若是突袭，要收拾一两个家伙倒也不难，但尽管如此，还是不能忽视现在的情况对他不利。

    阿高对此处的地理环境完全陌生，无法预想逃生之路，而且自己的手脚能发挥多大实力，目前还是有点……不，是很不牢靠。

    下次不管多难受，只要有东西我一定要吃光，否则会不战而降，真没出息，就算被恩多罗他们取笑也认了……

    如今即使没有胜算也必须行动，他摸索着找到丢弃的皮绳，至少可以用来充当武器。

    就在阿高伺机准备冲出去时，突然听见一阵喧杂声。正纳闷不已，屋门突然打开了。其实并非“打开”这种温和手段，而是把门扯了个稀烂。他暗想可别就此耽误了时机，因此奋力朝门口的人影撞去。

    对方摇晃了一下却没摔倒，一下子逮住险些侧身溜掉的阿高。少年拿起皮绳往他身上抽了几下，但自己的胳臂既被男子抓住，想抽也抽不掉。阿高心里涌起绝望，这个怪力汉绝对是骑兵队队长，男子以虾夷话大吼几句，接着重新用倭语说：“别怕!不必担心，我是你舅妈、舅妈啊。”

    这家伙在胡扯什么?

    阿高瞪傻了眼，黑暗中看不清对方形貌，不过声音确实不是队长。

    “是舅舅才对。”另一名男子在他后面更正道。

    “阿弓流为大人，男性不称舅妈，而是叫舅舅。”

    那人的声音似曾相识，阿高惊呼问道：“你是恩多罗?”

    “正是。阿高，你一切平安吗?”

    霎时涌起的安心感，让阿高胸口甚至痛了起来，最后见到恩多罗时，他浑身泥血倒地不起，不过没想到在星光下，他的身形看来十分健朗。阿高没想到自己对与恩多罗再会竟然感到如此欣喜，他摇晃地朝他走去。

    “你的伤势还好吗?”

    “这点小伤不足挂齿，只是我能力不足，让你吃了许多苦。”恩多罗的语气，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带着一丝感性。“请别挂心，这位是你的舅父阿弓流为大人，他听说你遭人挟持便立刻赶来救助。我们给尼莫勒那混蛋一点厉害看看，竟敢如此虐待你，他肯定疯了。”

    舅舅?

    阿高回头重新打量对方，阿弓流为蓄着浓胡的脸上露出笑意，并张开双臂说：“哦，绮萨儿，是我啊。能平安见面真是谢天谢地。”

    我不是绮萨儿……阿高如此想着，但渐渐觉得无所谓了，反正终于不必再被尼莫勒给软禁，只要能维持现状他就心满意足了。或许紧绷的情绪突然放松，阿高这才感到自己原来一直强撑着，才刚与阿弓流为相认，他便双膝一软，恩多罗惊讶地扶住他，阿高却站立不稳，自此失去了意识。

    阿高终于与虾夷的亲人见了面，也来到族人聚集的部落，不过仍然无法得知外界的景象，因为他彻底病倒了，高烧让他连身边有谁在都昏沉不知，就这样被抬来此处，接连几日只能卧病在床。

    尽管如此，这里有妇女妥帖地看护阿高，分别由老、中、青三代轮流照顾。他第一次见到虾夷女子，她们不分年龄皆结发辫，穿着及膝长衣，还佩戴耳环首饰。

    现在坂东只要不是祭典上的舞娘，就不会佩戴这类饰品。这身穿戴看似盛装打扮，但除了装饰用的镶石或钗环，衣料大抵相当粗糙。

    若是考虑此地气候酷寒，那么单衣的质地似乎又太过单薄。

    不过服装差异不是问题，无论何地，女性皆细心并关怀兼备。阿高并不排斥受人照顾，而且不管别人怎么想，他本来就并不讨厌女性，只是面对那些扭扭捏捏、害羞脸红，以缄默却殷切的眼神凝望自己的女孩，他实在不晓得该如何响应。倘若是家里的女眷，那他全都喜欢，不仅对藤太的母亲十分满意，大方的美乡则可说是他最喜欢的姑姑。

    阿高之所以切身体会到妇女们的亲切，或许是由于身体虚弱吧，正因为平日不知病痛四处活跃，发起烧来才更显得无助。他许久不曾像个小孩受人照顾，因此觉得很开心。阿高顺从地饮用她们煎好的草药汤，任人协助更衣，努力吃完送来的饭菜，他是一位高度配合的病患，因此康复得更快。

    阿高歇息的屋子虽然打理得十分妥善，但基本上与先前被囚禁的小屋很类似。屋壁由小柴枝编架而成，躺卧的是狭窄睡榻，其余空间全铺成泥地，虾夷人的房屋要拆要建似乎都不费力。屋内中央掘有坑炉，虽然会为病人不断添加柴薪，不过这里几乎不曾炊煮，饭菜、煎的药都是从别处送来的。妇女们好像也住在附近，不远处还会传来婴儿的啼哭。

    或许就属送饭的女子最为年轻，因此由她打理各种琐事，而她留在阿高身边的时间也较长。即使年轻，她可能还是比阿高年长，阿高实在不会猜女人的年龄，不过从那稳重的态度来看她应该已婚，而她也是三人中唯一能听懂倭语的人，阿高只要表示需要什么，女子就会遵照处理，但是总是一语不发。阿高在发烧时也无力去质疑这件事，直到能稍微意识周围环境后，才开始在意起她为何绝不对自己开口。

    某日当她递碗给阿高时，他就率直地问道：“你保持沉默，是因为不会说话吗?还是为了必须遵守规定才这样呢?”

    女子的面容散发出光彩，黝黑的眼瞳也突然生动起来，或许她正期待阿高如此询问吧。原来，女子是在等待阿高康复到能向她询问时才愿开口，她滔滔讲了一串虾夷话，在阿高露出不解表情后，这才缓缓指着自己。

    “……利乡……”意思是说“我是利乡”，这一猜就懂。她的名字和美乡很相似，阿高感到有些亲切，女子继而指向阿高，“……阿高……”

    接着利乡陆续指着盆内的东西，这是碟子、筷子、青菜、肉，每样都以虾夷话讲一遍，又带着问讯的神情望着他的反应。

    原来如此……

    既然已经来到这里，就算语言不通阿高还是不想整天关在屋里，与其期待对方能说倭语，不如自己来学虾夷话便能解决问题，他发现先前自己竟没察觉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了让阿高学习虾夷话，利乡自愿当他的老师。

    “好啊，我就来学吧，反正我会的事还太少。”阿高说着，利乡就高兴地频频点头。

    学习语言的效果十分显著，利乡的头脑灵活，她通晓倭语加上教导有方，实在是最适任的教师。阿高的学习能力也很强，反复念着利乡所说的词汇，逐渐大有进步。

    对阿高而言，虾夷话有进步固然令人欣喜，不过最高兴的莫过于利乡抛去了客套的态度。阿高虽不多言，不过总有藤太做伴，习惯身边有人照应，之前那种孤零零的空虚感难受得实在超乎他的想象。

    即使不起眼的小事也无所谓，只要身旁有人点头应和、笑着共鸣，康复的状况便不可与此前同日而语。就像每个刚学新语言的人一样，阿高有时也会错得离谱，让利乡几乎笑得要死，她会忽然像恢复成小女孩般，想纠正却岔了气，又为自己的模样笑得东倒西歪。看见利乡变得如此开朗，阿高觉得被她取笑也无妨，能有共享欢乐的同伴才最可贵。

    3

    阳光日渐灿烂，阿高在稍微恢复体力后，实在无法学老人坐在向阳炉边烤火。尽管利乡等人神色不悦，他还是在好奇心驱使下乘机溜到户外，在屋子附近闲逛一番。

    高耸的山峦前后相迫，此处是山谷间一处规划井然有序的小洼地，民家环状排列成半圆型，门户疏疏落落，是个极小的村庄。笔直细挺的山毛榉林点起青苍嫩叶，将这处村里一拥包围。村边有条小河，融化的雪水汩汩流着，土堤上生着款冬和蕨类，晚春花朵方才有意绽放展姿，阿高总算有置身北国的感觉了。

    仿佛想挽回迟来的春日般，北国的新芽一举盛茂，盈满的生机让空气生辉。日光下肌肤舒爽，阿高并不想回屋，他在土堤的嫩草上双脚一伸坐了下来。

    刚要打盹时，突然感到有一团小小的黑东西在眼角晃动，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只毛线球般的幼犬。走路还摇啊晃的，尽管跌跌撞撞，仍在独自练习散步。阿高脸上不禁泛起笑意，起身走到小狗面前蹲下。

    “小不点儿，你从哪里来?”

    保持戒心的小狗想努力皱起短鼻，阿高笑了笑，熟练地抚摸它。

    小狗一下子丢了戒心，摇着短短的尾巴开始跟他闹着玩。阿高想起竹芝家中的阿黑也曾如此幼小，它还不知疼爱自己的人来到如此遥远的地方，或许还在盼望他回家的足音呢。一想到此，阿高就感到于心不忍。

    小狗的模样实在讨人喜爱，阿高简直忘记还有母狗存在，只见草丛中蓦然出现一只大型犬，他惊愕之下发觉不妙，这只狗有生着刚毛的黑颈，以及一大簇绒尾巴，并不是这附近的犬种。母狗显然具有野狼血统，两眼正闪闪发光地睨着阿高。

    它会袭击我吗?

    若是飞扑过来他会立刻没命，真是千钧一发，然而母狗似乎打不定主意般凝立不动，阿高也丝毫不敢动弹，彼此对瞪了半晌，不久母狗像是失去了兴趣，掉头威风十足地离去。阿高抱起一直在玩他的手的小狗，彻底放心般轻轻一笑。

    “喂，小不点的娘好凶哦。”

    “真服了你，好大胆子。”曾几何时，利乡已站在他身后。“那只狗叫肯露，绝不会亲近陌生人，更别提让人摸它的小狗。”

    利乡以虾夷话说着，如今阿高大致能听懂了，就稍以简单的虾夷话答道：“动物还蛮喜欢我的。”

    “我过世的母亲常提到绮萨儿也跟你一样。”

    第一次从利乡口中听到绮萨儿这名字，只见她的眼中泛起泪光，阿高感到十分惊讶。

    利乡痛切地说：“如今我了解你果然是绮萨儿，你当真回来了。”

    “难道她原本不能回来吗?”阿高结结巴巴地说“……听说我母亲背叛了你们，这是真的吗?”

    利乡以袖拭去眼泪，调整心情般深深叹气后说：“阿高，你必须去见阿贝乌其芙奇，我教母语的目的也是希望你能与老夫人沟通。稍后阿弓流为大人会来这里，你的舅父应该会带你去岩屋。”

    阿高放下臂弯中的小狗，一想到要与虾夷的掌权者相见，心底就凉了半截。“女长老不住在这座村里?”

    “是的，阿贝乌其芙奇不分寒暑都住在山峰上。这里是在山脚下养育孩子的妇女所居住的屋子，男子们都住山上。”

    阿高暗想难怪只见到女性，总算明白她们不希望自己四处游荡的理由了。

    “利乡，绮萨儿究竟是什么人?”阿高问道。他希望在见到那个什么女长老之前能得到答案。

    利乡注视着他，不久答道：“绮萨儿就是我们的明亮之火，是光辉女神，那位光明灿照的公主就是我们的荣耀。”

    “那么，她为何会生下我?”阿高感到喉间泛起苦涩，因此悄声问道。

    “阿高，别那么沮丧嘛。”仿佛几次在阿高发烧时安抚他的举动般，利乡以冰凉的手指轻摸他的脸颊说：“你很快就能认识绮萨儿了，阿贝乌其芙奇将会告诉你。比起我来说明，那样才是更为虾夷人着想。”

    小狗自然留在了阿高身边，他实在舍不得撇下这只暖乎乎的小家伙，母狗似乎察觉了他的心意，也就没来带走它。

    夕暮时分，来取阿高衣物的伊诺看见他拿自己的盘子给小狗喂食，就蹙起了眉头。阿高相当过意不去，即使在竹芝若有这类举动，也必然会遭到斥责，这时若是藤太出面，他就会露出纯洁无比的笑脸打混过去。如此一想，阿高试着挤出一丝犹豫的笑容，惊讶的是这招果然奏效。

    伊诺顿时表情化为柔和，她是一位性格严谨的中年妇女，总不可能有所宽贷，不过阿高的笑容实在太难得了。

    “狼犬若不在这种幼小年纪就加以调教，是永远不会亲人的，一旦驯养就能成为最优秀的看家犬，还可分辨主人和饲主的同伴。不过，它终生只对唯一的主人忠心，阿弓流为大人很想要肯露的孩子，但这只小狗却找到了自己的主人。”

    阿高听她如此说，不禁兴奋问道：“我可以要这只狗吗?”

    “这件事还需问过阿弓流为大人的意思才行，明天你就能见到他了。”伊诺指着叠好的衣服，“明早请换上这套衣服，因为你必须准备出发。”

    只见袖口及衣摆染着花纹，是精心巧缝而成的。接过衣服的阿高有点迟疑，毕竟连衣服内侧也经过细致处理，实在是远胜伊诺等人所穿的上等之物。

    我受到如此优厚的待遇，是因为他们念及母亲的缘故?

    迟疑片刻后，阿高问道：“绮萨儿是那么与众不同吗?”

    伊诺突然露出怀念的神情。

    “可以这么说……小时候还住在这村里时，她和我们都同样玩在一起。绮萨儿很会玩游戏，虽然也会吵架哭泣，不过只要有她在，我们都很开心，她很调皮，还跟我们一起整男孩子。直到绮萨儿必须去岩屋时，我才知道她原来是巫女公主。”

    伊诺望着自己瘦骨嶙峋的手指，激动地说：“虾夷女性就像狼犬般永远誓守忠诚，我们知道绮萨儿引起战争是情非得已，因此不惜奋战到底。但是……战争导致土地荒废、民不聊生，我们的生活在长期争伐中日渐贫瘠，即使还能忍受贫困，可是每逢春天，就能切身感受到族人年年锐减，那才是最凄惨的事。如果这场战争是因绮萨儿而起，我相信也该由她来结束，因此我们一直等待着她……”

    这出乎意料的回答，让阿高惊讶不已。“我来虾夷的目的是为了平息战争?”

    伊诺霎时露出狼狈的表情，“这种事还轮不到我这样的人插嘴，只能说都有可能，是因为你先问起我才这样答复。是的，绮萨儿的确与众不同，我所认识的她绝不会让大家长久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或许后悔多言，伊诺不安地环顾周遭后匆匆离去。阿高默默地伫立原地，俯视着那只喂食小狗的盘子。

    翌日，勤奋的利乡在清早就把阿高赶去小河，让他泡在冰冻的水里，接着帮忙不停嘀咕的阿高穿上新衣，细心为他将湿发梳个光亮。阿高连在祭典当日都没穿得如此光鲜，当利乡还想替他在额际绑上饰带时，他连忙摇头拒绝。

    “不要，别绑了。”

    “为什么?这是特别为你准备的。”

    “我不需要绑这种玩意儿。”

    “就绑绑看嘛，今天是特别的日子。”

    “我才不管什么特别的日子。”

    就在争论不休时，利乡背后响起一个沙哑的声音。

    “要绑额带才行，你应该正装去见阿贝乌其芙奇。”门口投映着一个小身影，一位弯腰驼背的老婆婆拄着拐杖走进来，阿高突然温顺下来，他决定不要违抗这位药师婆婆的意思。利乡得意起来，仔细检点放弃挣扎的阿高。

    “真好看，而且很合身，怎么看都像虾夷的美男子。”

    老婆婆走近阿高，对他说：“仪式一旦结束，或许会赠你一把虾夷长剑。老身是指仪式结束后，你若成为真正的族人才有可能……”

    这番话让阿高感到一阵慌乱，他重新意识到自己还欠缺心理准备，于是回过头对利乡说：“仪式是指什么?”

    利乡忽然含糊起来道：“去见阿贝乌其芙奇就称为仪式。”

    药师拉起阿高的手，这是老妇一贯的诊断方式，只要触摸掌心就能知道对方的健康状态。

    “已经不需吃药了，往后必须靠自己恢复体力才行。山峰上比这里更难捱，可别轻易被击垮了。”

    阿高也知道这座祥和的村里并不代表虾夷国内各处都很安定，此处只是需受照顾的人暂时歇息的安身之所。外面纷争憎恶不断，身强体壮者必须面临这些挑战。

    “您认为我会成为虾夷人吗?”

    “这不该问别人，但是任何人都能成为某人最需要的对象，而你正是多数人不可或缺的存在，只要别忘记这件事就好。在应付庞大的需要时，巨大的力量才能充分发挥。”

    中午前，来了五六名骑马的男子，正是阿弓流为和他的几名部属，恩多罗也在其中。恩多罗轻身跃下马，就在阿弓流为与出迎的老妇等人打招呼时，他直接过来找阿高。

    “简直认不出你来了。”恩多罗仔细打量少年，穿着虾夷服装的阿高依然清瘦，不过气色好转许多，表情相当安定，不再像那时情绪紧绷到令人不忍。

    恩多罗知道有三名妇女悉心看护，放心地道：“你恢复健康了，我无法得知你的病况，因此很担心。”

    觉得活像在穿戏服的阿高感到很困窘，伏下眼问道：“从那次以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与阿弓流为大人的部下追去找尼莫勒，可惜让他给溜了。那家伙与镇守府串通，如今藏在向朝廷示好的虾夷伙伴那里，因此无法处置他。”

    “是吗?”一听到尼莫勒的名字，阿高内心涌起了苦涩，尽管如此，在亲自面对那人时所感受的厌恶消失后，他反而涌起一股痛切之感。

    “现在像尼莫勒那种投靠朝廷的族人应该很多吧。”

    恩多罗听见阿高在喃喃自语，便大声道：“绝对有人想抵抗倭国的暴虐统治，只要有阿弓流为大人，我们就誓不投降，坚持战到最后。”

    “明明不可能胜利的。”脑海浮现伊诺的话，阿高没来由地认真起来。“这根本就是没有指望的战役，就算暂时赶走敌兵，圣上仍会派新兵攻来，据说下次将派十万大军迎战。既然如此，为何虾夷族还要作战?”

    “因为我们还有希望。”恩多罗微露威猛的笑容后不再多言，只向后退一步。“你舅父来了，请向大人问安吧。”

    阿高注视着走近自己的巨汉，从恩多罗的语气推断，他应是军队的首领。此人有威风凛凛的双肩，以及满脸的浓胡和大粗眉，微笑时眉梢下垂，表情并不吓人。

    “今天你总算可以自己好好站稳了，真是太好啦、太好啦!这阵子我很心痛，外甥竟然一见到舅舅就晕了。”阿弓流为以虾夷话大声说着，在场的众人听得一清二楚，阿高不觉脸红起来。

    “先前受您很多关照，我叫阿高。”少年以虾夷话响应后，阿弓流为的笑意更深了。

    “你叫阿高?欢迎回到虾夷。我很想与你再度相见，我绝不相信你母亲绮萨儿会抛下我们。”阿弓流为的语调嘶哑，却相当温和。他伸出大掌，抓住阿高的肩膀亲切地摇撼着。“绮萨儿为了十七年后的今天、为了赐给我们一位年轻武士，才隐身至今。那么，现在登上山吧，去和岩屋的阿贝乌其芙奇见面，成为我们的族人。”

    这些话正如药师所说的一样，阿高因此感到退却，“等一下，我还没……”

    就在他嗫嚅着无法表达混乱心情之际，身后突然传来尖锐的呜叫声，他一回头，只见小狗连滚带爬地奋力奔来。午觉一醒后它发觉无人在身边，感到惊慌失措。阿高不禁蹲下，对着小狗叫道：“小黑!”

    他将小狗抱在臂弯里，阿弓流为凑过脸瞧看。

    “这是哪来的?”

    “它是肯露的孩子。”阿高想起该向舅父提出请求，就说：“对了，这只狗可以给我吗?”

    一听是肯露的小狗，阿弓流为有些吃惊。他显然相当失望，但仍高声哈哈一笑，只见咧嘴大笑时露出缺牙，模样倒有点可爱讨喜。

    “你出手倒挺快的，能够驯服肯露真叫人佩服。算了，就当作重逢的纪念礼送给你吧。最要紧的是瞧它这模样，以后看来是不会跟我亲了。”

    在旁的恩多罗面露担忧说：“狼犬若没好好管教就会变得凶暴，你真的要它?虾夷族里也没几个人能驯养狼犬。”

    “可是它选了我。”阿高说着，觉得自己说话时恢复了许久没有的自信。小黑四处嗅着他的新衣，不久从衣襟口钻进少年怀里，它似乎很喜欢留在怀中，还得意地发出鼻哼。

    又在给我脸色看了……

    阿高抱着窝在簇新衣服怀中的小狗，仿佛感受到妇女们的不悦表情，可是毕竟舍不得让小狗出来。尽管他对事态演变感到惶恐，但是唯独这只小狗是难能可贵的同伴。

    4

    阿高将小狗放在怀里，与送行的妇女们告别。阿弓流为一行人越过小河，穿越原野，不久开始登上只容一列成行的山路。阿高巧妙地控着马缰，男子们见他能轻易克服险道都十分纳闷。刚抵达村里时，他还像个小姑娘受人呵护，因此难免被人低估。阿高的坐骑很听话，也熟悉山崖坡道，让他得以享受久违的骑乘之乐。

    沿着蜿蜒山路翻越高岭，再越过山脊，但见森林渐疏，出现一片有小湖的高原。阿高的视线很快受湖畔奔驰的马群所吸引，原来此处有一座放牧场。

    “那是我们夏天的居处，融雪后，就会举村迁到这里。”跟随在后的恩多罗说明，这种生活感觉奔放自在，让阿高相当佩服。

    “你们住在很辽阔的地方啊。”

    “所以才会跟倭人合不来。”这话听来像无心之论，然后恩多罗语重心长地说，“而且因为地广人稀，无法像倭人那样繁衍众多族人。

    好了，到夏天的居处就能歇息，若要前往山峰，接下来还要继续爬呢。”

    一行人来到可望见村落的地方，民众纷纷聚集，与山下村里不同的是此处全是汉子。

    “阿高，欢迎你回来。”群众中有人高声说着，仔细一看正是伊利希，而依特普也在场。发现熟面孔还是令人兴奋，阿高不禁举起手来，不仅是他们，全体村民都涌来围绕在退缩的少年身边，阿弓流为于是吼道：

    “不行!不行!绮萨儿一直在生病休息，别累着她，在她从山峰回来这里以前，什么都别多问，要保持安静。”

    男子们善解人意地散去，阿高困惑地询问阿弓流为：“对这些人来说……我还是绮萨儿?”

    “这样才好打发他们。”阿弓流为说得直截了当，“而且我也没在哄骗村民，你和绮萨儿命运相系，她虽没有喂哺过你，却以生命来换取你。神明预言男孩活不下去，她还是毅然生下了你。”

    “神明的预言……”利乡没教过的语汇让阿高茫然不解，阿弓流为便嘴角一抿。

    “就是阿贝乌其芙奇的预言，这位女长老能预卜未来，绮萨儿也一样，但是她们两位年龄悬殊的女神目睹的神谕完全不同。”

    阿高在略事休息及用饭后继续上山，接下来的路程禁止骑乘，一行人皆徒步前往。据说只能抬轿上去，但是阿高早已拒绝，因此没有备轿，倒是随从比先前增加了二十人左右，若非阿弓流为限制人数，恐怕全村都会一窝蜂跟来。这让阿高切身感受到对虾夷人而言，自己与阿贝乌其芙奇在岩屋会面是多么备受关注的大事。

    如今阿高的怀里还藏着小狗，原本犹豫着是否该寄放在村落，不料小狗十分温驯，也就错过了交托的时机。或许衣服层层裹身之故，阿弓流为和其他人都完全没留意到阿高的附带品，少年也没询问是否能带小狗同行，可能问了也不会准许吧。

    阿高终于明显察觉去见女长老让自己忐忑不安，仿佛有什么攫住内心，或许那就叫恐惧。

    我就这样再也不能回家乡了?

    阿高这个少年，个性敏感但缺乏自省心，因此无从发挥他敏锐的特质，总之每当察觉自己的心意时，通常都悔之已晚。数着至今造成的失败，他在懊悔之余，还是不免深思自己来此的理由及目的。

    其实就是想知道有关母亲的事，最初的理由便是这么单纯。然而母亲在阿高愈了解真相想去追寻时，就愈牵绊着他。阿高并非为了成为虾夷人而来，不过一旦来此，也就是已经选择成为虾夷人了。这样真的妥当吗?在沉默前进的队伍簇拥下阿高登着山路，内心焦躁渐生，不时浮现藤太的面孔。阿高能笃定的唯有一件事，那就是今后若永远见不到藤太了，他会后悔一辈子。

    眼前只见林木萧疏，削尖的乱岩耸峭，冻雪埋覆在日荫下和洼地间，一行人应该已来到高处。这座虾夷人仅称山峰的山岳究竟位于何处，阿高毫无头绪，不过还是生平第一遭攀登如此高山，他对空气稀薄感到惊讶无比。

    阿高为只有自己喘息不休而沮丧，死也不肯让人牵手上山，昔日的少女绮萨儿或许就是这般偏劳众汉登往山峰的吧。

    “累了吗?再加把劲，岩屋离这里不远了。”

    阿弓流为说着指向前方，阿高顺势望去，只有见到夕空下峥嵘耸峙的山崖而已。然而前进不久后发现一处人口，在天然洞穴的岩缝前方建有一座大型嘹望楼，此外还有几名哨兵。没想到岩屋的规模如此壮观，阿高不觉愕然屏息，他原本想象的不过是修行僧喜好的那类小岩洞罢了。

    哨兵们走下嘹望楼并确认一行人的身份，穿过耸裂的人口后，果然不出所料，内部是一处岩洞，而且宽阔得令人惊讶。洞顶高敞不至于窒闷，空间足够容下约五十人。洞内深处狭窄阴暗，点着几处火炬，可见一道经过削凿的细长石阶直通往上，视线随石阶一路循去，但见约在屋檐高度之处有一片岩棚，阿弓流为默默朝阿高背脊一推，催促他继续前进。于是两人踏上石阶，随后的几位男子则留在原地，阿贝乌其芙奇似乎只想接见这对舅甥而已。

    登上台阶后，三位衣摆长及足踝的妇女出来迎接，她们已经韶华不复，表情肃穆沉默，淡光中浮现的身影宛如移动雕像。她们二话不说便为来访者领路，阿弓流为似乎习以为常，但沉默反让阿高感到困窘。

    巨岩近迫及身，前方的通路显然是假手人工削凿而成，岩表遗留的凿痕斑斑醒目，由支柱加以撑架。妇女们并未在走廊般的细长洞穴里前进太久，从气流能感觉到洞穴还在继续延伸下去，然而前方已消失在暗中，领路的妇女止住脚步，她所面向的地方正挂着毛皮拼缝的厚重垂幕。

    妇女微微揭开毛皮的缝口，向阿高和阿弓流为点头示意，两人穿过幕缝，里面的空气与外界隔绝似的暖意袭人，一股异香弥漫其中。

    也不知在烧什么，总之并非兽类或草木。阿高竭力隐忍不快，说也奇怪，闻到那股味道就心神不宁，或许是不习惯让他起了轻微眩晕。

    这是在岩间的低洼处所设置的小房间，在缭烟迷蒙的房中央有一座积着灰的方炉，发出含火炭的赤辉。透过隐约的光线，才终于看清炉边有人影，原来是个伛偻枯槁的老妇，身形较那位老药师更矮小，长霞般的白发在炉火映照中微染红意。

    “阿贝乌其芙奇……”阿弓流为开口了，他以进行仪式般的语调继续说，“神火回归我族，我们曾失去的绮萨儿回到虾夷了。就像昔日老夫人的指示，已历数十七年的岁月。”

    老妇微抬起头，气若游丝地喃喃说：“绮萨儿，你回来了?”

    “我才不是绮萨儿。”阿高没好气地说道。怀里的小黑微挣一下，又灵巧地安静下来。

    阿高努力东拼西凑寻找语汇，接着说：“大家都说我的母亲是绮萨儿，这事大概错不了。我想知道她做了什么，所以才来这里。可是我不是绮萨儿，而且对虾夷还有你们的事一概不知。”简单凑成的句子反而听来更加无礼，但是阿高只想将要讲的话一口气说完。“绮萨儿为什么叫做女神?叫她是宝物是什么意思?您若愿意告诉我，宝物就还给你们，可是若把我跟母亲混为一谈，我真的很困扰。”

    “相信你一定很为难。绮萨儿女神的本质并非守护虾夷族，因此才会有我这位虾夷之火的守护神存在，她只是神赐的瑰宝。在倭帝起意搜索虾夷族之前，我与我炉畔的子孙们长期以来都对绮萨儿呵护有力口。”

    老妇对阿高的态度没有愠怒或感叹，只保持一贯的语气说道。阿贝乌其芙奇的苍老声音，似乎不懂得表达感情。

    不寒而栗的阿高发觉这是神明在说话，借老妇之口道出原委。女长老仿佛入梦般双眼半阖，轻晃着身体继续说：

    “我必须先说明倭帝的来历才行。昔日原本没有那种族类存在，而是人神未分，热闹欢娱地生活共处。将天地划分两界的大御神，也就是辉神及暗神，各自留守天地两界，与人子毫无瓜葛，直到流有辉血之人降临世间，这才开始发生异变，天界的光灿来到地面，宛如成了毒蛇猛兽。这个即时称帝并君临天下的族类正是辉族后裔，他们具有镇压众民的统御力，激昂的烈血导致世间永无宁日，不断造成争乱不息，只顾散布毁灭而从来不知厌倦。

    “不过，暗神哀怜大地的儿女，便将身上的宝玉传给世间，逐渐镇伏辉族的狂暴烈血。象征明亮之火的绮萨儿正是这位宝玉女神，而且也是最后一位传人。当倭帝进攻陆奥，绮萨儿拥有的力量也就此觉醒，只有她能对抗那位帝王。倭帝虽有意将绮萨儿据为已有，可毕竟无法以暴虐的手段得手。”

    老妇不语后，阿高又催促道：“然后呢?圣上现在还不是过得好好的。”

    “可是我梦到他即将毁灭。”

    “您做了梦?”

    “就靠恶路王。”

    “恶路王?”

    “拯救的相反就是毁灭，暗辉两方的力量同样可怕。只要绮萨儿在此，我们就不必畏惧倭帝，可惜她在放出恶路王后便失踪了，与倭帝派来的镇压军里的一名士兵双双躲藏起来。”

    “为什么呢?”阿高不禁喃喃说道。

    “尽管绮萨儿拥有神性，毕竟还是个女孩，她被一位眼神澄澈、从关内南方来的小伙子给迷住了，因此无法继续维持自己的力量。我知道她即将产子，便预言那个男婴会活不成，可是绮萨儿还是奋力生下了他，将自己的性命给予了那孩子，让他逃往关内南方。然而绮萨儿放走的其实是她本人，她想逃离自己引发的战争。”

    这番话让阿高的内心舒畅多了，倘若不是深仇大恨，尼莫勒应该不会对自己深恶痛绝，原来是因为绮萨儿背叛族人，那么阿高就算被憎恨也只好认了。

    他努力克制内心的激动，沉默片刻终于问道：“那么，您究竟想要我做什么?是想找我来代母赎罪吗?”

    身边的阿弓流为开口说：“这里没人会怪罪你，绮萨儿有她的生存方式，这也无可厚非。但是希望你明白族人有多么需要她，多么渴望能借助她的力量击垮侵略的倭军，守护族人的性命。我决心奋战到底，宁死也不向倭国屈服，可是光凭我的力量无法让虾夷长治久安，遗憾的是我族已被逼入绝境，倭帝迫使我们走投无路，虾夷人却不可能去讨伐那位稳坐京城的帝王。”

    阿高迟疑地望着阿弓流为，“……您是说绮萨儿可以做到?”

    阿弓流为的大手按在他肩上，“当然可以，你刚才听过恶路王的事情了吧。”

    “没想到她竟想除去在京城的圣上。”

    即使是从坂东去京城都太过遥远，阿高没到过京城，只听去献马的长辈谈起那里有熙来攘往的大道，还有深居在几重宫阁中的帝王。

    他带着豁出去的语气说：“绮萨儿做的事，我可一点也搞不懂，那种无法无天的事轮不到我来做。我根本不知该怎么办，也不懂她为何需要如此。”

    阿弓流为点点头，“所以才希望你能忆起往事，唤醒绮萨儿回来，再度像以前一样与我们并肩作战。只要你愿意接受，恶路王就能为我们效力。”

    “恶路王到底是什么?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鬼玩意。”

    “能对倭帝造成真正威胁的就是恶路王，绮萨儿在还没除掉倭帝前就离开了人世，但是你回来了，阿高，你就是为了这个使命存在的，与我们并肩作战吧。”

    阿弓流为的声音含着让人激昂的力量，不知不觉间，阿高的好战心也想随起应和。倘若能加入这种不顾后果的决斗，任谁都会热血沸腾!

    “可是有什么方法?我该如何才能得到绮萨儿曾有的神技?”

    老妇对他说：“我来唤起绮萨儿吧。只要追溯她的记忆，这样也能唤醒恶路王。”

    “要我睡着了才能唤醒她吗?”

    “没错。”

    “那我就不再是自己了?”

    阿弓流为加重语气道：“你的过去和现在都是绮萨儿，只不过是暂时失去了记忆罢了。在关内南方居住的日子算不了什么，这里才是你的归属地。”

    怎能说算不了什么……

    对方将阿高的十七年当作白纸，少年察觉时惊愕至极，当他正想抗议时，阿弓流为先声夺人地说：

    “你的归属地就是虾夷没错。”

    是啊……阿高猛然想到似的，怒火也平息了一半，他思忖着：没错，我来这里是因为在竹芝没有了立足之地……

    他感到痛苦、心乱如麻，指甲嵌入紧握的掌心。此刻的阿高若承认阿弓流为所说的话，就表示这十七年来的岁月被抹杀也无妨。至今的见闻感怀、和藤太一起成长、旧事忆往，以及对未来的梦想，充其量都不过是绮萨儿的过眼幻影罢了。

    想更清晰地思考，脑中却一团混乱，他的心智为阿弓流为的声音和情感所动摇。接受这位卓越武将的召唤，在他坚强的意志下战斗是多么痛快。阿弓流为没有迟疑，阿高也不想迷惘，昏乱让他任人摆布，一心只求解脱。

    “如果……可以的话……”他慢吞吞地开口，“我就……”

    这时，阿高感到怀中一阵蠕动，他蓦然住口，原本彻底被遗忘的小狗一觉睡醒了。小黑挤到了衣襟口，阿高还来不及阻止它就快活地跃出来，不料距地面仍很高，它有点跌相难看地滚落在地，发出汪汪痛叫。阿弓流为和女长老都吓了一大跳，老妇惊吓过度，竟在炉边摔成了四脚朝天。

    “狗，竟敢给我带狗来……”

    阿高手忙脚乱地去捉幼犬，就在抓住小生命的身躯之际，忽然雾霭散去似的恢复了神智。或许是阿贝乌其芙奇点燃的异香作祟，他直觉自己差点就变得凡事唯命是从。

    “我不想在你的炉边回答。”阿高冷冷说道。

    阿贝乌其芙奇气得猛打哆嗦，说：“把畜生带来神圣的火炉边成何体统?老身这百年来都没见过如此无礼的举动。阿弓流为，快将那只狗带到别处，屋内都沾上晦气了。”

    “没这个必要，我要跟小黑一起走。”阿高发觉终于能掌握自己想表达什么了，就说道：“你们跟尼莫勒一样，虾夷人全当我是绮萨儿，认为她的意志绝对就是我的想法，光顾着想任意利用别人。然而我不可能为虾夷而活，虽不希望虾夷毁灭，但也不想去消灭倭国天子。我要走了，这里也不是我的归属地。”

    阿高手中的小黑猛然竖起毛，奋力朝那两人龇牙咧嘴，摆起防卫姿态的少年和小狗倒是像得令人发噱。

    阿弓流为低声喃喃说：“狗儿是我给他的，多少我该负点责任。”

    老妇应声说：“当然了，你明知绮萨儿容易吸收野兽的力量，如此一来，我们休想说服他了。”

    “可是送男孩一只小狗，这是习惯上内亲该做的事啊。”

    阿贝乌其芙奇轻蔑地哼了一声，“把他带去岩洞里，只要三天三夜野兽的气味散尽后，身体就能清净了吧。”

    阿弓流为拉着阿高到垂幕外，一手拿起插在柱上的火炬，兀自走向走廊深处。虽然只是单手拉住少年，阿高奋力顽抗却无法脱身，一直被带往深处暗穴。

    “我不想为难你，可是别无他法。”

    侍女们拿走了阿高的小狗，小黑咬她们的手，最后还是被塞进袋中。眼见小狗在袋底挣扎不已，阿高奋力想夺回它。

    “到底想对小黑怎么样?若敢杀了它，我绝不放过你们!”

    “担心小狗，还不如担心你自己。”阿弓流为说着，一把将他推进石壁洞穴里。

    阿高向前栽倒在地，背后那扇具有坚固框架的牢门已关，并被扣上了门闩，怒气冲天的阿高跳起来抓住牢框。

    “竟然这样对付人，休想要我加入你们!”

    “这还很难说。”阿弓流为冷静地答道。

    “把小黑还我!”

    “不会要它命的，只是代为保管直到你恢复冷静。”

    这位虾夷舅父手遮炬光，望着阿高。“你可知道岩屋的黑暗渊底究竟有多深?一旦进了这里，无论再厉害的豪杰也会乖乖就范，就算十恶不赦的罪人也会悔过自新。如果可能，我实在不愿意用这种手段对付你。”

    “休想我会让你们诡计得逞。”阿高说着，但已声嘶力竭。眼睁睁看着舅父将唯一的光明——那枝火炬拿走，阿弓流为虽以哀怜的眼神注视他，最后终究离去。

    众人无情地离开，最后一道光线消失在走廊彼端，足音余韵也消失了。近手刺耳的死寂、浓稠如墨的黑暗，正虎视眈眈着被抛下的阿高。能不至于疯狂或尖叫求饶的方法，就是唯有将嘴唇咬到绽裂和紧闭双眼而已。

    藤太……

    阿高发觉在失去一切后，自己仍会呼唤这个名字，只要意识尚存，他就仅能向这名字求救。即使蹲在黑暗渊底，至少眼帘内能索求到搭档的影像。

    5

    已不知从何时起变得如此，岩屋中的黑暗没有时间，即使听见动静，也不知是耳鸣或真有其声。阿高本身也分不清是沉睡或未人眠，虽然不至于寒冷冻死，潮湿的丝丝沁冷却直将身体冰透。

    周围有巨岩威迫而来，他仿佛遭到活埋只能残喘，反而被融入无尽的黑暗，为了身躯消失而感到骇然，自我正被黑暗的触手缓缓削夺殆尽。

    如今，阿高努力不去胡思乱想，任何想法只会令人丧失理智而已，纵然如此，他的心灵仍不时凝视着幻影。

    听见声响……有人来了。

    阿弓流为等人返回打开门闩的幻听已不下数百次了，即使有动静，阿高也无动于衷。他仰起脸，甚至还会出现望见灯火接近自己的错觉，这次也一样，是在眼里游忽的幻觉。他知道是虚妄，在伸手不见五指之中，仍紧盯着那宛如一点斑痕的幻影。不断伸缩的光线逐渐变亮，照映出黑色框状模样的影子，忽然间，阿高想起自己面前隔着牢框。框影进而落在地面，远近距离变得更清晰，他发现自己正置身于此，盘膝坐在牢框内。

    带着明亮来到岩屋前的是一名女子，手中持的那盏小灯火称不上火炬，行动有点鬼鬼祟祟。阿高以为她是阿贝乌其芙奇的侍女，于是抬起头，又重新一想果然还是幻觉，因为侍女的面容正是利乡。

    “阿高，是阿高吧?没想到你会在这么凄惨的地方。”利乡压低的语气含着颤抖。

    “因为我带小黑去见女长老，所以才在这里。”

    “这种傻事只有你才会做。”利乡在灯火中浮现泪光，手掌搭在阿高搁在牢框上的手上，他总算开始相信这或许不是做梦。那掌心的触感温暖，幻境无法营造的生息正透过手指流注而来。

    “利乡，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从女子通行的山路上来的，有一条路可以从村里通往岩屋，那是侍奉女长老用的通道。”

    阿高偏起头，“你成了阿贝乌其芙奇的侍女吗?”

    利乡含着痛苦的表情微笑说：“不，我是为了向她复仇才来这里的。阿高，我是为了救你才来的。”

    “为什么这么做?”

    “有些事我并没有告诉你。我没有勇气，真的好懦弱，所以无法向你说明。”低下头的利乡重新仰起面孔，隔着牢框注视着阿高。“我母亲曾经长期侍奉绮萨儿，并负责看守，她更在谁都不知情的情况下，将绮萨儿的婴孩送到倭人的住处。阿高，那孩子就是你啊。”

    阿高无言以对，只回望着利乡。

    “因此倭人在撤军时抱着你回到关内南方，母亲谨守秘密没向任何人泄漏，因为她明白那会遭族人严惩。只有在临死前，母亲才告诉了我这个女儿，她直到最后一刻都忠实达成着绮萨儿的心愿。”

    “你的确说过只要见过阿贝乌其芙奇，就能得知绮萨儿的真相。”

    阿高喃喃说，“那是什么意思呢?我还是完全不懂。”

    利乡突然恼怒地匆匆道：“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不懂?绮萨儿很痛苦，虽然身为拯救者，却遭到扭曲，为了找回原来的自我，她需要救助。挽救她的是一个从远方来的倭国男子，可不是虾夷人。”

    利乡一边卸下门锁，一边急迫地继续说：“我们虾夷人全受到阿贝乌其芙奇的炉火保护，因此我很难过讲出这些事。但是她不该这样使用绮萨儿的力量，应该还她自由才行。当我得知你被带来虾夷时，实在惊恐极了，可是我仍和大家一样自私，以为或许可以借你的力量结束战争……”

    深吸了口气，利乡结束了说明，“正因为没将知道的真相告诉你，才会有这种下场，是我错了，能将绮萨儿受的痛苦告诉你的人，就只有我而已。当我知道有倭人来救你时，才终于恍然大悟。”

    “是谁?”阿高紧紧握住牢框，“有谁……来救我?”

    “是一位高大的京城人，还有三个来自武藏的男孩，其中一人说是和你同岁的叔叔。”

    “藤太?”取下门闩，牢门大开，阿高直冲出来，喘息问道，“该不会是藤太和广梨、茂里?”

    “对，就是叫这些名字的孩子，我带他们来到了岩屋下面。”

    自己吐露的这些名字刺痛了他的内心，如今他首次感到自己来到如此遥远的地方，犹如几个月以来无论多少个早晨来临，他都不曾清醒。然而，此刻阿高的意识清晰异常，他十七年的岁月绝非虚梦，而是一切都无法取代的。

    在确认阿高恢复神采后，利乡眯起眼睛。

    “你这表情像极了藤太，那几个孩子全都跟你有点相似。光从这点来看就再明白不过了，你虽然是绮萨儿，却不是真正的她，你有倭国的同伴，所以还是回你的故乡吧。”

    利乡指着与阿贝乌其芙奇的房间相反方向的走廊深处，“后方的道路很少有人通往，因为那里有悬崖，不过仍有一条细路。你别迟疑一直往下走，在瀑布下方应该有倭国的同伴。”

    阿高听从她的指示正欲离去时，突然回过头问道：“利乡，你不走吗?”

    静静伫立的利乡回望着他，“登上岩屋的女子必须遵守不能再回头的约定，因此我不会返回村里。”

    “这怎么行?”阿高慌张地折回来，抓住她的手臂。“你不能留下来，如果让他们知道放走了我，你明白自己的下场会有多惨吗?”

    “既然背叛了阿贝乌其芙奇，我从一开始就是抱着觉悟而来的，早有心理准备了。”

    阿高明白她决意牺牲，十分彷徨无措，“我不能让你这么做，留在村里的婴儿该怎么办?”

    利乡露出一抹寂寞的笑容说：“我没有机会像母亲一样将自己的行为告诉女儿，这是天意如此。”她轻轻放开阿高的手，继续说：“你一个人逃走吧。我丈夫在前年战争中死于倭人之手，或许在自己孩子的眼里，我也是个叛徒。即使如此……我还是继承了母亲的遗志。求求你，阿高，请让那孩子相信我是正确的，希望那孩子长大时没有战争就好了。”

    “利乡!”阿高以责备的语气，对这位姐姐般的女子说，“这样不行，一起逃吧。不论是到武藏还是何处，你跟我们一起走，别轻易放弃，今后还要活下去才行。”

    利乡睁大了双眼，“去武藏?”

    “走吧，利乡!”

    “好。”不知不觉间，利乡答应了。在阿高的强势催迫下，她诧异之余，还是任由少年拉着手往外跑。

    前方通往外界的出口出现了一道裂缝，薄紫色的拂晓已至，阿高无从判断时刻，只知道即将黎明。他们从岩洞来到外界时正值破晓，云霞覆罩的大地上微现薄辉。

    旭日未现，从亮度推断应该升自岩山彼方。极目所见净是荒凉岩地，阿高对于能到外界高兴不已，尽情地深深吸气，享受飘霞天空，任肺腑浸染舒畅的气息。

    “感觉就像在岩堆里蹲上了一百年，我真受够了。”

    “那的确太遗憾了。”一个并非发自利乡的声音在他身后答道。

    阿高一回头，只见有个黑影投在他肩上，原来是神色从容的阿弓流为踏着岩端朝下俯视着两人。

    “阿高，快逃!”利乡叫道，但是走避不及，十几名持着弓箭长棍的岩屋侍卫已从岩石间现身。

    “难道我没讲过阿贝乌其芙奇会未卜先知吗?”阿弓流为不温不火地说，“老夫人知道有人接近岩屋，还预料到利乡会登上山峰，当然也知道她带来的敌客，那群顽强的家伙这时正冲着岩屋来呢。”

    藤太他们有危险了。

    阿高明知逃也没用还是跑了起来，一下子被交叉的长棍挡住了去路，几只手伸来将他抓住，他只能频频喘息。藤太等人已找来此地，自己却无法与他们会合，岂止如此，事态变得不可收拾，利乡也遭逮捕，只见不断反抗的她被拉往岩屋。

    “别对利乡动手!”阿高朝阿弓流为叫道，“还有藤太他们也一样!只要我不逃跑就行了，那抓到我不就一切解决了吗?”

    “那可不行，因为他们全都想危害我族。”阿弓流为表情冷硬地说着，走下岩石站在阿高前面，托住他的下巴说，“如果你也想反咬一口，那同样饶不得你，先前是我太大意了。”

    阿贝乌其芙奇那瘦骨嶙峋的指节间正揉碎着某种东西，不久将粉末撒在火上，啪地冒起白烟的同时，一股呛人的熏香笼罩了周围。

    “原来如此。这孩子受到倭人身份及命运的作梗，他与绮萨儿不同，这些将会造成他抗拒同化成为虾夷人。绮萨儿就是借此发现不受任何人拘束的脱身之道呐。”

    阿弓流为交抱着胳臂凝视炉火出神，苦闷地深深蹙起眉头，“无论如何也找不回绮萨儿吗?她难道想见死不救?虾夷族真的没希望了?”

    “至少绮萨儿不希望如此。”

    “难不成她认为我们这些除了在野山谋生，此外别无所求的虾夷人，比那位就算在千里之外也要来抢地盘的贪婪倭帝错得更离谱?她只想袖手旁观，眼睁睁等待我族遭受迫害?”他大步重踏转朝此处走来，炉柴也为之微崩。“我们寡不敌众，对付倭帝的人数实在少得可怜，若能就近借助强大的力量又有什么不对?难道没有让绮萨儿归属我族的方法可循?守护虾夷之火的女神，请您帮帮忙吧。”

    阿贝乌其芙奇拱着身躯答道：“无论过去还是今后，我都是守护虾夷之主。只要是为了炉畔的子孙，我会全力以赴，如有过错就由老身承担吧。或许强行逼迫转生的绮萨儿去唤醒恶路王实在过于残忍，但是这也算是权宜之计。”

    红光染照在白发上的老妇稍微挪动坐姿，伸手取下背后陈列的几个土罐，打开其中一罐后，将少许黑色液体倒入木碗里，又拿水壶在碗中注满水递给阿弓流为。

    “给那孩子喝吧，他该渴极了。”

    留在房间一隅的阿高事不关己似的冷观一切，刚才不得已闻到的老妇点燃的熏香，让他不管听到任何事都变得漠不关心，手脚也懒得动弹，仅像个摆饰般呆坐不动。如今望见阿弓流为端碗走近，他的内心微微牵动，表情却依旧呆滞，想伸手也无力举起。

    “喝下它吧，这样会舒服许多。”阿弓流为说着，竟然细心地托住阿高的头，好让少年喝下碗中物。

    不能喝……

    内心仍在抗拒呐喊。赶快想起现在发生的事!快想起重要的同伴正身处险境……

    然而无法抵抗口渴，自从关进土牢后就滴水未沾。纵然如此，阿高还是虚弱地轻微抵抗，就在对方从迫近面前的碗中泼洒出一点水来滋润他的干燥的唇时，他已完全抗拒不了诱惑。

    阿贝乌其芙奇的低声喃喃传人耳膜，“那么沉睡吧，不要再以阿高的身份醒来。”

    做这种事有什么好处?阿高想对老妇吼叫，嘴唇却不听使唤。这样只会让我厌恶你们而不是圣上。放开我!别逼我恨虾夷人……

    “做这种事有什么好处?”

    阿高感觉声音发自于自己，这声音格外澄澈清亮，但此时他情绪激动无暇细想。阿贝乌其芙奇仍在炉边凝坐不动，应该在旁的阿弓流为却离去不见身影，岩屋的垂幕里只有自己和老妇而已。

    “我有守护作战的义务，遵照您的指示放走恶路王，为何如今还要在我身边布下结界?”

    遭到对方盛怒相向的老妇只平静地说：“因为虾夷不想失去你，这场战争就交给男人们吧。他们都是勇士，没有你守护也同样能一举退敌。”

    阿高觉得有点奇怪，眼前这位老妇的华发中还掺有几根黑丝，端坐在炉边的她并没有白霞生辉的苍发，皱纹刻布的脸没有太大变化，却看似有些出入。更何况，自己在语无伦次说些什么啊?

    “我不想见到无谓的牺牲，只要放走恶路王，他们就会弃战逃回关内南方。请让我去战场吧。”

    “绮萨儿，你还年轻，对倭国还不太了解。更不知道倭国人多势众，以及倭帝做过多少伤天害理的事。”

    啊，原来是绮萨儿……

    阿高连忙想道。这么说他的确有印象，记忆中的自己就是这个少女，在村里出生长大后，某日被告知宿命，因此随同一群男子登上山峰……

    阿贝乌其芙奇的这番话更加激怒了绮萨儿，她相当强势，对于来到山峰这五年的修行充满自信。

    “我除了学习还有颇多见闻，倭人不在乎森林及河川的赠礼，只会滥伐滥砍、填河阻流、强取豪夺，天神的后裔领导他们走向无知。”

    “而且那股力量正危害到我族，天神后裔想从虾夷手中夺走你。

    倭人不惜千里，也会召集大军进攻吧。有朝一日，我们会被逐出这片祖先遗留之地。”

    绮萨儿的面颊泛起红潮，阿高也同样感觉到了。“我绝不会让他们得逞，才不会像几经转手的物品般任人轻易夺取，我会奋战下去。可是您为何要将我关在岩屋里呢?”

    老妇以蒙暗深陷的眼注视着少女，“我比你守护炉火的时间更长久，不知见过多少次饥荒、争伐、天灾、灭族的预兆。但是，有这种灾祸还是第一次，我们在招引倭帝犯境呐。”

    “所以请让我的恶路王击退倭军不就好了。”

    阿贝乌其芙奇叹气说：“渡海来临的美丽绮萨儿，你不是生在这座炉畔，人人依然仰慕你、推崇你，如今男子们都为你之名而战，若不想藐视这份尊荣，就待在岩屋里吧。”

    绮萨儿愕然起身，感受到她身体的阿高有些困惑，那是一种柔软、轻盈、重心略低的娇躯。

    “您已经预知什么了吗?因此才如此惩罚我?我到底将犯下什么过错?”

    “倭帝与你，仿佛是互相抗衡的存在。在渡海之前，原本你就该被赠给天神后裔。”老妇以疲惫的声调诉说，“打从在海上拾起你，将你留在我们的炉畔祭祀，老身就早该察觉才是。”

    “太过分了。”绮萨儿喃喃说着，颊上的热潮霎时消退。这时她血气尽失，原本想再争辩，冰冷的嘴唇却不断抖颤。“为何您到现在才说这些……”

    “或许是该说的时候到了。”

    阿高感受到少女的内心在激创下盈满哀伤，他只能任排山倒海的悲痛席卷而来。

    “您说我不能成为守护神，还说我岂止不能、简直就是毁灭一族的祸首。您将百年来亲近这片土地，关爱森林、河水、生物的绮萨儿，说成像是不相干的人。我才不属于倭帝，也讨厌所有侵入森林的倭人，请解除结界放我出去，就算要赶往京城杀死倭帝，我也会证明给您看我是怎样的人。”

    阿贝乌其芙奇一直专注倾听她的话语，最后却摇头拒绝。“留在这里吧。你当巫女还太年轻，处理任何事情都还很生嫩，就照老身的话去做吧。”

    绮萨儿心有不甘，颤抖着纤躯悲泣起来。

    她原来是这样的女孩……

    绮萨儿将乌黑长发一拨，哭着跃出垂幕奔向走廊。那身体好轻冉，可是无法机敏地律动，阿高一边觉得她跑得飘飘忽忽，一边随着她前往岩道。他茫然不解，疑惑自己为何变成了绮萨儿，无法找到答案。

    6

    绮萨儿回到自己房内，那是比阿贝乌其芙奇的炉边还小一圈的房间，陈设大同小异，也同样挂着垂幕。她坐倒在铺着大片熊皮的地板上，一股劲儿哀泣不停，一名侍女看不下去，就掀起垂幕走进来，她也是豆蔻年华的姑娘，拥有丰润的面颊。

    “公主，哭成这样会伤身呢。”

    “普特佳，为了这种事不哭的话，那还用得着眼泪吗?”绮萨儿抽噎着告诉她，“老夫人要幽禁我，说我不是虾夷的守护神。”

    “哎呀，炉畔的老夫人当真如此说吗?”

    “人家当巫女登上山峰，难道就为了听这种话?原本想替大家尽心尽力，就算倭军来袭我也绝不示弱，老夫人反而说是我招引倭帝，人家对那人讨厌得都快吐了，为何偏偏会变成这样?难道我就不能留在虾夷吗?”

    泪如泉涌的绮萨儿一发不可收拾，“为什么要赐给我这力量?假如不是以这种方式出生，不知会有多幸福啊。我爱我诞生的国度，也喜欢大家，真的很想为族人有所贡献。”

    侍女普特佳温和地说：“我们全都喜欢您，自从渡海来的绮萨儿加入虾夷人的炉畔之后，全族就充满了光辉灿烂。无论山兽游鱼，只要有您祈祷，就会欢欢喜喜奉献给族人。我们怎么会不让您留在这里?即使是前往河川下游的少主和军队，也全都将头巾染成象征您的纹印。”

    所谓少主，就是族长之子阿弓流为，刚成年的他英俊挺拔、奋勇果敢，是一位前途无量的年轻将才。虽然是异母兄长，但因绮萨儿在山峰修行舍弃了俗家，侍女仅称阿弓流为是少主。

    绮萨儿的啜泣逐渐平息，普特佳灵巧地走向垂幕外，一会儿端来一碗热饮，暖烟飘着抚平情绪的香草气息。

    绮萨儿喝了一口便贸然说：“我知道大家是为我好，老夫人也一样，我不能像个任性的小孩般哭闹。但是我不会改变心意的，绝不会一直留在这里。”

    “请别这么说，先躺着歇息一下吧。”

    听出普特佳是在哄自己，绮萨儿倔强地翘起下巴。

    “我才不会任人当什么宝贝收藏，如果只为了看到有人因绮萨儿的名而牺牲，那为何还要赐给我力量、为何还要修行?我不该受人守护，而应该守护人。我才不会眼看着族人绑着绮萨儿纹印的头巾去送死，还为此沾沾自喜呢。”

    绮萨儿又追问侍女：“如果是你，就能明白我的心意吧?我们一起登上山峰以来，一直受到你的关照，其他人不会像你这样对我无微不至，只有普特佳才明白我的心情，不是吗?”

    “您究竟想要我做什么?”普特佳一脸死心地问道。

    从侍女的神情来看，阿高猜想绮萨儿至今不知多少次向她死求白赖。这次，她又同样露出纯真无邪的表情说：

    “只要一点嘛，一点点就好。拜托你去拨动老夫人炉里的木柴，只要这样她的结界就会出现破绽，我便能乘机逃出去了。”

    普特佳不禁面带忧色说：“还请您三思，这次情况非比寻常，炉畔的老夫人不惜布下结界禁止公主外出，一定有很深的用意。”

    “普特佳，难道你也替老夫人说话?连你都离弃我的话，绮萨儿就无依无靠了。”

    绮萨儿悲哀地睁大眼眸，“我绝不会让你受责罚的，就照上次的方法，老夫人还不知道就算再小的缝隙，我也能穿过去呢。”

    普特佳这次仍抵不过少女的苦苦恳求，对于这位言出必行的巫女公主，她只能屈服地前往阿贝乌其芙奇的房间，战战兢兢地轻推了一下炉柴。与此同时，阿高对于强人所难的绮萨儿是既感惊愕，又有些佩服，这个少女比想象中更有活力。

    就在普特佳拨动柴薪时，绮萨儿霎时神采奕奕地起身。“做得好，这样就能离开了。”

    她立刻解起长辫，松开的柔发像是粼粼细波摇曳，从背脊飘然展至腰际，接着解开额带，取下耳环和翡翠首饰，又松绑长衣束带。

    慌张返回的普特佳几乎快哭道：“公主，请您别走……”

    “不要紧，我很快回来。你必须假装一切如常，我会留下自己还在这里的气息，只要老夫人没亲自来访，就不必担心露出破绽，何况她绝不会起身离开火炉边的。”

    绮萨儿说着，长衣从肩上滑落，层层衣服重叠落在熊皮毯上，那肌肤在灯火中隐约透着白辉。她毫不排斥裸身，但是阿高被迫看见自己的坚挺双峰时，还是受到了相当的打击。

    “那我走了，其他事情就拜托你了。”

    这就是女神的神技吗?纯白的光辉占据整个视野，此外阿高什么都看不见。他也没感受到绮萨儿的意念，因为无法随着她变化而被遗弃在此。

    阿高不知自己置身何处，彷徨好一会儿，总算感应到绮萨儿。他拼命把这种感觉拉近后，尽管感到一层跟至今为止不同的薄膜将自己隔离在外，但已能透过她的视觉看到景物。即使如此，他还是无法得知眼前的景象，因为自己正快速晃动到令人眼花缭乱的地步。

    阿高终于恍然大悟，原来绮萨儿正以超乎常人的速度奔向山路，显然她现在并非少女，而是以四蹄踢踏地面奋力奔驰，阿高从那跳跃般的轻快和律动得到一个结论：她变成了一只鹿。

    即使没去寻找化身为鹿的少女绮萨儿，即使她已改变形象，阿高还是清楚意识到她的确存在。变成鹿的绮萨儿丝毫没丧失明晰的感知力，除了眼见耳闻，还能保持思考。雨后的森林散发着浓郁的杉木香，枯叶堆积的地上绵绵软软。日影西倾，尚需片刻才会隐没山间，鹿开始敏锐嗅闻，辨识即将前往的地点。

    这是焦烟味，隐含一股血气，血腥味竟然传得这么远。战争已经开始了，草木为之震颤……烽火连天，许多载着武装士兵的沉重战马蹂躏着大地，千刀万剑正在交击，空气中发出酸腐臭气……有好多人死了……

    直想作呕的绮萨儿咒骂着大举进攻造成无辜牺牲的倭兵，虾夷人对入侵者绝不手下留情，但只要不受侵犯，就不会发动流血战争，为何倭人不了解这个道理?她在激愤下跃出杉木林，奔向秋草丛生的广阔平原。

    战场近在咫尺，不过战势大致已成定局，当然是倭军败北了。可是，虾夷的伤亡在所难免，究竟有多少伤兵呢?

    她轻巧地穿过高茂草丛，突然停足，频频扇动鹿耳探听动静，又改变方向奔跑。有某种带着强烈血腥味的东西在草中缓动，那是沉重拖曳的脚步声，似乎有伤兵在此。

    绮萨儿略一迟疑，因为以兽身出现在人前会犯忌讳，更重要的是这副模样实在有失体面。然而，任伤者独自喘痛见死不救会让她良心不安，至少该确定对方是敌是友，于是她轻轻走近。

    才瞥一眼，绮萨儿便后悔了。对方竟然是倭兵，而且还两人同行，其中一名伤势严重到无法步行，能走路的另一人将他搭在肩上拖曳向前。那名士兵也受了伤，气喘吁吁几乎倒下，仍咬紧牙关想一步一步向前挪进。士兵的脏污脸上大汗淋漓，这时突然抬眼一看，发现了草丛中的绮萨儿。

    “益成，你看，有只白鹿，它真漂亮。”他深吸着气，对搭在肩头上的同伴说道。

    鹿则小心翼翼地扇动双耳，优雅地伫立原地，原来绮萨儿学过倭语，了解士兵所讲的意思。

    “白鹿是吉兆，我们运气真好，快到守寨的围栏了。”

    他是个年仅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士兵，声音虽嘶哑，仍含着少年语气。另一人则无法抬起面孔，绮萨儿心中感伤，扶着同伴的士兵虽不断向他说话，但那人早已气绝身亡。

    放下他吧，那人救不活了，就算拖着走也没用。战败士兵的下场怎么会这么凄惨呢?绮萨儿悲哀得浑身难受，很想指责参战士兵的不是。还不明白吗?放下那个死人吧，否则连你也回不了同伴那里。

    抵达倭人守寨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她发现年轻士兵的侧腹染血，这种情况下他不可能走到目的地。她终于忍耐不住，伸着鹿颈轻轻说：

    “你若不想变成白骨，就放下肩头的同伴吧。他已经死了，必须回归大地。”

    那名倭兵或许意识模糊，不曾留意是鹿在对自己说话，只答道：

    “不行，怎能让益成在这种遥远的地方化为尘土?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当然也要一同回武藏。”

    阿高惊讶地注视着这名土兵，绮萨儿也睁圆眼眸望着他，那是一张带有污泥、看似固执的侧脸。年轻士兵继续前进，好奇的白鹿跟随在他身边来到草原旁的土堤，那人终于体力不支，即使是缓坡也无力爬上去，身体一晃便倒地不起。

    “好倔强的人，既然活得不耐烦，干脆让我把你们一起埋掉算了。”绮萨儿又对土兵说道。

    她微微愤怒，觉得对这种快断气的人多话简直白费唇舌。士兵倒在地上痛苦呻吟，但是听见她说话，就抬眼一望。

    “没想到鹿还会讲这种话啊。”他苦笑般喃喃说，“你要埋人?我倒瞧你怎么挖坑?”

    “就这样挖。”绮萨儿莽撞地恢复少女身姿。

    她的本性向来冲动又率性，不过这实在过火了点。恢复女身的绮萨儿除了长发如波之外，简直一丝不挂，然而她将头一翘，挑衅似的低眼瞧着这名士兵。

    土兵大惊失色地望着蓦然现身的少女，他横卧在地上茫然地眺望着她的身姿，不久泛起微笑。

    “我快死了……竟能看到这世上最美的东西。”

    听见他的低语，绮萨儿觉得有些遗憾。本来有时还更漂亮的……

    绮萨儿有美丽的衣裳，等到祭典时才会穿着装扮、梳整光鲜，戴着琳琅佩饰出门。她觉得那时的自己相当好看，此时真不凑巧，身上不带任何点缀。

    “这就是吉兆?在死前能见到女神?”

    绮萨儿点点头，“对，我是绮萨儿，就是虾夷炉畔之火的女神。”

    想起方才与阿贝乌其芙奇发生争执，冒用老夫人的名号让她感到难为情。

    “火的女神……怎么是白火啊。”

    年轻人又想微笑，但只能露出扭曲的表情。他接着费力解下颈项上的绳线，好不容易将它取出来。

    “虾夷女神，您能听我说一个心愿吗?我不想将这东西埋在此地，希望能送还家父。无论是谁都行，是否能请您将它转交给倭人呢?家父是武藏国足立郡郡长，名叫丈部总武……”

    线端垂着一块小石，是由半剔透的白石雕成的勾玉。绮萨儿见他拼命忍痛才找出这块玉石，不禁心肠一软接过来，她知道这块勾玉看似小巧，对年轻人而言却是无价之宝。当她接过玉石后，士兵将手无力地垂落在草地上。

    “我会记得令尊大名的，不过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就在绮萨儿迫不及待想询问时，年轻人已闭眼不再回答。她连忙伸手探他的手腕，脉搏并未停止，不过显然再耗下去，他也会和友人一样变成亡魂。绮萨儿垂眸望着失去意识的倭兵。

    竟没向我乞求捡回小命呢，他一定是不想向虾夷女神讨饶。当着我的面，居然只交托了这块小石头。

    绮萨儿带着不满的语气说：“我这双手既能挖坑，也能救人，你还真顽强，难道除了石头就没别的心愿?”

    她忽然想到，究竟什么是敌我?为何有必要互相厮杀?这名年轻人出生在关内南方，奉倭帝之命远征虾夷，他的生命和虾夷人一样皆由父母所赐，他曾经茁壮成长、与友人谈笑风生，并且关怀同伴，也会感受喜悦、伤悲和美丑。

    绮萨儿想起当他望见自己时，无心说出的那句话：“怎么是白火啊。”那份率真与倭帝的野心毫无瓜葛。好想再听到他的声音，好想再次确认那些赞美是否出于真心，在没有仪式或装束修饰下的自己，果真如他所想的那么美丽?

    替他疗伤也好，别让他死去，只要有药草和净水，应该能活下来。

    绮萨儿终于打定主意，以纤指迅速解下士兵的盔甲，只要将他抬往土堤前方的树林，那里便有一处涌泉。当她想抱起年轻人时，突然发现身旁有东西发出光辉，于是一惊住手。

    光芒正发自从他手中接过的勾玉，由于绮萨儿双手忙得不可开交，只好仿照土兵将它挂在颈上。于胸间摇晃的玉石此刻发出了光芒，半透明的玉中央泛出淡红色的柔辉。她以为是夕阳返照，便圈起小手观看，即使在暗处也同样如此，这块勾玉自行发光，在她掌中苏生闪耀。

    7

    绮萨儿与阿高的父亲胜总如此邂逅了。从那日起，无论士兵是睡是醒，少女总是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面孔，阿高一直想知道胜总的面貌，如今已熟悉到不能再熟悉。胜总的五官具有竹芝族的特征，但是并不像藤太。然而在他伤势稳定，表情变得丰富后，无论是蹙起两道凛眉，还是突然进出哈哈大笑的模样，阿高都不禁联想到藤太。

    托给绮萨儿保管的勾玉竟然发光，连胜总也啧啧称奇，发出薄红光彩的玉石即使在他手中也同样光芒不灭。

    “这块勾玉是传家宝，听说久远以前在祖先落脚武藏时曾带有光芒。不过，为何在虾夷女神手中也会再度发光呢?”

    “这块玉石或许是一种器具，也就是力量之器。”绮萨儿一副很懂的表情说，“是绮萨儿女神拥有暗神的力量，才让这块勾玉发光。你那位持有玉石的祖先，一定是得到了与绮萨儿同样的力量。这个嘛，该怎么说呢?意思就是在古代我们曾是同族哟。”

    就在绮萨儿惊讶屏息地说明时，胜总竟然泼她冷水。

    “才怪呢。在坂东，我的祖先据说是远逃到东国的皇族后裔，大家都相信有此一说，所以竹芝府里必须率先响应皇命征召才行。”

    绮萨儿不禁嘟起嘴，“真过分，人家是好意才这么想的。当然了，你就是那个倭帝的子孙，怎么可能跟我同族嘛。”

    她来到涌泉，在旁边建造了一间简朴小屋，让疗伤的胜总藏匿于此，衣物粮食等必需品皆由普特佳暗中送来。然而胜总虽然获救，言行却有点出乎绮萨儿预料之外。年轻人在能起身后，就绝不顺从地赞美她，时而调侃时而反驳，完全没将她当一回事。绮萨儿自成为巫女公主后，就没习惯过有人敢如此态度不逊。

    不过阿高却是旁观者清，以胜总的立场来看，要将绮萨儿当成高高在上的女神似乎有点困难。她的确悉心看护胜总，但是向来受人照顾的她要独自照料伤患，实在是相当辛苦，尽管绮萨儿不愧对药草了若指掌，能让伤患退烧，不使伤口化脓，然而除此之外，她几乎什么都不会。

    胜总醒来后，不久便发现这名美少女的纤指布满伤痕，无论劈柴还是炊煮，绮萨儿全都笨手笨脚，不断造成让人爆笑的失败。更何况她动不动便涨红了俏脸生气，实在令人忍不住想逗逗她。

    此时胜总又望着她，露出藤太般的笑容。

    “别那样动不动就发火，你不是女神吗?生起气来就像普通女孩。”

    “你一定瞧不起我吧?那就别赖在这里呀，快回去阵营好了。”

    “假如我是当今圣上的皇子，就不会响应征兵，离乡背井来这里和虾夷作战了。再说，那样也就不会有幸与你相识了。”

    胜总赔罪般伸出双臂，绮萨儿瞪了他片刻，在那种无辜的神情下只好让步，主动依偎着他。

    “天神的血脉曾受到诅咒。假如你的祖先传说是真的，那么你身上为何没有出现任何征兆呢?”

    “或许你说得对，如果得到了虾夷族的力量，也许就能破解诅咒。”

    绮萨儿偎在胜总的臂弯里，将头靠在他肩上说：“假如真能如此，你就不是倭帝的爪牙了，我想听你多谈些家乡的事。”

    “如果能带你回武藏就好了。”胜总喃喃说道。当然他很清楚这是痴心妄想，绮萨儿也同样心里有数。她知道两人不过是在空谈寤梦，不禁俯下脸庞，胜总连忙改口说：

    “对不起，不说这些了。倒是我以后可以叫你‘白儿’吗?以倭语来称呼，你会不会生气?”

    “你想叫我白儿?”

    “是啊，第一次看到你我就立刻想到了，因为你像明月一样皎洁白亮。”

    他知道名字蕴含力量吗?绮萨儿暗忖。不，不是的，他只是纯真地将我当作一个女孩……

    在胜总眼里，她只是个女孩，对绮萨儿而言实在弥足珍贵，他径自编织的梦想，连自己也想亲眼目睹。感觉自己不再是受人景仰、尊崇的绮萨儿女神，而仅仅是普通的少女。

    面对胜总，绮萨儿才晓得自己的权威不过形同虚设，只是借由阿贝乌其芙奇的威光为盾的空权象征罢了。自己不过才活十六载，成为女人身也仅三年而已。

    “好啊，你想叫我白儿，就这么叫吧。”绮萨儿答道。

    在此瞬间，她掌握了自己的命运，却始终不知阿贝乌其芙奇于遥远的岩屋里发出了呻吟。

    不会长久的……

    绮萨儿从不安的浅眠中惊醒，睁眸思考着：可是，我应该有心理准备……

    满怀空虚地注视火炉的另一侧，赫然发现胜总的床上竟然没人。

    头一遭发生这种事实在心慌意乱，她仓皇奔出门外。

    搭建临时小屋的时节方值初秋，周遭还存着夏日余韵，林木依然青翠盎绿。如今景致迅速染上缤色。幸好是这种时节才能粮食不缺，只不过北国此时已是严冬。

    刚奔出小屋就发现了胜总，原来他只是在屋外捡残枝劈柴。他挥起绮萨儿的小柴刀，木柴应声裂成两半，年轻人得意地望着她道：

    “我比你的技术高明多了吧?以后让我来劈，不然老是心惊胆战，真不知道你的手几时会被砍掉。”

    绮萨儿不禁闭起双眸，接着缓缓说：“木柴不用砍那么多了，你已经能走路，可以回倭军守寨了。”

    “也许吧，可是我有点不放心，这么久都没回去，大家会怎么看待我呢?”

    胜总静静地放下柴刀，转身对绮萨儿说：“或许我在更早以前就能返回阵营，可是好想跟白儿在一起，不想这样离开。我能不能留在你身边……一起生活呢?”

    绮萨儿轻轻问道：“你想违抗皇命?”

    “是的，这里原本就属于虾夷国，想来并吞才是伤天害理。”

    “你愿意为些不惜抛弃祖国的同伴和家园吗?”

    “我不在乎。这条命是你救的，我想为你尽心尽力。”

    刹那间，绮萨儿窥见了幻影。她像普通女孩一样与胜总共组家庭，还见到在等待丈夫归来、为了育儿加入村里女伴之间的自己的身影……然而，这一切太过渺茫。

    “你这么说，我高兴极了，可是……你我都绝不可能实现梦想。”

    绮萨儿伸臂环着他的颈项，轻轻拥住他。这不是喜悦的拥抱，反而蕴满千愁万绪。林梢镶饰的朗空发出飒飒声响，高处狂风阵阵呼啸，她清楚感觉到无形的黑翼魅影的存在。

    “……这里完全没有我们的立足之地啊。”

    “这样的话，我有一个想法原本不想说出来，那就是带你去武藏。坂东离京城很远，可以无拘无束地生活，就像我的祖先一样……是任何人都能安心居住的地方。家父虽是个讲规矩的人，却很有胆识，不致让朝廷有干涉的余地。儿子既然带女神回来，他才不会光为这点事情就畏惧权势。我们全家老小一定会喜欢你的，真想让你看看竹芝的府邸呀。”

    胜总的语调充满热切，绮萨儿想象他反复诉说的故乡的情景，那片在遥远南方，青草摇曳、清风徐拂的国度。绮萨儿心中描绘的景象，与阿高熟悉的地方其实差距颇大，不过可以感受到那抹凄楚的憧憬。

    “我想去武藏，有一天绝对会去，但不是现在。此刻我必须送你回同伴身边，因为留在这里将有危险，你必须在明晨出发才行。”

    绮萨儿心痛如刀绞地告诉胜总，同时暗想自己若没预知力该有多好。

    最后的夜晚，两人在小屋中相偎相依，久久眺视着炉火，似觉有飘霜，简陋的屋内变得寒冷异常。

    绮萨儿凝视火光说：“我不觉得和你一起生活，就会轻忽女神的神技。不可思议的是当我有你相伴时，反而比以前更尊敬女神，更能以喜悦及谦虚的心情尊奉绮萨儿女神。我知道绮萨儿绝美无伦，因为你的眼神已诉说一切。”

    胜总轻轻笑起来，“可是，你真的很美。”

    “不，美的是女神。”绮萨儿坚持道，“我没有那么美好，既会加入战争杀人，也常心怀怨恨，直到最近都还如此，甚至认为倭帝倭兵个个罪该万死。我们虾夷族会替猎物祈祷，因为野兽所赐的肉和毛皮是来自它们的珍贵赠礼，必须心存爱惜及感谢，让它们带着这份心意回归冥土。不过，我虽会为野兽祈祷，却不愿替倭兵安魂。”

    “战争就是如此，我们也憎恨虾夷人，在与你相识之前，我一直以为虾夷族都是没血没泪的。”胜总如此说着，绮萨儿深深叹气，将头倾靠在他肩上。

    “我没有祈祷……还放走了恶路王。你若知道真相，一定不会再像现在这样喜欢我。”

    “无论你是什么，就算是来自阴间的妖怪，我也绝不讨厌你，只会重新认识你的原形。如果妖怪的脸也长这么可爱，那倒挺不错呢。”

    那不带矫饰的语气，引得绮萨儿泛起微笑。

    “你是倭人，流着倭帝的血，还这样安慰我。幸而有你，我才知道绮萨儿女神的真姿，不再有怨恨。绮萨儿女神的神技，就是像这样伸出友善之手。”少女的纤指缠绕着胜总的手，她说，“我的手掌好小，容不下太多的爱、太深的恨，必须从更亲近的人开始付出。若让女神自由，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爱情。”

    “自从你让勾玉发光后，我就懂了。”胜总轻声说着，吻起绮萨儿的手。“白儿，我纯白温柔的女神，我们一起去武藏吧。”

    这夜，绮萨儿不再放开他的手，双双在火炉同侧做着一样的甜梦，直至夜空发白、鸟啭告晓。

    翌日，绮萨儿变成白鹘在高空盘旋留意四周情况，又翩然飞下，在步行的胜总身畔不离左右，时而停歇爱侣肩上，真是难舍难分。

    即使望见倭军搭造的围栏，绮萨儿仍不舍离开，不久嘹望台上的士兵发觉竟然是胜总，便开始议论纷纷起来。胜总向岗哨报上名后，寨门打开了，绮萨儿在最后一刹那才依依不舍地飞走。当白鹘从胜总肩上展翅离去之际，几名目送它身影的哨兵简直是目瞪口呆。

    回到涌泉后，从鸟身恢复少女身的绮萨儿呆立了半晌。胜总的气息已然消失，这处藏身小屋显得冷清又寒伧。无精打采地走进屋中，正当拾起脱下的衣物时，她惊愕地注视着地面，原来衣裳下正放着那块发光的勾玉。

    这是胜总默默留下来的传家宝玉……以及他的心意，都是为绮萨儿所留，希望她能下定决心同赴武藏而留置的明确承诺。

    胜总，我不能离开你……

    绮萨儿紧握着散发薄红光芒的玉石，任泪水尽情滑落，好想即刻插翅飞往守寨，将脸埋在他的怀里。然而她知道不可能，小屋四周开始喧噪，马蹄、人声，来者的数目正足以包围这间狭小简屋。

    “公主。”是普特佳在呼唤。绮萨儿一咬唇，毅然走出小屋，只见侍女的身边站着高大的阿弓流为，后方还有他率领的精锐部属，形成一堵高墙成排凛立。

    “是你背叛了我。”绮萨儿平静地低声说道。

    “公主，请您原谅，真的请原谅我。”当场跪倒的普特佳声泪俱下，“我无法忍受失去您，绝不能让您被倭人夺走。”

    “那个哄骗虾夷巫女、把绮萨儿拐来这里的倭国混蛋在哪?”阿弓流为咬牙切齿地问道。他正值血气方刚，剽悍的性格显露无遗。“给我搜出来碎尸万段，撒在地上喂狗!”

    柳眉倒竖的绮萨儿说：“不要侮辱绮萨儿!我不会被哄骗受拐，我是心甘情愿留在这里的。”

    “你是虾夷的守护神，怎么可能上当?绝对是中了倭兵的卑鄙毒咒!”阿弓流为坚持主张道。看那怒火熊熊的眼神，任她如何辩解也只当耳边风。

    “无论你多想杀他，都休想动他一根汗毛，除非你去攻陷倭军守寨。不过我不去，我要留在这里，所以别追究了，绮萨儿是不会被夺走的。”

    “夺去你的心等于夺走你的人，这是亵渎女神。我要去讨伐他们，把倭贼打个落花流水!”

    绮萨儿叹着气，“阿弓流为，还有比那更重要的事，就是把我送回岩屋。你若还顾念绮萨儿，当然应该先护送我回老夫人那里啊。”

    尽管无意回岩屋，可如今已别无选择。数年后，阿弓流为果真如当时所言，攻陷倭城并大肆焚城。

    阿贝乌其芙奇见绮萨儿归来后，只是不闻不问，那出奇的沉默透着诡异，至于绮萨儿也同样没表态。她心知多说无益，只会平添老妇的预知能力。

    再度开始巫女修行的绮萨儿变得沉默寡言，对任何人都不再敞开心房，独自沉浸在自己的座席间。心如刀割的却是普特佳，绮萨儿再也没责备过她，可是她宁可公主狂怒相待。

    至今以来，绮萨儿总是个率直的女孩，将喜怒尽情表露无遗，连普特佳都能感同身受，但是她发觉自己永远失去了最不想失落的情谊。

    纵然不需再为绮萨儿铤而走险，可如今这份心灵默契已失，普特佳为此难过极了，有时在照顾公主时还会突然失控哭泣。尽管如此，绮萨儿依旧缄默，仿佛对她的眼泪视而不见。

    绮萨儿其实一直很迷惘，没有自信是否能彻底背叛虾夷族，追随胜总远赴武藏。这不仅毫无方法可循，还是对决心的考验，该如何做才能让大家都称遂如愿呢?

    如今她能做的不过是在独处时，悄悄将藏在衣里的薄红勾玉取出来凝视罢了。这是无从向人诉说的唯一慰藉，当她看见闪闪玉辉时，胜总的表情和声音就都浮现在脑海里。

    绮萨儿在一筹莫展下度过了两个月，某个寒日，当她正在私室里冥想时，突然眼底浮现一个幻影，那是太阳变成紫黑，丧失光芒坠落地平线的景象，她骇异地倒吸一口凉气，不禁微微欠身而起。

    刚才的异象该不会是什么预兆吧?那应该不是预兆，假使如此，就太可怕了……

    当她努力保持冷静时，一个声音响起了。

    “你看到了?”

    绮萨儿回过头来，老妇正倚着拐杖而立。阿贝乌其芙奇竟然亲自走来她的房间，的确可说是让骄阳化为暗日，几乎绝无仅有。

    “老夫人，这究竟是……”绮萨儿匆匆站起身，发觉老妇的个头只到自己胸前，又慌忙跪坐下来。

    阿贝乌其芙奇以凹陷的老眼凝视着她，眼中浮现的净是疲惫之色。

    “年轻的神明啊，我将自己的预见告知于你，那个倭人……你在关照、为他疗伤看护的那名年轻人，此刻死于倭军守寨之中。”

    “骗人!”绮萨儿一时只能想起这个字眼。

    “老身绝无虚言。”

    如遭五雷轰顶的绮萨儿脑中浮现出阿弓流为的怒颜，“您知道是谁杀死了他，是阿弓流为吗?”

    “绮萨儿，他不是遭虾夷人所杀，而是死于倭国同伴之手。”

    “这是阴谋!”绮萨儿叫道，“一定是为了拆散我们才这样设计陷害的。”

    “不，不是的，那名年轻人是被倭人处死的，他遭到问罪入狱，被当成涉嫌通敌而导致倭军战败的奸细。”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

    老妇以平板的语调继续说：“倭军武将想为战争失利做辩解，因此需要找个借口，这是他们使得出来的招数。倭国朝廷只当虾夷是无足轻重的蛮族，认定皇军不该吃败仗，因此将领们才让那名年轻人成为代罪羔羊。朝廷传旨速斩卖国贼，他已经遭到处决。”

    绮萨儿惊愕屏息，一时无法言语。无论如何也要拖着死去同伴回守寨的胜总、不断向她重复谈起竹芝家人的胜总，竟然会枉死在同伴手中，逼他背负莫须有的罪名，不容抗辩就即刻处以极刑。远在千里之外的倭帝既没见过胜总本人，也不了解他的为人，竟狠心这样妄下钦断。

    “为什么?若是虾夷人杀了他，我还能以死谢罪，可偏偏是倭人，他是被同伴处死的!早知如此就不该让他回去，应该留他在这里一起抵抗倭帝!”

    断断续续叫嚷一阵后，绮萨儿跌坐在地上，又握拳槌打岩地，发出尖叫般凄厉的恸哭声。

    阿贝乌其芙奇极力忍耐着，等待少女狂乱稍弱时，才沉声告诉她：

    “这样你总算明白了吧?拿掉肚里的孩儿，那孩子已经受到诅咒，即使生下来也没用。”

    绮萨儿激动地摇头拒绝。

    “那孩子活不了的，因为他是男婴，无法成为巫女。”老妇沉重地宣告道。

    如今，绮萨儿抗拒的不仅是割舍骨肉，也是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宿命。

    她叫道：“把胜总还给我!还给我!”

    阿高想掩住耳朵，可是办不到，绮萨儿那撕心裂肺的痛苦就存在自己体内。然而，阿高多少意识到这正是老妇及阿弓流为企图让自己听见的悲唤，于是他拼命想抓住那朦胧的意识。

    不能待在这里，必须逃走才行……

    第三章明玉

    1

    藤太……

    阿高的声音似是穿透黎明的白雾而来，藤太连忙抬头，随即知道那是幻觉，因为不曾听见脚步声接近，亦无人喧动静。茂里和广梨同样蹲在一处，冷得抱紧身躯，他们跟着藤太抬起头，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他们全都彻夜没合眼，躲在险峻山下的瀑布水潭附近，等待利乡回来。现在该是虾夷女子回来的时候了，她承诺带阿高同返，却一直迟迟未归。

    “好慢。”广梨喃喃说，“她真的信得过吗?”

    “我相信利乡说认识阿高是真的，因为她一看到我就猜是阿高的亲戚。我的直觉很准，她在虾夷人里算是很识大体的，不像会做出蠢事的女人。”

    听见藤太替利乡说情，茂里半调侃道：“说到女人，藤太的直觉根本不准，比谁都还容易通融。”

    “你觉得她有鬼?那怎么不早说?”藤太回嘴道，茂里轻摸一下鼻子。

    “我不是不信任利乡，她的倭语还没流利到能编出那些事吧。不过，我怀疑的是那位介绍我们去跟她见面的人物。”

    茂里瞄了一眼那个叫尼莫勒的虾夷人，他是田村麻吕待在多贺城市街时收留的部属，正和冻僵的三人稍微保持距离，将毛皮铺在岩石上，舒服地安歇着。那副仪态端正的模样，简直让那些以为虾夷就是粗鲁蛮族的人也为之改观，他穿的是由官方配发的衣服，因此怎么看都像是倭人。

    尼莫勒利用密道巧妙地带领一行人潜入虾夷国核心，若没有他从中牵线，是绝对无法侵入重地的。然而，这些来自武藏的年轻人感觉尼莫勒相当可疑，他在田村麻吕面前装出由衷地恭顺，不过三名半调子随从却察觉到在那掩饰的表情下，其实藏着晦暗的眼神。

    “这座山是虾夷圣地吧?哪有可能轻易闯进来?我觉得未免太容易了。少将大人为什么对他那么放心呢?老实说，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茂里压低声说道。

    “我也不明白京城人到底想些什么。”

    “不，少将大人自有打算，所以别想太多了。”

    “是啊，提到京城人，你连对男的都很通融。”

    听了藤太这番话，广梨轻轻笑起来。

    藤太对于在朝廷担任近卫少将官衔的田村麻吕，其实并不像茂里般打从内心敬佩，他如今仍为随侍此人是否妥当而感到疑惑。虽然从虾夷人手中夺回阿高是彼此的共识，但是从有以朝廷为后盾的使节在寻找阿高这件事来看，其中恐怕隐含着意想不到的理由，因此让藤太等人十分担心。

    这是自从白儿指名道姓说出坂上以来的不安，藤太努力不多想，无论再担心阿高，也知道自己等人能力有限，确实只凭三人的力量，是不可能如此快速地接近留在岩山的阿高的。

    无论是白河的关口或多贺城的陆奥镇守府，田村麻吕凭着显赫的官衔充分发挥了强大的作用，不只是随意要求寝食衣具或是探听当地消息，只要有需求，就算借派一支部队也不成问题。

    然而，田村麻吕只选择了这名精通倭语的向导，他无意添兵增员，人马皆留在山下待命，自己则深入重地，想彻底单打独斗一番。

    藤太转头望着田村麻吕，这高大的京城人借着小火堆的微光正擦拭着长剑，他的装束与藤太等人无异，皆是黑衣裤和防寒背心，象征宫廷官员的袍服从一开始远行起就没穿过，如今他满脸胡髭、双腿盘坐的模样，活像是山贼头子。然而他全不放在心上，一副惯于野宿的态度，这正是此人最不可思议的地方。

    愈和这号人物接触，就愈了解他的豪迈大胆，有时甚至不知是何种动机让他临时起意行动。对坂东人而言，这种蛮勇毋宁是平易近人的特质，贵为近卫少将竟然如此率性，因而博得广梨和茂里的好感，原本对京城就怀有憧憬的茂里更是大为叹服。

    然而，田村麻吕并非没有野心。只要不违逆他的野心倒还相安无事，一旦与藤太等人对立，他还会如此友善吗?

    迟早会看透的。万一发生事端，也可以借此看清他是否表里如一、值得坂东人尊敬……

    藤太眺望着审视手中长剑的田村麻吕，一边如此思忖。风波绝不可能避免，尽管在这之前他们不曾遇到过敌人，一路顺利来此，但是不管怎么说利乡也未免太慢了，只能猜想她恐怕遭遇了不测。

    阿高……

    藤太朝着雾霭笼罩的彼方，对他发出心灵呼唤。这里的严寒犹如隆冬，不愧是极北之国。自己竟然追到千里关外，可是，至今为止片刻不离的搭档仍在遥不可及的深地。

    阿高看到了什么，都做了什么?他得知了藤太不了解的事，变成不再熟悉的陌生人了?藤太在心浮气躁中，为涉入险地的广梨和茂里感到忧心。两人坚称无关紧要，不过藤太仍觉得事实上是自己害他们卷入了风暴。

    阿高和我们难道无法平安回乡吗?

    忽然间，田村麻吕将刀“锵”的一声收回鞘中。他握住护手，对其他人说：“看样子最好还是离开这里，等雾散了立刻下山。利乡恐怕不会回来了，她无法偷带阿高出来。”

    “该死的，竟敢背叛我们。”尼莫勒小声说着，广梨忍不住脱口道：

    “对虾夷人来说，你才是叛徒。”

    这真是言多必失，果然尼莫勒面带怒容，反驳说：“我的作为都是替虾夷着想，消除蛊惑人心的绮萨儿是族人的心愿，我是为了让大家的噩梦清醒才会如此。”

    “谁管什么绮萨儿，我们要找的是阿高!”

    藤太正想说句自己的想法，忽然察觉到周遭情况有异。

    “喂，我们没空等到雾散了。”

    瀑布掩盖的喧声，如今在润湿的空气中清晰地传来，那是浩浩荡荡的移动气息、物体声响，还有在林间隐约可见的移动身影，似乎挟弓持矛，总之对方确实携有伤人武器。

    “是虾夷兵，从三方包抄过来。”

    “我们被发现了?”田村麻吕显得不慌不忙，“这种迎接场面未免太夸张了，难道不明白我们就这几个人?如此一来，只要浓雾不散，反而便于行动。”

    “您的意思是让对方误以为我们人多势众而有所顾忌?”藤太问道。

    “不，我是指可以别管对方。后面就是瀑布水潭，无论对方人数多少，没突破重围就别想下山。”

    藤太在惊讶之余，感到愉快起来，他很欣赏田村麻吕的应对态度，便拿起弓，一弹弓弦说：“那么，我们坂东武人可以大显身手了。”

    广梨和茂里应道：“没错。”

    他们面面相觑，咧嘴会心一笑，他们这一伙都不算赌命决斗的生手了。

    三人朝敌人射箭后，虾夷兵立刻还击，然而两方的箭全在雾中射偏，几乎没有命中目标，倒是敌人不免阵脚稍乱。

    田村麻吕拔出长剑示意，叫道：“我们走吧。继续突围!”

    藤太等人也抽出备用小刀奔跑起来，田村麻吕率先冲往前方，至少他不是那种让部属做挡箭牌的武将。然而一阵风起吹散蒙雾，突然看清楚的视野里，只见虾夷兵超乎想象的多，大批军队正将他们团团围住。

    “且慢!”田村麻吕同样以下令突围时的声量大吼道，“改变战略，快丢下武器!”

    “现在才说改变战略?”藤太吼问道，田村麻吕显得相当干脆，将长剑一抛。

    “你也快照我的话去做，现在我们还没杀人，他们也不会乱开杀戒。”

    “开玩笑，我们可是闯入虾夷圣地。”

    “这就要赌赌看虾夷人的待客之道了。”田村麻吕以不知是开玩笑还是当真的语气说道。

    藤太委决不下，但是身为侍从，总不能不顾主人立场率性而为。

    就在藤太等人不甘心地抛下武器、茫然杵在原地之际，全副武装的虾夷兵将他们一举包围。

    在敌人面前弃械投降，可比决死突围更需勇气。一脸凶煞的虾夷兵望着他们，正苦思该如何惩治，藤太等人不禁窥伺着田村麻吕会作何反应，只见他傲然挺胸，与站在多贺城镇守府将军面前的态度一般无异。虾夷兵不久取出绳索绑住投降者的手腕，将他们串连成一排，田村麻吕依然镇定如故。

    绑缚完毕，虾夷兵强拖着俘虏步行出发，似乎即将前往村落。正如田村麻吕所料，四人并未当场送命，不过却遭受了牲畜不如的拳脚欺凌，藤太不禁咬牙切齿，自己等人从没忍受过这般屈辱，也压根儿没想到会去忍受。

    在历经艰苦的行军路途后，一行人带着小枝枯草所刮的累累伤痕，被领到虾夷人的暂居地，四人全被丢进了无窗的小屋里。串绑他们的绳索虽解，取而代之的是戴在手腕上的坚硬木质对铐。

    士兵闩门离去后，怒火无处可泄的藤太冲着田村麻吕说：“您就这么贪生怕死，甘愿受这种侮辱?”

    在旁的广梨有气没力地说：“尼莫勒不知何时失踪了，那家伙只顾开溜。”

    “他该不会一开始就存心不良吧?”茂里喃喃说道。

    藤太瞪着田村麻吕，“这么说都是您不对，竟然没看出那人狡猾多诈，还委托他带路。”

    “冷静点见机行事吧。总之先坐下来休息，怎样?”

    田村麻吕稳坐着悠然说道。即使是地面，仍铺着少许干草。

    “不妨静下心重新思考来此的目的，我判断若要下山卷土重来，还不如想办法留在虾夷深山里更省事，所以才不惜留下来。性命固然重要，但是达成任务更要紧，我的任务就是找到阿高，从虾夷人手中将他夺回来。”

    藤太不禁哑口无言，田村麻吕继续说：“何况尼莫勒并没有那么恶劣，他有自己独到的正义感，也讲道义，这次失败未必全是他的责任。”

    “我实在不了解您的想法。”藤太无力说道。无名火既消，他霎时感到虚脱疲累，只好席地坐下，切身意识到双腕间的束缚。“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没有希望，如今我们只能任人宰割。”

    “嗯，没错。不过只要一口气在，或许能想出什么好点子。”

    田村麻吕的回答实在太过乐天，倒是广梨灵机一动说：

    “假如有阿高在，也许他能救我们。”

    “是啊，要是他能得知我们的消息就好了。”

    真丢脸……藤太背倚墙壁如此想着。陷人困境的原本就是阿高，大家不正是为了救他才来这里吗?

    “阿高真的还活得好好的?”

    “藤太，你怎么讲这种丧气话?”

    一旦情绪跌落谷底，在这种密室里实在很难保持乐观。藤太垂下头，终于喃喃说：“我对不起你们，竟然还陪我一起来送命，假如害你们也回不了家乡，我真是难辞其咎。”

    “算了，是我们硬要跟来的。”广梨安慰着，藤太又说：

    “这都是我自作自受，阿高跟虾夷人离去也是因为我的缘故。我想隐瞒事实，没告诉阿高其实他有一半虾夷血统。我也不晓得自己为何那样，或许是怕他离我而去吧。阿高说得没错，我一直把他当跟班，究竟是要他怎么办?”

    望着意气消沉的藤太，广梨感到意外般频频眨眼。

    “我曾怀疑你们无法区别自己和对方的差异在哪，但我不觉得是谁在顺从谁。搭档不该是这样，而是像车有双轮般共同运转，保持绝佳的平衡，因此才无人能取代你们。”

    藤太没有回答，广梨伸脚戳他一下。“别沮丧，只要见到阿高就立刻能明白了，你们这对搭档又不是才刚认识而已。就算阿高是虾夷人，又怎能轻易断送你们的关系?”

    一直保持缄默的茂里开口说：“是啊，藤太不必觉得责任重大，我们是对你们这对搭档效忠，又不是针对你个人。”

    “你不是很讨厌效忠吗?”藤太不悦地说着，茂里诡异一笑。

    “是啊，亲族间讲这些全是屁话。你和阿高是郡长家的少爷没错，可是我绝不当你们的喽哕。喂，想想从前吧。我跟头脑简单的广梨不同，还常跟你们唱反调呢。”

    “谁头脑简单了?”广梨插嘴问道。

    茂里也不搭理，径自说下去：“我啊，算是素性不良，所以幸好没被送进寺院或国学，不过在我留意到时，却发现周遭没半个家伙爱啃书，全都生得一副呆相，武藏真叫人闷死了。我看到你们哥俩好就心烦，身为郡长家的公子还游手好闲，我就是想毁掉什么鬼搭档，才跟你们亲近的。”

    “有这回事啊?”藤太偏起头来纳闷，他是那种既往不咎的性格。

    茂里小声笑道：“我就是这副脾气，而且记得可清楚了。原本绞尽脑汁非搞怪不可，但你们没被整垮不算，竟然还一起收拾残局。对我来说，你们才是武藏唯一不可小觑的对象，所以才决定加入当你们的同伴。我就是这样，只愿意效忠自己心服口服的人。”

    茂里注视着藤太说：“要坚强才行，你不是需要阿高吗?他也同样需要你。我们是看在你们搭档的分上才跟来的，就算阿高有一半虾夷血统，我们也会认同那就是搭档的一部分。”

    “我明白了。”重新打起精神的藤太点点头，“总而言之，最重要的就是相信阿高，我们也是为此而来的。”

    忽然间，田村麻吕开口说：“虾夷族很尊重杀人的方式，即使要处决我们这种侵犯圣地的罪人，也应该会重视祭神的礼仪。如此一来，就能想办法接近山上的岩屋，在重重守护下的阿高也有机会得知我们的行踪。”

    2

    四人被拖出小屋时，周围暮色已至，身旁围绕的士兵备好火炬，让他们徒步走了好长一段距离。夜空清朗，独有满月浮现在靛蓝渐深的净澈山脊上，虾夷兵默默前行，对于被带出陌生村落的四人而言，的确是一段令人惶惶不安的路程。

    抵达的地点是距村落相当远的岩山脚下，藤太望见阴暗的岩棚上凿有无数小洞穴，不禁十分诧异，旋即猜到是墓穴，真让他浑身发毛。

    岩棚围绕的洼地形成了小广场，中央竖着高柱般的细长巨石，周围则有柱石排列成放射状，尽管这幅景象有点陌生，不过众人皆知那是进行仪式的地方。

    押送藤太等人的士兵队伍走向广场边缘，将四人带往首领模样的人物身边。那是一名体格魁梧过人的大汉，两侧有年轻部属严阵以待，额际上绑着豪华饰带，身穿花纹华丽的衣装，还佩着长剑，浓黑的胡须掩住面孔，同样浓黑的眉下生着一双锐利大眼。

    “哼!”大汉嗤之以鼻后，以虾夷话说，“我以为只是几只老鼠，没想到看走了眼。站在那里的大个子倭人，你不像是钻后门的鼠辈，为何出现在这里?怎么没耍花招来个正面突袭?”

    田村麻吕仰起下颚，迎上他的视线，“以这种方式与你会面，我是万不得已……”他口中喃喃后，这才拼凑着以虾夷话说，“听说你就是名将阿弓流为?”

    “正是本人。”阿弓流为显得颇为自豪。即使他站在高于俘虏位置的地方，不过估量之下，田村麻吕与他的身高相差无几。阿弓流为看似比较老成，下腹略微外挺，感觉上他们俩风格类似，彼此在对视中也心照不宣。忽然间，藤太首次发觉田村麻吕即使身在虾夷人之间，也不会显得不协调。

    阿弓流为逐字逐句地说：“那么，倭人，你是何许人物?”

    “我是坂上田村麻吕。有朝一日，本人会以统率大军的将领之姿与你见面。”田村麻吕大言不惭地说道。

    “行，我会记住你。不过，可惜没机会了，你们犯的是私闯圣地的重罪，只能以命相抵。”

    田村麻吕平静地试着反驳道：“我们只是为了带走一个倭国孩子而已。”

    “没有那个人，我们找回的是虾夷族的女神，苏醒的绮萨儿将会制裁你们。”阿弓流为朝士兵打个手势，他们就将四人推向中央的石柱。

    “那人讲些什么?”听不懂虾夷话的藤太小声询问田村麻吕。

    “他说绮萨儿会制裁我们。这么说，阿高可能会来广场。”田村麻吕答道。“假如就像尼莫勒透露的一样，他们若将阿高称为绮萨儿，那么他将会来到这里。”

    藤太口中自语道：“也就是说，阿高会来制裁我们?”

    接近石柱时，发觉已经有人先到，原来是利乡站在此处。只见她头发散乱、衣服破损，没有趋近细看之前，简直认不出她是先前那个仪容整洁的女子。利乡并没有被绳索绑缚，却露出失去一切希望的神情。

    利乡望着被押来的四人，绝望地轻声说：“请原谅我，没想到会变成这种结果，阿贝乌其芙奇早已洞悉我们的一举一动。”

    藤太很同情她的处境，并不责怪反而问道：“你见到阿高了吗?他怎么样了?”

    “阿高……”利乡欲言又止，掩起面孔。“完了，阿高落人了那些人手中。他可能已经不存在了，因为中了阿贝乌其芙奇的魔咒，变成了其他人。”

    利乡的泪水从指缝滑落，“如今我才知道自己辜负了绮萨儿的遗言，在最后关头，她将婴儿交给我母亲，而母亲为了达成她的遗愿，甘愿冒险潜入倭人守寨，最后终于重获绮萨儿的信赖。偏偏我这个不孝女，又将她的苦心付诸流水。”

    “阿高发生什么事了?”藤太不禁大声问道，利乡啜泣说：

    “绮萨儿不会饶恕倭人，会向他们释放出恶路王，我们恐怕将成为献祭品。因为住在山峰上的女长老能够扭曲阿高的意志。”

    绮萨儿……恶路王?藤太难以置信地在心中默念着这些奇异名称。

    岩山的棱线逐渐转为黑沉，月影愈显皎白，衬在清冷的夜空中。地面上数十枝炬焰升烟，广场一片火耀。围绕的虾夷人显然正紧张地等待着什么，他们压低声交谈，时而仰望耸立于暗夜中的黑峰。

    广梨按捺不住地对利乡说：“喂，就算乱猜也好，快告诉我将会发生什么事，反正我有心理准备。”

    利乡缓缓答道：“绮萨儿的仪式已经十七年没举行了，我也不清楚她将来此处，还是会显示什么异象……”

    围绕在广场的虾夷人突然发出喧嚷，炬焰也随起晃动，喃喃的祈祷声此起彼落。藤太等人仰望黑峰，终于看清骚动的原因。原来有一道青白光焰，如巨星白天而降出现在山棱上，那发光体暂且颤抖似的闪烁一阵后，立刻以骇人的速度冲下山峰。

    “那是什么?”最初只是惊讶自问的广梨霎时说不出话来，因为他立刻明白那团发出磷焰的物体正冲着广场而来。众人目不转睛地望着极其骇人的景象，那家伙显然不是寻常生物。

    “惨了……”田村麻吕的低声自语几乎微不可闻。

    只见发光体来到峰下，藤太等人只能眼睁睁地呆立原地，沉重喘息的利乡终于发出尖叫，藤太差点也随她喊了起来，紧咬住嘴唇，望着那只浑身围绕青白光焰的物体。那不是人，而是一只巨兽。

    犬……犬神?

    它拖曳着发光的尾巴，于岩间敏捷地飞跃，原来是一只披有白银毛皮的野狼。那是充满饥饿感的瘦削躯体、烨烨生辉的眼瞳，咧开的血盆大口边暴露着红舌。只见虾夷人围绕的圈子从山边开始溃散，众人仓皇逃往广场两端聚集。

    接近岩棚的野狼俯视着广场，它一时盘踞在岩端，朝夜空发出嚎叫。那声音回荡在岩壁间，是一种宣告饥饿嗜血的残忍嚎唤，让全场人几乎浑身冻结后，野狼径自跃下广场。

    藤太等人一瞬间畏缩不已，就在此时，怪事发生了。异兽不理该去攻击的献祭品，反而一见虾夷人便袭击。这时在场的虾夷人进发出恐惧的悲叫，发光的野狼跃进人群，众人像小蜘蛛般四散逃逸。它浑身辉光闪烁，戏弄地冲散人群，藤太等人只能怔怔地注视着一切。

    “为何要攻击他们?好像弄错对象了。”田村麻吕开口说，“这不是我们能力所能及的，一定是月亮使然，我们乘乱快逃吧。”

    话才说完，田村麻吕将手铐顺势往柱角敲去，木板应声破裂，他随手将坏掉的木铐一抛。藤太等人也纷纷仿效，却没这能耐，只能在手铐半毁不毁之间，焦躁地跟着他离去。田村麻吕健步如飞，早已穿越广场奔得老远。

    “你也快点!”藤太仓促地催着利乡，一脸惊异的她望着少年。

    “当然要走，你跟我们一起逃吧，留在这里准没命。”

    “你们真的好像。”利乡喃喃说着，突然抓住藤太的手臂一起狂奔起来。

    几步之差，两人和先跑的同伴失散了。慌不择路的虾夷人潮逐渐漫涌而来，两人不知不觉地跟着众人逃命，然而虾夷人却对他们视而不见，原来青白光焰已从后方扑袭过来。

    听到一声惨叫，藤太忍不住回头，目睹逃生不及的一人沦为牺牲品。发光的狼体犹如足不沾地，轻巧敏迅地越过那名虾夷人的头顶，光是如此，男子便仿佛人偶般瘫倒在地，紧接着又有人发出高声惨叫，对异兽而言，几乎全然没有敌我之分，只陶醉在血腥中，继续搜寻新的牺牲品。

    双手被困住的藤太不便逃跑，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对在旁奔跑的利乡说：“你先走，别管我。”

    “不行!”利乡坚决地简短答道。

    “现在不是磨蹭的时候……”藤太无法将话说完，因为下个目标就是他，缠绕青白光焰的异兽掠过身旁的刹那间，藤太感到一阵灼烫，幸亏他及时以手铐抵挡，后颈才免遭袭击。

    原本以为只是轻轻招架，手铐却应声粉碎，藤太在冲击下摔得四脚朝天，连带利乡也跟着跌倒，他们已无路可逃。

    异兽在两人眼前如辉灿的流星般着地，那发光的青白狼毫，以及连尾端都充满力量的流线形体，从近处目击令人惊恐战栗，却又绝美无比。异兽的双眼炯炯有神，连摇曳的火光都为之蒙暗失色，中央则是钉孔洞穿般的冷酷眼瞳。

    利乡的喉底发出不成声的悲鸣。

    “快逃吧，利乡。由我来对付它。”藤太向她轻声说道，他实在没把握自己能否应战。如今他毫无防备，当野狼摆出蹲低姿势准备跳跃时，他不禁双眼紧闭。

    然而，等了半晌并没有狼吻攻击，藤太一张眼，只见异兽仍保持蹲坐姿势。他诧异地眨眼，这时发光的野狼竖起毛茸茸的尾巴，感觉像在缓缓摇摆，还将头伏低，露出狗儿在嬉闹前惯有的动作。藤太不禁哭笑不得，可是情况正是如此，异兽并没有攻击之意。

    阿高……不知为何会有此念，藤太的内心浮起这个名字。

    发出青白光焰的灵兽没有任何阿高的残影，无论如何细看，那对眼睛分明属于野兽，散发着残酷而恐怖的光芒。为何会想呼唤阿高的名字，藤太也百思不解，心底的声音却宣告它正是来找寻自己的阿高。

    这只狼认出了我，它认识我。它就是阿高……

    只要鼓起勇气伸出手，就能抚摸刚硬的银色兽毛，藤太受到吸引般想伸手，却仍有点迟疑不决，摸一下或许就能得知一些什么，但是他还是觉得可怕极了。

    摸了又如何?就能确认它是不是阿高?我能就这样相信它是阿高吗?

    藤太似乎犹豫不决，此时一枝箭划空飞过，掠经他和利乡身旁，插在土堤上。就在藤太惊觉之际，发光的野狼翩然飞跃而起，置身在箭距之外。他连忙朝射箭方向望去，只见田村麻吕不知何时已握着弓，他一边搭弓射箭，一边朝此处赶来。

    “少将大人。”

    “待在原地别乱动，否则连你也遭殃。”田村麻吕说着，再度搭满弓弦。

    藤太不禁叫道：“等等，请仔细看看这只狼，它没有袭击我，不该杀死它。”

    “你太轻敌了。”田村麻吕不由分说就一箭射出，野狼闪身避开，箭偏离目标朝它后方飞去。“安静点，别让我分心。”

    田村麻吕又再次射箭，仍没有命中异兽，但是他镇定自如，最后朝高空一射，满意地垂下弓。这时藤太才注意到他并不想命中目标，反而是瞄准野狼四周。

    田村麻吕使劲踏稳，双手摆出相连手势，像从腹底挤出声音般念诵道：“崦，桑嘛亚，萨哆般。四方结界，谨遵不动明王，驱除毒龙恶鬼。”

    是咒语，没想到京城人会使咒……

    藤太讶然屏息，了解田村麻吕正与灵兽交锋。野狼倒竖起青白鬃毛，开始发出低吼，田村麻吕定睛望着它，又改为手指相交的手势。

    “那呜嘛古，桑曼怛，叭萨喇旦，先怛嘛卡哕沙怛，萨叭怛亚，唔，哆啦卡，喀曼……”

    在藤太和利乡眼前，只见不断念诵的京城人笼罩在透明烟霭里，空气中隐含着某种异变，沉重压迫地逼来，令他们几乎窒息。

    “唵，悉哩悉哩。”

    专注的田村麻吕手臂往下一挥，在此同时，发光的野狼暴出长牙一跃而起。一瞬间，空中犹如金属相击般发出电光石火，藤太等人不禁抱头蹲下。

    回过神时，并未听见任何动静，藤太惊讶地抬起头，只见田村麻吕独自静立原地，那只异兽已消失无踪。虾夷人也尽数不见踪影，石柱耸立的广场上除了留下几具死尸之外，呈现一片空寂。

    “您刚才究竟使了什么招术?”藤太一边吐出积压在胸口的郁气，一边问道。

    “没什么好奇怪的，那只是驱除恶鬼的法术。我道行不深，但是对付这种东西最重要的是全神贯注。”田村麻吕拾起弓，一本正经地答道。

    “我以为您只是近卫少将罢了。”

    “近来宫中护卫如果不懂一点方术就不能任职，只要是居住在京城的人，这些都是最起码的常识。”田村麻吕说着，又望向坐倒在地的年轻人。“藤太，那家伙是被什么妖物附身了，连这种法术它都能脱逃，我想来想去都觉得那是个祸害，这点你懂吧?”

    “我……”藤太感到空虚洞穿五内，“我觉得那可能是阿高。”

    田村麻吕并不惊讶，只露出严肃的神情，无言片刻后又说：“或许你们不知道京城目前常常有类似这种异兽的妖怪出没，那并非血肉之躯，而是超自然的物类。它们见人就杀，我们称之为‘怨灵’。这次我奉皇上密令，也是为了寻找封住怨灵的对策，根据卜卦显示，传说中持有明玉的玉主拥有灭灵的力量，因此我才抱着一线希望来探求勾玉。”

    藤太注视着他，“这就是你找寻阿高的目的?”

    “异兽绝对是阿高，不过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得知的啊。”田村麻吕苦笑般歪起嘴角。“所谓怀有封住怨灵之力者，也就是能与怨灵势均力敌。原本可以立刻到手，却还是晚了一步，看样子我们无法夺回阿高了。”

    藤太一跃而起，“您是指阿高已经变成怨灵?”

    “我没有讲，是你说的。”田村麻吕冷静地望着他道。

    “不，我才没说他变成了妖怪。”藤太忍不住想上前找京城人理论。

    一个细弱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在冲击的余悸中保持静默的利乡此时开口了。

    “藤太……那是阿高。”利乡近乎哭泣般呻吟说，“他认出了你，那是阿高啊。那些人怎么这么狠心待他……”

    “别说了，利乡。”藤太悲痛地阻止她。

    田村麻吕以微带哀怜的语气说：“虾夷人将阿高变得连他们都难以招架，一切都太迟了。无论如何，目前我们也无计可施，只好决定先逃离保命才是上策。”

    3

    “喂，藤太，你没事吗?”

    广梨和茂里朝此奔来，不只他们，还有一群武装援兵随同前来。

    两人的手铐已卸，手持弓箭，完全恢复健朗。藤太傻眼望着忽然冒出来的援兵，发现其中竟有尼莫勒。

    那个虾夷人奔向田村麻吕，机敏地告诉他：“这场骚动造成大门的戒备松懈，现在只要通过门外通道很容易就能下山。在下已备妥各位的坐骑，请在阿弓流为措手不及前离开这里。”

    田村麻吕泛起满意的笑容，“果然万无一失，继续留在这里只会夜长梦多啊。”

    竟然是被叛徒所解救……藤太暗想，心里略有不甘。尼莫勒并非只顾自身安全，而是在脱身后与山下士兵取得联系并唤请救援。但对于有先见之明的田村麻吕，藤太还是不太服气。

    “看你没跟来差点把我给吓死，你没受伤吧?”广梨问道，藤太默默摇头，还没严重到负伤的程度，心情却像遭受重创似的只想呻吟。

    广梨蹙眉探视他的反应，又连忙催道：“总之先逃再说，我可受不了再跟虾夷人有瓜葛了。”

    一行人跨上尼莫勒备妥的坐骑离开虾夷村，既不见追兵出现，也没有埋伏，似乎不需迎战。他们在了解情况后卸下防备，一鼓作气尽快驰向山麓。

    对于惯于驭马者而言，快骋在明月清照的前方路上并不算危险，比起攀登深山险崖时的那段艰苦旅程，恍如置身梦境，不一会儿工夫便望见山麓，他们沿着河岸朝南方奔驰。

    藤太身后坐着利乡，纵然马速不落人后，他却显得心不在焉，若不是有利乡共乘才勉强集中注意力，否则单独一人难保不会落马。那只青白光芒的异兽在眼前挥之不去，前方视线几乎模糊不清。

    爹，我该怎么办?假如那是阿高，看到的那双兽目就是阿高的眼神，我又能如何面对……

    藤太内心茫然，想到永远无法挽回了，体内就发出悲吼。那个曾在身边，拥有明亮眼瞳和柔韧体魄的少年已不复存在，今后他只能习惯于单独行动了。

    真的消失了吗?阿高……

    自懂事以来，阿高总是陪在身边，两人凡事同享，打架次数多到数不清，因为两人固执的个性很相似。倘若对阿高有亏欠，藤太也会由衷承担，不希望让他落单离去。

    明月在河流中投洒粼粼银片，每逢穿过暗林，河面映月的流光就照耀在藤太眼底。望着幽夜中的月色闪耀，藤太终于忍不住扯紧了缰绳。

    不，他曾经认出我……

    藤太突然勒马驻足，其他领先的同伴只好慢慢折返。

    田村麻吕安抚躁跳的坐骑，非常不悦地说：“怎么回事?抵达伊治前可别耽误时间。不要以为阿弓流为重整旗鼓会耗很久工夫，追兵转眼就到。”

    “我应该能帮助他。”藤太悄声呢喃后，抬起头告诉他们，“我要留在这里，不能就这样丢下阿高回去，请你们先走一步。”

    “你不要命了?”田村麻吕冷冷地说，“事到如今，你还不了解一切都已无法挽回?我们现在不可能对付那只异兽。当然我也很遗憾，因为无法达成圣上的御命，不过我不相信你能驯服那么顽强的妖怪。”

    “我才没想过要驯服它，只是很想见阿高一面。”

    “阿高已不存在了，只剩下虾夷人培养的怨灵。”

    “不可能!”藤太大吼着否定，随即又消沉地垂下头。“就算如此，我还是不甘心。所以别管我，请先走吧。”

    “藤太，你是怎么回事啊?”广梨的语气充满惊惧地问道。

    藤太避看着他，只摇摇头，“拜托，你们也先走。我不过是个笨蛋，别再考虑陪我做糊涂事了，你们的好意心领了。”

    不知如何是好的两人只能静默以对，藤太又朝身后的利乡说：

    “事情就是如此，抱歉，请你下马，看要不要改乘他们的坐骑。”

    岂料，利乡语气坚定地答道：“不，我不下来，我要和你一起去。”

    “利乡，我无法保证你的安全。”

    “这我明白。我不怕死，早已下定决心为阿高牺牲。”

    田村麻吕默默听完这番话后耸耸肩，“既然这么坚持，就随你们去吧。不过，我们可不能眼睁睁地学你们去喂恶狼，必须全速奔向伊治，识时务的就继续赶路吧!”

    尼莫勒随后跟着京城人调马离去，在动身前，只听他吐了一句：

    “你也真蠢得无药可救，跟你娘完全没两样。”

    “家母还没像你这么蠢，舅舅。”利乡不甘示弱地答道，尼莫勒无视于背后的反击径自远去。不久藤太也调转马头，无意一直目送同伴离开。

    利乡朝着任马踏行在河滩的藤太轻声说：“你好有勇气。我在想只要克服畏惧，阿高一定会重现在你面前。”

    “我恐惧极了，说不定比你还害怕。”藤太老实回答。“但是我保管了爹想交给阿高的勾玉前来虾夷，不能没交给他就厚着脸皮回乡。”

    “你说阿高的勾玉?”利乡突然热心地反问道，“是失去色泽的勾玉?就是绮萨儿的玉石吗?”

    “我也不太清楚，那是阿高从婴儿时就有的随身之物。”

    利乡点点头高兴地说：“啊，就是那块玉，家母曾多次提过呢。绮萨儿去世时勾玉就失去了光芒，不过在那之前，她曾为孩子亲自系上勾玉。”

    “那就是竹芝的勾玉，是与竹芝血脉相连的印证。”藤太喃喃说着，又重新考虑一番，回头对她说，“是否可以多告诉我一些有关绮萨儿的事呢?”

    “喂喂，你们别打得火热，否则以后去跟千种告密哦。”

    回过头的藤太不禁屏息，在他坐骑后方，广梨和茂里正摆出一派若无其事的表情跟随在后。

    “你们……”

    “再前进一会儿，就有在此待命的士兵专用的野营地，只要将那里当成暂时的居处就行了。”

    “少将大人是这么说的。”他们来到退却的藤太两旁，充满活力地说道。

    “笨蛋，竟然做这种蠢事……”

    “别当一回事啦，彼此彼此。”

    “你们根本不了解状况，阿高……他完全变了样。”藤太隐忍着痛苦，努力挤出话语。“或许如少将大人所说，他可能永远无法恢复人身了。”

    “关于阿高的事，我觉得至少你的见解比较正确，少将大人又不了解他。”茂里心平气和地说，“我们也了解阿高，所以觉得就算别人无法达成，藤太也能将他找回来。若是这样，有我们陪伴才方便吧。”

    忽然间，藤太的泪水几乎夺眶而出，他俯下脸，为两人如此信赖自己而心头一热。一共四名的同伴相偕骑马前进，不久发现河滩上出现了筑有墙垣和蔽雨处的野营地，于是在那里等待残夜将尽。

    云雀在高空飞翔，半梦半醒的藤太听见轻快活泼的歌声就一惊跃起，不知不觉已是日上三竿。

    “你总算醒了，没想到你很会赖床呢。”利乡寻开心似的从围栏外朝里探望。阳光明照下，她的声音也充满活力，藤太环顾四周，柴篱内原来只剩自己。

    “其他人呢?”

    “别担心，阿弓流为没来袭击，他们在河边洗澡，你也去洗洗如何?”

    藤太这才发觉浑身脏透了，模样十分落魄，衣衫也四处露破绽，身上无数个不知何时造成的刮伤，目睹时才知痛意。

    “这里还有士兵留下的少数行囊，也有更换衣物，以及布料和干药草，所以你先洗个澡，稍后帮你包扎伤口。”

    藤太在利乡的鼓吹下动了念头，接着想起该脱去脏衣，便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盒。

    “这是昨晚说的勾玉，你能暂时替我保管吗?”

    “让我看看好吗?”

    藤太打开小盒让她观看，利乡默默注视了半晌说：“真漂亮，可惜不会发光，据说绮萨儿的勾玉就像清晨的霞空般灿烂呢。”

    “你说这原来是红色的啊?”藤太问道，利乡有些生气地摇头。

    “才不，是更漂亮的颜色。”

    藤太不解利乡为何如此坚持玉的颜色，但是感受得到她对绮萨儿的憧憬。假如绮萨儿就是那位白儿，那他多少能领略那种心情。

    日光闪烁，河边土堤上的杉菜和黑豆草正萌芽。照历法来看，武藏可说是初夏时节，但此地还樱草花未凋。河水存着几分清冷，不过风和日丽，不畏寒的藤太仅穿一件兜裆裤，就加入在河中沐浴的同伴里。

    嬉闹蹦跃时的水花宛似水晶飞溅，彼此身上的新伤教人无法把灾祸忘却，然而三人依然尽情欢乐。水流迟缓的浊沉处暗藏鱼儿，让人忍不住想紧追着别让它游去。炫目的光景中，藤太仿佛看见阿高泼水嬉笑的身影。在阳光下，阿高就算突然出现其中也不足为奇，藤太如今比先前更能痛切体会那种感觉。

    不管是怨灵还是女神，阿高都不属于这一切。他是我们的伙伴，存在于我们之中……

    回到围栏，只见利乡就地使用留下的食粮，勤快地炊煮着杂烩粥。

    这位勤勉的虾夷女子毫不闲怠，藤太等人为此暗自咋舌。他们不但享用了热乎乎的杂烩粥，利乡还以缠布仔细包扎他们的伤口，这几日的苦难仿佛梦魇一场。

    “照这种情况我们能撑上好几天，虾夷人也会觉得搜寻我们没啥好处。”这日他们难得轻松安闲，广梨甚至说出这种乐天的想法。

    暮色又暗，是一个凝云淡起的夜晚，月儿朦胧，薄透的浅光柔和地照耀着枯苇原，利乡走向正仰望月色的藤太。

    “这个送给你，但是请拿出勾玉再借我看一次。”利乡的手中有几条红线编成的细绳，藤太知道她从刚才就熟练地编着东西，但不知是什么用途。

    “勾玉就是由细绳穿起来挂在身上的，这样才比较不易弄丢，还可作为护身符。”细绳穿过玉孔，利乡绑起两端替藤太戴在颈上。“绮萨儿也是这么挂着，小盒要是丢了可就糟了。”

    “是啊。”藤太也承认，几番骚动竟没遗失勾玉，这才算是奇迹。

    利乡凝视着勾玉，突然说：“阿高一定会来的，只要大家的信念坚强，他绝对会在此出现。至于是否能恢复原貌，那就看他的意志力了。”

    “我相信阿高会回来。”藤太说道。

    “假如那只狼始终维持狼的样子，你还愿意相信那就是阿高，想带它回乡吗?”

    “当然想了。”藤太不假思索答道。“如果那是阿高，我不会再犹豫不决。”

    广梨突然凑过头来，“你们在讲什么?”

    利乡回头温和地笑道：“对了，你也说些阿高的事情给我听吧。”

    茂里也加入话题，利乡的询问技巧相当高明，引导藤太等人生动地谈论同伴。在她不断探问之下，藤太略带惊讶地问道：“利乡，你怎么问个不停啊?”

    眼中闪烁兴奋的利乡望着他，“这就是在招魂，如果由衷想念某人，全心全意谈论此人的话，他一定会出现。”

    藤太等人面面相觑，的确他们也常有所谓“言及者必现身”的说法，那应该不是咒语或奇术之类使然。不过，利乡表情严肃地说：“谈论就是一种呼唤，诱使那人亲自现身，众人凝聚的念力胜过个人心愿，因此……你看，它出现了。”

    藤太等人半信半疑地顺着利乡所指的方向望去，在河滩幽暗处确实出现了青白光焰，众人不禁凝住气息。

    发光的异兽轻捷地走向此处，正是那只生有银毛、流线体型的野狼。在夜里闪烁青白光芒的形体，与先前一样让人望而生畏。然而，今夜异兽不曾狂暴，毋宁说是刻意避开人烟，无意接近藤太等人的野营地。

    “它走了。”

    “不，好像停了下来……”

    几名年轻人紧张地注视着异兽的举动，岂料藤太终于沉不住气走出围栏。“它不过来，干脆我出去应付好了，大家在这里等我吧。”

    “喂，别太胡来。”其他人以无助的目光望着赤手空拳的藤太，然而他露出毅然决然的神情。

    “我若救不了他，谁去也没用。”

    藤太毫无把握，可是他发誓不再逃避，就凝视着异兽直步走去。

    异兽在河滩站定，紧盯着藤太渐渐靠近，但在近至十步时，异兽立刻伏下双耳，开始发出低吼。那吼叫隔空传至藤太的鼓膜，他不禁裹足不前。

    镇定点……藤太吞咽着喉头，暗暗祈祷。在恐惧的同时，说服自己眼前只是野兽而非阿高。金色斑点的狼瞳似要看穿藤太，那是与阿高截然不同，没有一丝怜悯的眼神。藤太勉强重新告诉自己，他还不曾遭到狼吻，假如异兽扑上来，大可瞬间解决它。

    藤太发觉自己想开口却拼命咬紧了牙关，挤出字句还需要一番努力。闭紧双眼的他总算吐露一句：

    “我来找你了……一起回去吧。”

    藤太轻声说出寥寥数语后，忽然心头一轻，便将自阿高离去的那夜以来积压许久的心意，向异兽娓娓道来。

    “阿高，坦白说我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否有为你着想，但我实在无法不来找你，希望你留在我们这群武藏伙伴身边，留在我们的竹芝府邸。就算你不理我，或变成别的样子，我都不会放弃这个心愿。以前从没注意其实我们绝不是双胞胎，更不可能像连体婴那样理所当然地黏在对方身边，所以求求你，让我知道你的想法。”

    藤太说着，取下颈上的勾玉握在手中。“这是你的勾玉，是爹交给我保管的。爹仍在等你，不仅如此，全家人都等得心急如焚。希望你别忘记，还有好多人惦念着你。”

    藤太将弯月般的勾玉递到发光的异兽面前。

    “我们一起回武藏。阿高，一定是你吧?”

    勾玉在青白光焰照射下愈发显得灿耀辉白，藤太知道异兽正凝视着那块玉石。忽然间，他忘情地走向前，将手放在银辉闪烁的狼首上。

    就在碰触的这一刹那，强烈的白光刺人藤太双眼，他在尖锐的剧痛下举臂掩面，眼前金星乱窜，霎时什么都看不见了。藤太好不容易恢复视觉后，发现发光的异兽已无声消失，藤太伸手的前方空留黑暗，正当他陷入极度失落、几乎想发出痛苦呻吟之际，突然发觉数步之外有个悄立的身影，那是个与藤太个头相当的黑影……正是阿高。

    4

    凝视发光异兽的藤太眼底，映着一个幽暗深沉的人影，他不会错认的那个外形。朦胧月光下，只见阿高浑身寸丝不挂、未结发束，变得消瘦许多，肩膀及下巴相当尖削，然而他不是别人正是阿高。

    “藤太……”

    阿高仿佛缺乏自信说出口，以嘶哑的喉音悄声呼唤。

    “藤太!”

    于是他再度发出充满安心感的呼唤。霎时心情一松的阿高激动啜泣起来，藤太伸开双臂抱紧搭档，胳臂中感到阿高的体温，即使接触也不会消失。藤太在惊叹的同时，也确认这不是梦境，他真正找回阿高了。

    藤太也深知愿望不会全都成真，即使盼到五内焦急如焚仍会有所失去，比方说早逝的小马……不曾现身的人……射偏目标的箭。可是阿高回来了，响应藤太的心愿，从遥不可及的地方归来。

    “别哭了，用不着哭。”藤太轻声说道。

    “你自己还不是在哭?”阿高声音模糊地答道。

    藤太连忙擦拭脸孔，这时突然感到足踝旁有暖乎乎的东西，他吓得跳起来，又朝脚边重新仔细端详，只见草丛中有只未离乳的小狗正频频嗅着他的脚。

    “这家伙从哪冒出来的?”

    “是我带来的。”阿高一脸无奈地说，“我们化成一体，变得形影不离。”

    藤太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我想你该不会要说发光的异兽及巨狼，就是这只小狗吧?”

    “那正是小黑啊。”阿高点点头，“我在它体内没错，自从脱离绮萨儿后我就逃进小黑体内，和这家伙同时迷失了自我……既然无法找回自我，唯有变成异兽了。我不知道恢复的方法，只好跟着异兽行动。”

    阿高开始颤抖，连藤太也感受到了微颤，他决定不再多问，将勾玉挂在阿高颈上。

    “你会冷吧?详细情况稍后再说，赶快回去大家身边，那里可以烤火，还有御寒的衣物。”

    阿高触着勾玉，喃喃说：“我知道这块玉。藤太，它会发光的……”

    “是啊，利乡也这么讲，爹也说过远祖时代它曾发光。”藤太匆匆迈步答道。

    阿高拿起勾玉，高举在藤太眼前。“就像这样……”

    于是藤太也目睹了恰如薄红花瓣的玉色，从玉芯渐绽光芒。

    其他人松了口气，招呼这对并肩走进围栏的搭档，他们也亲眼见到了那只异兽消失了踪影，不过藤太身旁的阿高过于真实，让众人迟疑着不敢上前拥抱。

    广梨等人忍不住问他：“你光溜溜地跑出来，是想去哪里啊?”

    唯有利乡留意到那块蕴宿光辉的勾玉，因而浮现畏惧的表情，但只是在发现阿高发抖前如此，喜欢照顾人的她随即抛开疑虑，让阿高穿上多留的衣物，又开始煮热水准备煎药。

    “要不要喂它吃点东西?”阿高指着小黑，不太好意思地拜托广梨。

    没想到重逢后第一件想说的竟然是小狗，他们认为不愧是阿高该有的举动。说起阿高的怪癖，同伴们都知道他会随意捡小动物来饲养。

    “不止小狗，你肚子也饿了吧?”茂里望着他问道。阿高穿衣后就蹲伏不动，并未要求自己也吃一顿。

    他摇头小声说：“现在不想吃，我还没……脱离那种一直受困的感觉。”

    阿高颓坐的模样，就像是劫后余生的人，或许对他而言，这的确是一场浩劫，火光映照中的面孔流露出曾经承受强烈的身心重荷，深深刻画着疲惫的浓影。

    他似乎难以启齿，众人小心翼翼避免打破砂锅问到底。在喝下利乡的热药汤后，阿高的表情变得缓和许多，原以为他会谈起自己的遭遇，不料他却靠着藤太呼呼大睡了。

    “怎么办?阿高的情况还不能即刻动身。”望着藤太扶着阿高躺下，茂里如此说道。他凝视着阿高的清瘦睡容，犹豫着立即打点出发是否有欠妥当。“我打赌追兵不会过来，就在这里多留一晚如何?”

    藤太咬着指甲沉吟不语，不久断然摇头，“不，不行。既然阿高回来了，这时必须尽早前往安全的地方才对。”

    利乡也点头同意，“的确没错，但至少让阿高多睡一会儿，就算短暂休息，也是为健康着想。”

    他们避免吵醒阿高，安静迅速地为出发做准备，除了装佩马鞍、捆妥行囊，还张弓搭弦。然而此时，敌方抢在几人摇醒阿高之前便迅速来袭了。

    有亮物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弧形，飞人围栏中。藤太等人愕然抬头，只见一枝火箭正插在柴篱上。藤太急着想替冒烟的小柴篱灭火，只见河滩上骑兵集结成群，他以硬涩的语气对同伴说：

    “我们慢了一步，看样子形迹已经败露，那是阿弓流为的人马。”

    月光下约有四十名虾夷兵，他们不断以火箭进攻。藤太等人也隔墙应战，但无法尽数抵挡来箭，芦苇覆盖的单面屋顶和柴篱各处冒起赤焰，呛人的烟雾猛烈高窜。

    “把那群倭鼠熏出来!”

    虾夷人纷纷叫嚣，不消说围栏难以久守，火粉肆落，脆弱的单面屋顶像要塌毁般，究竟该留在这里葬身火窟，还是冲出去中箭毙命?若只能二选一，那么藤太宁可不当箭靶，继续留在这里竭力反击，直到被烈焰吞噬为止。

    藤太在浓烟中连声猛咳，仍打算继续搭箭，这时有人从后方按住他的肩头。一回头，只见清醒的阿高站在身后，他裹的那件衣服过于宽大，憔悴的模样实在不堪应付危急，不过与刚才迥异的是他的声调和目光已变得清锐。

    “让我出去，你们乘机快逃吧。”

    “少说蠢话，等你有本事逞强时再说也不迟。”

    “没那闲工夫了。”

    “你出去没半点用。”藤太顶他一句后，这才猛然惊觉，“难不成，你……又想变回异兽?”

    阿高只望着他没回答，藤太狂吼道：“不行!无论发生什么事，我绝不准你乱来!”

    阿高按捺着情绪道：“这样下去大家全会被杀，就算生离也好过死别。在这儿牺牲你们的话，我宁可不回武藏。”

    “你在鬼扯什么?你该回家乡，本来就讲好了。”面对气势汹汹的藤太，阿高的眼神掠过一丝动摇，仍平静地继续道：

    “对我来说，有大家来迎接是多么值得庆幸的事，我实在难以言喻这种心情。现在让我来报答你们，求求你，给我一次竭尽所能的机会吧。”

    藤太凝视着阿高，那块垂挂的勾玉如今依旧光辉，浓烟滚滚中唯有玉光朦胧。藤太察觉如今的阿高与自己之间仍有隔阂，为此他十分无奈。

    “你打算回虾夷族?”

    “我永远都不会回去，是藤太让我领悟到自己是竹芝人，但是这必须由我本人来解决，不能让你和广梨、茂里白白送命。”

    “我懂了，就叫大家快逃吧。”藤太终于下决心说，“可是我要跟你去，因为我发誓你一旦回来，我们哥俩从此不再分道扬镳，你就尽力而为吧，我不会再丢下你一人，这是我可以保证的。”

    阿高默默靠着藤太的肩膀，片刻后喃喃道：“即使我变成失去思考的野兽，还是能嗅出你的气味。对不起，藤太……让我跟随在你身边吧。”

    眼见燃烧的围栏中跑出两个人影，阿弓流为歪起嘴角。

    “小喽啰被熏出来了?”

    他带着怜悯正想耻笑一番，笑容随即僵住，因为阿高以虾夷话大声道：“阿弓流为，你撤退吧!否则野狼还会袭击你们。”

    横阻于烈焰前方，毫无惧色在说话的年轻人正是阿高，身旁还有另一位体型相当的年轻同伴，阿弓流为眯起眼想看清两人模样。

    “真令人惊讶，你是怎么恢复人身的?连阿贝乌其芙奇都束手无策。”

    “无论是虾夷人还是我自己都无法做到，但是来到虾夷的藤太找回了我。再说一次，你撤退吧。只要是为了同伴，我还会再变成异兽。”

    马背上的阿弓流为命令部属放下弓箭，接着交抱起胳臂，轮流望着两名年轻人。“长得真像，原来原因出在这里，绮萨儿女神的力量就是因为混有倭血才会减弱。”

    “没错，我不是绮萨儿。”阿高回嘴道，“从一开始我就讲明，别再把我当成她。就算你们恳求毁掉倭国，我也绝不为虾夷效力。”

    阿弓流为不再退却，这位虾夷猛将以浑厚的嗓音说：“你还有太多事不明白，变成异兽和丧失心智全归因于你想逃避，完全不理解力量的用途。我们想呼唤的并非敌我不分的野兽，绮萨儿是为了我族、为了守护虾夷才呼唤它的。你口口声声要再次变成异兽，但你对这股力量究竟了解多少?”

    阿高不禁无言以对，阿弓流为继续说：

    “现在正是回舅舅身边的时候，我会教你如何驾驭力量。你应该无法忍受现状，既然曾抽离自我成为异兽，就不可能恢复以前的状态。

    你一定很不安，对自己该如何做没有把握，你这股力量只会培植出真实的形体、真正的恶路王而已。为了与倭帝战斗，这种神妙力量才会存在；假如失去目标，你就会成为噬血的异兽迷失自我，那时一切都完了。”

    藤太不禁望向阿高，即使听不懂虾夷话，也明白阿高内心正在动摇。刚才触到阿高时发觉他体温偏高，原本这种身体就无法承受站在虾夷族长面前。

    阿弓流为摆出更高姿态说道：“如果你愿意乖乖回到虾夷族，我就不追究那小伙子。他踏入禁地本不可能活着离开，但是看在是你亲戚的分上，就放他一马，这完全要看你的决定了。”

    阿高痛苦地瞥了搭档一眼，藤太轻声说：“别气馁，不管对方说什么都不可以考虑分开，我们不是约定好了吗?”

    阿高口中喃喃说：“藤太，无论你怎么说，我都不想连你也赔上一命。”

    “赌一下才知道。”

    “少说蠢话了，还有人在等你。”阿高似要哭泣般说道。

    就在此时，远方一阵马蹄声随河风而至，原来有一支为数相当可观的队伍，正从下方河畔驰近岸边土堤。

    阿高和藤太以及虾夷众兵纷纷住口回头，阿弓流为因面对新局势而紧张，就在勒紧缰绳之际，有人率军领先到眼前出现的骑兵队前方，从远方大声呼喊：“阿弓流为，就到此为止吧。本将要秉持正义收拾你!”

    那声音正是发自于自信过人的坂上田村麻吕。

    在近到彼此可以认清形貌时，阿弓流为认出了一马当先的那位人物。

    “你不是早该夹着尾巴逃回倭寨了吗?”

    “只消一日，我就能折返。”全副武装的田村麻吕颇为自豪地说，“我早就驻兵在伊治城，光这点人数虽不尽如人意，但这次我是依约以将领身份来与你对决。”

    阿弓流为发出洪亮大笑后，愉快地说：“那好，让你见识一下我的本领。”

    田村麻吕率领的骑兵看似六七十名，在战力上虾夷居于劣势，然而阿弓流为不会轻易败阵。月光清洒的河滩上，展开了一场敌我难分的混战。

    对于事态演变至此，藤太一时只能茫然无措，原以为田村麻吕早已舍弃他们，不料竟然专程赶来相救。不过从他率军迎战时的快活神情来看，似乎并非只为了向阿弓流为耀武扬威才来这里。

    藤太回过神后抓住阿高胳臂，他了解他们必须乘机逃跑。“阿高，跟我来!”

    阿高步履摇晃地跟着他，藤太找到一匹马，努力安抚对烈焰惊狂不已的坐骑。他让阿高坐上马背，自己跃向后方执起缰绳，终于得以脱离险地。

    5

    藤太任马沿河岸飞驰，前行不久就安然找到事先避难的茂里、广梨和利乡。三人脸上熏得乌黑，全都平安无事，连小黑也从袋里快活地冒出头来。看见藤太和阿高随后来到，他们放心地分享这份喜悦，相偕朝南方继续出发。在到达伊治城辖地不远处时，夜色才渐透曙白。

    “一旦来到这里，就不必担心被虾夷人逮住了。我们在此休息，顺便观望一下少将大人的军情也好。”

    藤太如此提议，于是全体勒马停止前进。他认为田村麻吕等人不至于遭到危险，但是战况难料，自己身为随从，实在不该优哉地率先逃往安全地带。只不过担心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阿高的身体状况。

    “你不要紧吗?能跟大家一起等下去吗?”藤太询问身后的阿高。

    他与阿弓流为对决后就几乎没有开口，而且正发着高烧，双眼迷蒙而表情呆滞。

    当他发觉藤太忧心忡忡地注视自己时，这才回神开口说：“不要紧，但是我想尽量躺下来。”

    “你睡好了，我去找能坐下来休息的地方。”

    随着朝霞转为明亮，严凛的树影渐晰，只见这一带赤松林广布，落叶厚积的地面赤色柔软，藤太等人拴好坐骑后，四下环顾着松林。黎明之际寒意袭人，似乎该为阿高升个火堆才是。

    阿高留下来看守马匹，他望着藤太等人进入林间，几人才刚离去，他忽然体力不支蹲在树根旁。身躯沉重如泥，他明白是体力耗尽的缘故，既然曾经达到极限，那么这次他想避免再像那样突然晕倒。

    尽管如此，此时藤太等人陪在身旁的感觉实在不同。阿高身心的支柱，来自于更想实际感受同伴们的存在，以及更想确切地听见他们的声音，只要有他们活力洋溢的声音，阿高就觉得能驱走黑暗噩梦的经历，可以获得依靠。

    阿高终于抬起脸，以涣散的视线注视森林。这时，只见一名男子静静伫立在迷蒙缭绕的霞霏中。

    阿高并不惊讶，只定睛望着那人影走近，因为他穿着倭兵军服。

    然而，他霎时倒吸一口凉气，认出了那名男子的相貌，就是那张令人毕生难忘的面孔，原来走近的正是尼莫勒。阿高想跳跃闪开，却发觉无法敏捷行动，尼莫勒手中握着虾夷短弓，走至二十步外的林间，然后搭起弓箭。

    箭几乎命中目标，掠过阿高头顶，射中一棵松树。阿高再次坐倒在地，短弓威力虽弱却精准无比。阿高再也站不起身，只能屏息凝视着对方。

    “我要亲手杀死你。”尼莫勒沉声自语道，搭起了第二枝箭。

    “为什么那么恨我?”阿高喃喃问道。

    从尼莫勒狠命咬紧的齿缝中，挤出了惊人之语，“告诉你吧。那是因为对我来说，无论过去或现在，绮萨儿都是唯一的挚爱。”

    尼莫勒说着，臂腕使劲拉满弓弦。“我与倭人声气相通，是为了族人的将来设想才做的最后打算，我一点也不后悔。可是眼看女神向倭人卖身，实在让我忍无可忍，只要解决了你，我就能与昔日虾夷的一切美好诀别，告别自己失落的所有回忆。唯有绮萨儿，我非亲手葬送她不可。”

    对这家伙来说，我自始至终仍旧是绮萨儿……

    实在不愿被当成绮萨儿送命，只想为自身背负的命运去死，可是已无法逃脱尼莫勒的锐箭了。就在阿高浑身血液凝冻般盯着瞄准自己的箭头时，弓弦发出一声残酷的锐响。

    阿高听见疾箭射中身体，可是那并不是自己。他望见空中有辫发在舞动，却发不出叫喊，保护他的利乡背部中箭，痛苦地旋转后仆倒在他身上。

    尼莫勒?

    藤太一回首，发现为时已晚，望见利乡倒在阿高身上，他霎时忘记了自己的处境，无暇细想就迅速搭起自用的弓箭。尽管距离尚远，搭满弓仍能命中目标，满腔怒火让他使出浑身解数。

    藤太的箭力道十足，尼莫勒低估了对方的目测距离，在发觉时箭已贯穿他的胸膛。尼莫勒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低头望着插在自己胸前的箭羽，暂时保持同样的姿势之后仰面后倒，散落的赤松叶随之漫空飞舞。

    “利乡，振作点!你伤势不深，不要紧的。”

    阿高拼命在她耳际说着，抱住那身躯，为她按住喷血的伤口。

    “你怎能为我做出这种荒唐事啊。”

    “你是重要的人，绮萨儿……”利乡断断续续说着，瘫软无力地恳求阿高，“请让我仰起身子，再看一次那块灿烂的勾玉。”

    阿高将她的躯体横放在自己膝上，望着弯身的阿高胸前垂挂的玉石的光芒，利乡微笑说：“啊，绮萨儿，我真的与你相遇了呢。我不再有遗憾了。”

    “利乡，我是阿高啊，而且你不是要跟我们去武藏吗?”

    猛烈喘息后，利乡告诉他道：“虾夷的箭上喂了毒，我没救了……”

    “怎么可能?”阿高不禁面色铁青。

    “请您看在我的分上原谅尼莫勒。我和他很相像，只是表现方式不同，但都同样仰慕着您……”

    利乡的声音愈转细弱，阿高狂乱地摇撼她。

    “不行!为什么非牺牲你不可?我不要你死!”

    利乡的泪水夺眶而出，“我只担心留在村里的……孩儿，战火也将波及那里吗?孩子是否能平安长大……”她想将手伸向勾玉，但手无法动弹。她死心地轻轻说：“您必须让这份力量发挥在正途上，不要再有……战争……”

    利乡还想再说，然而只能颤动嘴唇，旋即气绝身亡。

    一阵响彻林梢的喧嚣传来，仿佛无视于利乡的死去，那是马蹄和甲胄震击所发出的声响，原来田村麻吕率领的队伍返回了此地。

    广梨伸出拳头使劲抹脸后，喃喃说：“我跑去看看。”

    “我去好了。”茂里不放心，他却摇摇头。

    “我跑得快，你留在这里吧。那两人现在瘫在那里，不只阿高，连藤太也相当惨……”

    阿高仍待在利乡身边，怔怔望着她的面孔，藤太仿佛慰藉般抱住他，自己脸色也煞白吓人。唯独小黑在松林间四处奔跑，时而不安地前来观望他们。

    广梨轻声说：“这还是他头一遭杀人，我们来陆奥时虽有心理准备，可是藤太还是第一次啊。”

    “要是我来下手就好了，藤太的个性那么和善。”茂里掩口轻声说道。广梨往他肩上一拍，便起身跑远了。

    茂里仔细聆听动静，不久广梨似乎阻止了行军的士兵，人声马响皆沉寂下来。片刻后只见广梨回来，田村麻吕那一身铠甲装束的高大身影也随同出现。

    “您真是行事利落。”茂里向田村麻吕说道。这名京城人意气风发，看似豪猛而愉快。

    “哪有，我是着了他的道。阿弓流为的撤退技巧高明之至，不过这才是开始，下次我非得——”然后他留意到利乡，声音变得消沉，“她死了?真不幸啊。”

    “利乡为了保护阿高而代为中箭，因为尼莫勒追踪我们来到这里，还想暗算阿高。藤太立刻射死了他，因此其他人都平安无事，可是利乡已经……”

    田村麻吕一眼望去，只见松林不远处倒卧着一具不再动弹的男尸，他若有所思地说：“没想到尼莫勒竟做出这种事，看他行事机灵，难道是我识人不清?虽然他叛国又叛敌，不过身为我的部属，也曾立过功劳，至少该替他处理后事。”

    田村麻吕走近阿高和藤太，站到他们身边。藤太举目一瞥，没做任何表示，阿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倒是田村麻吕大感兴趣地打量起他们来。

    “费尽千辛万苦，我们总算见面了，这位少年就是阿高?没有想象得那么像藤太嘛，不过我很明白你们为何会是搭档。能将你唤回来真不简单，当我看到那只青白光芒的异兽时，以为你没救了。当然到头来我还是小有贡献……咦?这是什么玩意儿?”田村麻吕的声调变了，目光投在阿高胸前垂挂的那抹薄红光芒上。

    “这是竹芝的祖传勾玉，我受家父之托将它转交给阿高。”

    田村麻吕伸出戴着护手的手掌想碰勾玉，“这是明玉……果真如传闻一样，没想到它真会如此发光。难道传说中的幻宝，终于让我得手了吗?”

    原本一直对周遭保持漠不关心的阿高，此时突然迅速地拂开他的手，“别碰它!”

    阿高抬眼睨着对方，瞳中发出日照般的耀色，令人联想到野狼。

    田村麻吕难免有些退却，藤太小声责备阿高：

    “他不是坏人，是京城的近卫少将——坂上田村麻吕大人。我们能够来此全是托他的福，昨晚紧要关头时，也多亏坂上大人倾力相助。”

    田村麻吕对藤太说：“好好介绍我吧。对阿高来说咱们是初识，我不想遭人嫌弃。”

    阿高感到疲惫而伏下长睫，几乎就此闭上双眼。“为什么他会认识我……”他口中喃喃，几乎成了自言自语。

    田村麻吕摇摇头，向广梨和茂里吩咐道：“详情日后再谈，你们去叫四五个士兵来，最好用担架搬送阿高，两位往生者也一并抬走吧。”

    两人跑走后，田村麻吕突然望着藤太，语带调侃道：“怎么了?活蹦乱跳的你几时变得这么乖?是因为陪伴阿高才变成这副德行?”

    藤太怏怏答道：“不舒服的只有阿高而已。”

    他望着仰倒在地的尼莫勒，那个不再动弹的虾夷人。

    谁会后悔啊?那家伙是来取阿高性命的，利乡如果没有在场，我们面前躺的就会是冷冰冰的阿高……

    藤太咬唇想着，先前早对那人没什么好感，尼莫勒对阿高露出那种偏执的态度，自己等人早该有所警觉才对。那种人是罪有应得!然而他在中箭时的惊惶表情，却印在藤太眼底挥之不去。

    一旦动手杀人，就不再是从前的自己，终其一生，那个尼莫勒都会深刻在藤太内心。藤太与离开武藏之前不同了，他想起毫不知情的千种在故乡织布，并盼望自己早归的情景，心情就更加沉痛。

    由于来到陆奥，阿高不得不面临巨大转变，他承受的试炼以无法挽回的严酷方式达成。纵然恢复了自我意识，他也不再是原来的阿高，至于来找寻搭档的藤太，亦不可能毫无损伤。既然决心留在阿高身边，那么从今以后，两人皆难免有所改变，藤太预感到前途将会风波暗涌。

    6

    镇守府将军在获知吓退阿弓流为之后，一时心情大悦，在多贺城以贵宾之礼款待并犒赏田村麻吕。随从的藤太等人也连同沾光，享用生平从未体验过的隆重待遇。

    城内的住处属于唐风建筑，地面铺设石板，还有床榻和桌椅等陈设，让来自武藏的四人很不习惯，室内装饰鲜华亮丽，行住坐卧还真不自在，但与野宿相较之下，这里可是供人盖着上等棉被入眠的高级休息处。

    至于膳食，简直摆满整张高脚几，海岸离多贺城不远，海鲜十分丰盛。几名年轻人大快朵颐一番后，阿高不消说倒头就睡，其余三人多少也需要休养。田村麻吕既有城内侍从效劳，自然免除了他们的任务，几个人因此得以充分消除疲惫。

    刚抵多贺城之际，阿高高烧不退，还受利乡之死的梦魇困扰，众人为此担忧不已，幸好有藤太片刻不离左右，阿高意外地很快恢复了平静，那柔软的年轻活力逐渐吸收、克服了接连发生的异常经验。

    这时户外已是翠叶沁润的季节，天空一片澄朗，阔海蔚蓝无际。

    恢复饱满精神的广梨和茂里时而带着钓竿出游，两人曾向城下的名钓手请教海钓的绝佳地点。乘坐小船出航，呼吸潮风垂钓的感觉让人消闲忘忧，藤太和阿高迟早也会加入吧，他们知道阿高已在康复中，又能四人同乐的时光将是指日可待。

    “说到阿高……”

    一直默默操作钓具的广梨挥出鱼竿后，缓缓开口了，“你觉得他要是能动身，会不会跟我们一起回武藏?”

    “你怎么会问起这种事?”猛盯着钓线前端的茂里反问道。

    “那是因为我们几个都好说，但是想来想去，问题就出在那位少将大人身上。”

    广梨若有所思地说：“我差点忘记他是有所企图才来找阿高的。我们从虾夷人手中救回阿高，也是受了那人协助。虽然不清楚少将大人到底为什么需要阿高，不过他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阿高回竹芝去吧。”

    “我们不是从离开家乡前就心里有数了?”茂里不快地说，“找到阿高让自己达成目的，在这点上，少将大人与虾夷人的想法相同。但是不同的关键在于虾夷人想拆散藤太和阿高，少将大人却带着藤太来找搭档。今后要看那人如何说服阿高，不过至少他会询问阿高的意见吧，而阿高八成又会询问藤太的意见，所以暂时不用担心那对搭档会因此分离。”

    “是啊，不该拆散他们的。”广梨略显放心后，突然望着他，“这么说，你认为他们两个是不回武藏了?”

    “少将大人应该会带阿高去京城，而且我猜藤太也会去。虽然不知会遇到什么情况，不过他不是那种丢下阿高独自回乡的人。”

    茂里轻描淡写地说着，广梨反而沉不住气了。

    “那对搭档不回武藏怎么行?少摆出不干我事的样子，得想想办法，看怎样才可以让他们回去啊。”

    “我要是有办法就好了。那两人若要去京城的话，我也要随行；如果不打算去，我也作罢，就这样。”

    广梨恨恨地瞪着他，“我懂了，你从一开始就想乘机去京城。”

    茂里的长脸上露出超然的笑容，“我的确对朝廷有兴趣，也想知道京城里有什么知识见闻。不过，最重要的理由是没了那对搭档的武藏，对我来说实在没有意义。”

    “你那么嫌弃家乡啊?”广梨略显惊讶地问道。

    茂里注视着水波说：“我最后之所以没进国学，就是知道即使在武藏求学，充其量只能当个地方上的芝麻小官。家乡根本没有让我满意的知识，也没有哪个家伙跟我有同感，我一想到就心烦，幸亏有那对搭档同在。不过说来也奇怪，那两个小子怎么看都笨头笨脑的。”

    “他们的确跟我一样不爱念书，老是躲着师父一起逃学去玩。”广梨避免听起来像在自夸，努力地证明自己的见解。

    “他们拥有的不是知识，该怎么说呢?拥有的应该是知识要迈向的目标，以及知识的根源才对。如此说来，那就是力量，是转动世界的无形之力，他们正具备这种力量，这次的事件让我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会受他们吸引，为何难以抗拒他们的原因了。”

    广梨小声说：“我也得到了教训，原来阿高有那么夸张的威力。”

    “不，藤太也有力量，这就是他们被称为搭档的原因。我好奇的是藤太以后将如何面对力量之源的阿高，如何面对这个若使力不当，就会成为极端邪恶的或威胁别人的家伙。”

    “你还真会说风凉话呢。”

    “我哪有?为了他们，我可是赴汤蹈火。这不早证明了吗?”茂里一脸严肃地说，“你回武藏好了，我可没强制你行动，可是我必须一直守护他们。”

    “听你这么说，我哪能单独冲回故乡啊?”广梨争辩似的反驳道，“当然我也要去，可是理由跟你不同。我才不管阿高是否拥有力量，总之不能丢下他不管。没想到变得这么离谱，那两人跟我们同年啊。”

    茂里口中应声“是吗”，各自再度沉默地注视钓线。

    “你说要去哪里?”

    “海边，我看到广梨和茂里在小船上钓鱼。”

    “不行，海风太强，第一次出门就选近一点的吧。”

    阿高表示想骑马，因此藤太陪他外出，不过还是有些担心。一直卧床的阿高应该适应了这种生活，但是刚复原就无法待在室内，这种心情藤太也不是不了解，毕竟这几日天气实在晴朗到令人陶醉。

    “我说过不要紧了，还是藤太另有想去的地方?”迫不及待跨上牵来的坐骑，阿高不耐烦地问道。

    藤太不答腔就跃上马，略微迟疑后说：“我们去利乡的墓吧。广梨和茂里说过有去献花，但我还没去上坟。”

    表情消沉的阿高由衷地点头，“啊，真是好主意，我们也去为她献花吧。”

    在途中，两人摘采绽放在原野上的白、黄花卉，相偕走向墓地，随即发现新土堆砌的利乡墓冢。虽是单单竖立木牌的简陋墓碑，却显露出曾受细心供奉的痕迹，也看到广梨他们献的供花。墓旁还有一座新冢，并没有献花摆饰，不必确认也知道那是尼莫勒的长眠处。

    “不知道利乡是否希望被埋葬在此……”阿高喃喃说着，将鲜花放置墓前。“至少她有亲戚做伴。”

    “都是那个混蛋才害死利乡的，她哪有可能获得安息?”藤太不觉尖声说道。

    “利乡并没有怪他。”阿高语带叹息说着，又将剩余的花朵装饰在尼莫勒的墓上。“所以我也决定不再恨他，逝者已矣，我想若能忘记这一切就好了，可是，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他们。”

    “我也一样。”

    两人各自怅然，无言凝视着墓冢半晌。阿高终于站起身，放眼望向茂草丛生的古墓遗迹。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在十七年前，我爹就葬在这里的某处。”

    藤太略显惊讶地望着他，“没人知道胜总兄是否在这里牺牲的。”

    “可是他的确死在城下，而且是遭到处决，据说是因为犯了通敌罪。”阿高平静地说，“如今我保存了绮萨儿的记忆，那是阿贝乌其芙奇强迫我唤起的回忆，仿佛是亲身经历般鲜明。绮萨儿送胜总到围栏前，他在门后消失，那是绮萨儿最后一次目睹他的身影。绮萨儿很想依约前往武藏，可是不久后却得知胜总遭倭人杀害。”

    “你说大哥是受刑而死，并不是战死沙场?”藤太难掩惊愕，“不可能!老爹应该也告诉过你，胜总兄是堂堂正正的坂东武人，而且他很引以为豪。”

    “老爹不肯明讲，只说等我们二十岁时再讲的其实就是这件事。我想老爹随后赶来陆奥时，应该已知道实情。当然胜总是无辜的，倭军败北错不在任何人，胜总一直到最后都顾念着同乡。”

    “就算这样，大哥不是含冤而死吗?”藤太愤慨地说着，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语气消沉地道，“是啊，原来如此。怪不得爹再也不希望竹芝家中有人出征。”

    “你不觉得不太合理?”

    “嗯，的确不合理。”藤太承认，阿高又径自问道：

    “你觉得倭帝可恶吗?”

    “你说倭帝……是指在京城的圣上?”藤太有些心虚地反问。虽然据传他们家族具有皇族血统，然而对成长在武藏的藤太而言，当今圣上不管贤明或暴虐，总之是他连想都没想过的遥远支配者。

    阿高瞥了他一眼，叹气说：“果然这种感情是发自于绮萨儿，在我心内翻腾着她所感受的怨恨，她十分清楚自己与倭帝的关联。这似乎与绮萨儿的力量有关……倭帝想将她从虾夷夺走，因为她的拒绝而掀起一切问题。或许不知情反而还好，但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回头。藤太，我好怕受到绮萨儿的怒火支配。”

    藤太望着幽幽诉说的阿高，“绮萨儿很恼怒圣上?”

    “那当然了，可是虾夷人不该利用她的愤怒发泄在战场上。若是绮萨儿陷入绝望，只会造成更严重的破坏，阿弓流为等人引出的正是这种力量。虽然我能逃脱，但是逃跑只会让事态更恶化，沦为异兽最要不得，比受阿弓流为等人摆布更糟，光想着逃走是行不通的。”阿高咬着唇默默无语，继而微微颤抖。“我已经牢记这场教训，不会再发生那种事了。如果没有藤太来相助，我一想到后果就不寒而栗。”

    “别想那些了，就当没事吧。”藤太急忙说道，他很了解阿高的负荷有多沉重。“与其这样，倒不如想想幸亏你获救的事。不只你回来，连广梨和茂里也都平安无恙，还是有几桩值得庆幸的事情的。”

    阿高凝视着利乡的墓碑，有些失神地喃喃说：“假如利乡还活着，就可以问她了。阿贝乌其芙奇让我看的回忆到胜总死去为止时就中断了，可是后来绮萨儿生下了我，将我送到倭军阵营，她若心怀怨恨就不会这么做了，为何绮萨儿会有这种举动呢?”

    “因为她很想去武藏吧。”藤太回答得很干脆，阿高惊讶地回望他。“你不是说绮萨儿和大哥有约定吗?一定是为了信守承诺，她才希望由你代替自己远赴武藏。我觉得绮萨儿很善良，若非如此，她就不会归还勾玉。她应该到最后都没有怀恨在心吧。”

    “就像利乡那样?”

    “嗯，没错。”

    藤太想起自称白儿的那位巫女公主的面容，如此说道。

    若是出于怨念，应该会表现出更强烈的恶意，可是白儿总是帮助着藤太，虽然有时替他带来困扰，不过从未包藏祸心。

    “我知道绮萨儿天生不会恨人，利乡仰慕绮萨儿并不是因为她是强大的虾夷女神，而在于她拥有受人喜爱的特质。”

    阿高无言片刻后，小声问道：“那么我回武藏住好吗?”

    “当然好了，你该回家乡，就像绮萨儿期望的一样，应该回武藏。”

    藤太的语气充满笃定，“她就是为了实现这个心愿才生下了你，不是吗?你并非女神而是阿高，就是这么一回事啊。”

    这时，两人后方响起一个出其不意的声音也附和着藤太。“另外还有一种解释，那就是她为了将生前未完成的使命交给阿高达成，才将他送返武藏。”

    两人愕然回首，只见那人正是田村麻吕。藤太没料到让他听见了对话，不禁面红耳赤起来。

    田村麻吕觉得他们的沉默隐含责难之意，想要辩解似的举手说：

    “我不是在偷听，只是想找个时机和你们打招呼。”

    “您怎么会在这里?”藤太寒着脸问道。

    自从来到镇守府，田村麻吕就恢复了京城官僚的面孔，忙不迭地参加各种接待应酬，与藤太等人多时未见。平素见惯他浓须未剃，眼前这位冠束整齐的官员宛如他人。

    田村麻吕浮现笑容说：“怎么，当然是还有话要跟阿高继续谈了，

    我是一直等他康复到能来上坟，才来叙叙的呢。”

    阿高注视着对方，比藤太还认生的他在面对不知底细的陌生人时，通常会面无表情。“您刚提到绮萨儿没有完成的使命，那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自己那块发光的勾玉，到底是为何目的显示力量?”田村麻吕指着玉石问道。

    “我不知道。”

    “不，你应该心知肚明。因此我想告诉你的不是这些，而是要说绮萨儿没完成的使命曾引发什么灾祸，那就是目前京城发生的危机。”

    田村麻吕事先做了说明，然后才告诉他。

    “我以前向藤太提过一点，也就是京城正饱受怨灵之苦。宫城四隅、庭苑荫下，人们看见凝聚的黑暗和青白光焰，凡是见过此物的人将陆续身亡。那种灵怪几乎都在三更半夜现身，谁也无法得知它们的真面目或弱点。具有法力的祈祷僧侣或术士，甚至各方人士，都出面亟欲消灭怨灵，结果只是徒添冤魂而已。而且最可恶的是怨灵不时出现在宫中，侍卫和宫女的牺牲人数太多，甚至来不及补派新员。更糟的是圣上的皇族也遭到危害，帝妃及皇太子妃首当其冲，前年是皇太后、去年则是皇后相继崩逝，今年初皇太子终于不支倒下，目前仍无法查明病因。事到如今一刻也耽误不得了，消灭怨灵一事维系着京城的存亡。”

    7

    藤太暗自庆幸是在光天化日下与田村麻吕会面，毕竟这种话题实在吓人。阿高一脸镇定，却紧紧交握双手。

    “您是指京城的怨灵和绮萨儿有关?”阿高冷冷问道。

    “这种事谁也不敢保证。”

    “那种东西从何时开始出现在京城?”

    田村麻吕抚着下颚，语气慎重地说：“原本京城这种地方多少会有灵怪出现，那里是无数人孕育着野心及斗争，甚至抱憾而死的地方，因此怨念也乘机盘踞在那里。为了摆脱平城京积滞已久的沉痾，当今圣上才迁都到新京城，然而长冈京几乎从迁都以来就怨灵出没不断，而且在建都时就发生灾难。我为此探索前因后果，只某种程度地确切掌握了一件事，那就是十八年前虾夷曾在北方叛乱，正当朝廷穷于讨夷对策之际，京城也同时灾厄频传。”

    听了这段引人联想的回答，阿高不由得尖声问道：“您认为那就是绮萨儿在作祟吧?”

    “我早说过不是她作祟，而是她没有完成某个任务。假使明玉的力量能尽早献给圣上，就不会酿成这种灾祸。这就是阴阳寮①的占卜所推算出的结论，简直讲了等于白讲。不过，我同时也得知了拒绝侍奉倭帝，甚至导致虾夷叛乱的那位拥有明玉的巫女早已转生，于是我为了找寻下一位明玉之主，不惜远道前往东国。”

    藤太不禁开口道：“阿高的勾玉是竹芝的传家宝，与您说的完全无关，它一定不是明玉。”

    “唉，传说总有不合理之处。我只是彻底奉命行事，负责找出发光的玉石和玉主，这样就够了。”田村麻吕重新注视着阿高，“我直觉你就是要找的玉主，埋没深藏的宝物正现身在我眼前，如今甚至可说是在掌握之中。但是不论明玉少女的传说如何，我非常了解我们目睹的绝非善类，实在难以联想成柔情的少女。”

    一听此话，阿高眉头微蹙，这时田村麻吕单刀直人地说：“你变的那只发出青白光焰的异兽，与称为怨灵的妖物实在太相似了。你的力量也属于同类，莫非你有本事召唤怨灵?”

    藤太不禁屏息，阿高极力压抑声音说：“发生在京城的灾难怪到我头上也没用，我根本不了解怨灵是什么，至今从没听过、也没想过会有这种东西。”

    “若是这样，你应该去亲眼确认一番才对。就算不了解，说不定绮萨儿真能召唤怨灵，没尝试过的事是不能全盘否认的。”

    阿高陷入沉默后，藤太反而开口说：“你的诡计就是要带阿高去京城，让他背负不实的罪名，设下陷阱让他自投罗网，这种做法太卑鄙了。”

    “我只是讲出自己的想法而已。”田村麻吕不以为然，“起先我也不抱任何企图就来找寻传说中的玉主，姑且不管传说的勾玉有何神效，我认为只要能宽慰圣上就心满意足了。可是在目睹阿高的力量后，我改变了想法，那真是强悍的力量，而且正因为如此，只要稍有不慎就会形成危险至极的力量，那潜宿着可能威胁圣上的骇人之物。”

    田村麻吕如此说着，仍然露出相当感兴趣的表情。“反过来想，再也没有比具有怨灵之力的人物更能和怨灵相抗的了。阿高的力量能与怨灵抗衡，甚至比至今在京城设下的任何防御手段还有用。目前拯救京城需要的就是放手一搏，你愿意自告奋勇随我赴京消除怨灵吗?”

    阿高一脸疑虑，仰望着对方，“消除怨灵?”

    “我当然也要参加。”身旁的藤太对阿高悄声说，“这人会使咒术，所以我必须同行。”

    田村麻吕嘴角浮现微笑，“我的胞姐以皇妃身份进入后宫，由于怨灵作祟而继皇后之后撒手人寰。你们若想了解我的除妖动机，这样的理由还算充分吗?甚至从我这个近卫少将的立场来看，消灭威胁宫廷的灾厄才是当务之急，反正都要面对，我想借此立下功名。如今在京中能享盛名的都是一些驱灵除邪的能士，即使野心家云集，恐怕也还没人能像我这样夺得先机吧。”

    “您还真坦白呢。”阿高有些失笑，“换句话说，您是为了升官才利用我?”

    “那当然，没人会不为私欲行动，更何况有谁没事会想铤而走险?”田村麻吕对藤太笑道，“你曾经称呼我为大将军，这点我也考虑过了。就算目前是区区使节，若能借此一举成名受到重用，那么成为征东大将军并亲自率领部下来此，或许不再是梦。”

    田村麻吕仿佛正想象着英姿焕发的自己，在朗空下环顾青影连绵的北地山岳。阿高视线投向利乡的墓碑。

    “利乡的遗言是希望不要再有战争……”他喃喃说着，稍微提高嗓门对田村麻吕说：“我打算去京城，那是为了结束绮萨儿引发的无谓战争，而不是让你飞黄腾达。如果能觐见圣上，我会传达停止调派征夷军的心愿。”

    “无所谓，你不妨试试。”田村麻吕说着，露出对自己的企图充满信心的表情。

    阿高注视着他，挑衅地说：“那就带我去京城。”

    田村麻吕高深莫测地笑笑，望着他道：“你可别反悔，那么，我这就向朝廷致书吧。”

    藤太目送田村麻吕满意地转身返回多贺城后，抵了阿高腹侧一下。“大可不必答应他的怂恿嘛，你真的打算去伏魔?”

    阿高微一耸肩，“我承认是有点不甘示弱，但我知道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轻易放走我的。”

    “我当然明白，但就算如此，还是有方法可以逃脱。”

    阿高摇头否定，“不可能，绮萨儿留下的任务或许就是到京城与圣上会面，所以在我代替她去见圣上之前，会一直受到这种宿命驱使，这是不可避免的。”

    “要是这么想，连怨灵出现都会怪在你头上。”

    “京城的怨灵若与绮萨儿完全无关就好……”阿高的语气含糊暖昧，藤太蹙起了眉心。

    “你该不会有什么怪念头吧?”

    “我没任何印象了，真的是一头雾水，不过，我在意……在乎的是阿弓流为等人说的恶路王究竟是指什么，连我也完全不明白。”阿高低声到近乎轻语，“据说绮萨儿向倭国放出，恶路王，那到底是什么?我实在不解。阿弓流为曾表示要教我使用力量的方法，我拒绝接受并且恢复人身，但那莫非就是……”

    阿高极力保持平静，睁大的眼瞳却映出内心的恐惧，藤太忍不住抓住他的肩膀。

    “为什么你非扛下这么重的担子?没人会责怪你，不必去担负那些事。”

    “我不能就此逃避责任，若没继承这种力量就好了。”

    “走一趟京城便能真相大白，只要去看看就能知道与怨灵到底有没有关联嘛。”藤太负气似的语气咄咄逼人。

    “你说得也对……”

    “那就去好了。”藤太冷不防说出口，阿高吃惊地问道：

    “去哪里?”

    “笨蛋，当然是京城了，要去做个了断才行。”

    阿高小心翼翼地询问：“你也打算一起去?”

    “在这节骨眼上你还想独闯?要不是才康复，不然真要把你痛骂一顿。我说过好几次了，当然要去，放你一人准没好事。”

    “可是，藤太……”阿高一时欲言又止，接着小声说，“这样好吗?千种还在等你，而且也不知何时能回去。”

    “尽快结束行程回家乡吧。千种说过希望我带阿高一起回去，如果失约就当真回不去了，即使跟我见面，千种也不会谅解的。”

    藤太下定决心后变得更坚强，不是无颜面对千种，而是将身负的使命转为强大的力量，成为在她面前堂堂屹立、坚定不移的男子汉。

    为此他不得不坚持守护阿高到底，必须贯彻初衷带阿高回武藏。

    “我现在和你去京城，这样一来就能最快达成目的。你只要解决和绮萨儿之间的问题就好，无论到哪里我都奉陪。不过事情结束后，必须跟我一起回武藏，我是为此才当跟屁虫的。”

    阿高点点头，表情略显扭曲般微笑道：“是啊，希望有一天……藤太能带我回去，真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

    “因为我是个怪胎。为何变成这样?现在我还是莫名其妙，关于绮萨儿曾做的事……存有这些回忆的我究竟是谁呢?”

    “那么让我来告诉你吧。你就是阿高。”藤太一扯对方头发说，“全讲给你听好了，当你昏睡时，我不分昼夜陪在身边，老实说是因为我一直在期待白儿出现，反正你又不省人事。可是，她并没有现身，我觉得她永远不会出现了。到目前为止你都不认识白儿，现在却能回想起她的记忆，所以你不该一意孤行才对。”

    “真是这样吗？”频频眨眼的阿高喃喃说道。

    “好好珍惜那份记忆，你是以阿高的身份来接受她，或许因为如此，你才成为真正的阿高。我以前对白儿的印象很好，根本不在乎你变成现在这样，懂吗?”

    “我懂，可是你的讲法真怪。”

    “那是因为你是个怪胎嘛。”

    感到内心暖烘烘的两人相偕踏上归途，此时觉得凡事都变得不再重要，应该能面对一切了。与昔日闲散的搭档生活相比，如今两人有了许多共同维系彼此的事物，他们借着本身的明确意志互相联系，因此不像从前那样能轻易断了牵绊。

    回到住处的小屋，提前返回的田村麻吕传唤两人前去。

    他手中拿着信函，神情诧异地问道：“写信回武藏了?你们何时动作这么快?”

    “我们没写啊。”

    “这是总武郡长寄来的回信，他之前的确收到你们的信呢。”

    阿高和藤太面面相觑。说来说去，他们都不可能先动笔，逼不得已非诌一篇文章不可的话，绝对是抢先推给对方。

    “我记得从没写过……”

    “信上写着藤太和茂里、广梨三人代表竹芝同乡与阿高一起赴京，因此希望能按照原本的随从身份同行，至于往返全程皆托由我来关照，甚至还提到已经寄送暂时所需的费用和行李到我的府邸，接下来还会复函讲明事情经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我想爹准是中了邪，根本没必要让茂里和广梨也去嘛。”讶异的藤太刚说道，就发觉那两人不知何时已杵在他们后方。

    “好了，既然信上这么写，那就该打理打理去京城的行囊了。”茂里愉快地说道。藤太错愕地望着他，这才恍然大悟。

    “你们……写信的八成是茂里吧?”

    “郡长大人都开金口了，谁要去京城你也管不着。”

    “你到底在信上乱掰什么啊?”

    “你猜。”

    阿高起初张口结舌，接着犹豫地问道：“你该了解跟我一起去京城准没好事，情况最糟时，说不定会让你们后悔莫及。”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们到现在都还没对曾做过的事懊悔过呢。”广梨说着窥探他的眼神，阿高于是伏下眼眸。

    “你不怕我?我……好怕自己。”

    “你从以前就有点危险了，但我不在乎，反正有藤太做伴嘛。”广梨泛起友善的笑容说，“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再一起想办法吧。对我们来说，若没发生这种事，也许一辈子都没机会去京城。”

    田村麻吕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终于耸耸肩说：“我无法表示意见，以个人任务来说，有阿高一个就绰绰有余。这必须由阿高自己来决定，若要跟他同行便去京城，若不想的就请打道回府吧。”

    阿高迟疑不决似的低下头，又微仰起脸。

    “我想和同伴一起去。能恢复成自己，都是有在场的大家鼎力相助，为了永不忘记这份情谊，我希望大家一起去。面临危险的话，我会试着靠自身的力量保护你们。”

    田村麻吕满意地点头。

    “阿高这样认为就好，你们在场的三人正好可以牵制他。对我来说，这趟危险的伴虎行动若有你们相随，实在是求之不得。”

    过了半晌，阿高又出现在田村麻吕面前，不好意思地说，“可以再带一只小狗去京城吗?”

    小黑在他脚边频频摇尾，或许是在城内吃饱喝足，它的毛色光滑发亮，这一个月来体型约长一倍，四足也稳健有劲，总是忙着跑跳嬉耍。

    田村麻吕在桌子另一侧对他说：“这城里要领养它的人多得是，不该专程带它远离出生地。这是一只狼犬，怎么看都不适合带到京城，你不觉得自己一个造成骚动就够了吗?”

    “可是，它选的主人是我。”阿高歉疚地说：“它是一旦选定对象就忠贞不贰的良犬，留它在此是很容易，也许生活还更好适应，可是小黑不会忘记我，也许会一直等下去，知道这种事还舍弃它，我实在不忍。”

    田村麻吕瞥了他一眼，指责道：“就是因为那只狗，你才会变成异兽的吧?”

    阿高正视他的目光，“那是最后一次迷失自我，我绝不让小黑再像那样受我影响。”

    小黑停止玩闹，以探询的黑瞳仰望着他。阿高发觉小狗似乎有所感应，就继续说：“或许之前我们曾融合一体，因此我感觉到的一些事物，现在也能传达给小黑。有时它好像能懂人语，我想它也许对我们大有帮助。”

    田村麻吕思索一番后，终于答应他的请求。“这时讲什么都没用，又不是带一队土兵去，顶多是只狗嘛。”

    离开田村麻吕的房间，阿高欣喜之余，不禁抱起小黑。许久不曾抱在怀中，感觉小狗体重增加不少。

    “太好了，你也能进京。就像一起去见阿贝乌其芙奇一样，这次也跟我去京城，还能看到天子哦。”

    小黑响应主人似的舔舔他的脸孔，它与藤太一样，一开始就毫不褪疑地跟随阿高同行。突然间，阿高开始沉思自己刚才说的话语。

    至今为止我从没想过天子究竟长什么模样，到了京城觐见圣上时，那位绮萨儿憎恨的对象、想将她占为已有的人物出现在眼前时……我究竟会作何感想呢?

    如今再熟悉不过的那种毛骨悚然的恐怖掠过了后颈，若能不受绮萨儿的感受牵绊就好了，可是他没有自信可以免受影响。不到京城就无法得知真相，无从确定任何事。

    “你站在这里发愣做什么?”

    广梨突然呼唤阿高，性急地说道：“少优哉了，赶快打理行囊吧。”

    “啊，我忘了。”阿高连忙放下小狗，随着广梨而去。

    “这次只有你是新当差的随从，要听前辈的指示快快行动。”

    面对摆起架子的广梨，阿高苦笑起来，看来似乎没闲工夫让自己胡思乱想了。既然有藤太在，还有广梨和茂里陪同，热闹的哥们儿就是自己的支柱。

    没问题的……

    阿高深深呼吸，仰望着天空如此暗想。无论发生什么事，一定能克服困境吧。只要不辜负同伴之间的信赖，应该就不会迷失自我。

    ①律令制度下属于中务省所管辖，是担当占卜、天文、时间、历法的机关，并设有阴阳博士、天文博士、漏刻博士、历博士等职衔。第二部苑上

    ……此时，贵居深宫之帝女独立帘畔，倚柱眺庭之间，闻一男子如是自语，遂甚感兴趣，欲知瓢箪迎风摇曳何方……

    《更级日记》菅原孝标之女

    第四章少年

    1

    苑上的眸光从翡翠纸镇移向父皇，这位倭国至尊的当朝天子，御容实在衰老骇人。昔日驾临后殿时的父皇英姿焕发，眼神锐如枭鹰，凡举行活动无不热衷，不曾有片刻稍闲。他喜爱留待户外，爱好骑马猎鹰，面孔总是晒得黝黑。如今那份阔达已蒙上晦影，双目辉采尽失，下眼睑愈见垂肿，掩在胡下的嘴角不再挂有笑意。

    “您的意思是要女儿去伊势?”苑上反问道，一时不敢置信眼前那张憔容及所说的话语。

    坐在紫檀椅上的倭帝穿着艳纹袍服，并系有镶石皮带，众臣恭候在侧，仿佛想找碴似的紧迫盯人。苑上当然了解这次面圣多少有点正式，因此刻意装扮整齐前来觐见，尽管簪钗沉甸甸地戴不习惯，但自己勉强也算是独当一面的公主。话虽如此，她实在忍不住想反问。

    倭帝困惑地回望着苑上，语气慎重地说：“你有何不满?伊势的斋宫夫人①因你丧母而深表同情，希望你能成为谈心的对象，你的生活可以比任何人都安全无虞，这岂不是美事一桩?”

    伊势确实是庇护自己的绝佳地点吧，苑上苦涩地暗想。历代皆从公主中遴选一位巫女，以斋宫的名义派到祭祀皇族先灵的神社。苑上并没有获选，像自己这种神明看不中意的女孩待在深山神社里，岂不是无聊透顶?

    “只有女儿去安全的伊势，贺美野该怎么办?怎么能放得下心?我们一样失去了母后，连住惯的宫殿也没有了。”苑上斟字酌句地将话锋巧妙地转向皇弟。自从皇后崩逝后，后殿早已拆楼毁屋，苑上和贺美野只能暂居东宫御所②角落的一处临时宫舍中。即使贺美野年龄尚幼，还是不能寄住在巫女的神社。

    “贺美野有大秦公自愿担任养亲，不必你来操心。大秦公一族与皇后亲族有血缘关系，他们原本就具有百济王室的血统，是性格相当开朗的民族。他表示会有曾经渡唐求学的博士随侍贺美野，也会全力提供关照及教养。”

    啊，原来如此……

    苑上即时会意，她的异母兄弟多到连十根指头都数不完，母后只产下了皇太子和苑上、贺美野三兄妹而已，贺美野如今还只是个体弱孩童，不过以野心人士来看，他可是一位前途无量的皇子。

    但是没人想收留我，连生母的亲戚也没人在乎我……

    “袭击皇后的灾厄绝不能再次降临到你们身上，除了安殿皇子因为东宫身份不能离宫以外，朕已筹划万全，至少让你们姐弟在宫外有安身之处。这么一来，朕才能安心。”

    父皇如此说着，苑上听来却备感空虚。与其说设想周到，倒感觉像是在赶走她这个麻烦似的。如果父皇是因为不幸接踵而至所以感到精疲力竭，那么自己等人还不是一样?苑上如此私忖，觉得十分落寞。

    “父皇的厚意，实在让女儿感激不尽，可是苑上……想留在宫中，不知可否允许女儿不必去伊势呢?”

    “此为何故?”果然倭帝险眉深蹙，昔日扬鹰般的容貌依稀犹现。

    然而，她仍鼓足勇气道：“女儿也是皇族嫡系，请您准许苑上以族人身份对抗这场灾变，如今势必要铲除宫中灾厄，女儿希望至少可以尽点心力。”

    倭帝注视着她，这个面泛樱红、眸瞳露出好强又率直之色的少女，丝毫没有皇后的昔日身影，那强烈的眼神毋宁说是得自父亲，不过倭帝对此漠不关心。

    “自己要懂分寸。”倭帝语带斥责道，“你若有这份心，就乖乖待在伊势与斋宫夫人一起祈祷。你留在宫里有何用处?皇后已不在人世，你耗在后宫也多半不能随心所欲。朕提议伊势之行的原因正是在此，你这孩子偏偏冥顽不灵，还需朕来点破。”

    苑上咬紧唇，父皇的确言之有理。在拆毁后殿的同时，宫女们躲得躲、逃得逃，如今留下来继续随侍这对姐弟的侍女也寥寥无几。大丧既毕，今后迟早是由新的妃子母仪后宫。

    看到苑上像是想隐藏表情般的垂下了头，倭帝突然语气和缓地说：

    “别以为父皇是铁石心肠，宫中对你来说是不祥之地，对朕及贺美野亦是如此。将有灾厄从东北方的鬼门来临，目前为止只显示前兆的大灾难确实正直逼京城，既然能逃就要尽量远避才行，你是皇后的遗孤，朕当然重视。”

    苑上闭起眼眸，她向父皇要求的不是这些怜悯，“请恕女儿轻率提议……一切还遵照您的指示。”

    倭帝颔首后，看似松了一口气。苑上原本步履沉重地离去，脚步却逐渐加快，也不顾那些恭送的男侍瞪傻了眼，最后竟然狂奔出殿厅。

    逃回东宫角落的宫舍，和衣而卧的苑上抑止不住泪如泉涌。

    父皇根本不管我的死活……

    即使装出世故的面孔，苑上毕竟只有十五岁，少有机会结起发髻和穿上华裳礼服。两年前进行过成人式，此后终年服丧缟素，几乎没有盛装之时。母丧结束后，父皇即刻传旨觐见，让苑上乐得几乎飞上了天，万万没想到父皇只是为了打发包袱才传唤她前去。

    屋墙的另一侧是回廊，可以听见东宫的男侍们忙碌急促的脚步声，不时还发出大声对嚷。这里是无法清静的场所，与母后的深宫迥然不同。苑上原本咬着袖口饮泣，仔细聆听外面动静后也无心哭了，不一会儿便收住了泪水。

    到伊势后或许能痛洒眼泪一番，反正只有山间野兽听得见，可是哭个半死又如何?她不想借此博取斋宫夫人的安慰，即使与那位夫人年龄相距甚远，自己毕竟是皇后嫡女，论起身份还是居高。

    若是生为男儿，我就不会没人要了……

    苑上头倚着手臂，如此茫然地想着。她虽然是在皇太子之后出生，立场上却绝对没有受同等尊宠。公主能继承皇位已是昔日古老的传说，父皇的男嗣又多到满地跑，如此一来，身份过于高贵的公主反成了烫手山芋，即使下嫁皇族或重臣，对方也顾及她是皇太子之妹，觉得难以高攀。

    “哎呀，公主怎么这样糟蹋重要的礼服呢?”乳母榛名取来更换的衣裳，走进屋责备床榻上的少女。

    苑上不乐意地站起身，乳母迅速替她脱衣，同时说道：“榛名全听说了，这不是太美满了吗?只要去了伊势，就不用恐惧悲伤了，榛名也能放心了。”

    “是啊，那里一无所有，完全没半点开心或好玩的事。”

    乳母摇头说：“安心度日才最要紧，妖怪这样到处出没，还闹出人命来，宫里实在无法继续安居。榛名要不是为了公主，早就告假请辞了。”

    苑上忽然在意起来，小心翼翼地问道：“榛名，你也会陪我一起去伊势吧?”

    乳母抚平礼服上的皱褶，再度摇摇头，“您已经是能自立的公主，以后不需要乳母了。榛名的夫婿也因升迁要到大国赴任，榛名当然舍不得与公主离别，不过今后还是会考虑在夫婿的任地那儿生活。”

    “是吗?”苑上泄气般喃喃说，“你也不管我啊。”

    “公主，您必须明白榛名是有苦衷——”

    苑上转身走出房间，此刻她只想逃开每一个人。

    苑上走向宫苑，从回廊拾阶而下。此处有个小内庭，不需担心与人相遇，自从迁居东宫后，她想独自清静时就会来这里。虽然有松树和苦竹为篱，这里空间局促，但至少有一洼小池，水面浮着团团莲叶。

    再过不久，当这片睡莲绽放之际，京城也是迎接夏日晓晨的时节，不过恐怕无缘得见了。蹲在池畔的苑上幽幽叹息，庭石和莲叶间掩映的身影，让她觉得公主尊严尽失，模样相当落魄不堪。

    “皇姐，原来你在这里。”

    一个少女般清亮的声音在呼唤，原来是贺美野朝她跑来。他耳侧结着一对环髻，身穿开肩的蓝色礼衣，是个比年龄看来更瘦小的大头少年。不过他睫毛纤长、白肌通透，因此很受女眷们疼爱，这种体质或许是久居室内造成的吧。苑上曾是人人头痛的活泼孩子，贺美野却一向深居，稍有不慎就发高烧。

    贺美野手中紧握着练字纸，气喘吁吁地递给苑上，“皇姐，你看，博士画了好多圈哦。”

    自从母后在一年前病殁，贺美野就将以往对母后的撒娇态度完全转向她。苑上也理解他是因为年幼才会如此，可是自己又不是母亲，她时常为此感到不耐烦。

    “你记了好多很难的生字嘛，这些连皇姐也看不懂。”她不太起劲地应道，然而贺美野仍兴冲冲地说：

    “博士说我悟性很高，就算国学生③也很难学会，所以我决心要读好多的书哦。”

    “是吗?”苑上突然对能受教育的弟弟产生了一股怨意，她也练过常用习字，博士却两三下敷衍了事。“那太好了，你去吧。”

    贺美野频频眨动长睫，注视着皇姐。

    “赶快走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苑上支着头，转开视线避免看他。

    然而贺美野并未离去，只不知所措地窥望着她，终于问道：“皇姐见过父皇了吧?我也想与父皇说话，他讲了些什么呢?”

    “你只要管好读书就行了。”苑上喃喃说着，突然改变主意回头望着弟弟，“告诉你吧，皇姐要去伊势，那座神社很远，必须越过东方高山，再越过一峰又一峰才能到。皇姐到那里以后就要与斋宫夫人一起生活，不能再和你做伴了。”

    贺美野的小脸逐渐惨白，“我不要，如果皇姐去伊势，我也要去。”

    “不行，只有女孩子才能住神社，你要去母后的亲戚府上才行。”

    “不要!”贺美野难得坚持己见，“如果不跟皇姐在一起，我死也不要!我要去跟父皇说。”

    “不行，皇姐已经触怒龙颜了，实在不想让你也挨骂，父皇早就心意已决。”受责备的只要一人就够了，苑上告诉贺美野，“我们已经无家可归，不能照自己的意思过日子，只能听从命令到该去的地方。”

    “是因为母后不在了?”贺美野泣声问道，苑上克制自己又将勾起的百感交集，装作若无其事地答道：

    “对啊，你很明白就好。”

    贺美野哭了起来，那如小猫哀诉的细泣，让苑上于心不忍。

    “好了，好了，就算再哭，皇姐也没法子。”

    如果有可能，苑上真想像他那样宣泄情绪，姐姐也一样为丧母彷徨、一样在寻求庇护和安慰。贺美野可以向她撒娇，她却无人依靠。

    苑上在深陷绝望中，想起了另一位兄长。

    皇兄呢?不知皇太子会怎么想……

    即使同样居住在东宫，皇太子与苑上等人相隔甚远，并不曾见面，自从新年以来，身体不佳的安殿皇子在各方驱邪除魔的术士围守下，一直幽闭在东宫深处的内室。那种戒备森严的气氛，让她来东宫后也对会面一事难以启齿。

    干脆去和皇兄谈谈好了……苑上正出神思索时，贺美野紧紧抱住了她。

    “我不要皇姐走!母后死了，假如连皇姐也见不着，我会发疯的。”

    苑上不禁悲从中来，搂紧幼小的弟弟。即使是代替母职，如今需要自己的人或许唯有这个皇弟而已。她叹气暗忖着：为什么我就不能多疼贺美野一点呢?身为姐姐理当照顾幼小，可是我竟对他这么无情。母亲一点也没遗传给我，是因为性格不像女孩子吗?我为何会这么令人讨厌?是因为缺乏温柔?

    ①于天皇即位时，选拔至伊势神宫祀奉神明的公主或女王。

    ②皇太子的居所。

    ③律令制规定，指在中央大学及地方国学的就读者。

    2

    醒来后，只见帐幔另一侧的白壁在阳光下耀眼夺目，仰望着床榻的罩顶花纹，苑上发觉自己睡迟了，看来她早已适应东宫的喧扰环境。

    做了迁都的梦……

    即使惯居后殿，那里毕竟是在新京城建造的宫殿。从平城京迁都来此时，苑上已年满九岁，清纯年轻的母亲，还有豁达开朗的祖母，对新居不便之处颇有微词，苑上却毫不在意，只为崭新的宫柱及靛蓝的垂帘感到欣喜，甚至跑遍了宫廷各个角落。苑上由衷觉得那时真是不知忧愁的年纪，为何能那么无忧无虑呢?她隐约察觉母亲等人不只是担忧迁都后的居住感觉而已，但尽管如此，她还是认为严重的问题只需大人费心就好。

    可是，从那时起就开始发生不幸，半夜里喧嚷大作，有消息传来说是造宫的大臣惨遭杀害，从此陆续闹出人命。事件发生后不久，十二岁的皇兄就取代猝逝的皇叔被立为太子……

    安殿皇子成为皇太子后，祖母就时常走访后殿。起初苑上害怕这位与母亲性格迥异、凡事有话直说的皇太后，后来她却逐渐成了苑上最喜爱的至亲。名为高野上的祖母是一位熟稔唐传①知识的聪慧妇人，尤其难能可贵的是，身为皇太后坦率而不矫揉造作。

    高野上也是唯一称赞苑上活泼好动的人，母后及侍女们皆是闺秀出身，不仅举止典雅，也不喜欢大声喧哗或随兴奔跑，不过高野上却袒护受责备的苑上，对她的行径一笑置之。

    “苑上，祖母看到你就想起从前的自己，那时我就像你这个年纪，光着脚丫子在山野里奔跑。祖母可对天发誓，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成为皇后。尽量去跑、去乐吧，你是个健朗的孩子，和祖母同样有活力，可以走得好长好远。”

    皇太后……苑上按着眼角，忆起某次在深夜里惊醒，听见祖母与母亲在月下露台交谈的话语。那是一段痛心的对话，母亲似在隐声啜泣。

    高野上说：“不要紧，别顾虑我这老朽之身，只要能拯救皇族我就安心了。唯有皇太子不能因此遭殃，否则我族担负的仇恨将变成无法挽救的悲剧，必须有人来阻止才行。”

    母亲细声说道：“请您召唤他人代行就好，别亲身尝试危险。”

    “不，我已经开始行动了。”高野上坚持地说着，接着语气又缓和了，“你我都不是真正的皇族出身，只是嫁人宫中的妇道人家。不过产下皇嗣，就必须同时担起保卫之责，为人母就是如此，这个道理你也明白吧?”

    母亲似乎表示同意，“臣妾明白，也有所觉悟。”

    自那夜之后不久皇太后就崩逝了。失去祖母的母后变得更坚强，可是去年春季她也终于心力交瘁……

    苑上坐起身，拨去覆在脸上的发丝，在拂去这些回忆时，她抱定了决心。

    去见皇兄吧，与他会面把事情告诉他好了。

    苑上的心愿并未遭到冷淡拒绝，但在引往皇太子的接见室之后，安殿皇太子迟迟不出面，似乎正在婉拒多方的会见。隔着屏风的另一侧，似有使者与男侍争论不休，苑上也等得心浮气躁，差点没失声抗议。

    随侍的榛名轻轻一拍苑上的膝头，“下次再来如何呢?”

    “我们同样都住东宫，与其下次再来，我宁可在这里耗。”苑上怏怏说道，榛名连忙顾忌着四周张望。

    “这种话可不能让人听见。”

    “人家是讲真的嘛。”苑上说着，实在久等到疲倦不安。或许安殿皇子在十二岁以前的确是苑上的兄长，可是现在再怎么说都是皇太子，与一般皇子身份不同，而是继承天子一切的人选。自从立为太子后，安殿皇子就迁离后殿，由专属侍从照顾并负责教育。

    为了打发无聊，苑上开始说：“榛名，你还记得吗?就是皇兄背我去摘梅花时的事。当我抓住高处的树枝时，皇兄绊了一跤，留我挂在梅枝上，树枝承受不住重量断了，我掉在皇兄身上，害他被压得头昏眼花。”

    乳母无奈地应道：“榛名当然记得了，能一脚踹在未来天子脸上的人，也只有公主一人了。”

    “可是皇兄一点也没生气呢，以后摘下的梅枝也没有那时好看了。”

    脚步声终于响起，一位与男侍装束相异的人物现身了，头巾披戴在略微花白的发髻上，身穿长衣还蓄着细垂唇髭，个性看似相当严谨。

    “这位是东宫殿下的主治大夫，名唤永德。此人有要事需向公主禀明，因此前来参见。”男侍如此介绍，永德俯首行礼。苑上心烦不己，仍隐忍着倾听老者说明。

    “殿下对公主来访分外欣喜，吩咐即时会见。不过，公主，在下以主治大夫的立场，想请您避免谈起让殿下添忧的事，比方说现在不宜谈起已逝者的话题。”

    苑上深吸了口气，“你的意思是教我别提母后或皇太后?谈这些事情有这么敏感?”

    “殿下患有重疾，这是由心智耗弱而起，严重时数日饮食不进，只能卧床昏睡。今天稍有起色，但情况还是绝非良好。”

    苑上小声说：“我也难过得食不下咽，贺美野连日发烧，我们彼此分担的痛苦都一样。”

    永德心情沉重地摇头，“皇太子的地位何其重要，恐怕您是难以理解的。即使当今圣上担任皇太子时也曾几次卧病，但安殿皇太子却比圣上更加脆弱，又遭受接连不幸的打击，因此变得虚弱不堪。”

    苑上唯有点头同意，拉起肩上的披巾，“我明白了，那么请让我见皇兄吧。”

    大夫吩咐榛名在此等候，只为苑上领路前往深殿的回廊。

    穿过贴满符咒的门扉，来到最里侧的房间，此处罩顶覆盖的床榻已拉起帐幔，安殿皇子正坐在厢房里的藤椅上。从这间屋字低倾的厢房彼端，可看见苍翠绿意，檐下悬挂着几个鸟笼，传来呖呖清啭。苑上暗讶此处如此幽静，实在难以联想是置身于东宫。

    安殿皇子留意到来客，就挺直了背脊。

    “真高兴你来，好久不曾这样轻松见面了。”

    那声调和动作绝对不带矫饰，苑上了解皇兄当真喜出望外，也就将刚才等到发火的不满抛在了脑后。

    “皇兄身体可好?”

    “有时生病反而是件好事，原本公主来访必须按照礼数接待，现在这样反而可以轻松交谈。你先坐下，我这就吩咐送茶吧。”

    安殿皇子未结发髻，头发垂散在轻披于肩的薄外衣上，虽然是病人姿态，神情却不带憔悴。这位皇子曾是纤瘦少年，度过六载后依然修长如昔，如今已是愈发优雅的十八岁青年。

    品貌方面最得自母传的就属这位皇兄了，清秀白皙的面容略带一抹忧郁，微笑时泛起温和的笑纹，这些无论历经多少岁月都不会改变，苑上想到这就觉得心满意足。

    “皇兄的身体比我想象得好太多了，这样就可以放心了。刚才那位永德大夫吓唬我，将病情说得好严重呢。”

    “让苑上忧心了，原本不是什么重病，大家却煞有介事，其实只是闭关没有外出而已。”安殿皇子的语气近乎明爽，“你和贺美野迁来东宫，我却无法关照，等身体状况转好，我们再一起出游吧。你以前不是很想到野外玩吗?”

    “原来皇兄还记得这件事。”苑上不禁露出笑颜，不过知道希望很渺茫。“其实能与皇兄见面的时日不多了，我即将前往伊势。”

    “你要去伊势?”

    苑上心情沉重地点头，“听说贺美野要前往大秦……我们将会分开，可是我想留在宫中。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留在皇兄及大家身边。”

    安殿皇子的语气透着意外，“当然了，你不需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城里不久将有好事，难道父皇不想让你亲眼目睹吗?”

    苑上大吃一惊，抬头望着皇兄，“将有好事?”

    “灾祸即将获得救赎，此刻天女正接近京城。”安殿皇子的语气充满热情，“只要见到天女，我的病就会痊愈。苑上也知道明玉献给皇族的传说吧?仿佛是依照远古的承诺般，已经发现玉石和那个少女了。”

    “明玉?”

    安殿皇子偏起头望着皇妹而笑，“你还记得贺茂婆婆说过的话吗?”

    苑上尴尬地小声问道：“她说了什么?”

    “就是黄泉女神拥有祭祀及镇伏天神的八块勾玉的故事。明玉或许是其中的最后一块，它失落在东北的虾夷国，隐埋于那片北地，一直等待与皇族相遇。天神就是我们的祖神，这块玉石正是与天子相约的信物，无论辗转流离，最后还是终归我族。”

    “那是指明玉目前真的存在吗?”苑上半信半疑地插嘴问道，安殿皇子点点头。

    “确实存在，当然很少有人提起它，各代帝王曾暗中搜寻，数度遣人远赴东北。父皇也继先帝之后寻求明玉，就在即将发现时遇到虾夷人横加阻挠，甚至引发叛乱，如今继续征派征夷军也是为了勾玉。”

    安殿皇子在膝上交络起十指，“父皇也无法得到明玉，因为时机尚未成熟，然而时候已到。你看，我这么说是有充分理由的，为了拯救蒙灾的京城，少女如今来得正是时候。”

    苑上努力想了解皇兄所说的话语，因此凝视着他。

    “她来与我相会了，不是来见父皇，是为了解救我而来，我才是少女履行承诺的对象。”安殿皇子吁了口气，突然微微一笑，“天女即将来临，这场梦我做过好几次，她总是在清新的拂晓，从霞空中翩然飞来我身畔。那是一位身披薄红绢、手持光辉彩玉，让人净心涤魄的美少女。我将接受她的勾玉，到时一切病魔都会痊愈的。”

    苑上不知该如何表示，只能小声说：“真是好美的梦。”

    “你也相信吗?那梦境美妙极了，真想让苑上体会一下。”皇兄有意表明心声，苑上却觉得他不太对劲，多少理解大夫所言不虚。

    安殿皇子近来对任何不幸消息都充耳不闻，对任何事情一概视若无睹、不想不烦，只为了沉醉梦境而幽闭室内，拼命想疗愈心伤。那种脆弱感，苑上觉得轻易一言就足以粉碎他。

    我必须守护皇兄，只要与皇族有关，我就必须帮助他脱离深渊……

    注视着这位和善的兄长，苑上思忖着。与此同时，少女不禁想到皇太子头衔造成的压力是多么沉重，足以将他逼人如此绝境。

    一切都被蒙在鼓里……

    走在归途的回廊上，苑上不断思索着。与皇兄会面的真正意图虽没达成，但如今反倒无所谓了，能得知皇太子的病情才更重要。

    安殿皇子只微笑诉说着美丽天女的梦境，绝口不提任何愁苦，只是悠然静坐，不改温文的态度。即使如此，苑上仍觉得皇兄在发出悲喊期盼得到救赎，天女的梦可说很不吉利。

    或许大家的谣传是真的，这次妖怪袭击的目标说不定就是皇兄，从那种情况来看，何时出事都不奇怪……

    苑上想得入神，不觉停在回廊中间，榛名诧异地说道：“怎么了?不尽快前往可会耽误时间，下午圣上派遣的使者将来决定前往伊势的日期，让对方久等很失礼。”

    苑上瞥了榛名一眼，背转过身，“你去和使者商量好了，我不想赶时间。”

    “您怎么这么任性?”乳母鼓起腮帮子，“我们少数几位随侍全都为了公主去伊势才分担这种重任，您要是这么说，榛名真的先走一步了，其他侍从可会为了不知如何应对而手忙脚乱呢。”

    榛名当真说到做到，气呼呼地先行离去。渡廊②上已经让闲杂人等回避，因此苑上独自留在这里也不受干扰。榛名不顾她远去后，苑上反而松了口气，想到这是难得不被她唠叨的好机会，就走近栏杆转角试着倾出身子。只见厢房另一头有个铺白沙的外庭，还有贵族的男侍牵马来往，少仆捧着包袱轻快地奔走，连苑上看来都觉得是罕见的光景。

    这样下去不行，我绝对不去伊势……

    苑上突然萌生强烈的念头。

    或许父皇想把我打发走，认为公主无论做什么都有失体面。可是父皇不知道母后和皇太后如何用心良苦、如何与妖怪对决，事到如今只有我能了解。我与伊势斋宫不一样，至少知道在这灾难频传的时刻，光靠静心祈祷是派不上用场的……

    苑上很羡慕广场上那些来往人群的步伐充满朝气，自从移居东宫以来，她的行动范围便遭严格限制。原本公主就不宜出现在皇太子的寝殿附近，通过渡廊时必须先谨慎地让众人回避，她还曾受过叮嘱，尤其绝不能让在东宫任职的男侍们听见自己的衣裳簌簌，身为公主最重要的就是不得有一丝疏忽大意，以免遭到男性留意。

    我为何只能这样低调又不受重视地过活?难道我对其他任何人一点用处也没有?身为皇族难道就是一无是处?

    曾几何时苑上凭栏沉思起来，突然感到有视线在注视自己，连忙起身环顾四周，却不见有人凝望。她有点不寒而栗，稍微反省刚才的举止有欠庄重，只好离开栏杆而去，此刻她一心想要回房。不料，这时却有人从廊柱后闪身而出，挡住她的去路。

    “您是苑上公主吧?在下有事求见……”

    应该已经让众人回避了，为何还会……

    对方是一位穿着官服的人物，面对这种胆大包天的行径，困惑的苑上只能僵在原地。

    ①指从中国大唐传来的文化。

    ②连接殿宇之间的长廊。

    3

    “公主请安心，在下并非图谋不轨之人。”那人轻快走近说道。从薄绯色的袍服来看可知官授五位①，虽然不像身份可疑，但奇怪的是此人贸然与公主搭讪，却带着一副有恃无恐的自信。

    苑上慌忙背转过身，那人更明快地说：“请公主看看在下吧。若见了这张面孔，保证您愿意接受在下辩解唐突冒犯的原因。”

    苑上决心回头一望，映在眸里的是俯视她的凉澈目光，原来竟是一位头戴漆冠、身形窈窕的风流人物。苑上为此人的凛然之美所吸引，细看之下，方才发觉这位肌肤嫩致、唇瓣如花的官人，确实拥有女性才有的特质。

    她是女子?

    竟然有女子穿着官袍!苑上睁圆了眼眸凝视，此人年龄才约过二十，不仅姣美如含芳盛绽的娇花，而且身形高挑修长，兼备了青年的潇洒气魄。无论袍服裤挎皆相宜，或许这身装扮反而衬托出她的威凛气质。

    “公主了解在下请您安心的用意了吗?”她笑意更深地说道。

    “你是谁?”苑上终于问道。没想到自己竟然脱口问起对方，不过转念一想，既然对方是女性倒也无所谓。

    这位作风独特的人物行过臣下之礼后，声调中微透笑意说道：

    “初次拜见公主，还在此唤您留步，不当之处敬请见谅。自从公主来到东宫，在下就等候何时能有幸亲会一谈。在下与已故皇后同样是出于藤原式家之后，名唤藤原仲成。恕仲成斗胆，其实与您还是血缘之亲。”

    “原来如此，我完全不知道有这回事。”苑上深吸了口气说道，她从没听说过有这样一位耀眼人物系出母族。“你的名字叫……仲成?”

    “还有另一个名字，不过请您称呼仲成好了。自从受冠朝服以来，在下就一直使用这个名字，并受任担任卫门佐，这是属于编制外的官衔。”

    “你是女性，为何偏要担任武官呢?”

    “因为在下曾立过誓，决心在达成愿望以前保持男儿身。”仲成毫不迟疑地说，“圣上也认同允许。宫中人人皆知，其实过世的家父就是如今人称的造宫大臣。”

    “啊……”苑上掩住口，霎时忆起那个半夜奔走相告危急的恐怖日子。“原来如此，你就是曾经辅佐父皇的那位重臣的千金啊。”

    “多谢公主夸奖，家父能受如此赞扬，如今可是绝无仅有了。”

    仲成歪起嘴角微微一笑，那抹邪门浅笑，反而映衬出其独特的魅力。

    “自从京城灾祸横行以来，兴建长冈京的家父声望也日渐低落，有人还将侵袭城内的灾祸归咎于往生者。”仲成以怜悯的眼神凝视着苑上，“在下对已故的皇后诚心表示悼念，公主在这场灾厄中痛失亲族，仲成能切身体会这种哀戚之情。”

    在那细长的美瞳凝诉之下，苑上不禁怦然。不料此时突然出现破坏好事的家伙，原来榛名左等右等不见苑上回房，一气之下又返回此处。

    “公主，您在这里磨蹭些什么?”

    仲成一耸肩，快速对苑上轻声耳语：“看来您那位唠叨的监视人回来了，在下还是尽快避走才好。下次另找机会吧……能在夜里与您相见吗?”

    苑上一惊抬起头，仲成却无暇多言，迅速抽身离去了。那来去如风的气势，让苑上唯能傻眼目送而已。

    “公主也真是的。”榛名气喘个不休，一把扯住苑上的衣袖，“没几天就要前往伊势，应该更加谨言慎行才是。若出什么差错，榛名可无颜向圣上交代。”

    “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刚才那人是女子，而且还是藤原式家的后裔。我与母后的女辈亲戚交谈又有哪点不对?你从来就没告诉过我有这样的人呢。”

    苑上口气多少有些埋怨，榛名眉毛一挑说：“那么刚才那位就是藤原药子了?”

    “她自称仲成，我想和她多聊聊呢。”

    “开什么玩笑！”榛名愈发激动起来，苑上惊愕地望着她。“那种人那，跟其他当官的公子哥儿没两样，公主绝不能与她交谈。那种异端、怪癖狂，真是个祸害，连藤原氏的众亲族私底下都受不了她。请您发誓下次绝不再接近她，那人会对公主非常不利。”

    “她的父亲是父皇信任的心腹重臣。”

    苑上不以为然地说着，榛名催促似的边走边答：

    “现在提到造宫大臣可会犯忌讳，何况药子是个偏激分子，公主还是少认识她为妙。”

    在决定前往伊势的日期，进行出发仪式等无聊的程序之后，榛名忙着恭送使者离去，苑上唤来收拾残桌的两名侍女，她们眼见公主招手，就捧着器皿诧异地走来。

    苑上唤她们来到屏风后，悄悄问道：“你们知道藤原仲成这个人吗?”

    侍女们霎时彼此对看一眼，其中一位接着说：“公主，所有的宫廷女官都知道那位大名鼎鼎的月宫贵人呢。”

    “月宫贵人?”苑上如此反问，侍女就说明道：

    “我们都是这么称呼卫门佐大人的。她在动静之间都超然不群，仿佛是月都来的贵人。”

    苑上点头表示理解，另一名侍女也乘势开口说：“这还有别的意思，就是指仲成大人像是月宫仙人般遥不可及。在宫里很难见到她，因为那人总是神出鬼没、行踪成谜，虽然有点风评不佳，不过我们年轻女官全都支持她。”

    苑上从坐椅倾出身子，“什么风评不佳?说来听听嘛。”

    她们再度面面相觑，有些为难似的吃吃笑起来，“听说仲成大人比任何一位贵公子都经验老到呢。”

    “怎么经验老到呀?”

    “这种事若回禀给公主知道，奴婢可要受榛名责罚了。”她们高声笑着，小鸟似的逃走了。

    一想到自己和两名少女年龄相仿，苑上就觉得颇不是滋味。即使不懂人事，她也多少明白榛名为何会生气了。

    原来世间也有这样的人……

    既有人替她取雅号，又可接受姑娘们的热情崇拜，还能以男装之姿随心所欲地阔步，竟然有这种女性存在呢!好想多了解她一点。想起仲成的轻声叮咛，苑上忽然心跳加剧起来。

    夜里的宫中，如今完全成为随时可能遭妖怪袭击的危险禁地，然而女眷们照样谈论深夜幽会。她们以为公主不知情，其实都传在苑上耳里，只不过她认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跟这种事沾上边。

    真想见那人一面……

    榛名的斥责从一开始就不奏效，苑上暗想，正因为自己必须立刻动身到伊势去，才更不想留下任何遗憾。

    贺美野在灯畔打开《论语》，挺直背脊诵读着，不一会儿眉头轻蹙，注视身旁的皇姐。苑上看似心不在焉，平时虽不热衷听他读书，至少还会表示一下关心，今日的模样可说完全换了个人，不但坐立难安，还盯着半空发呆，视线左来右往地游移不定。

    “皇姐，你怎么了?”停止读书的贺美野问道，苑上连忙放下支着头的手臂。

    “我在听你念。”

    “皇姐怎么脸上像在发烧，还是吃药休息才好。”

    苑上作势咳了一声，“你今天才该早点睡呢，明天不是要练习骑马吗?”

    “去练习的话，说不定真的会发烧呢。”贺美野小声说着，其实他最怕骑马了。

    “不能驾轻就熟便无法成为堂堂的亲王哦。”苑上谆谆告诫着，贺美野突然话锋一转。

    “那我明天专心去练好了，不过有个交换条件，皇姐要让我看刚才那封信。”

    苑上凛然一惊，望着弟弟，“什么信啊?”

    “就是在晚膳之前不久，有个陌生侍从递给你的那张小纸条。”

    “倒给你这鬼灵精瞧见了。”弟弟使起小聪明，让苑上哭笑不得。

    “你别告诉任何人。要是说给人家听，皇姐真的不理你了。”

    “我不会说的，借我看嘛，是什么信啊?”

    在一张几乎与仲成袍服同色的薄绯色纸上，仅写一行没有署名的短句：“亥时②于公主庭内见面。”不过苑上了然于胸，她满怀期盼和不安，迫不及待地希望相见时刻快来。

    贺美野一脸愠色，审视着笔迹问道：“皇姐也要去跟男人幽会?”

    “真是的，小孩子怎么学些不三不四的话。”或许长期待在屋内和女眷之间，贺美野也听到不少传言。“写信来的不是那种人，皇姐才不会做见不得人的事。”

    “可是你没告诉榛名吧?”贺美野巧妙地一针见血。

    苑上显得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又立刻坚持道：“事情好坏是由皇姐决定，跟榛名没关系。如果连你也阻止，以后就别叫我姐姐了。”

    “我才没阻止你。”贺美野大吃一惊答道。“不过要带我一起去，行不行?”

    苑上张大口又闭紧，“你说什么?”

    “皇姐有点爱冒险，我必须跟去才放心。”

    一脸严肃的贺美野断然说道。

    到了令人伤脑筋的亥时，宣称要当跟屁虫的贺美野在自己房内睡得不省人事，苑上探头一窥，确定他发出熟睡的呼吸，就竭力忍住想笑的冲动。

    还说大话，根本是个小娃娃……

    不过苑上对于贺美野有这份心意多少有些惊讶，一想到他以小孩子的立场保护胞姐，就感到又悲又喜。但是还是不想勉强叫醒弟弟，苑上轻轻关上房门，专心地放轻脚步走向暗夜中。

    夜气湿濡，沁着炎夏将至的气息，随着淡风似有若无，药草园里的栀子花雅香飘袭。在残缺的明月下，足迹格外清晰可见，她不曾在月下独行，仲成指示的地点，除了苑上常去的内庭之外不会是别处，如今她才庆幸能暂居东宫，否则绝对无法轻易外出。

    池中蛙声呱呱，苑上在台阶上环顾一阵后吁了口气，心想对方还没来到。岂料林间有人悄声走出来，苑上不禁屏住气息，只见苍月下，幻影现身的仲成恰似月宫降临的贵公子。

    “您来了。”仲成近前伸出手，苑上毫不迟疑地让她牵起。以女性而言，仲成的掌心热切而强劲，但也许是苑上的手温原本就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冷。

    “请放心，这庭池四周都布下了结界，就算规模很小，也能杜绝任何妖怪入侵，而且能蔽人耳目，如此一来，没人会查问我们了。”

    “你这么做，是因为常与人在夜间会面吗?”苑上语带保留地问道。

    “为什么公主会问这种事?”

    “女官说你经验老到，所以我才这么猜的。”

    仲成悄声笑起来，笑意在苑上掌中微波余荡，“反正我是女子，三更半夜约人外出可没好处。”。

    “那么，为何还邀我出来呢?”

    仲成让苑上在池塘石畔坐下，自己则端坐于地，接着突然语气一改，认真地说：“请恕仲成冒昧，有件事情必须请问公主，由于不宜在众人面前宣扬，恐怕还不便让其他人得知，在说明时或许会引起公主伤感，可以事先请您见谅吗?”

    如今不同于先前的另一种激动，让苑上内心又开始狂悸，她仿佛出神般盯着仲成的眼瞳，弱声说：“你想问什么呢?”

    “就是有关皇后与皇太后崩逝的原因。即使同处宫中，公主并没有受到妖物波及，我必须知道妖怪如何选择袭击目标，还有为何出现牺牲的理由。”

    这是苑上最想逃避、同时也最期待有人倾听的问题，因为这些话毕竟无法向皇兄诉说，没想到仲成直接问起自己。

    苑上在惊讶叹服之余，害怕地轻声说：“你不像是女官们说的那种人，也不是月都中人，而是身在更严酷的地方啊。”

    仲成轻轻点头，“在下身处暗冥，久视暗影，若非如此，实在不需这身伪装。”

    苑上无言以对，仲成就温言说：“请相信这份诚意，仲成的宏愿与皇后的心意一样，都是为了保护安殿皇太子顺利继承帝位。身为藤原式家之后，怎么能不乐观其成呢?这个心愿进而是为了守护家父建造的京城，以及消灭横行肆虐的妖怪。”

    “你真坚强，简直不敢相信是一介女子。”苑上终于叹息地说，“你能替我保护皇兄吗?他需要一位可靠的守护者。”

    “可以请您告诉我真相吗?”

    苑上垂下头，在膝上握紧双拳，“我不想在这里详细说明，那东西……与黑暗很类似。我只瞥见过一次，或许那是妖怪第一次出现，就在皇兄房内，那东西首先袭击的就是皇太子。”

    仲成倾出身子，“公主遇过妖怪，但是平安无事。”

    苑上无力地点头，“我能逃过一劫全是受皇太后庇佑，她曾施展从唐朝传来的咒术驱除妖孽，母后也同样试过。咒术的法力虽强，稍有差错反而会让施咒者丧命，她们都对这些早有觉悟。”

    “那位温柔的皇后也会使用咒术啊。”仲成喃喃说，“是因为不想借助他人之力搭救皇太子吗?”

    “母后在临死前，仍不断梦呓似的频频提到皇兄，连我在身旁都认不出来。我在枕畔一直听她说到临终，或许如此我才觉得无法坐视不管。”

    苑上突然哽咽，但仍忍住哭泣，在努力抚平情绪后，仲成轻轻将手放在她的肩头，那抹掌温及平静的语调，让苑上的心情逐渐稳定。

    “公主提供的内情绝不会白费，这些消息做为了解妖怪的线索实在太宝贵了。皇太子成为受害目标，还有唐传咒术不具伏妖效果，这两条线索逐渐凸显出某个事实的可信度。”

    苑上抬起头，“你说的某个事实是指什么呢?”

    仲成注视着她。

    “公主可曾听过一些传闻，就是从东北方会有灾祸来临，或是圣上曾派遣一名亲信前往东国暗中执行使命的消息?”

    ①律令制下的位阶制度，在五位以上者为贵族。

    ②指夜间九点至十一点。

    4

    翌晨，苑上睡到从床榻上被赶下来才清醒，坐在已冷的白粥前，脑中还一片茫然。

    仲成并没有讲太久，在深夜时即送苑上回房。人寝后苑上无法合眼，迷迷糊糊中黎明已经到来，晨光格外耀眼。

    她心不在焉地搅着白粥，想起昨夜仲成的话语。

    “公主不需刻意留意暗影，您是光辉之子，只要注视着光明成长就行，这种生活才适合辉神后裔。不过世间没有不落影的光明，除非遥居月宫，否则无可避免。”

    那是因为苑上表示想留在京城，仲成才如此表示的。即使表达方式不同，大致上就是榛名所说的“公主不必了解世间险恶”之意。苑上想到连仲成那样的人都说出这种话，不免有些失望。

    如果是指皇兄，那我也知道他是光辉之子，有理由保护他，可是我又不同……

    苑上吃着粥，贺美野探头道：“早安……已经中午了。”他在苑上背后小声说着，立刻来到桌边站住，“皇姐，你昨晚去做了什么?”

    苑上横了弟弟一眼，反而专心吃起粥来，“人家在吃饭，别来啰唆。”

    贺美野垂头丧气起来，无所事事地反绞手指，“我又没睡着，只是闭着眼睛。”

    “也许吧，可是你好像没发现皇姐来呢。”

    “你还是去……幽会了。”

    “别说那种难听话。”苑上不悦地指责道。

    贺美野只好默不作声，不久开口说：“假如只有女孩子能去伊势，那我就扮成女孩子，连衣裳用品都准备好了。可是跟人幽会的女孩子是不是不能去伊势的啊?”

    苑上险些没被粥呛到，“你怎么说出这些怪话?”

    “因为榛名或清濑说过嘛。如果公主闹出那种事就不能成行了，她们也没脸见人。”

    苑上正想开口辩解，就在此时，突然一道灵光乍现。她频频眨眼后，忙丢下汤匙，用力摇撼着弟弟的双肩。

    “贺美野，你喜不喜欢皇姐?”

    差点没吓昏的少年答道：“当然喜欢。”

    “那你能不能救救皇姐，别让丑闻传出去?然后你打扮成女孩子，代替姐姐去伊势?”

    贺美野愣愣地望着她，“我当替身去，那皇姐又怎么办呢?”

    苑上露出会心一笑，“我不去伊势，改扮成像你一样的男孩模样。”

    贺美野提心吊胆地问道：“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皇姐从没这么认真过呢。那么，你说要改扮成女孩子去伊势，也是开玩笑吗?”

    “我是说真的，人家不想跟皇姐分开。”

    “贺美野很会替皇姐着想。”只见弟弟点头，苑上就凑近逼视那双眼睛，“那么，你会为了救姐姐去伊势吧?”

    贺美野表情有些狼狈，终于点头同意，“如果这样最能帮助皇姐，那就去好了。”

    苑上顾不得左右为难的弟弟，光为想出大胆点子就差点没乐翻了。这绝对不只是妄想，能知道养育深宫的公主的相貌和实龄的人可说少之又少。

    去约仲成谈谈好了……就这样吧。

    前晚仲成曾说若有事相谈，就在庭院松枝上结绳为记，还交给她一条彩色编绳，见到这个标记就在原定时刻等候。苑上想到能与那人再次交谈，心中不免澎湃，丝毫没发觉仲成带给自己的影响有多深远。

    “说出这么荒唐的提议，你会取笑我吗?”

    “不……”

    苑上抬头探询对方的反应，仲成微笑否认，“在下只是惊讶而已，公主难道不想求个安身之地吗?能到伊势净地的特权，可不是人人皆有的。”

    倘若是仲成，自己就能将无法向人倾诉的心声说出来。苑上交抱起手臂道：

    “仲成，我的存在本来就无声无息，注定将是没有任何作为，在世上了无痕迹地过完一生的命运。即使以皇太子之妹的尊荣备受礼遇，反过来说，也只不过是个无用之人罢了。如果在伊势被人遗忘，了此残生，那么死在哪里不都一样?就算我不待在那种地方，又有谁当一回事?我一直梦想自己是男儿身。”

    “仲成了解自己的行径相当过火，不过公主似乎更加不计一切。”

    她摇头尚未说完，苑上就极力打断道：

    “我明白会带给你困扰，可是还是希望能把握机会。我已经受够了，失去太多重要的人了，无法相信祈祷就能解决事情，不是祈求而已，我想实际付诸行动。”

    仲成以年轻人常见的姿势将手抱在后颈，思索了半晌后说：“如果以个人立场来说，仲成当然会欣然接受公主的要求，目的之一就是为了保护贺美野皇子的安危。其实，皇子的今后让在下相当苦恼，他若能代替公主去伊势，再也没有比这个安排更安全的了。此外还有一件事，那就是公主愿意协助的话，仲成便能得到莫大的精神支持，因为遇过妖怪的幸存者寥寥无几。”

    “那么……”苑上吸了口气，仲成的表情严肃依旧。

    “您真的不在乎吗?一旦踏人暗界，就会知道原可避免得知的悲哀，无论是谁都不会眷顾扮成男儿身的公主。此外，仲成也将一心奋战，说不定还会利用您。”

    “我不在乎，这是我自愿提出的请求。”信心十足的苑上明快地说着，仲成突然莞尔一笑。

    “在下常想贺美野皇子如果能到公主这年纪就可放心了，但是没想到他的皇姐是这样了不起的人。”

    苑上联想到另外一件事，就问道：“你刚才提到贺美野，那孩子怎么了?”

    “大秦公也是仲成的亲戚，以前难道没向您提过这层亲缘关系?”

    苑上于是恍然大悟，“这么说来，你原本要随侍贺美野?”

    “是的，在下认为有守护的必要，因为他是二皇子。即使年纪尚小，但听说非常聪明伶俐。”

    “大家都这么说，他是个人见人夸的孩子，你也很重视他。”苑上的语气有些沉重，仲成并不以为意。

    “因为在下判断这场灾变将来会危及贺美野皇子，不过皇子亲自表示想去伊势，那就尊重他的意思，谁也不会料到皇子人在那里。”

    “贺美野怎么会有危险呢?”

    仲成再度微微一笑，这次隐去了眼中笑意，“公主，您也处于险境。您明知如此还有这些提议，实在太可贵了。毕竟在下如果要保护幼小皇子，当然就无法断然行动，在这灾厄的主凶渐渐来临的节骨眼上，还真让仲成烦恼不已。”

    苑上不禁说道：“你会让我加入作战吧?”

    “会的，不害怕吗?”

    苑上摇头说：“才不呢，请让我尽力而为。能让自己有发挥力量的机会，我实在开心极了。”

    仲成伸手轻抚苑上的秀发，“在下不会辜负公主的勇敢，即使是一介女流，仍然需要坚强的心志和体魄。温柔和坚强是一体两面，公主以后必然会明白这个道理。”

    前往伊势的日子终于来临，由于不是盛况浩大的启程，也看不到主君众臣的送行，不过多少该讲究一些形式，因此一心想恪尽职守的榛名从黎明起就没片刻闲过。苑上经她悉心照料过了头，又不时被跟东跟西，心中难免七上八下起来，担心自己该不会就这样被推上轿送往伊势去了。

    “随轿的队伍到了。”清濑前来通知一声。

    “啊，离别的时刻终于来临了。”榛名依依不舍地说道。

    “你不用去招呼宾客吗?我一个人不要紧，有同行的侍女照顾就成了。”心神不宁的苑上催促着，榛名瞪她一眼。

    “今后再也不能相见了，您还忍心说这种话。”

    仔细一看，原来榛名忍着满眶泪水。苑上原以为她将自己打发走后，便大可轻松前往夫婿任职的领国，这时才发觉自己真误会了她。

    “您总算长这么大了，公主从学步开始，榛名就一直战战兢兢，您不是从树上摔下来，就是栽进水池里，还碰伤了脸，榛名担心得整夜合不上眼……”

    苑上不禁有些不知所措，“榛名……”

    “我老是提这种不光彩的事情，都是因为公主总让人放不下心。

    既然有哺育之情，今后榛名会一直惦记着您的。”

    苑上再次由衷地牵起乳母的手，长年以来她和自己是如此熟悉。

    “榛名，对不起。谢谢你过去的照顾，请爱惜身体，今后多多保重。”

    她诚挚表达了心意，同时又开始心浮气躁。榛名绝对会目送自己坐上轿舆，这身公主礼服在换穿上也要费不少工夫，真的赶得上与弟弟换轿吗?

    前一天，贺美野已随大秦公派来的迎接队伍离宫，仲成自从表示必须筹措安顿方式后，迄今尚未现身。此时苑上无计可施，觉得自己被抛弃了。

    说不定仲成改变了心意，她觉得带我同行是吃力不讨好……

    对仲成而言，即使不依约行事也没有损失，只要按照最初预定的将贺美野安置在身边，至于前往伊势的公主就算心有不满也只能暗自认了。

    难道那人从一开始就敷衍我?

    无视于苑上的忐忑不安，清濑再度出现，告知随同前往伊势的女官们正来向榛名辞行。她身后跟随着几个穿戴五彩缤纷的女子，只见泪汪汪的榛名忙碌地顾着话别，更让苑上陷入了绝望深渊。

    遮帘对面，几名女官客套地向榛名表示：“请将尊贵的公主交由我等照顾，在伊势的一切起居全由我方负责，请乳母不必挂心。”

    “那么有劳各位照顾公主了。”

    苑上小心翼翼地从屏风缝隙望去，只见随行的女官们皆是年轻聪敏之辈，一名身穿青色唐衣、宛似高菖蒲花般容姿窈窕的女官也在其中，少女为她那雍容华贵的举止所吸引，不禁瞧得出神，随后发觉此人有些面善。

    莫非是……

    苑上再度打量之下，差点没翻倒坐凳。原来那名女官正是仲成，巧施艳妆、展裙端坐的模样，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不过唇角微斜的淡笑神情，绝对是她没错，那略含邪气的笑容浮现在灿涂的丹唇上，愈发显得妖艳迷人。

    不久在女官们的陪伴下步出殿外，苑上终于找到机会轻声对仲成说：“你会陪我一起到伊势吗?”

    “当然不会。”裳声簌簌的仲成一口否定，不过横眼望向苑上时，眼瞳透着一缕笑意。“请安心上路吧，途中会请您下轿，这支队伍都是由在下等人精心安排的，秦氏的财势可不容小看哦。”

    美野离京后路经山背，在乎城山下等待苑上一行人抵达。就在随行众人于春日中歇憩之际，苑上发现头上覆着罩衣的贺美野悄悄走进了屋内，她心下一宽，将弟弟拉过来。

    “你在这里太好了，我还在想该不会就这样被逼去伊势呢。”

    取下罩衣一看，只见贺美野完全变了模样，梳成垂髻的浓发衬托出可爱的脸孔，外形与华美衣裳十分相称，任谁看了都相信是公主，或许比苑上更适合这身装扮。

    “穿上才知道女生的衣服好热啊。”汗流浃背的贺美野蹙眉抱怨道。

    “只有礼服才这样，平时倒还好。”

    “那就在坐轿时忍耐一下。我决定在伊势就读书，没事就待在房间，绝不会害皇姐丢人现眼的。”

    贺美野看起来像受过许多叮嘱，他努力向苑上保证道。苑上突然感到十分内疚，这次交换身份总算是将贺美野送往安全地点，但绝不是出于为他着想。

    仲成向同行的女官招招手，让贺美野与几人见面，“皇子，这些女官很清楚状况，因此请别客气，有事尽量吩咐。至于如何应付斋宫夫人，她们自会妥善处理，请一切不用费心。”

    贺美野紧紧揪住苑上的衣裳，似乎不舍离去。他终究还是松手，小声说：“那我走了。”

    苑上见他没哭出来，不禁松了口气，不知何故内心竟然百感交集起来，于是说：“要保重身体，在伊势别挑食，晚上早点休息。代替皇姐的任务就拜托你了，等京城一切恢复安定后，姐姐会想办法安排你回来的。”

    “皇姐也请保重，小心安全。我好担心皇姐改扮男生该怎么办，骑马没问题吗?”

    苑上听他一说，就露出微笑。

    “真想骑一次看看，皇姐不怕的。”

    贺美野悲观地说：“骑过就知道厉害了。”

    随从们在休息结束后，轻轻抬起乘着少年的轿舆，若无其事地朝伊势出发。苑上披着贺美野的罩衣站在屋檐下，目送后续队伍进入蓊绿的丘陵，直到从视线中消失。

    如果我变得坚强点，是否会对贺美野更温柔些呢?

    这时苑上只觉得自己这个做姐姐的很无情，离别时还没贺美野来得悲伤。不过她会与仲成并肩作战，只要遏阻京城灾变并拯救皇兄，那时自己或许便能对弟弟更和颜悦色了。

    伫立不动的苑上目送一行人远去，仲成走向她平静问道：“贺美野皇子走了，公主会后悔吗?”

    少女转过头，显得更加开朗地说：“不会，一切都很顺利。贺美野一定能适应，我也没问题，这样就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扮成男孩子了。”

    仲成探询地注视着苑上的面孔，泛起微笑后一拂发丝，“那么我们该换下这身束缚了，穿久了还觉得女人衣裳真累呢。”

    仲成步人客栈，苑上追随而去，她知道不能打退堂鼓，眼前有仲成在。注视着那挺直的背影，苑上重新抱定决心。

    无论前往何方，我绝不后悔……

    5

    苑上至今从没有自行穿过衣裳，榛名不便来时，定有其他女官代为整装，在不熟练的女官服侍穿衣的日子，总让她浑身不对劲，心情也郁闷到极点。现在看着仲成独自利落地更衣，这才领悟到原来由自己动手才能穿出最舒服的感觉，如此简单的道理以前竟然没有发现。

    “想自己试试看吗?穿法很容易记住的。”仲成笑着说，苑上立刻尝试练习起来。不过实际的穿法竟比想象的还难，因为更换的服装是她从未穿过的样式。仲成递给她的是淡青色单衣和宽摆裤挎，以及少年所穿的细绢礼衣。眼见苑上那么费力，仲成边说明边帮忙。

    “您看，很合适呢。”仲成为苑上梳发后，在耳侧结起环髻，递给她青铜镜子。苑上接过来，茫然望着自己的面孔。

    “这种年纪还打扮成贺美野，你不觉得很怪吗?”

    “完全不会，公主绝对能充当元服①前的少年。仲成猜您一定合适，现在看来果然很搭配呢。”仲成与她凑着一起看镜子，接着轻笑起来，“因为公主的眼神很率真，只有活泼的少年才有这种眼瞳，您的眼神是遗传自圣上吧?”

    苑上耸耸肩，“父皇常训我盯着人猛看很没礼貌，可是这种坏习惯对少年来说反而成了优点?”

    “当然是优点，假如公主是皇子的话，说不定仲成更想支持您呢。”

    苑上一听此话，叹息说：“果然我生来就注定吃亏啊。”

    仲成笑声一止，语气严肃地告诉她说：“没这回事，您若是与皇太子年龄相近的皇子，众臣必然划分成两派，只会徒增无谓的纷争吧。对众人来说，您生为公主反而值得庆幸。”

    苑上小声喃喃道：“我明白，可是有时不免会想干脆掀起纷争好了。从出生以来就受万人珍视呵护的感觉，真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仲成将手放在苑上肩头。

    “请别这么说，您能如此率真地尽情成长，正因为您是公主的缘故。假如身为皇子，就无法拥有这份纯真的个性，这对在下来说是很值得庆幸的事，仲成期待同行的对象，正是至情至性的苑上公主。”

    少女十分震惊，至今从未有人对她如此表示过。

    仲成细细端详着苑上的眼瞳说：“您会与我一起奋战吧?愿意尽力挑战胁迫皇族的灾凶，拯救安殿皇太子脱离当前危机吗?”

    “当然愿意，拯救皇兄才是我最大的心愿。为了达成目标，即使像母后及皇太后一样献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苑上如此回答，仲成会心微笑了。

    “那么请装扮成少年吧。”

    “这不是顺应你的要求，而是我心甘情愿的。”

    仲成问道：“您知道该如何表现才像个男子吗?”

    寻思片刻后，苑上答道：“说话和用词不同，动作也不一样。”

    “是的，装扮成男子，不仅是改变穿着而已，还必须调整用词和动作，在精神上必须模仿男性。不过这说不定很困难，人人心中都有阴阳两面，让男性特质外显的话，首先必须舍去无谓的优柔寡断，诚实按照愿望行动，因为他们不像女子在行动上动辄得咎。”

    苑上觉得与仲成说话时不像与女性交谈的原因，正是在于她能掌

    握要领。

    仲成察觉到她的想法，轻轻斜勾起嘴角，“男性忠于自己的欲求，更胜过考虑他人的感受，尤其能敏感洞悉地位尊卑，善于服从命令。换句话说，男性是在欲求及命令下采取行动，因为单纯才能作风大胆。”

    “我大概了解你的意思。”苑上点点头，“也就是说只要率性而为就是了，这点我最在行。”

    仲成小声笑笑，接着又道：“以后就说公主是在下亲戚的公子，是来学习礼仪的。贵族子弟随亲戚见习成为随从的情形并不罕见，有人问起时，请您务必如此回答。此外还必须有个适合的称呼，那么……就叫铃鹿丸吧。”

    仲成说出这个名字，苑上顿时明白她是联想到了越过铃鹿岭的贺美野等人。“我叫铃鹿丸?那好啊。”

    “原本想派人来指导您学习随从的表现，不过目前人手还没来，那就先找其他侍从吧。”

    仲成弹指一响，从柱后出现四名恭候待命的沉默男子。苑上对这些高大汉子有些畏怯，甚至觉得他们很诡异，只见他们浑身是漆黑衫裤，举止如猫般悄静无声，细眼多骨的脸上毫无表情，苑上分辨不出四人形貌有何差别。

    “这几人从大唐渡海而来，曾在东土学习咒术，平日是仲成的随身护卫，不过也会视情况保护您，遇到危险时请留心别和他们分开。”

    惊奇不已的苑上深深点头，原本高昂的兴致也减兴不少，她紧张起来，感受到这并非儿戏。

    仲成继续严肃地道：“接着必须说明今后的预定行程，我们不会返京，而是从这里前往大津。原本该留时间让您适应，现在却演变成事不宜迟，有传报指出寻获明玉的人正前往京城，我必须赶在那人及他的同伴进京前先确认一番才行。”

    “你刚才是在说明玉吗?”苑上惊讶地欠身，“那么皇兄所说的都是真的?”

    仲成表情严峻地望着苑上，就在此时，突然门口响起一个优哉的声音。

    “啊……我来迟了，卫门佐大人还在这里吗?”

    仲成蹙眉朝着门口说：“佐伯，你真慢，到哪里隐遁去了?”

    苑上眨眼一望，只见一名看似浓眉大眼、身形略小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穿着国学生配给的茶色素袍，头上剃得光溜溜的，他将光头朝众人深深一低说：

    “不好意思，以后请别叫我佐伯，而是无空。本人最近遁人空门，称呼也改了。”

    “你是当真?”仲成失笑地盯着那颗光头，“剃了头就别想回大学了，至少你该知道没在戒坛前剃度出家是违法的吧。一时兴起改当私度僧②，无论大刹小寺都不会接纳你，顶多沦为叫花子罢了。”

    “我没说过要当叫花子，是要去化缘。我觉得以王法惩戒我们这些离世修行之人，简直是岂有此理。”

    “没有王法怎么行?说来说去，你们不过是为了躲避劳役才离开居处、逃遁山里的一群无赖嘛。”仲成如此说着，无空转换气氛似的泛起微笑。

    “我不想重返大学，就算被开除学籍也没什么好遗憾的。那里早就没啥可学了，如今真学问的焦点不在儒学，平城的大寺院里学僧云集，混进去还可以人堂听讲。老师的讲学虽不够精彩，但我对佛典还是很有兴趣。”

    仲成摇头叹息，改变主意后望着苑上，“其实我原本想派无空陪你同行，直到昨天他还是个名叫佐伯的大学子弟，现在却这样纰漏尽出。原本老实做学问就能平步青云，不知从几时起这人变得狂逸放纵，反而误人歧途。”

    “错不在卫门佐大人。”无空爽快地说，“剃度是一种手段，我还不想立刻归隐山林，暂时跟以前一样替您效劳也可以，无论有什么事还请吩咐一声。”

    仲成思索半晌后，终于说：“我们人手不足，没闲工夫去找代替你的对象，只能拜托你了。”

    这个怪人将和我同行?苑上的眼神中净是疑问。

    或许意识到少女的疑惑，仲成回头做了说明：“拜托他是有原因的，这位佐伯……不，这位无空没其他本事，妙的是倒有对抗灵怪的顽强体质。他成为我的属下也是这个缘故，最近敢在京城走夜路的人实在少之又少。”

    “没错，虽然目前我还不会持咒念法，不过可别小看这颗聪明绝顶的脑袋瓜。”无空大言不惭地说道，瞄着仲成身后那几位恭候待命的黑衣人。

    “我承认你是聪明绝顶，但不知你会把人给带到哪里去。”仲成轻笑说道，在背后微推着苑上来到无空面前。

    “这位是我特别关照的孩子，他名叫铃鹿丸，希望你能细心照顾。”

    无空微蹙眉头，“看来我们要拎个娃儿上路了，带他去大津妥当吗?今后那里会发生什么灾变，谁也不敢保证。”

    “所以才拜托你啊，就是有某些原因才不能让这孩子先回京城。”

    苑上不太情愿地来到无空面前，斜眼一瞟，只见那人突然下定决心接纳自己似的，露出了开朗笑容。

    “接下来你可有苦头吃了。为何偏要来跟仲成学习呢?所谓择人不视其貌，人生愈早领悟这个道理愈好。”

    一行人朝着大津出发，苑上跨上马背时尽量表现得不像头一遭骑马，但在得知无空能熟练控缰后，不禁暗自放心。意外的是无空很好相处，又喜欢聊天，即使苑上不问，他也兴致勃勃地讲个不停。

    “我能认识卫门佐大人全是托妖怪的福。原以为赴京进了大学就能如愿以偿，可没想到所学不尽如人意，就在四处闲逛时，某天夜里忽然遇上妖怪。在千钧一发之时我才侥幸逃脱，却跟仲成撞个正着，她在京城的四周监视，调查妖怪出没的地点，当我发现这个大胆的家伙竟是个女子时，简直震惊到像被妖怪煞到。”无空在策马前进中率真笑道，“仲成问我是否愿意加入除妖行列，据说遇上那种东西还能捡回一命的人实在罕见，因此从此之后我偶尔也参与除妖任务。”

    “到近江也是因为有妖怪出没吗?”苑上谨慎地问道，无空摇了摇头。

    “不，我没听说妖怪在京外肆虐，不过在大津或许会遇上比除妖更重要的事情。其实，卫门佐大人在大津待命是奉圣旨行事。”

    苑上暗暗心惊，说到圣旨，正是由倭帝钦命所传。是父皇直接命令仲成?

    “这可是机密，如果无法阻止从艮方③来临的凶祸，在京城发生的灾厄将非同小可。所谓艮方就是东北方，从京城来看即是大津，而从大津来看，则是虾夷国的方位。”

    虾夷国……明玉。苑上想起此事，轻轻问道：“据说有人发现明玉并将它带回京城，这是真的吗?所谓的凶祸，与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也听到传闻了?”无空点头说，“是的，这全是由传说中的明玉所引起的。最初阴阳寮的博士卜卦指出那块玉石能消灾解厄，因此选拔使者搜寻玉石，然而继续问卦后，反而研判出明玉正是招致灾祸的关键。明玉不该带回京城，而且不合时宜出现的勾玉反倒成了灾祸之源，甚至在京城出没的妖怪也受其影响，因此卫门佐大人奉命执行任务，假如果真如此，就不能让明玉进京，否则将导致京城的毁灭。”

    苑上心中略受冲击，“可是明玉原本是为了拯救圣上而存在的。”

    无空怀着期待似的仰望天空。

    “你晓得明玉的传说吗?我是赞岐人，不太清楚京城的古老传说，但是拯救之力的确有可能转为毁灭的力量。”

    苑上连忙表示自己不太知情，无空耸耸肩说：

    “不过总而言之，或许能亲眼见到与帝势抗衡的力量的存在。无论仲成是否有把握防御，我还是不能坐视不管，否则离开故乡就没任何意义了。”

    苑上无言片刻，才悄声问道：“为什么圣上会指派仲成呢?”

    其实应该还有其他适任者才对，苑上不明白父皇既然不乏心腹猛将，为何偏偏提拔仲成?

    无空低声说：“因为这是机密，我们不能在朝中泄漏出主君面临的危难。如果说派遣使节前往虾夷国是最高机密，那么我们前往相迎的举动，也被视为是最高机密。卫门佐大人的官职原本就不属于编制内，是由于执行密探任务才能获得这项特权，仲成自己心里也明白。”

    苑上似懂非懂地点头，无空又说：“其实她是个敢作敢当的女子，而且的确才识过人，气魄不让须眉。自从认识她后，我对女性改观不少。”

    只见前方的仲成马姿稳健，腰间佩挂武官所用的黑漆长剑，即使不带阴柔，仍隐约透着纤楚韵致。黑衣人仿佛壮添气势般，双双并骑在她前后严阵以待。

    “与她接触的人难免会引火上身，就算警告你还太早，仍是提醒一声罢了。那几名黑衣人个个杀人不眨眼，还有指使他们的卫门佐大人，也同样不懂得手下留情。”

    苑上没好气地反驳：“那又怎么样?既然如此，为何你还要跟随仲成呢?”

    无空忽然笑起来，接着愉快地说：“说得也是，心狠手辣正是她的魅力所在。”

    苑上压抑着怒意暗想：我必须适应这个家伙才行……

    尽管如此，无空的爽直态度并未引起她的反感。原本以为八成是个讨厌鬼，但在了解他是快人快语后，说也奇怪，苑上并不觉得讨厌。

    ①指奈良时代以后为少年举行的成人式，举行仪式后必须改变发型及服装，一般是在十一至十六岁之间进行。

    ②律令制下，未经朝廷许可而出家的僧尼。

    ③艮为八卦之一，古代方位位在丑寅之间，阴阳道将之视为鬼门，即东北方。

    6

    印象中，苑上曾来过淡海①畔的大津。当时他们仍居住在平城，由于昔日建都大津的先帝是苑上的直系先祖，因此特来此地表示敬意。不过那时苑上年纪尚幼，只见四周空荡好煞风景，昔日帝都已荡然无存。

    印象里觉得景象凄凉的原因，或许是父皇入神眺望这片宫城遗迹时的眼神所致。苑上回想当时父皇以晦暗的目光凝望着远方，祖父让位应该是在大津行之后不久。

    如今，在苑上周围是与记忆相同的宽广草原，仲夏茂生的野草高过马背，踏行其中还颇为费力。草丛闷热及高温燠暑中，苑上感到轻微晕眩，此处不同于回忆里萧索冷清的宫城遗迹，如今已搭起新物。

    窥向草丛远方仔细注视，那几幢白色东西正随风伏浪，原来是挂着幔布的帐篷，还有众人高竖着旗帜列队相迎。这群人几乎都是魁梧大汉，全副金盔铁甲，手中还持弓执矛。

    “这不就是一支军队吗?”无空环望四周，喃喃说，“总算知道圣上有多畏惧这个鬼门了，以后好戏愈来愈多了。”

    “这些人是谁的部下呢?”苑上慑于眼前的威严戒势，悄悄询问无空。

    “别担心，这里的主将正是卫门佐大人，她对指挥作战是习以为常。照这情况来看，我个人觉得仲成说不定连征夷军都会加入。”

    苑上不禁蹙起秀眉，“你又吓我了。”

    “这未必是假，受提拔成为征夷将领是最快的升迁之道，她有这种考量不算意外。”

    仲成偕同几位重要士官一起进入帐篷，无所事事的苑上等人暂时等待，不久野营地的士兵们开始炊煮，跟随无空的苑上生平第一次尝到用大锅煮的杂烩粥。

    几名黑衣人独坐一处，简略谈论彼此相关的话题。他们没有加入众人，其他士兵也对那四人敬而远之。无空却完全相反，立刻与身旁的几名士兵闲聊起来。有些人觉得这个爱耍嘴皮子的光头青年实在稀奇，只见人群愈聚愈拢，日暮渐深时，在他周围已绕成一堵人墙。起先在他身旁的苑上终于招架不住，离开这群高声哄笑的士兵，缩往角落坐着。

    眺望日落远山，但听夕风鸣草，就在独享这刻悠闲之际，一名年轻士兵过来传达仲成在帐篷等候，苑上雀跃地随同前往。

    仲成在铺毯上单脚竖膝坐着，不同于外面星光点点，帐内燃起了明灯，苑上安心地舒了口气，“我还以为要在外头打地铺呢。”

    仲成请她坐下，微笑说：“今晚就与在下在这里歇息吧。就算只是一层围帐，也聊胜于无。”

    铺毯与帐外的草地无异，仲成丝毫不介意睡在这种地方，苑上为此暗自咋舌。

    “我还是无法像个男孩子。”

    “不，公主的表现很得体。”仲成或许在安慰道，“本来至少刚开始该由在下陪伴公主比较恰当，不过在解决明玉事件之前，仲成仍无法抽身，明天就必须立刻率军移动。”

    “即将开战了吗?”苑上怯怯询问，仲成蹙眉摇头道：

    “情况还不确定，根据监探传报，带着明玉的那名密使已通过不破关进入京畿。这位圣上派遣的坂上大人有几名随从，在经过确认后发现并没有女性。”

    “这么说来，天女是不会来临了?”苑上不禁喃喃自语，仲成平静地说：

    “是的，拯救皇族的天女不会现身，明玉如今成了不祥之兆。”

    “皇兄如今仍迫切盼望天女前来相救，传说中的玉石既然出现，为何成了不祥之兆?”安殿皇子的绮梦，反而让苑上对真幻之间的落差感到痛苦。

    “那么，我就简要地将阴阳博士的说法告诉您吧。”仲成注视着苑上的眼瞳说，“从万物皆分阴阳的立场来看，辉神为极阳，因此皇族也属于阳，反之支配冥界的暗神则属于极阴。阴阳互相吸引，借由两极融合方成万物，进而出生时以男性为阳、女性为阴。因此拥有暗神之玉的少女来朝面圣，带给天威阳盛的帝王平静，这是合情合理，古今皆然。但是如今这阴阳之理发生异变，勾玉目前并不在少女手中。”

    “有人夺走了它吗?”苑上插嘴问道，仲成摇摇头。

    “不，是少女本身起了变化。最初我们也没研判出勾玉是在这种情况下受损的，而是在寻获玉主并得知对方竟是少年后才恍然大悟。对于位显极阳的帝王而言，能让传说之玉发光的人物必须是少女，除了纯粹属阴之人以外，是不可能拥有镇伏的力量的。然而，勾玉却受阳气所袭，双阳互遇必生抗击，这将引发征战，直到一方毁灭为止。”

    仲成将目光移向油灯，“您明白了吗?如今有某种存在正逐渐削弱皇族原有的强烈阳气。妖怪出现的异变还只是表象，皇太子卧病也是出于同样原因，这些都与明玉受损有关。”

    苑上轻声问道：“要如何才能得救呢?”

    “在下只能这么说，那就是绝不可让玉主与圣上相见，因为这将造成真正的灾厄，必须先杜绝后患。”

    仲成取过黑鞘长剑，拔剑出鞘后，苑上才彻底了解那绝非虚饰。

    她固然畏惧精磨的剑刃，不过在帐篷火光下，眼神严肃的仲成俊美得令人屏息。

    “如有必要，仲成唯有亲自斩草除根，只要能安慰壮志未酬的亡父在天之灵，我就绝不犹疑。您也能为皇后及皇太后报仇雪恨吗?”

    “我……”苑上讷讷地不敢保证。

    “还请多加深思，这是非常重要的事，因为仲成想将这件东西交给您。”仲成收剑入鞘后，从袋中取出短剑，原来是一把鞘上镶饰螺钿的怀剑，作为精美的工艺晶堪称无与伦比，外型则像是唐传之物。仲成拔出剑，只见仅有五寸长的锐锋短刃迎光一闪。

    “万一在没有护卫的地方遇敌时，可不能完全没有防身之器。”仲成执起苑上的手，将短剑交到少女手里。她的掌温，让苑上感觉握在手心的剑身也化为暖意。

    “请别认为这只是女子防身之物，仲成已将您视为男性。剑身虽细，锋刃却足以夺人性命，请随身带着吧。”

    苑上盯着短剑入迷，要说不曾幻想过随身携带武器那是骗人的。

    握住短剑，她感到自己从未如此拥有力量过，焦躁不安的心情也为之平静。

    于是苑上顺势说道：“如果你希望这样，那么我也能亲手击垮敌人。”

    仲成点点头，不带一丝微笑地说：“如今您有这份心就足够了。其实，真希望刀剑永远派不上用场。”

    苑上揉眼醒来时已是中午，被光线太亮吓了一跳，连忙朝身旁一望，仲成早已不见踪影，自己可真睡过头了。

    她正欲起身时碰到某个硬物，原来是仲成交代入睡也不能离身的那把短剑。苑上从衣外探摸确认后，匆匆离开了帐篷。

    附近一片静谧，烈风飕飕，覆挂的帐幕发出鸟儿振翅的声响，此处寂静到连这声音都传遍野地。但无空却出现在眼前，他活像享受阳光的蜥蜴，独自坐在平坦的宫柱基石上。

    “下次干脆一觉睡到天黑好了。”光头青年说道。

    “仲成去哪里了?”

    “她等不及对方到来，天才一亮就去迎接那群人，这时应该已到势多桥。这么说来，那一带的古战场闹鬼可闹得凶咧。”

    “你怎么不叫醒我?”苑上惊嚷道，这才发现自己是被离弃了。

    “有这么多士兵在行动还能照睡不误的人，实在没必要叫醒吧?”

    苑上正打算掉泪，突然又想，不能空等仲成回来，逃离深宫可不是为了做这种窝囊事，而且仲成也了解自己不是这种角色。

    “我现在去找她，或许还来得及。”苑上仰头说着，揪住无空的衣袍，“昨天的马儿还在是吗?去架马鞍吧。”

    “拜托。”无空惊讶地凑近望着苑上，“我是为你好，就在这里静观其变吧。连卫门佐大人都知道你去也没用，才留你在此。跟去那里有什么好处?还不是碍手碍脚?”

    “威胁圣上的妖怪都逼近了，还要我待在这种地方?你怎么忍受得了?”

    无空一耸肩，“没办法，我的任务就是遵照吩咐保护你。”

    “那就以保镖的身份跟我一起去。”苑上拜托道，“你不是说过想亲自见到玉主吗?既然知道灾厄近在咫尺，就不会没出息到在此耗着吧。”

    “你呀，还蛮晓得如何煽动人心的。”无空愉快地说道。接着，只见他牵来的不是苑上昨日骑的温驯小马，而是高大威武的苇毛马。

    “拖拖拉拉的就只能摸到天黑才抵达，还是两人共乘快点出发吧。由我来执缰，你只要抓紧就好。”

    苑上在无空的扶助下跨坐在马鞍前方，青年跃上后方，伸手握起缰绳猛力朝马臀一挥。

    “快跑!一口气冲到势多吧。”

    于是快马载着热血沸腾到忘我的无空，以及头晕眼花、像颗球儿被乱抛似的苑上，猛然驰过了草原。

    这样下去会吃不消……

    就在疲惫不堪的苑上如此暗想时，所幸无空开始减缓马速，他不曾察觉苑上身体不适，只喃喃说：“你看那片云带有煞气。”

    一直无暇注意天色的苑上转望前方空中，眼前是略呈下坡的道路，草原辽阔平坦，几处树丛做着点缀。前方的原野上阳光普照，远处天边却晦暗异常，只有那个方向覆罩在幽暗中。

    “好像有不好的事快发生了。”

    “如果只是雨云就比较好办。”无空才说完，雷声轰然乍响，坐骑吓得打个寒战轻跃一下。

    无空勒缰稳住马势，苑上险些滚下马背。

    “看样子下马比较安全，打雷容易让坐骑受惊。”

    站在草原里的苑上庆幸不必再坐得臀部发疼，她环顾四周，突然感到自己很渺小。围绕在四周的茂生草穗几乎与视线齐高，除了自己和无空之外，声音可及的范围内不见人影。

    下马后，只见太阳逐渐隐没在幽暗中，一股温腥的诡风开始拂动茂草。雷声两三次响起，苑上仔细聆听雷鸣，甚至忘了前进。这时马儿突然发出嘶鸣，将前蹄高高举起，苑上感到又惊又怕，不禁瘫倒在地。马儿在她身边伸起巨蹄，踢得草叶四散乱飞，无空拼命想制住它，马却疯狂躁跳，最后终于脱缰逃走了。

    无空将头埋在擦破皮的手掌里，咕哝道：“乌云带煞，原来是指这么回事啊。”

    坐骑既然没了，苑上战战兢兢地起身，重新相信贺美野说得果然没错，马的确是一种难缠的动物。

    “这么一来，只能重返原地了。”面对交抱着胳臂的无空，苑上问道：

    “到势多还很远吗?”

    “问题不在这里。”无空望着苑上，表情是从未见过的僵硬。“势多那里绝对发生了异变，既然没长翅膀，我很遗憾不能亲眼确认，但是平安回到原地才最要紧，问题就是该如何回去。”

    苑上激动地叫道：“半途而废的话还不如不来，为什么不走去势多呢?”

    “你没感觉到吗?”无空的声音低沉至极，苑上环顾四周发现愈来愈暗，仿佛日暮情景。

    她大惊之余仰起脸，只见头顶上乌云正翻卷腾涌，泼墨般的云间似乎将要出现黑色怪物。那仿佛是黑夜的碎片从阴空裂缝中出现，又像是斑迹逐渐在扩散。苑上凝住呼吸注视着这难以置信的空中异象。

    “那是什么?”目不转睛的苑上喃喃问道。

    “我希望自己判断错误，不过恐怕不可能。以前我在京城道上遇过这类东西，原本以为只会在京城内出没，因为它看起来不会随意出现。难道这与来自东北方的人物有关?”无空也压低了声，苑上不禁揪住他的衣袖。

    “这么说，那是妖怪?”

    “是的，它会发出异味，有那种气味八成就错不了。”

    苑上察觉到确实有某种异臭，是草原不该有的一种腐臭与麝香混合的气味。在闻到恶心臭气的刹那间，苑上像是乍梦初醒。

    我知道的，是同样的气味……

    这是令她难忘的气味，一瞬间，她回到八岁时的自己。

    ①日本琵琶湖的古称。

    7

    那日安殿皇子高烧卧病，苑上整天闹别扭，因为原来答应带她去野外游玩的计划泡汤了。热切盼望与皇兄玩耍的苑上并不死心，一直纠缠到女眷们都懒得理睬后，突然想到了一个妙计。

    干脆去替皇兄送药好了。

    即使只是甘葛汤，但自己扮成药师恭恭敬敬地端去，皇兄一定会开心而笑吧。苑上非常想看皇兄的笑容，若能如此，她什么都敢尝试。

    不想挨榛名责骂的苑上早早就寝装睡，暗自等到她们不再留意，这才偷偷溜出来。她手中捧着小瓶，光脚丫走向遥远的皇兄寝殿，渡廊比想象的更幽暗，她有些胆怯，不过这样反而不会被人发现。总算来到皇兄房间，苑上突然在门槛前停步，因为她闻到一股异味。

    这种气味和房间熏香不同，苑上不禁皱起鼻子，还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在确定房内悄声无息后，苑上拨开帐幔步人室内。

    灯台犹点着火焰，房中照得明晃清晰，安殿皇子睡在正中央的床榻上，覆盖床榻的绢被浴在光中鲜艳生辉，地板上铺着唐风织毯，上面随意横躺着一名侍女。苑上感觉不太对劲，又发现坐在身旁椅凳上的侍女也正垂头打盹。她不经意地朝那名侍女望去，几乎吓得心跳停止，原来屏风上有一部分全被染成漆黑，乌压压的盖过上面的彩绘。

    她起先以为那只是一块墨迹，后来发现那片漆黑并非固定不动，而是幽忽摇晃着移向熟睡的安殿皇子。

    苑上倒吸一口凉气，发出一声划破长空的喊叫，叫声无休无止，她只顾忘我地拼命尖叫。突然有人从背后抱住她，竟然是高野上。当时苑上还与祖母不太亲，皇太后只是偶然来访后殿而已。祖母将苑上掩护在身后，拿起某种沙粉状的东西朝黑物撒去，那细微粉末发出一股浓烈的香料味。

    “滚出去!”高野上以沙哑而坚定的声音说，“这孩子将会是皇太子，绝不会被妖孽夺走，给我滚出去!”

    黑物突然形状瓦解伸展拉长，从中心发出青白光辉，霎时消散在空中。苑上记不清此后发生的事了，不过过了好一阵子之后才听说，当时在房内的侍女全都丧命了。

    苑上勉强捂住口，避免像当时一样尖叫不已，即使现在高喊也没有高野上赶来搭救。然而无从发泄的悲鸣在体内亢奋狂躁，她浑身打颤不止，昔日的妖怪仿佛梦魇般出现在眼前。比墨色更浓的黑暗斑迹不断扩大延伸，在空中摇晃发出恶臭，正缓缓逼近自己。

    该怎么办?在这种原野中央……这种没人会来的地方……

    “别看它，看了会被慑去魂魄。”无空摇撼她的双肩说，“注视那种东西的人会希望破灭，因此才丧命，不想变成鬼就别盯着它。”

    “可是……”要自己不看那黑色蠢动的妖物，实在困难至极。

    “谁都摸不清那妖怪的底细，反正没有斩妖剑或降灵咒，就算现在想对付它也是白费力气。不过还是有人不必跟它过招就能顺利开溜，那人就是我。好了，你要保持冷静听我讲。”

    无空双手使劲抓住苑上的肩膀，少女仰望着他，边眨眼边点头。

    他又继续说：“就算怕它也要假装不怕，然后一口气冲啊快溜。我开始跑的时候，你就朝反方向逃，这样存活机率比较大，绝不可以停下来或回头观望。那东西也许会尾随而来，不过只要别放弃活命的希望使劲跑下去，它就没法子要你的命。”

    “用跑……就这样?”没把握的苑上问道。

    “跑就是不放弃希望，必须坚持才能胜过妖怪。如今我没别的法子，只有飞毛腿能派上用场。”无空隐约泛起笑容，将苑上背转过身，“好了，别浪费时间，快走，别给妖怪追上。要尽全力跑，别忘了聆听心跳，这样保证捡回一命。”

    他往苑上背脊上用力一推，少女差点没向前栽倒就奔了出去，仿佛听见无空的跑步声愈来愈远，也不知是否幻听，不久就只剩她一人。

    周围阴暗如夜，失彩的草海化为一片灰涩，这片幽暗是否是因妖怪作祟而起就不得而知了，害她简直分不清东西南北。掠过的草叶无情削打她的手脸，或许有点刮伤，却已无暇管这些了。即使没回头，后颈还是强烈感觉到妖怪正在逼近，毛骨悚然的同时，她不顾一切地快逃，异臭仍缠绕不去，融混在急促吸人的空气中，闷在胸口几乎无法呼吸。

    不可能……逃不了的。

    苑上并不是能让妖怪甘拜下风、惯于长跑的高手，一向娇生惯养的公主简直不可能有这种能耐。其实她早就不中用地气喘不休，侧腹剧痛不算，两眼还直发昏。

    摇摇欲坠地勉力支持一会儿，就在惊觉时已一跤绊倒，猛力扑倒在地。她想再度爬起来，手脚却酸软无力，汗珠涔涔掺着泪水潸然滑落，干涩的喉间发不出声音，想叫唤求救也无人相应。

    一想到自己即将孤零零地死去，苑上就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然而最后倒地的姿势，让她感觉衣衫下有硬物触到身体，原来是那把短剑。

    即使希望渺茫，她依然紧握怀中的剑柄，此刻早就气喘吁吁、体内怦怦狂悸。

    我不想逃避它而死，这是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就在她扭过头时，一道闪电劈下，整片天空转瞬化为淡紫色，黑暗霎时消失。苑上不禁惊惧地遮住双眼，强烈感受到身旁出现了某种物体，即使无风，仍令她浑身汗毛直竖。她隐忍着打雷的恐惧，强迫自己睁眼仔细看清妖怪。

    四周无声无息，不过显然已经起了某种变化。闪光的余辉消失后，黑暗又包围了四周，空中不见妖怪，但是并非一切事物都消失了，在苑上身旁，有一个轮廓更鲜明的黑物正伫立着，那是比苑上的身躯更庞大的四足物类。

    那东西端立不动，苑上目不转睛地凝望着，喘息逐渐缓和下来。

    她发觉自己不再大汗淋漓之后，心中浮起一个疑惑。

    这是怎么回事?

    假如没有眼睛发花，她看到的应该是一匹马没错。外形俊挺的黑马偏头朝着苑上，以发自动物的好奇心在观察她的动静。灵敏的马耳不停晃动，还听见些微的鼻息。苑上茫然不解的正是这点，若是在黑暗中蠢动凝聚的妖物，这匹马也未免太鲜活了。

    威胁苑上的难道只是这匹走失的马儿?苑上认为并非如此。仔细打量下，她发现这匹马非比寻常，不仅没有佩鞍拴缰，全身还如经过抛光般漆亮，唯有马鬃和尾部带有青白色泽，那蓬松的白鬃和马尾发出夜星淡辉。

    苑上几番犹豫之后，终于将短剑收回怀里，毕竟不该以剑刃相向的心情还是占了上风。即使对它还是存有戒心，苑上依然深为着迷。

    至今为止她从不认为马儿特别好看，但是难以置信的是这匹骏马完美无伦。体型和四足坚韧又修长有力，似乎轻易就能迅速骋过大地，流瀑般的白鬃和长尾仿佛清雪般无瑕。最重要的是，苑上受黑躯的温暖所吸引。她轻轻起身，马儿并没有逃走，苑上一边心想它会离去或消失，一边仍朝马儿走去。黑马谨慎地摇着头，依旧立在原地不动。

    黑马的眼瞳掩在浓密长直的睫毛下，不知究竟在注视什么。此时的苑上存着一线希望，她不愿就此单独地留弃在暗原，她很想在这里实际接触除了自己以外的生物。

    “来这里。”她喃喃着伸手召唤，黑马不理不睬，并没有马臀相向。

    稍微壮起胆子的苑上又向前几步，她当然知道若被踢中准会没命，却仍旧不想打退堂鼓。

    苑上犹豫地伸手轻触着马首，黑马微微一震，依然十分温驯。她心中涌起喜悦，掌中触摸的感觉果然好温暖，的确蕴含着生命的火花。

    她心情一松，又起劲地连摸好几下。

    这时，有个声音按捺不住地说：“够了吧?”苑上惊骇地仰起头，只见黑马正低眼瞧她，“痒死了，在我没蹦起来前快住手。”

    苑上飞跳起来，连连倒退几步，黑马竭力忍耐似的浑身哆嗦一下，长腿朝地面一蹬。苑上知道自己神志不清了，涩声问道：“你怎么会说话?”

    “现在顾不了这些了。”只听它马鼻一哼，“你怎么窝在这种地方?起码该晓得若是陷在这里就别想自行脱身了吧?”

    苑上这辈子可从没被劈头教训过，但吓糊涂了也顾不得反驳，就答道：

    “是妖怪追我才跑到这里的，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无空应该还在某处，可是我完全迷路了。”

    “这里没有任何人，不是凡人能待的地方，你会徘徊到孤独死去。”

    苑上环视一望无际的灰色草原，是一片无风的死寂。“这是哪里?”

    “想回原来世界的话，快跟我来。”黑马霎时转身而去，苑上慌忙追赶在后。

    她半仆半跌、踉踉跄跄，拼命紧跟着那匹马，终究还是喘个不停，因为黑马愈奔愈快了。

    不想被遗弃的苑上提气奋力追赶，终于高声叫道：“等等，我跑不动了。”

    黑马看似即将奔远，在发觉苑上直不起腰后，一阵风似的折回她身边，“这点路你也撑不住?”

    “人家先前已经跑得快死了嘛。”苑上啜泣说，“就算不是理由，人哪有可能跑得跟马一样快?”

    “所以我才慢慢走啊。只要停下来就会回到原点，唯有继续跑下去才能脱离异界。”

    苑上好沮丧，知道不可能再跑下去了，“不行，我没力气了。”

    “没出息。”马儿摇摇白鬃，语气含着不爽。不久它回心转意，在她面前垂下头，而且稍稍低倾。

    “下不为例，快骑上来吧。”

    惊讶的苑上紧盯着高大的马背，又战战兢兢地问道：“马鞍呢?”

    “我可真的把你给丢下了。”黑马威胁道。

    苑上连忙一骨碌起身，试着攀上马背。

    由于完全没有鞍辔，她不知双手该抓何处，拉住马鬃又惹它恼怒，总算费好大一番劲才跨上马背。黑马轻身一晃，她又差点没摔下来。

    “用膝盖夹紧，这不是基本动作吗?算了，骑得不像样也罢，反正这样抱紧就行了。摔下来我可不管，先心里有个准备吧。”

    黑马迈开步伐，不一会儿工夫，就飞也似的快速奔驰起来，果然先前它的确是顾虑到苑上才缓步慢行。草穗霎时化成灰色急流，简直无法看清景物，马鬃随风扬曳，苑上的发丝也狂飞得几乎扯断。不过苑上总算切身领悟到一件事，那就是骑马绝非短时间可以驾轻就熟的。

    苑上听从它的话奋力抱紧，然而身躯在猛烈摇晃下逐渐倾斜，望着下方快速飞逝的景象，她感到恶心昏眩，深知一旦落马的后果不堪设想。

    不行了，我会滑落……

    就在她开始觉得支持不住时，突然黑马一跃弹起，在毫无防备下，苑上只知自己被抛了出去，马影从眼前消失，双手探向空中，就在觉悟到将摔落地面之际，她感到水花四溅。

    一瞬间，她完全不知究竟怎么回事，手脚乱舞一阵起身后，发觉自己掉落水中，站起来后水深还不及腰际，原来是在浅滩里。她浑身湿透，即使站着也一样湿漉漉，不过她发现自己落马后毫发未伤，因此暂时伫立原地让惊魂稍定。

    水中并不冷冽，款款摆荡着柔波。苑上发觉周围一下子变得明亮，水边茂生的芦苇叶鲜翠欲滴，苍穹蔚蓝，迫近薄紫山巅的夕阳显得烈红巨大，无彩的暗原消失了，这里是原来的世界。

    曾几何时已近暮晚，方才还悄寂无声，此刻群鸟啼声满空，交羽击翅着掠过天边。水流轻刷芦苇覆盖的狭岸，苑上知道自己就在淡海旁边，回头望去，水面的青烟遥渡彼方，自远海涌来的微波金银闪烁。

    苑上并不觉得自己获救了，这幅壮阔景象令她心生畏惧，真想先找个屋檐钻进去，确保安全再说。不过四下不见人家，她仍是飘零一人。

    慢吞吞地上了岸，浸水的衣衫沉重无比，裤挎纠缠让双足寸步难行。苑上仍暂时在原地等待，因为她还有点期盼那匹马是否会回头来找自己。不过似乎令她失望了，这里唯有水边拂风吹过芦苇叶的萧瑟声音而已。

    接下来……该怎么办?

    身体感受到冷风，苑上打了个寒战。即使那匹马口气冷淡，她也希望能在身边做伴，因为它对各种情况相当了解。为何自己当初要放手，如今只能后悔莫及。

    就在她无力离开岸边，仍在茫然伫立之际，芦苇原附近发出一阵吠声。苑上吓了一跳，想起父皇在猎鹰时跟随的猎犬，就踮起脚打算溜走。她十分怕狗，还记得幼时天真地伸出手，反遭狗儿咬了一口。

    吠声逐渐响亮，仿佛直接冲着苑上而来，还能听见钻草的沙沙微响。

    她惊慌地左右张望，就在寻思至少该踏进芦苇丛时，一只黑狗从距她不到十步之外冲了过来。

    原本以为是多凶恶的猛犬，不料竟是一只小狗，一对尖耳的脸型看似野狼，叫声十分低沉，不过的确是幼犬。看样子它并非因为嗅到苑上才来的，小狗视若无睹地从她身边跑过，直奔向水边朝着浅滩吠叫不止。

    苑上探头望着小狗频频猛吠，不过就在此时，草丛飒飒地大响一阵，竟然出现一个人影。她顿时后悔起来，与其注意狗儿，还不如留心它的同伴才对。那个服装奇特的陌生人追着黑狗奔来，从他轻快跃下斜坡的动作来看，可知是个小伙子。他身穿粗糙的蓝背心，露出晒得黝黑的手臂，随意束着发，还背着一只大麻袋。

    “在那里吗?”年轻人对它问道，摸摸摇尾迎来的小狗，“带我来这种地方做什么?前面就是浅滩啊。”

    小狗不耐烦地绕来转去，又朝淡海方向吠起来。

    “他在水里吗?”年轻人挺直背脊，站在水边眺着浅滩，束发的后颈犹存着少年气息。持续长高的身形虽然修长，手臂却相当健壮结实。苑上在他背后怯怯观察，只见那绑腿和草鞋磨断了不算，还沾满了飞灰尘土，她知道他是个漂泊旅人，却不知来自何方。

    但愿他没有发现我就走开……

    苑上暗自祈祷，不过年轻人暂时无意离开水边。

    “啊，真的是他，小黑果然对了。”年轻人突然朗声说着，安心地放下肩头行囊，双手贴着嘴边朝湖面高声呼唤：“喂，阿高!我在这里，快上来!”

    苑上凝望着浅滩，这才留意到炫光反射处浮现一个黑影，她压根儿也没想到水里还有人。然而，从那举手响应的身影可以证明不是水禽，那人正朝岸边划泳而来。

    第五章妖怪

    1

    “你到底在那里做什么?”岸边的年轻人交抱着胳臂，朝游来的人问道。

    “看了不就知道了?我在游泳嘛。”水中的人擦擦脸说道。浑身湿透的他看不清长相，似乎也是个小伙子。

    “你还真优哉，没看到我追小黑跑得满身大汗。”

    “藤太也去游一下怎么样?这个湖很有名，回去一定有得聊呢。”

    这声音是……

    苑上不禁怀疑自己听错了，那实在太像黑马对自己说话时的声调了，她险些探出头，又连忙一缩身。这时，那个叫藤太的年轻人哈哈一笑。

    “够了啦，别逞强，快上岸，我拿衣服来了。要是我没来，你打算就这样泡成水球?”

    “才不呢，我会自己想办法。”游向岸边的阿高回道，从浅滩站起身踏着沙地上岸，他一丝不挂，宛如生自水中。

    苑上看到裸体时并不惊慌，因为谁也没教过公主不可注视别人的赤身露体。她毕竟觉得不太对劲而有些困惑，随后不禁大失所望。这个人怎么看都是普通人嘛，跟黑马完全扯不上边。

    发间滴落水珠的阿高朝这名叫藤太的年轻人走去，在岸边等待的搭档从麻袋中取出衣服，审视般仔细打量阿高。

    “看你样子暂时没事吧。还好留下小黑，没像在陆奥时又闹出乱子。不过见你恢复原状，老实说我真松了口气。”

    阿高带着歉疚的表情说：“对不起，让你操心了。不过这回又学到一次教训，下回我会留心雷电，还有别让衣服泡汤了。”

    小黑在他脚边热情玩闹着来回蹦跳，阿高迅速穿起上衣后继续说：

    “老实讲，我自己也不太清楚竟然会造成打雷，或许是近来天气不稳的关系。就是因为太容易引起打雷才会稍微伤到士兵，不过我还是有手下留情，应该不会有人丧命。这次我没有迷失自觉，只是有点生气罢了。”

    “有点生气就能打倒几十个人?你心里虽然爽了点，但实际上却惹出更大的麻烦。”藤太叹着气，“你啊，就是容易动肝火，或许不能指望我们能平安抵京，但至少该问问对方为何想逮捕我们，然后再动手也不迟嘛。你那样把人家痛快修理一顿，以后可没商量余地了。”

    阿高不悦地拍落发上的水滴，“那么你就能忍得下这口气?真受够了莫名其妙就被抓去关着，我可不是为了又去蹲牢房才来这里的。

    管他是天子还是什么，绝不让他们再把我硬捉去关起来。”

    “我当然也受够了，可是广梨和茂里还在那些人手中，实在来不及让大家全部脱逃。我能追来找你是幸亏有他们断后，你总不能只顾自己吧?”

    一听此话，阿高态度突然软化了下来。

    “是吗?……他们被捕了?我没考虑到这些。”

    “少将大人也留在军队里，原本他的立场就不适合逃走吧。”藤太有点自我安慰地说，“他们和少将大人在一起就不会遭到苛待，再怎么说他都是正式官吏，京城里也会有照应，就算两方意见分歧，绝对还不致将他问罪。”

    阿高颓丧地喃喃道：“我把那块勾玉托给少将大人的确风险太大了。虽然对他人来说不过是一块玉石，但那是竹芝的东西。”

    “你说得没错。”藤太也呻吟道，“光想着交给别人保管比较安全，其实才是大错特错，这次充分证明你的力量就算不靠勾玉也能发挥呢。”

    到底在说什么呢?

    苑上望着他们只顾交谈，感觉十分纳闷。两人小声匆匆讨论，稍微保持一点距离的苑上只听得到隐约的几句，他们的语法真听不惯，是一种带有浓重地方腔调的口音。

    果然还是和那匹马无关……

    苑上逐渐失去自信，站在夕照下的只是寻常小伙子，她以为他是黑马化身的念头简直太过异想天开。

    那匹黑马或许才是苑上所见到的幻影，一想到先前置身的地方那么奇妙，就无法断定那匹马是否真实存在。倘若说出自己见过一匹模样虽是黑马，却生着雪白的马鬃和长尾，而且很爱嘴硬的马，有谁会相信这种鬼话呢?不过若是虚幻，她不能理解自己为何出现在这里，淡海岸边除了小狗和两名年轻人以外，不像会有人出没。

    从与藤太穿着同样的蓝染衣衫来看，可推知阿高与他高度相当。

    阿高的肤色略微白皙，他不像藤太有两道凛眉，但在陌生人的苑上眼里也看得出来两人是亲戚，彼此的态度间透着轻松不拘，声调亦十分相似。只是苑上也不知何故，就是觉得语气很像黑马的只有阿高而已。

    交谈一歇后，藤太缓缓朝苑上望去，原本傻傻盯着他们入神的少女慌忙板起脸。

    “有什么人在那里呢!”藤太发出惊呼，“这种偏僻地方，根本不可能有人出现，他在那里做什么?”

    阿高随手拿起一条细绳绑起发束，头也不回地说：“那小子迷路了。”

    “你认识他?”

    “是我捡来的。”

    藤太露出一脸受够他的表情说：“把我们都逼到了死角，你还有闲工夫去捡小鬼?”

    “他待在那种异界，我不能见死不救，而且我知道要是不管，那孩子准没命。”阿高一耸肩又附带说，“也许是因为我引发那场雷电，才害他在异界徘徊。那里除了他以外，似乎还有别的异类存在。”

    “你说的异类是指什么?”

    “我也不清楚，好像是一团黑影。”

    “我知道你不忍丢下他，可是这样不是自找麻烦?瞧他那副模样，倒像是高官贵人家的小孩呢。”

    藤太大步朝她跨来，苑上不禁连连后退。对方身形高大，看似强健有力，她背后已是水边，无路可退。

    “这小子简直是落汤鸡，你游泳也穿衣服吗?”

    浑身紧绷的苑上也不回答，只斜眼瞅着藤太，不知如何是好。

    “这孩子真像人偶娃娃，穿的又是绢衣，该不会是贵族子弟吧?”

    阿高也走过来，胳臂搭在藤太肩上。“你见过贵族子弟长什么样子?”

    “当然没有，你还不是一样?”

    “贵族应该会待在京城吧，这孩子却独自留在原野里。”

    “至少像是来自京城的孩子嘛，别处不可能有这种装扮。”

    苑上见他们露出稀奇的神情，方才领悟两人也对自己感到陌生，在这种情况下若表明是公主，他们或许无法想象吧。然而她没有为此安心，因为实在不知该如何对他们说明自己的处境。

    只见苑上闷不吭声，藤太就说：“总之天黑了，还是找个地方升火才安全，等明天再想该怎么处理这孩子吧。我们今晚必须找个睡窝才行。”

    “你说得对。”阿高表示同意。

    这时才发觉日落西山，一片金云缭绕，天空尚留淡青，不久应会迅速转暗。水边开始漫起薄暗，苑上匆匆一瞥周围，想到要待在这种寂寞的地方就不禁心中打个冷颤。

    这时，阿高突然理直气壮地问道：“你应该会说话吧，叫什么名字?”

    “铃鹿丸。”苑上一惊答道。

    “那就一起来吧，铃鹿丸，反正你今晚哪里也不能去，好歹跟我们同行还好过些，留你一个什么都不会。”

    果然……说不定就是他。

    黑马对自己很不亲切，口气也绝不客气，但是它确实有救命之恩，若有机会苑上还想和它见面。不过如今苑上的眼前只有这些年轻人，因此不便贸然询问，然而他和黑马如此相像，实在不该忽略这种不可思议。

    “铃鹿丸，这名字真怪。”藤太直爽地说着，再度将麻袋一肩挑起，“我们出发了，铃鹿丸。只要升起火，湿衣就会干了。”

    小狗奋勇地飞奔而出，一行人离开夕暮将近的淡海岸边。

    在发现林边有一小块空地后，阿高和藤太决定在此歇息一夜。就在苑上为之傻眼时，他们已于树枝上拉起绳索，使用带有树叶的树枝搭起一处尚可栖身的小窝，这称不上是小屋，连帐篷也相差甚远。

    “要睡在这里吗?”原本打算尽量不开口的苑上终于忍不住了，“这简直跟野兽没两样。”

    “动物可不会生火。”阿高答道，疑惑地望着她，“我应该有叫你去收集木柴，怎么还站着发愣啊?”

    苑上想起刚才的确听漏了，就问道：“木柴是哪一种木头啊?”

    阿高深叹了口气，“我总算明白你的确是贵族子弟了。”

    他呼唤在旁的藤太，说：“替我升火好吗?我有点撑不住了。”

    “怎么回事?”正在编架树枝的藤太抬头问道。

    “就算被人说成野兽我也照睡不误，快困死了。”阿高瘫倒般坐下，身体仿佛突然失去了支撑。

    “什么都不吃吗?”

    “不，先睡再说……”阿高才躺下，头刚沾地就睡着了。

    藤太与甘拜下风的苑上对望一眼，耸了耸肩。

    “他就是这种人，如果累就说累嘛。别管这人，他一旦睡着，就算踢呀打的也不会醒。”

    究竟有什么神技能这样倒头就睡?恐怕苑上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仿佛开玩笑似的睡得既香又沉，小黑凑近用鼻尖顶他面颊也毫无反应。

    “你要去哪里?”只见藤太正想起身，苑上慌张问道。

    他反而转头惊讶地说：“怎么了?我只是去找木柴，你也一起来吧。连木柴都不晓得，到底是怎么过日子的?”

    过了一会儿，小窝中央堆起适合生火的枯枝，藤太熟练升起的火堆燃得红旺，霎时驱走了夜暗来袭，唯有枝叶围绕的这块空间突然变得明亮舒适。苑上这才安下心来，以前从不觉得火是如此重要。

    “干脆脱掉衣服烘干如何，一定还很湿吧?”藤太望着苑上说道。

    “没关系，这样自然会干。”

    老实说，她心想若能脱下湿衣煨干不知该有多好，可是脱下外衫后，对方就会发现体型不同吧。这种显著差异，苑上刚才也一目了然。

    就在火堆的热气开始烘干上衣时，苑上的心情逐渐恢复了宁静。

    仲成不知怎么了?无空能平安摆脱妖怪吗?

    稍微安闲下来，思绪又飞向他人，恐怕谁都没想到苑上会在这种地方，与陌生的年轻人一起烤火吧。

    要是能知道在势多发生了什么事就好了……

    藤太见她陷入沉思，便说：“别胡思乱想了，像阿高那样不想就睡最好，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大家总有办法解决。”

    苑上抬起头，只见藤太从麻袋里取出几个类似圆年糕的东西递给她。

    “饿了吧?这看起来不太好吃，其实却可以填饱肚子，空腹睡觉是很难受的。”

    听到这些话，苑上想起从早上起就只喝过水，一整天都还没进食。

    接过藤太给的圆年糕，她将这些东西翻转着观察一番，虽然硬邦邦像石头，感觉上是食物没错。

    睡地上都不成问题，这种东西当然也能吃……

    苑上鼓起勇气一口咬下去，可差点没让牙崩了。

    “这不能吃嘛。”

    “你在耍宝啊?这要用火烤过才能吃。”藤太连忙从她手中拿回年糕，放在炭火上，“真服了你，这么没见过世面。没瞧过年糕是吗?”

    “有是有……”她知道的口感都是软绵绵的。

    “你听我说，这样烤过就会变软，然后用树枝串起来。”藤太将串好的年糕递给她，随即觉得不妙，又拿回来提醒她说：“别马上啃下去，小心烫伤，懂了没?”

    苑上不知道吃法，但是照他说的吹了几下后，吃起来果然可口，于是对藤太十分佩服。即使只是一顿年糕和竹筒水的简单晚餐，吃完后心情也相当舒畅。藤太固然说话直率，苑上现在也知道他的亲切是发自真心的，若见惯了那浅黑面孔和两道凛眉，其实一点也不怕他。

    “请问你府上哪里?”苑上问道。

    “武藏，我家在武藏的竹芝。”

    见苑上没有反应，藤太泛起笑容说：“你大概不知道吧?武藏是在箱根坂的东方。”

    “是来自日本武尊①曾经前往的吾妻国吗?”

    “是的，正是坂东。”

    苑上只觉得十分遥远，对于距离多远也毫无概念，不过她想起这两人是从东方旅经此地时，突然又联想到了某事。

    “你有经过势多吗?”

    藤太略微沉吟后答道：“嗯，有的。”

    “我看见乌云笼罩，你知道那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知道，可是你为什么问这些?”

    “我原本要去势多，那里有很多士兵吧?”苑上热心说着，藤太掩口喃喃道：

    “麻烦大了，原来你是这样迷路的啊……”

    “快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军队在势多桥端布下阵营，不过现在应该撤退了。”藤太语气谨慎地说，“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想逮捕什么人，不过并没有成功，因为在那之前落雷劈中了桥，有半数士兵吓得脚软，其他全部落荒而逃，打雷似乎是冲着他们来的。”

    惊愕无语的苑上紧盯着他，藤太别过脸转望阿高睡觉的角落。苑上以为阿高睡醒了便回头，只见他仍酣睡未醒。蜷在身旁的小狗竖耳抬起头，阿高却是以天真无邪的睡容映在火光下，一股劲儿呼呼大睡。

    ①又称倭建命或小碓命，《日本书纪》与《古事记》的神话人物，景行天皇之子，曾远征九州熊袭及虾夷的英雄。

    2

    不知仲成是否平安?

    试躺下来的苑上辗转难眠，潮湿的地面起伏不平，凹凸的树根顶着身体，简直难睡极了。然而，此时藤太也发出了熟睡的呼吸，苑上知道必须在任何地方都能人眠，否则身体无法承受。手脚酸痛可累惨了，但是想在地上轻松休息并不简单，刚才藤太的话语仍萦绕在脑际不去。

    逼近京城的灾祸若具有召唤雷神的强大力量，那么谁都无法阻止，这绝非人力可防御，就算仲成也不是对手。一想到此，苑上的心情跌至谷底。

    没有任何拯救的希望，才会令人如此恐惧。无论多严重的灾厄，只要救星伸出援手就能成为大家心灵的支柱。然而，这次竟然是救星变成了灾祸……

    想起惊怯憔悴的父皇，还有恍惚做梦的皇兄，苑上不禁心痛如绞，如今她也感受到削减帝势的力量的存在，她回想着原本解救父兄就是自己行动的目的。

    我想成为男孩子，却一点也帮不上忙。我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到底该何去何从……

    睁眼望着黑暗的树梢，苑上忽然觉得太暗，抬头一看发现已看不见火光。藤太分明说过会添柴避免熄火，看样子是睡着忘记了。苑上勉强起身，怀疑自己是否也会添柴。

    她缓缓摸黑走向火堆余烬，不料还没到就听见一阵隐约的微响，那是柴薪在轻声剥跳，确实是火焰的燃烧声。火堆还在燃烧啊!苑上不禁住手，又揉揉眼，果然还是看不到火光。

    怪了……

    就在暗觉不妙时，苑上感觉面前阻挡着某种阴森森的东西，她很清楚自己血色顿失，那寒气袭人的物体发出只能令人联想到恐怖的气味。她的脑海掠过必须快逃的念头，但在瑟缩中无法动弹，那个还记得她、想伤害她的妖怪又出现了。白天漏网脱逃的猎物，这次趁黑夜才要活活生擒。

    它追来了，已经无处可逃。

    几乎窒息的恐怖紧紧扼住苑上，让她发不出悲鸣，手足麻痹冰冷，藏在衣下的短剑也毫无用武之地。面对只要注视就会丧命的妖怪，苑上终将难逃魔掌，唯有浑身僵冷地凝视这一切。

    苑上的眼前是漆黑无比的幽暗，此刻从黑暗中浮现出青白光焰，那形体摇晃不定，还生着一对如隆冬辉星般的怪眼，苑上望着那冷酷得几乎刺痛人的视线，不禁从内心中发出低弱的悲鸣。那对怪眼露出饥馋，没有感情没有话语，只有想一口吞噬她的欲望而已。光芒中伸出青白色的手臂，逐渐延伸，愈渐扩大，刺鼻的恶臭更步步逼近。

    死定了……

    苑上仿佛着魔般暗想着，只要放弃一切就能解脱。她觉得对方像在轻柔呼唤自己，却想不起声音发自何人，就在她正想聆听之际——

    “你怎么这么容易掉人异界啊?”

    一个外地腔调在她耳际响起，不仅如此，还有人扯住她手臂将她粗鲁地拉走，让少女的僵冷身躯感到一股冲击和剧痛。

    “好痛，放开我!”苑上怒声嚷着，这才发觉已从妖怪的咒缚中解脱，阿高正在她身旁。

    “你什么时候……”

    “招惹这种东西来，哪有可能好好打盹。”或许是睡眠不足，阿高没好气地说道。

    苑上慌忙回头一望，细长手臂还在原处幽忽摇晃，她没有尖叫，反而紧抱住阿高不放，真的再也不想被那种阴冷东西纠缠了。

    “白天出现的就是这家伙吗?看起来很凶恶啊。”阿高朝着妖怪说道……苑上不明白他为何能满不在乎地注视那妖物，就连他为何站在黑暗中也令她觉得不可思议。但是阿高的身体好温暖，那胸膛的规律鼓动连苑上也感受到了，恐惧亦稍许减轻。

    果然没错，他就是那匹马……

    “这种妖怪不会出现太多，在京城杀人的怨灵应该就是这种东西，对吧?”

    苑上听他慎重地诉说，就轻声道：“正是这种妖怪没错，在京城引起灾厄并危害皇族，任何人都无法消灭它。”

    “谁都拿它没辙?”阿高喃喃说着，然后扳开苑上的手臂，“别抱那么紧，真丢脸!既然是男子汉，就该自己好好站稳。”

    阿高推开她，朝妖怪走近一步，苑上惊叫问道：“你想做什么?”

    “只是去察看那里有什么东西。”

    “你不想活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眼看阿高处之泰然，苑上忍不住说：

    “不怕那种东西的不是人。”

    “也许你说得对。虽然不想谈这些，不过我见过跟这妖怪很像的东西。”阿高的回答透着玄机，接着他又趋前几步。这时青白光焰逐渐扩大笼罩住了阿高，苑上不禁遮起眼眸。

    “别去，快回来!”与其说为了阿高，倒不如说苑上是为了自己呼唤他，她实在不想留在黑暗中，她觉得自己总是被人离弃，一个人暗自哭泣。即使遮住双眼，苑上仍感到类似闪电的光芒，一瞬间不禁缩紧身躯。

    “怎么了?”

    弱焰微照着林间小窝，苑上僵立在火堆前，发现自己正遮着脸孔。

    “你叫得惊天动地，发生什么事了?”藤太起身问道。他似乎睡得不省人事，因此讶异地望着苑上。

    “有妖怪……”颤抖的苑上抱紧身体，“妖怪在这里，想来抓我……”她突然失声哭泣，再也承受不住压力，空洞般的阴冷记忆又重新主宰了她。

    “我差点以为在做梦，阿高是真的不见了，他去了哪里?”

    “阿高去找妖怪对决，还说想了解状况。”

    藤太沮丧地说：“这小子真胡来，早知道训他几句也好。”

    他四下望着幽暗的林间，尖声吹起口哨，“小黑在哪?”

    附近森林中传来充满活力的吠叫，一会儿幼犬便窜出草丛直奔而来。

    “好了，只要有它在就暂时没关系。”藤太露出放心的表情望着苑上，“别哭得稀里哗啦，再去找人很费力，他应该会平安回来。”

    苑上觉得藤太是不知情才这么乐观，他不明白遇过妖怪的幸存者少之又少。不过，这时却传来阿高的声音。

    “不必去找我了。”阿高和小黑同时从草丛中出现，他不但听到了藤太这番话，还比他说的提早回来，那副说来就来的模样，让苑上惊讶得停止啜泣。

    藤太也像是服了他，问道：“你去哪里了?这孩子说什么有妖怪出现，难道只是梦话?”

    “不，是真的。”阿高答道，在火堆前坐下。“本来我想追上它却没有力气，肚子实在饿扁了。”

    藤太凛眉一扬，“还好意思讲这种丢脸话，是你说要先睡的。”

    “我知道了，给点东西塞肚子吧。”

    苑上霎时泪水全收，愕然了半晌，愣愣望着他狼吞虎咽。相形之下，眼前的阿高与那匹骄傲却优美的黑马简直有天壤之别，苑上不免重新怀疑起来。

    “那么，妖怪有什么反应?你知道那是什么吗?”望着阿高舒了口气后，藤太问道。

    “不，完全没有线索，对方也仓皇逃走了。大概是到目前为止，都

    还没遇到过对手来挑衅吧。”阿高答道，喝了竹筒水后沉吟不语。“虽然如此，但我知道那是一种异样的东西，还会引人不快，怪不得害那个爱哭鬼掉泪。也许妖怪不会就这样轻易罢休，我感觉那是一种想扭转强势的力量。”

    “至少我知道它会带来更大的危害，那东西就是京城的祸害。”苑上提高音量说着，因为被说成爱哭鬼让她很气恼。“从东北方来的灾祸逼临京城时，妖怪一定会露出原形。”

    阿高一脸惊讶地问她：“它是来取你性命的吧?这是为什么?是什么原因才找上了你?”

    苑上一时语塞，她能想到的唯一理由就是皇族血统，但是这话不便明说。

    阿高见她缄默不语，就说：“你最好想清楚。妖怪也许不会轻易放弃漏网之鱼，只要你活着，它会不断来骚扰。”

    苑上不禁感到面色发青，怪物的确是冲着自己而来，短时间内竟然来袭两次，下次绝对会食髓知味。

    藤太鼓励地拍拍苑上的肩膀。

    “别那么无精打采，只要跟着阿高就不用担心。虽然在前往京城的途中遇到了一点麻烦，但是再怎么说，他也是为了消灭怨灵才远道而来的。”

    “消灭怨灵?”苑上小声重复着，“那是指妖怪吗?你们来是为了除妖?”

    “如果他火气没那么大，我们本来打算如此。”藤太横了搭档一眼，阿高则一脸黯然。

    苑上想起有事该问，便对阿高说：“你怎么不怕呢?你说见过跟刚才那种妖怪很像的东西，那是什么?”

    阿高沉默片刻后回答，开口时却显得十分随兴，“因为那就是我。”

    “何必告诉他这些?”藤太语带责备，阿高却继续说：

    “既然有人问起我就回答，没必要特别隐瞒。有位来自京城的人见到我有神奇的力量，就说很像在长冈京肆虐的怨灵，如果属于同样性质，或许便有办法解救京城危机，因此我才动身来此。”

    苑上瞪圆了眼眸望着他，“那么……你是说自己也是妖怪?”

    “我不想被人这么说，所以决定消灭那种专门闯祸的东西。”阿高不悦地说道。

    藤太又附带说：“阿高虽有消灭怨灵的力量，不过应该说那是他发挥力量的唯一途径。可是朝廷似乎并不知情，他们为何要拦阻道路和派兵监视呢?简直让我们无法前往京城。”

    苑上努力在脑海中理清这段话后道：“大家都期待有人能除去妖怪，如果有人能防止灾厄发生，那么他将会是‘救星’。可是‘救星’不会来临的，仲成为了不让恐怖的事继续下去，因此想杜绝来自东北的凶煞。”

    阿高和藤太纷纷眨眼望着她，“你是指灾祸会自行前往京城?”

    “当然了，因为拥有明玉的人已经踏上来京之途。”苑上起劲说着，发觉自己竟然说溜了嘴。阿高和藤太一听就勃然变色，两人起先满脸震惊，继而逐渐愁眉深锁。事到如今，苑上总算察觉到真相，如果还没察觉那才叫反常。

    “难道……”苑上涩哑地悄悄问道，“你就是那位玉主?”

    “你怎么知道勾玉的事?”阿高质问她，藤太却代答道：

    “我就知道迷路的铃鹿丸正是迎接我们的贵公子，所以我才说别在他面前透露太多。”

    “为什么只有藤太知道?”

    “因为你只顾睡啊，笨蛋。”

    藤太重新转向苑上，认真地说：“事情演变成这样，彼此最好摊开来讲明吧。我们在坂上少将的率同下正从陆奥赶往京城，他曾说长冈京需要阿高和勾玉来解救。对了，你的主人在等待的对象就是我们，而且当我们渡过势多桥时，就是阿高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的。不过我们是受托赴京，从没听说过我们反成了灾星。快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苑上一时无言以对，两人默默等她开口，她这才支吾地说：“明玉少女的勾玉必须由少女持有才行，否则拯救反会转为灾祸，是仲成这么说的，所以……”

    “所以就为这个理由想除掉我们?”

    “是阴阳博士这么说的嘛!”苑上加重语气道。

    “少女的勾玉必须由少女持有?这个我能理解。”阿高平静说道。

    苑上和藤太还很激动，相形之下阿高已经恢复镇定。“这跟虾夷人好几次跟我说的一样，绮萨儿不该生下男孩的事我都听到烦了。原来如此，朝廷的说法也是一致啊。”

    气恼的藤太回头望着他，“这是两码事，不相干的朝廷命官又懂什么。”

    “才没有不相干，藤太，还是有共通点。”

    注视着火堆的阿高说道，苑上发现他的眼瞳浴着焰光闪耀着。

    “我自己也多少有点感觉，如果假手绮萨儿，或许能更自由地驾驭这种力量。我没听过绮萨儿会引起打雷，这表示我无法像她一样掌控自己的力量。”

    “别怪到出身上，阿高，这是逃避责任。”

    “我明白，可是毕竟男女有别。都是因为我保管勾玉才让它的原有力量变质，其实这是很有可能的事。”

    苑上注视着阿高。

    阿高真的是明玉之主，却没有生为少女……

    她终于了解阿高为何有与众不同的特点，但是仍不禁细细打量他，即使知道皇兄梦见的天女只是幻影，不过阿高和薄红天女的形象还是差距太大。

    藤太对阿高鼓励道：“无论朝廷讲什么，你只能做自己决定的事，不是吗?”

    “是啊。我是为了对决而来，是来做个了断的。”阿高点点头，望着苑上说，“你怕留在我身边的话就离开好了，我不会强迫你相信我不是灾厄，也许你主人的见解才正确。但是京城灾变若是由在黑暗中蠢动的妖怪所引起，我也不会觉得心安理得。这不是为了任何人，而是为了自己，我不想被说成是妖怪的同伙。”

    苑上静默了半晌。如照仲成所言，相信阿高的话就会丧命，因为他会带来灾厄，并向父皇复仇。然而苑上记得，自己曾在黑暗中听见阿高的心脏鼓动，那与想夺取自己性命的冷酷妖怪完全不同，即使他有超凡的力量，也具备不同于妖怪的某种特质。

    不应该墨守成规。照理来说，我应该要听信仲成的主张，不过现在我还是相信自己的亲身感觉吧……

    心意已决的苑上吸了口气说：“我不认为你像妖怪，我恐惧的只有它而已，所以我会留在你身边。下次妖怪来袭时，也请你保护我。”

    “是吗?”阿高并未露出喜色，只简短地说，“就这么办吧。”

    这样妥当吗?我会敌友不分吗?

    阿高离开火堆后，苑上感到剧烈的战栗，不由得意识到怀中的那把短剑。莫非是自己挫了原本该迎向敌人的锐刃?

    藤太走向她，欣然微笑着轻声说：“你这小子真不赖，别看阿高那副德行，他很容易消沉呢。”

    3

    阿高走在前方，苑上朝着背影诉苦：“肚子咕咕叫，脚好痛。”

    他头也没回地说：“只有这几句?”

    “人家只想到这些嘛。”

    “不会想点别的?”

    苑上思索片刻，又换别的说：“骨头快散了，口好渴。”

    叶间透洒的日光如点点缝线延伸在坡道上，上坡像是永无止境。

    粗盘的树根和岩石不时出现，一有不慎踏空便会栽跟斗，再没有比汗流浃背地前进更辛苦的事了。没想到阿高完全不以为苦，丝毫没察觉苑上对这种路吃不消，只见他不知疲倦地健步如飞，苑上为此深感不‘隘。

    我为什么这么凄惨?

    食粮已尽，藤太和阿高必须四处寻觅人家，不料刚在湖畔发现一个小村落，随即望见有骑兵监视。他们顾虑到此地离势多桥太近，只好改变途径朝接近山丘的方向走去，可是山边村落也同样戒备森严。

    “行不通的，到处都在搜人，说不定是在这一带找我们。”勘查情势回来的藤太告诉阿高，“我们面临的不是硬拼一场就能了事的对手，他们不会轻易撤退，也不能小看后援，只要有圣旨，想召集多少官兵都行。换句话说，我们成了通缉犯。”

    阿高将手指伸在发间，暂时陷入思考后说：“我真不想发生昨天那场骚动，让处境更糟也是逼不得已的。”

    “我也同意。”

    “没想到京城这么远。”阿高喃喃说着，从树根上站起身。“总之不能抛下广梨和茂里，目前能忍则忍，必须找机会救他们出来。”

    “我是不要紧，这孩子怎么办?”藤太望着坐在身边的苑上问道。

    少女正抚摸着痛足，她简直无法相信有人竟会在辛苦发现村落后，还想路过就算。

    “为什么不去那几户人家啊?我们又没粮食，怎么可能再到别的地方呢?”

    “你想一个人去村里?”阿高向她问道。“那样也好，只要不是可疑人物，应该会有一顿饭可吃，大概会有士兵骑马来带你回主人那里吧。”

    想到能回仲成身边，苑上不免心动，可是没有胆量单独前往，她既不知道村民如何，自己也没信心不被看穿是冒充少年。即使只一夜露宿，还是与安然度过昨夜的这两人同行比较放心，最重要的是离开阿高的话，自己面对妖怪又将束手无策了。

    “大家一起去嘛。”

    “不行，我们不能被捕。”

    “那么你们要去哪里?”苑上问道，阿高默默指着山岳。

    结果苑上只好空着肚子跟他们一直走险陡的山路，双脚肿疼不算，各处关节咯吱咯吱的身体让她达到了忍耐的极限。一跤摔倒后，苑上索性趴在地上哭起来，这已经是第三次栽跟斗了。为了避免她脱队而走在后方的藤太停下脚步，仔细探望蜷伏在地的苑上，前两次鼓励她起身前进的藤太这次终于说：

    “喂，阿高，他走不动了。”

    阿高停止前进，蹙眉回头说；“藤太，别惯坏他，这小子是自愿跟来的。”

    “话是没错，可是这孩子的脚原本就不经磨，脚底板嫩得像婴儿，根本不可能长途跋涉。”藤太催促般望着阿高，“你来背他吧。这孩子可是很努力跟上来的呢。”

    “满口大道理，你怎么不背他?”阿高反问道，藤太刻意摇了摇变轻的麻袋。

    “一路上都是我拿行囊，倒是你一直挺闲的。”只见阿高无言以对，藤太又附带说，“这是你捡来的孩子吧?应该负起责任来才对啊。明明很会照顾狗儿、兔子，为何只对小孩不理不睬?”

    “真拿你没辙。”阿高气呼呼折回来，背脊朝着苑上说，“好了，快上来。”

    阿高背起苑上，小黑不太服气地汪汪吠叫，遭主人斥责后只好乖乖离开。阿高一旦背起她就不再嘀咕，默默朝山路前进。

    二话不说便让人背起的苑上不久后停止了啜泣，开始在意起闷闷不乐的阿高来。藤太说得完全有理，他既懂得关怀又善解人意，阿高为何就没有半点体谅心?

    苑上在有力气开口后，直接问出了心里的疑惑：“你怎么这么不体贴啊?”

    “在人家背上还好意思说。”阿高回道。

    “可是我说过脚很痛，你却不像藤太那样当一回事。”

    “你不觉得自己跟小狗一样要人照顾很丢脸吗?在武藏，若是超过十岁的男孩都会很有担当地投入干活，并且引以为傲，京城的孩子好像缺少这种气魄啊。”

    真是这样吗?苑上略加思索着。

    “那么，昨天你把我甩到水里也是这个缘故?”

    “那是……”话说一半，阿高浑身紧绷起来，“别提那件事了。”

    “为什么?那匹马就是你吧?”她很想听阿高亲口确认，于是如此问道。骑在他背上，更让苑上联想起那匹黑马。

    “我再也不会变成那副模样了，所以别告诉藤太。”阿高低声说着，似乎当真不愿意让跟在身后的藤太听见。

    “为什么?”苑上执意问道。

    敌不过她三番两次在耳边追问，阿高只好不悦地回答：“因为他铁定想骑嘛。”

    “让他骑一下又有什么关系?”

    “那可不是人人都能骑的，你连骑术都一窍不通，所以在马背上时并没有融人它。藤太却不可能，因为他太了解如何驭马了。”

    苑上发觉阿高的声音隐含着恐惧，她逐渐了解自己曾经历了一个多么独特的体验。阿高化身的对象或许不该称为马，在她脑里浮现的字眼是神驹或良骏之类。阿高连最亲近的藤太都不准骑的灵物，竟然被苑上紧抱着死也不放。

    他一点都不怕妖怪的原因，就在于他畏惧的正是自己吧……

    苑上沉思不语后，阿高仿佛想转换气氛般说：“我们都在马群中长大，家里有牧场，大概在学步时就记住如何骑马了。武藏就是这种地方，无论照料马或驭马多半是从小学到大。”

    受到那坦诚的语气吸引，苑上于是问道：“也有小马吗?”

    “培养小马成为良驹是牧场的工作，今年出生的小家伙们即将离乳，快要开始在夏季的放牧场上尽情奔跑了。当我和藤太二十岁时，它们就三岁了，我曾经很期待那一天的来临。”阿高轻声说道。他描述着苑上不知道的远乡，即使在他背上摇晃，少女仍无法想象那幅情景。

    武藏是什么样的地方呢……

    有那种地方作为故乡的心情会是如何?苑上试着思考这个从没想过的问题。

    对苑上而言，连这山间也像是边境异乡，向来看惯庭院林木的她，只见此处净是奔放错绕的树枝，蔓草郁郁苍苍。随着远离人烟渐人深山，层叠的叶荫下幽暗异常，周围的气氛愈发显得诡异，时而鸟鸣尖啸，分明无风，却不知从何处传来喧噪。

    但是情况还不至于太糟，就在群鸟齐飞离去时，苑上一眼望去，只见山坡上突出的天仙果树上结着成串的黄色熟果。藤太和阿高轮流爬上树，伸手摘起枝头上的熟透果实来，苑上吃了一口，觉得从没吃过如此香甜的水果。

    “要节制点，不然吃坏肚子可就惨了。”藤太提醒道，因为苑上直往口中送个不停。他们早就以少女从未见过的骇人速度将几颗熟果扫个精光，连嘴角都抹净了。

    藤太伸伸懒腰说：“光吃这些不能充饥，去找点别的好了。”

    他从包袱中取出一件棒状物，苑上这才看出那是一张弓。藤太熟练地弯起弓身，又搭上弓弦。

    “我发现几处足迹，这附近应该有猎物，让我去试试吧。”阿高走近他兴奋地道。

    “弓是我的，而且箭剩不多了。”

    “上次你不是也相信我的技术精进很多吗?”

    阿高坚持要去，藤太只好让步。

    “那就抽签决定，抽到的人去打猎。好，这下看谁抽中。”

    阿高抽到有条纹图案的箭羽，开心地笑望着苑上。

    “爱逞强的到时可别漏气哦。”背后传来藤太不甘心的嘀咕，阿高扬了扬弓，带着小黑轻快地离去，苑上觉得那副神气活现的模样真孩子气。

    “阿高是你弟弟吗?”苑上问道，她觉得阿高在面对藤太时，会突然露出天真的神情。

    “不，他是我侄儿，我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问呢。我们同年，你觉得我看起来比较老成?”

    “不，我只是觉得你比较亲切。”苑上摇头说道。她也觉得和藤太在一起时，比跟阿高共处更自在，因为藤太拥有安抚人心的力量。

    “阿高并没有恶意。”藤太说着笑起来，“他没有丢下你，不是吗?其实他才心地善良。”

    “他确实救了我，但是并不情愿，好像还很生气。”

    “他会认生，在一起相处习惯后就没事了，到时你就知道了。”藤太轻松地说道。

    真是这样吗?苑上不禁暗想。倘若阿高不是对她板着面孔，而是露出像对藤太的那种表情，她一定会觉得相当愉快。

    藤太倚着天仙果树干，在膝上交抱起胳臂，“现在我才明白阿高无法对任何人都和颜悦色的原因，那是因为他背负着别人无法代为承受的重荷，我一直在想能为他分担一半就好了。”

    “你是指阿高的力量?”

    “我们情同手足，为什么阿高会变成这样?我只能做到不离左右，带他回武藏而已。我非达成这个任务不可，今后消灭怨灵时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带这小子回乡。”

    苑上试着询问自己从昨夜起就一直惦记的事，“妖怪为什么会被称为怨灵呢?”

    “少将大人曾说全京城都这么称呼，难道不是吗?”

    “我不知道，从没听说过。”苑上惊奇地说道，藤太也露出讶异的表情。

    “这么说，在京城各地难道不都是这么称呼的吗?少将大人说是宫里悄悄流传，街头巷尾也开始出现传闻。听说在黑暗中蠢动杀人的妖物，正是皇族的怨魂在作祟。”

    “皇族的怨魂在作祟?”霎时感到荒谬至极的苑上不觉笑出来，“只有瘟神才有可能吧，皇族怎么会作祟呢?”

    “据传有一位亲王饮恨而死，他原本可以登基，却遭杀害而无法如愿，听说就是他的冤魂起了异变。”

    由于事不关己，藤太说得轻松直接，苑上的笑容却冻住了，在百姓之间流传的事，自己当然不可能得知。

    难道是……

    藤太这时才留意到不对劲，望着苑上，“这么说来，我曾听说与皇族血缘愈近的人愈容易受妖怪袭击。铃鹿丸，你也和皇族有关吗?”

    苑上双手紧握，努力扼制心中的悸乱。她在开口时，声音沉着到令人意外，“我出身于已逝皇后的血亲，也就是藤原式家的族系。”

    “果然如此，我也猜你是高贵人家的孩子呢。”藤太叹气后不再多问，苑上暗自松了口气。

    然而，藤太所说的怨灵并非全是无凭无据的谣传。至今苑上从未思考过那种冷酷的妖怪是从何而来，还有父皇为何受袭，以及自己为什么也受威胁的原因。

    仲成知道有关怨灵的传闻吗?

    苑上认为她不可能不知情，但她却对苑上绝口不提，只说那是明玉引起的灾祸。一旦萌生困惑，霎时令她疑云大起，仲成该不会还隐藏着什么秘密吧?即使没有刻意欺瞒，她却不想告诉自己。

    苑上吞咽几次后，终于向藤太问道：“饮恨而死的皇族是指谁呢?”

    “连你住在京城都不清楚，我怎么会知道详情?”藤太的回答让她的期待完全落空。“只有茂里最了解少将大人所说的事，若是他也许就会知道，真不巧他与少将大人都被你的主人逮捕了。”

    感到灰心的苑上仍抱一线希望转而问道：“那位少将大人是什么样的人物?”

    “他是个怪人，感觉不像京城出身，但是在追求功名这方面很像京城人。他想消除怨灵，也想当征夷将军，说服阿高一起赴京的也是他。这么说来，我也不知道信任他究竟是好是坏。”藤太叹息般说道。

    苑上小声喃喃说：“如果阿高能除妖，或许仲成也会改变想法……”

    “我也盼望如此，尽可能别逼我们这边改变想法。”藤太仰望树上说道。

    阿高在天黑前返回，原本苑上对暗夜来临感到不安，在看到他出现时不禁放下心来，却见他没带回半只猎物。

    “喂喂，你是空手回来?箭呢?”

    “还剩很多。”

    “这是怎么回事?”

    阿高注视着藤太，突然粲然一笑，“真是重得抬不动，带你们去看吧，我射中了一头雄鹿。”

    “你在说笑吧?”

    “才没有，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藤太和苑亡跟随前往，倒在洼地的鹿体十分庞大，让人瞠目结舌。

    藤太尝试拉扯后只好放弃，就在鹿旁燃起火堆，苑上见他们肢解猎物不禁吓得轻颤，决定还是老实地看守火堆。苑上的父皇也喜爱狩猎野味，只是平城京的历代帝王都尊佛不沾荤食，因此据说有人对天子的行径颇有微词，但父皇毫不在意，去见皇后时也不忘带着山禽野味作为访礼。

    阿高倒是比平常多开了话匣子，“射中猎物后，我才明白虾夷人的想法，感觉不是射到它，而是鹿奉献了自己的身体。为了报答鹿的恩情，必须虔诚地赞扬它，绮萨儿总是这样祈祷的。”

    “原来如此，等打猎技巧进步些，我也来学祈祷好了。”藤太钦佩地说着，阿高则笑起来，“不过，鹿若听不懂虾夷话也没用。”

    苑上感受到他们的振奋活力，穿在枝上熏烤的鹿肩肉顷刻间滴下肉汁，飘香四溢。她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也有说有笑起来，阵阵欢笑中，把对妖怪的恐惧及怨灵的含意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就在三人即将饱腹之际，吃饱平躺的小黑突然跃起发出一阵低吠，他们惊讶地住口，听见背后传来踏进草丛的声响。可能是人，不然就是相当庞大的野兽。阿高和藤太默默交换眼色，正准备迎敌时，听见一个清朗尖锐的声音响遍洼地。

    “你们究竟是何人?闯入神圣的修行山中杀生，还在此烤食享用。若不是鬼怪，倒要听听你们如何解释了。”

    4

    那声音充满气魄，含着一种凛然威严。苑上等人抬起头，只见前方站着一名白衣僧侣，身影浴在火堆的焰光中，手里执着与身齐高的木杖，还包着头巾。尽管遮住脸孔看不清面貌，感觉上此人目光锐利，神情十分肃穆。

    藤太和阿高吃了一惊，苑上则察觉到他是个有修持的僧侣，应该是一位德高望重之人，想到自己等人行为失当，她不禁面红耳赤起来。

    率先回答的藤太毫不气怯地说：“这里是禁地?我们并不知情才误闯进来的。”

    “此处是一乘止观院①的修行灵山，除了兴寺建堂，聚集的信众不在少数。你们的行为若亵渎了净地，就必须接受惩罚。”

    树林后方火炬摇晃，至少约有五六人随僧侣前来，神情有些紧张的藤太使眼色制止阿高，“如果知道是禁地就不会擅自打猎了，因为我们必须自行张罗食物才行。如果我们立刻离开此地，您能原谅我们的疏失吗?”

    僧侣环视绕坐在火堆旁的三人，声音变得温和许多，“你们看起来不像鬼怪，也并非不懂分寸，外表看来都还年少，为何在这种深山流浪?是因为无法待在乡里吗?”

    藤太慎重地答道：“我们没有犯法，不过确实在逃亡。”

    “是受到什么威胁?我们并非执法者，但还是能视情况提供援助。”

    “藤太，我们走吧。”不等搭档回答就阻止的阿高从端坐起身，僧侣望着他，阿高也直视对方。“我为扰乱修行地道歉，我们立刻动身，所以请您最好别多管闲事。”

    苑上提心吊胆极了，担心是否触怒会这位僧侣。

    然而僧侣望着阿高，不可思议地说：“你有光环啊。既然杀生猎食，怎么还会拥有比别人更大的光环呢?你究竟是什么人?”

    藤太和苑上不禁注视阿高，年轻人不过只是立在火光下，外表与常人无异。

    阿高默默凝视僧侣，重新思考后开口说：“不知道，我也正在寻找自我。”

    僧侣换手拿木杖，“你说得对，这世上大概没有人能知道你的真相。”

    他将视线转回藤太，又观察苑上一番，似乎看出某些征兆。僧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

    “真是奇妙的组合，从没看过像你们这样的孩子，你们不知受到什么指引，但是三人是宿缘匪浅才能相聚在此吧。我等出家人应该慈悲为怀，避免让求助食宿的孩子深夜徘徊在外，你们不愿说明缘由也无妨，就随贫僧来吧，应该还有一间僧房可供歇息。”

    “住持。”一位年轻僧人从后方犹豫地叫唤。

    僧侣回过头，朝随同的几位僧人沉稳地说：“不必担心，这些年轻人确实业障较深，但不是鬼怪，由贫僧来供养杀生之业吧。他们需要救助，有时即使非佛门子弟，也该广施侧隐之心才是。”

    既然没有理由拒绝，阿高和藤太决定随着众僧同往。数枝火炬照亮之下山路仍暗，加上不见月影，这次是由藤太背苑上。其他僧人眼见浑身脏污的苑上举止不像惯于山野之辈，态度因此友善许多。

    山寺位于略高的地方，有一座建有杉木门及草屋顶的堂舍，风格相当朴实无华，堂后有僧房分布在斜坡上，显示此处的修行者不少。

    一名僧人指着那排小屋向他们说明可以在此歇宿。那是仅容得下每人一张床榻的小屋，里面干爽整洁，苑上对于能有床人眠松了口气，然后又对自己会有这种反应而感到好笑。

    没想到我竟在看到这种床时想喜极而泣……

    负责领路的僧人说：“住持吩咐过，请各位在歇息前先到本堂，这就为各位带路前往。”

    阿高和藤太露出不太情愿的表情面面相觑。

    “我就知道跑不掉，准会被灌输一堆大道理。”藤太悄声说道。

    “我想去听听那位师父的意见。”苑上说道。

    “那就拜托你了，替我们好好接受教诲吧。”

    苑上仰望着阿高，“你没兴趣吗?”

    “没有。”他忍住呵欠，“但是还能忍到不会当场打盹。”

    三人出现在本堂，只见住持坐在铺设地板的厅堂中，以素碗清水招待这几位访客。

    住持看见他们正襟危坐的模样，就笑着说：“你们以为贫僧想说教?其实我除了邀各位一尝清露之外并无他意，好好放松心情吧。即使我以杀生戒来晓谕各位，你们也不会有所改变，佛缘还需以无形来渡化，我本身也常如此恳切主张。”

    苑上捧着碗端详这名住持，在厅堂火光下，他比最初见到时感觉更年轻，恐怕才三十岁左右吧。以开创宗门、受人景仰的住持身份来说似乎太年轻，不过从温和微笑时显露的犀锐眼神，以及意志坚韧的嘴角来看，可知他是一位相当适任的英才。

    “我不曾向任何人说教，因为我也正自行追寻真理，在彻悟之前决心不对众人说法，因此在此开设修行地。虽然有僧徒称师，不过贫僧还尚未悟道。”

    苑上受阿高他们之托与住持应对，便开口说：“我看得出您学养渊博，应该不是屈居草堂的人。”

    住持以手指抚着碗缘继续说：“你过奖了，贫僧只是在追求佛理并提出疑惑。京城的大寺院所阐述的佛法无法为我解惑，虽然我本身与多数僧侣一样志在东大寺戒坛，但在受戒时产生了疑惑。”

    由于话题与自己相关，苑上略微促膝问道：“那么圣上拒绝将寺院迁往长冈京的行为，您认为妥当吗?”

    父皇拒绝准许大寺院迁到新京之举引发了强烈的风波，这件事苑上也听说了，只是完全不知父皇的用意何在。

    “当今圣上的疑虑，与贫僧的疑惑恐怕都是同时升起的，也就是从亲王禅师的事件以后才开始的。”

    亲王禅师……

    许久不曾听过这个名称了，但苑上还是有印象，他就是父皇的同母胞弟，也就是在安殿皇太子之前立为皇太子的叔父。苑上还不太熟。悉这位皇叔时，他就与世长辞了。这位皇叔在策立之前一直是东大寺的僧侣，被册封为皇太子的时间相当短暂。

    “您是指那位亲王崩逝的事情吗?”

    “亲王在遭废立后撒手人寰，或许你当时还小，大概不记得营建长冈京的造宫大臣被暗杀的事件吧?亲王禅师也因这起阴谋受到株连问罪，甚至遭到废立。”

    “我还记得……”苑上屏息喃喃说道。她曾耳闻父皇因仲成的父亲惨遭杀害，在痛失能臣之余震怒不已，但有关立皇兄为东宫的理由，只听说是叔父猝逝的缘故。

    “亲王禅师是为了表明冤屈才绝食而死的，所有的人都知道他遭受了不白之冤，被自己的胞兄无情制裁，实在不难体会禅师的心情。然而真正悲惨的是，当今圣上也是在前皇太子遭阴谋废立后继位的，圣上非常了解为了争夺帝位以致手足相残的事，尽管如此，仍无法避免重蹈覆辙。禅师追寻的问佛一途无法带来救赎，大寺院对权力的贪婪，只不过在为血腥斗争推波助澜，而圣上则将声望日盛的皇弟视为妨害登基的眼中钉。”

    住持注视自己的手边说着，不曾留意忽然脸色发青的苑上。“正因为能继承独一无二的皇位，皇太子总是沾染亲族的鲜血，如今佛教也无法拯救堕在暗冥的圣上。曾是德高望重僧侣的亲王禅师，正是天妒英明才会遭受被指名为怨灵的污蔑，这有哪一点可说是出自佛理?怨灵引起的阴霾或许反映出倭国的执迷不悟，因此还需要新的智能才行。”

    现在我懂了……

    仲成避而不谈，还有所有人都隐瞒自己的真相，如今彻底摆在苑上眼前。父皇等人在极度机密中努力寻找救赎的理由，就是因为妖怪不在皇族身外，而是腐蚀着他们内心，正是存于皇室一族中的阴霾。

    所谓父皇恐惧至极的灾祸，就是害怕被阴霾吞噬。

    那么消灭怨灵……阿高即将除妖的事……

    这等于将父皇定罪，不仅是父皇，历代先帝也同样人罪。一想到此，苑上简直无法呼吸。

    原来仲成主张不能让明玉进京的理由……我明白了。

    “铃鹿丸，你怎么了?”

    只见苑上双手捂住嘴，藤太发觉不对，“是不舒服吗?”

    苑上无法用力点头，只拼命瞅着两人，藤太和阿高慌忙起身，“别又吐了，稍微忍一下吧。”

    苑上在两人搀扶下离开草堂，蹲在堂外草丛里。胃中食物全部吐出后，恶心减轻许多，但心情依然沉至谷底。起初只是肠胃难受而流泪，后来简直满腹委屈，不再呕吐后，她忍不住泪如泉涌。

    “瞧瞧这孩子。”

    “该不会是吃得太撑了吧?”

    “正好有借口可以打断话题啊。”

    藤太和阿高显然不像苑上那样洞悉实情，两人对住持的话语只当耳边风。“总之让她回小屋歇息吧。既然没吃到馊掉的东西，只要静养就能康复。”

    苑上任两人扶回僧房，半途中，拴在树上的小黑望见他们就发出哼哼哀求，领路的僧人蹙起眉头，阿高只好让爱犬继续拴在户外。

    “忍耐一下吧。只有今晚而已，我们不会待太久。”阿高伸手摸摸它的头，安慰垂头丧气的小狗。

    让苑上躺在床上后，藤太和阿高以为她立即睡着了，便取走灯火关上房门。留在黑暗中的苑上欲言又止，无法表达这种孤单，此刻她不想看见任何人，也不想多费唇舌。

    天子正是罪魁祸首、妖怪萌生于皇族……这种事谁愿意承认呢?父皇及皇兄绝不会承认，苑上当然也难以接受。这不仅彻底粉碎了缔造至今的皇统尊严，皇威治国的支配权也将备受质疑，这是无法允许、万万不可的事。

    假如阿高是为了揭露真相而来，我还是应该遵照仲成的意思，用这把短剑刺死他……

    然后苑上也将难逃魔掌，只能任怨灵宰割。如此一想悲泪又夺眶而出，两种选择皆是无间地狱。过去为何要对怨灵恐惧到那种地步?那分明就是皇族自作孽造成的阴霾。

    躺卧的苑上凝视着黑暗，感觉阿高和僧侣等人离自己好远，他们在声音传达不到，简直无法想象声音可以传达到的彼岸，独独留下苑上在这片黑暗中。妖怪就在这里，皇族血腥所衍生出来的怨灵，正因苑上流着同样的族血才会出现。比起阿高和藤太，她终于意识到阴冷怪异的怨灵其实最接近自己。

    不能盯着它……

    心中某处已然麻木，在苑上的视线上方出现了伸手可及的浓稠黑暗，它轻易显现在少女身旁，仿佛缠着阿高的小狗般牢牢纠缠苑上，说不定这原本就属于她的一部分。

    这是皇叔?还是我心中的阴霾?

    横躺着举起双手想触摸黑暗，触到前，黑暗一波波翻腾着避开。

    卷起帐幔的地方有一团青白物体，苑上迎视着那对窥视自己的青惨目光。她无论抱持多深的觉悟凝视它都感觉不到一丝亲近，没有任何语言交流，唯有那对冷酷无情的眼神。

    一想到自己即将沦为这种东西，苑上不禁悲从中来，如今她只能坐以待毙。青白手臂触到她的胳臂宛如冰霜，苑上很清楚被那手臂包住准会没命，但是这不是在一味无知中死去，任凭它来处置，让她感到飘然自在。就在这时，突然有个念头贯穿她的脑际。

    不对!

    苑上愕然屏息，以为拒绝是从自己未知的内心某处乍然涌现的。

    但并非如此，这不属于苑上的意念，而是那团青白物体的想法。

    这不是次任皇太子的人选。

    就在苑上了解到无言妖怪掠过自己脑海的意念时，她死命抽身离开，不敢奢望能够脱身，但是可以奋勇反抗。就在胡乱挣扎的瞬间她从床榻滚落在地，冲击让她恢复了神智。她从地板上抬起头来，毫不迟疑地发出尖叫。

    “快来救我啊!”

    此刻她不想再任凭处置了，恐惧心也遽然大增，在得知青白手臂不会让猎物逃脱，二度伸向自己时，苑上的喉间再也发不出声音。然而，此时阿高赶来了。

    “这次大概可以逮到它。”阿高语气兴奋地说道。

    苑上不禁佩服他的大胆，甚至暗想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拜托，快帮我赶走妖怪，永远别让它再来。”

    “与其这样，倒不如引出这个家伙，这次非要它跟我对决不可。”

    阿高捉住妖怪，只见青白手臂分岔成无数触手纠缠到他身上。不下于阿高的跃跃欲试，妖怪的贪欲程度也是强烈无比。就在青白物体缠满他的手脚时，阿高不禁锁紧眉头，苑上心惊胆跳地注视这场决斗，这才发现了至今从未留意到的一件事。

    他有光环……

    沿着阿高的身影轮廓散发着薄辉，苑上此时总算恍然大悟，难怪自己在妖怪形成的黑暗中与阿高相遇时，他的身影总是非常清晰。

    “铃鹿丸，快到屋外!藤太就在屋前，告诉他立刻离开这里，愈远愈好。”

    阿高的冷静语调中透着紧张，苑上看见他的身体正步步接近妖怪。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不快点恐怕连藤太也会遭殃，赶快跑去通知他！”

    苑上只能怀着歉疚转身离去，因为谁也无法帮他，即使引来妖怪的苑上也爱莫能助。虽然看不见门口，她一咬牙用力碰撞，木门应声打开，滚向屋外后，她闻到林木和水露的夜息。

    “发生什么事了?”藤太就站在身边，抱起她后随即问道。

    苑上喘息说：“阿高说要快点离开小屋。”

    藤太凛眉一蹙，望着小屋门口，苑上很清楚其实他想过去。“阿高那小子有危险吗?”

    “拜托你听阿高的话离开这里。”

    “我明白。”藤太抓住苑上的手臂快跑起来，这时只见小黑尽情狂吠，扯紧绳索朝着地面猛扒。

    “这家伙比我还了解状况。”藤太喃喃说着，这时有一名修行者从僧房探出头来咕哝说：

    “吵死了，能不能叫那只狗安静点?”

    藤太头一缩，帮小狗解开绳索，“就算阿高变成什么，这样做也好过让他送命。即使我的想法有错，还是非这么做不可。”

    “都是我害的……”苑上涩声喃喃道，不知藤太是否有听见。

    松绑的小黑朝小屋疾箭般冲去，飞蹿进门缝，与小狗的消失几乎同一刻，灾难发生了。

    随着一声轰然巨响，小屋发出一道光柱，刹那间屋舍与天空相连。

    暗空在一瞬间清晰刻画出云形，空中布满青白光芒。苑上和藤太感到一阵强风扑袭，纷纷举手护身，破裂的木片不断飞来，等强风过后终于抬起头时，眼前的小屋消失不见了，只剩下冒烟的木柴散落一地。

    无法站稳的苑上疲乏地坐倒在地上，注视着这幅情景，“他……阿高呢?”

    藤太没有响应，一脸严峻地望着满目疮痍。不料顷刻间，小黑从堆积的残木下露出脏鼻头，蹦出来一抖身，毫发无伤似的跑过来。小狗奔向藤太舔舔他的手，年轻人发出一声叹息。

    “不要紧了，阿高还活着，只是不在这里。”

    “你怎么知道呢?”

    “上次也是一样。”抚摸小黑的藤太说，“刚才的风暴正是由阿高所引起的，那小子失去判断力时就会造成破坏。虽然不会丧失自觉，但看样子是反作用力把他移动到别处去了。不管怨灵如何，总之阿高很平安，小黑也活泼有劲，光看这点就没问题。”

    “真的吗?”忽然间，苑上不太希望阿高能平安脱险。她惊觉自己有这种想法时相当愕然，一抹黯淡袭上心头。为何自己这么自私?分明是为了救她并响应她的要求，阿高才会置身险境。

    我真忘恩负义，从一开始就不值得他救……

    当她回过神来时，两人周围起了大骚动，这也在所难免，原来修行者们饱受地动天摇的惊吓，纷纷走出僧房一探究竟。住持也随着手持火炬的从仆出现在本堂，众人围着面目全非的小屋七嘴八舌，于是住持问道：

    “这是打雷造成的吗?有人受伤吗?有谁知道这场灾难的详情?”

    “住持，我有看见灾难的发生，从那只狗吠叫时，我就发现情况不对。”那位抱怨小黑的修行者上前说明目睹的情况。

    “就是那只今晚到访的访客带来的小狗啊。”住持说着，望向藤太和苑上。“另一人怎么回事?也受到波及了吗?”

    藤太为该如何向他说明而迟疑不决，几经犹豫后才说：“不用担心他。不过，我们最好还是先离开贵寺。”

    住持听出话里有蹊跷，“这是那小伙子闯的祸吧，贫僧早就知道他不是等闲之辈。他明明说过别多管闲事，我还执意留下了各位，结果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藤太不悦地说：“阿高也不愿意让这种事发生，都是因为出现害他失去理智的恶灵才会如此。”

    “这里是布下结界的清净之地，恶灵会轻易破解出现，正是因为随你们一同闯入本寺的缘故。”

    苑上听到住持的指责，不禁低头感到难堪。

    “他正是灾厄啊，的确宿业深重。”住持望着残木喃喃说，“简直就是凶神，为何区区一个少年能承受得起这么恐怖的力量?何况他还是个不曾受教、与佛法无缘的小伙子。贫僧看得出来，今后他将面临可怕的后果。”

    藤太的眼神变得激动，“他才不是什么灾厄，我不会让他变成祸害的。”

    从仆手中的火炬在雨滴中发出微响，骤雨紧接着雷鸣而来，只见雨势渐强，打在冒烟的小屋残烬上，淋湿了伫立在场的众人的衣衫。

    ①平安初期最澄(传散大师)于比敏山所创设的草堂，桓武天皇时代被视为保京护国的寺院，而后发展为天台宗总寺的延历寺。

    5

    敲打林叶的雨珠从檐端串落，加上夜间天气不良，总不能盲目冲去寻找阿高，藤太和苑上借留本堂的角落暂待黎明到来。两人彻底放弃了睡眠，各自抱膝沉思，无言中只觉得漫漫长夜永无结束，藤太幽幽开口了：

    “一到天亮不管是否下雨，我都会带小黑离开。可是你要留在这里，因为我不敢保证会前往什么险境。”

    “我也一起去。”苑上仰起脸说道，“阿高失踪当然与我有关，我不想对他的安危不闻不问。”

    藤太将前发一拨，“就算如此，实际上也不可能，因为找不到坐骑，你又不能走远路。”

    苑上终于知道自己是个累赘，的确没错，原本他们就没必要带她同行。

    “你想留我在这种地方?”苑上茫然若失地说，藤太慌忙道：

    “对迷路的你来说，这里不是最妥当吗?在这种山中不但住持明理，寺院也整顿得很安全，这里的僧人一定会安排你回家。我们无法照顾你，明白吗?”

    苑上没有回答，目光落向地面，藤太也注视着双手环抱的脚尖。

    “你应该了解跟我们同行不会好过的，如今遭到追缉，想找个像样的借宿地恐怕都没有着落，也不知道到京城时该怎么办，就连是否能到都还是未知数。我无论如何都要跟着阿高，可是没必要拖累不相干的你。”

    苑上小声喃喃说：“明明又不是不相干。”

    “也许没错，因为你是那小子捡来的。可是，女孩子毕竟不适合在外头露宿，何况还是出身名门呢。”

    一瞬间，苑上怀疑自己听错，接着倒吸一口凉气，回头望着藤太。

    “你知道了?”

    “是啊。”

    “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不是不肯脱下湿衣吗?所以我就猜想是了。”

    苑上简直不知如何是好。她一直深信不疑，以为这两人都相信自己是男孩子，万万没想到初次见面时就被识破。

    “既然发现了，还好几次对我说‘亏你是个男子汉’?”苑上质问着藤太，一想到他们故意装傻来取笑自己就好不甘心。

    “那是阿高说的吧?”就在今夜，藤太才露出诡异的一笑，“那小子照你想的一样完全蒙在鼓里，平常人早该识破了，但那家伙啊，在这方面是钝到不行。”

    “除了阿高，谁都能一眼看穿吗?”苑上泄气地问道，藤太好笑地注视她。

    “虽然不晓得你是在何处长大，不过也未免太没见过世面了吧?只要动作有点不同，哪有可能瞧不出来?只瞥一眼或许不知情，朝夕相处自然就明白了。阿高若扮起女孩，你会相信他是姑娘吗?”

    苑上思索后摇摇头，阿高的五官乍看秀气，但还是不可能被误认为是女性。

    “对吧?就像阿高不是少女一样，你也不是少年。”

    尽管如此，怨灵却认错对象，竟然阴错阳差地找上了我……

    苑上仰望着藤太，一心想说出实情。若是直觉敏锐、个性豁达的藤太，只要自己坦承过去隐瞒的真相，他应该会宽宏大量地接受吧。

    然而毕竟说不出口，因为告诉藤太，总有一天他会转告阿高，一想到阿高将作何感想，就让苑上却步了。

    虽然从没考虑过阿高的感受，但是不想再让他疏远我……

    尽管如此，苑上不得不正视自己的心情。她恐惧在吐露皇族阴霾的真相之际，阿高将会如何看待及评价自己——甚至圣上……

    夜空发白时雨势转弱，藤太正判断可以动身时，门前突然一阵喧骚，传来急促拍打山门及传告访客的声响。即使是清晨，僧人们已开始诵课修行，几人开门后与来访者进行交涉。来访的人只有一种可能，因此藤太凛眉深锁，将身躯贴紧墙壁。

    “糟了，该早点出发才对，没想到在这里败露了形迹。”

    “那是追兵吗?”苑上慌忙欠身问道。

    “不然有谁一大早来访山寺?”

    他们还来不及应变，本堂外已传来脚步声。藤太犹豫着是静观其变还是直接对抗时，不料对方竟然呼唤起他的名字。

    “藤太，你在哪里?快出来。”

    惊愕的藤太飞蹦而起，一个箭步冲出檐外，只见广梨和茂里正站在白雾围漫的细雨庭间。两人浑身湿透，神情并不沮丧，看见藤太时脸上霎时光彩生辉。他们眼见藤太震惊至极，就乐得笑容满面。

    “看吧，就是这种家伙，竟没把咱们放在眼里。”

    “你们是怎么来的?”不敢相信眼前的藤太没头没脑地问道。

    “当然是爬上来的。幸亏有人带路，不然在浓雾里摸到天亮还找不到这里。”广梨起劲地说道。

    “有人带路?”

    “算是自己人。那人帮助我们脱逃，正巧还知道这座山寺的地点，我们觉得事不宜迟，才请他带路彻夜赶上山。”

    “可是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茂里轻轻一笑，“昨晚从各处都能见到这里打雷，我们一眼就看出那是阿高搞的鬼，不过赶来得正是时候。”

    藤太心情一松，这才涌起与同伴重逢的喜悦。

    三人互相拍拍背肩，彼此确认平安后，藤太痛切地说：“我很担心你们的遭遇，虽然想前往相救，但大批的土兵在湖边搜索出没，阿高又闹出乱子。你们倒是一直从容应付，少将大人也一起来了吗?”

    “当然，他在问候住持后会立刻过来这里。阿高人呢?”

    “没事的，我想可以找到他，原本我打算立刻动身出发，好险没错过跟你们会面。”

    苑上从堂内悄悄观望，只见藤太在同伴包围下兴奋地说话，新加入的两名年轻人高矮明显不同，感觉上与藤太有几分神似，从说话态度来看可知他们是同乡。在他们之间，藤太流露出神采飞扬的表情，与苑上说话时判若两人，显然他们是互相信任、同甘共苦的伙伴。

    藤太将和那些人离去，留我一个在这里……

    既然被认出是女孩，就不适合继续加入他们，藤太等人的喜悦和振奋，反而让苑上更加消沉。眺望片刻后，一位高大的武官和一名身形略小的年轻人，从另一头相偕走来。苑上无心抬眼一望，不禁讶然屏息，那名年轻人不但有剃度，还穿着一袭茶色学生袍。

    “无空!”

    “该不会是铃鹿丸?这不就是铃鹿丸吗?”同样认出苑上的无空发出惊呼，来自武藏的三名年轻人听到呼唤纷纷回头。

    “你认识这孩子?”藤太向他问道。

    “当然哕，我还当是活见鬼了。铃鹿丸，你怎么出现在这种深山寺院?”无空快步走近，叹息地说，“简直不敢相信，我以为你被妖怪吞了，所以只好死心。早知你还活着，就该多仔细找找才对。”

    “你怎么会和这些人在一起?”苑上也大感惊讶问道。

    无空脖子微微一探，搔了搔头说：“这可是大有学问呐。直截了当地说，我背弃了卫门佐大人，我本来就不属于她的正规部下，因此自然离开了。”

    “为什么?”

    “我想见识一下明玉的玉主，再加上多少看穿了卫门佐大人的企图。老实说跟你也有关，目睹那人对你见死不救，我还是有点义愤填膺。”

    仲成会见死不救?

    一头雾水的苑上注视着无空。

    这时，藤太见到田村麻吕，便郑重地说：“谢谢您来找我们，其实我以为您贵为朝廷少将，恐怕再也不会和我们一起行动了。”

    “那是因为再这样耗下去可会让我颜面扫地，在这种关头突然见风转舵也不太好吧。”田村麻吕一贯大言不惭地说：“就算在我离京时圣上改变心意另有打算，我还是要亲自达成圣命，而且我要赌上尊严，证明自己的判断比较正确。我可不像藤原家的千金还在做白日梦，以为有办法掌控我们至今面临的危势呢。”

    苑上瞥了一眼这位体格魁梧的武官。

    原来他是父皇为了搜寻明玉而派遣的使节……

    这位武官的模样正是父皇欣赏的那种豪爽汉子，在理解之余，苑上发觉此人似曾相识，的确曾在某位皇妃的丧礼上见过。当时他列在百官中足足高出一个头，形貌极其显眼，侍女们低声交头接耳说他长得一副虾夷脸。此时意识到她视线的武官转望向苑上，那副表情仿佛与当日重叠。

    田村麻吕又更仔细地望着苑上，说：“你们带了这么贵气的同伴，他倒像京城出身的孩子，在哪找到的?”

    “我不能透露太多详情，不是我，是阿高捡到的。”藤太答道。田村麻吕又端详苑上，诧异地蹙起眉头。

    “咦……”武官似乎想从苑上的面容联想到什么，少女想起他对皇族了若指掌，就慌忙准备逃离。

    他已经认出……我是公主了吗?

    公主竟然出现在这种地方，穿着裤挎混在男人堆中，这若让宫里人知道，一定会吓破胆吧。连忙逃往厅堂后方的苑上正想抚平七上八下的心，却发现那里有一间相连的僧房，只见住持独自静坐，内侧安置着一尊木雕观音像。

    惊慌失措的苑上小声道歉说：“真是失礼，我并没有打扰您清修的意思。”

    “无妨，贫僧此刻并不是在打坐观想，只是凝思而已。”住持说道，温和地望着苑上，“我正在思考你们来此的意义。你和那些年轻人的成长背景不同，尽管如此，也并非毫无瓜葛，你也遇上了一些疑惑障碍吧。”

    苑上犹豫自己是否该保持沉默，然而终究涩声问道：“您怎么知道的?”

    “长期修行的话，就能略识一般人难以看清的物象。我可以看到你们三人各自背负某物，当然就属那个小伙子的最显耀，连贫僧也是生平初次目睹那么鲜明的光辉。他必然拥有巨大的力量，但我却不免同情那孩子的处境，想必那样的人生会备尝艰苦。”

    苑上不知该如何回答，住持继续说；“至于你也背负了罕见之物，即使没有散发超越人智的光辉，你仍承受了某种宿命。看来你似乎是代祭用的替身，贫僧见到你与某位近亲的形影互相重叠。”

    苑上感到背脊发凉，不禁抓紧手臂，“代祭用的替身?”

    “如果你不知情，或许是遭咒术迷惑所致。最近你可曾携带别人所有的物品?”

    经住持点破，苑上一瞬间眼前发白，霎时想起某件东西。

    是怀剑……

    平复的悸动再度激昂起来，苑上不待告辞便匆匆离去。走出檐下后，趁四下无人，又取出乌漆短剑仔细打量一番。不知何故，她晓得这是从大唐传来的珍宝，因为曾经见过类似的物品。

    这很像是贺美野的短剑……

    就在恍然大悟的同时，苑上浑身起了战栗，想起仲成给自己这把剑，还有以郑重语气奉告时的表情。仲成明知一切原委，竟然还递交短剑，她当然了解怨灵会去纠缠苑上。

    可是，都是我提出了想和贺美野交换身份的要求，是我先引起事端的。仲成不过是助我达成心愿，并没有将一切事情如实奉告而已，不能只怪罪她……

    苑上认为此时不应为仲成是否背叛自己而烦恼，因为她明白了怨灵已不再把自己当作目标。

    我还有必须采取的行动……

    就在苑上紧握短剑时，她听见哀求的吠声，抬眼一望，只见小黑正拴在檐下。看见苑上发现自己，小狗轻轻摇尾，可能是想恳求她松绑，这只黑犬还是头一次在意起苑上的反应，甚至露出撒娇的神情。苑上相当怕狗，一旦被低吠过就不想摸它，更不愿意靠近。

    “想去阿高那里吗?”苑上喃喃问道，注视着那对滚圆大眼。

    若是小黑，应该知道阿高的去向。

    这时苑上冲劲十足，她走近小黑解下绳索，对它说：“想找就去找吧。可是，希望小黑也带我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决定还说出这种话，反正豁出去了。眼前浮现出藤太的困惑表情，可是今后苑上将与他们分道扬镳，恢复成深受保护的公主，回到任人摆布的自己。在此之前，她盼望至少能与阿高再见一面。

    小黑飞跳着向前走了几步，停下来观望苑上的举动，接着又踏出几步，再度回望着她。就在苑上抱定决心跟随时，小狗心有灵犀似的跑了起来。

    天空开始转为清朗，不过依然绵雨如丝。路过僧房时白衣晾着未收，苑上借了一件罩在头上，继续紧迫黑犬。就算脚再痛，此刻也由不得抱怨，小狗从山寺后方穿出后开始跑下山坡。湿漉漉的坡道容易滑倒，苑上摔了几个跟斗，又三番两次滑倒，只见裤挎已惨不忍睹。

    小黑不满耽误时间的少女，但没有跑远让她追不上，只像竭力忍耐般站定等待，它不仅想回到主人身边，而且决心为苑上引路去寻找阿高。或许它选择小狗容易前进的道路，这种标准适合阿高和藤太，但对苑上而言，惊险万分到几乎让她快要承受不了。

    努力克服坎坷后终于下了山，苑上来到相当遥远的地方，只见坡路将尽处，山谷即在眼前。不知何时雾散雨歇，枝梢上连落的水滴犹似骤雨未停，周围一片清静明澈，迅速恢复明朗。苑上眼前出现了白色花朵，她发觉自己来到了水边，正巧此刻阳光破云洒落，林间闪烁的金辉耀眼，在这里还有一处寂静的湛蓝水池。

    竟然在这种地方……

    水面点缀的白花原来是睡莲，她曾在殿舍围绕的小庭院里引颈期盼的夏季已然到来。仅在一瞬间疲劳全抛，苑上立在池畔，这才发现树林远方的皓空弯起一道弧虹，仰眺的眼底添染了缤纷锦色。彩虹是吉兆，无论是祥是祸，无疑是天造神奇之美。

    如果这是与阿高相遇的征兆就好了……

    小黑在岸边来回奔跑，就在苑上沮丧着还要走多远时，阿高突然从林间出现了。

    “小黑!”听见他呼唤，幼犬兴奋地飞扑过去，浑身表现出与主人玩闹成一团的喜悦。阿高蹲着不断逗耍小狗，终于留意到苑上也在场。

    “铃鹿丸?”

    苑上凝视着阿高，为他完全如自己所愿地现身而惊讶。只见那衣服被烧得百孔千疮，勉强还能蔽体，不过本人毫发无伤，也恢复了原状。想到那间小屋全毁，相形之下实在该为他的状况惊叹庆幸才对。

    阿高显得有些疲倦，行动却仿佛没事般近乎异常，苑上简直无法相信眼前与小狗戏耍的小伙子，就是昨夜酿成灾变的人物。苑上原本打算重逢时想说的许多心声，此时反而难以启齿，只能茫然地站在原地。

    “你一个人跟小黑到的这里?”阿高问道。苑上点点头，他则露出一脸诧异。“小黑真会带路，藤太在混什么?竟然打发你一个人来，发生什么事了?”

    苑上摇摇头，这才小声答道：“这件事还没告诉藤太，是我先放走了小黑，因为我好想亲自来找你。”

    “你这小子真怪。”阿高稍微在意地望着她，又将目光移向沾满泥泞的衣衫，“看来你摔得蛮惨的，为什么跟自己过不去?直到昨天你不是都还在发牢骚吗?”

    苑上极力问道：“妖怪怎么样了?你知道它究竟是什么吗?”

    “你想问的是妖怪?抱歉，我还没摸清那恶心家伙的底细，不过，它的妖力强到超乎想象。”阿高低头望着自己烧焦的破衣，“认真决斗的话或许能击垮它，不过破坏将不止于此吧。总之妖怪也多少尝到了教训，应该知道来向你索命可不容易。”

    的确如此，妖怪大概不会再来了，它知道纠缠我也没用……

    苑上默然不语，阿高抚摸着小黑喉间的绒毛说：“你啊，真是个怪胎。”

    觉得被阿高这种人这样说太惨了，苑上因此仰望着他。

    “是吗?”

    “从最初就是这样，你竟然不怕我。见识到昨晚发生的事后还能来找我的，原本以为顶多只有藤太而已。”阿高望着她的那对眼瞳，和小黑一样是清褐色的。他微微一笑，临时想起什么似的附带道：“不过你原本就常遭来历不明的妖怪袭击，这点小惊吓算不了什么吧?”

    阿高的微笑隐含一缕寂寞，苑上暗想：无论是谁，就算有藤太陪伴在身边，他也必然孤独……

    阿高是以苑上所想的另一种方式，认为妖怪和自己如出一辙。察觉到这种情况时，苑上开口了：

    “我已经知道妖怪的真相了，那是我的至亲变成怨灵所引起的，而且是从同血缘的亲族纷争中产生的。我会遭到袭击，就是因为怨灵无法原谅即将成为皇太子的人。最初它袭击我兄长，因此有许多人代为牺牲，在得知无法夺取皇兄性命之后，接着又想杀害可能成为皇太子人选的二皇子。可是我不是皇弟，虽然扮成这副模样，我其实是他的姐姐。”

    阿高惊愕地听她叙述，在听到最后一句时，更加扬起了眉毛。

    “姐姐?”

    6

    看到阿高大吃一惊，方才知道藤太所言不虚，他果真够迟钝啊。

    苑上有点了解他的性格之后，又说：“我弟弟是贺美野亲王，而我是苑上公主，铃鹿丸是仲成暂时替我取的名字。原本我该到伊势去，却由贺美野代替前往，而我决心扮成他来行动。”

    “你是公主?”阿高喃喃说道。他深深点头，把苑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皇族应该跟老百姓不同，不过公主也会像泥人一样吗?”

    “人家又不是天生爱摔跤的。”说实在话，在表明真实身份的场面变成这副德行，真让公主威严扫地。苑上不服输地说：“我也没想到明玉的玉主是你这个模样，简直无法想象穿得那么破烂。”

    其实，阿高也没资格说别人，烧焦的衣衫勉强缠贴在身，几乎全都破光了。苑上忽然灵机一动，将罩头的白衣取下来。

    “这是借来的衣服，你拿去穿吧。就算泥巴再多，也好过那身破衣。”

    阿高也认同苑上的提议，默默取过递给他的白衣穿上，想到自己也能帮点小忙，苑上不禁心底一乐。阿高并不适合穿白僧衣，但至少不会再破破烂烂。

    他小声地说：“早知如此，就该带点东西来吃啊。”

    “我也是一大早就空着肚子。”

    从穿云的阳光高度来看已近中午，虽然在这段时间内多少有点耽误，但不曾休息的苑上却一直跟着小狗来找寻阿高，对她而言可是破天荒的大事。

    “你怎么会急着想来找我?”阿高穿戴整齐后重新问道，“你说想比藤太更早发现我，是为了告诉我这些事?”

    欲言又止的苑上伏下眼眸，“藤太要我留在山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个女孩，还说除了你之外谁都一清二楚，所以希望我别再同行。”

    阿高口中嘀咕着，“到时瞧我不把那臭小子教训一顿才怪。”

    “还有，今天早上有你们的熟人来访，是两名年纪相当的同乡，另外有一位父皇派遣的少将，那位坂上少将可能会认出我。”

    “那是广梨他们，好家伙，大家都逃出来了。怎么不早点说?这样就能平安会合了。”容光焕发的阿高倾出身子，苑上在打定主意后凝视着他。

    “我最怕的是你的反应，因为我知道是皇族之间引发仇恨才会导致妖怪出没，如今我也明白为何父皇和仲成将你视为灾厄的理由。你拥有非凡的力量，不怕皇族的怨灵，因此连带地不畏惧圣上。我亲自来向你表明真相，是因为我觉得这样比较好，毕竟逃避无法改善实情。”

    阿高似乎有些了解地点点头，“原来如此，假如妖怪真是皇族怨灵，那的确非常棘手。”

    “可是你曾救过我。”苑上小声轻喃道，“这与你知不知道我的身份根本无关。你三番两次帮忙驱走怨灵，它既然源自皇族，能够与之抗衡的就绝对不是皇族，一定只有你才能做到，我相信你能拯救皇族。”

    阿高一拢前发，静默了片刻，“你不是说过无法拯救吗?不是有什么权威术士的占卜这样宣称吗?”

    “谁知道占卜是否正确?他们又没见过你。我与阿高相遇，知道你和妖怪不同，是能沟通、能求助的对象。”苑上两手祈求般交握，拼命道，“你要是觉得我们不值得相救，占卜所说的结果才会成真。因此我以皇族的一份子求你，请帮我们消除心中萌生的阴霾，让我弟弟脱离魔掌。怨灵想杀害的不是我，而是贺美野啊。”

    阿高只凝视着她，没有任何反应。

    苑上又继续说：“它误认为我是贺美野才会来袭击，弟弟即使人在伊势神社，如今也不能确保安全。妖怪已发现我假冒他，一旦找到他的话，就算对伊势神社也肆无忌惮。其他妖怪尚可应付，但是怨灵同样是从皇族衍生出来的。那孩子很危险，求求你，去伊势吧。”

    “皇族的怨灵不惜远道前往伊势向你弟弟索命?”

    苑上一咬唇，点了点头，“绝对没错，据说贺美野正是皇兄在登基后的次任皇太子。我们的手足关系就是如此，连我都曾有点嫉妒贺美野，怨灵当然更想对他不利。”

    那种恐怖的阴霾也曾存在于苑上的内心，如此想来实在情何以堪，怨灵会知道贺美野在伊势，或许正是从苑上心底泄漏出来的吧。

    一想到这里，苑上便坐立难安。此刻能考虑的方法，就是无论状况多惨也非仰赖阿高的力量不可，为此她只有放下身段。

    “如果不救贺美野，今后这种事件将会永无休止。拜托，请助我们一臂之力。”

    对方沉默依旧，苑上觉得她说出的话语正在阿高与自己之间飘移。高踞枝头的鸟儿突然发出清啭，日光照耀在池面上，绽开的睡莲浅绽微响。

    阿高眺览景色半晌后，开口说：“到伊势有多远?”

    “听说从京城坐轿去需要五天。”

    “骑马只需花一半的时间吧。”

    “你愿意去吗?”

    阿高朝神采奕奕的苑上瞥了一眼，仍板着脸说：“我只是临危受命罢了，可不是为了帮助皇族。”

    看到苑上惊讶地回望自己，他又说：“谁都会珍惜自己的亲人，我明白你全力以赴的心情，不过坦白来讲，皇族的问题对我来说是无关痛痒，甚至觉得让怨灵自生自灭也好。可是我也重视自己的亲人，也就是在武藏竹芝的家人。”

    苑上不解其意，诧异地问道：“消灭怨灵对你的亲人也有帮助?”

    阿高的目光投向池面，“我不能带着这种力量回武藏，虽然希望能回去，但大概只会在家乡造成灾难吧。无论如何，这种力量对安稳的生活没半点好处。藤太以前也说过，我的力量只能使用在与你们的怨灵对决上面。对手若是那妖怪，就算不必手下留情也无所谓吧。所以我要跟它对决，如果是基于这种原因你也愿意，我就接受你的请求。”

    “你是指降伏怨灵并非为了皇族?”苑上略微思索后问道，“刚才你说认真的话就能击垮它，是因为先前你有手下留情?”

    “不是手下留情，以我的情况来说我必须决定要不要丧失自我。当我有意识时，至少可以控制不至于对周围造成太大灾害，而且也能恢复原状。要是丧失意识，我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说不定是怨灵之类的吧。以前是藤太将我唤了回来，因此我不再轻举妄动，若与妖怪对决，我担心后果不堪设想。”

    阿高避免流露感情似的就事论事，但苑上多少能体会那种伤痛，于是说：

    “你不用顾虑贺美野的安危，因为我也要去伊势。他是我的亲人，那孩子由我来解救，所以请别挂虑，好好和妖怪决斗吧。”

    阿高有些哭笑不得地望着苑上，“你这家伙，在这种节骨眼上作风倒很干脆啊。”

    “是吗?”她回顾自己的言行后说，“也许是因为我害怕怨灵更胜过怕你，可是你却畏惧自己。”

    “真是个怪人。”阿高又重复一次。

    苑上相当吃惊，没想到他归纳出这种结论。阿高朝小黑望一眼，幼犬察觉主人的暗号，一下子起身摇摇尾巴。

    “总之先回去再说，藤太可能很担心，还必须和其他同伴见面。目前有什么打算，先等大家见过面后再说。”

    雨歇后变得闷热难耐，含水的空气滞浊，身体也沉重异常。苑上想到又要大汗淋漓地爬上刚才拼命冲下来的陡坡，就无精打采到了极点。

    “肚子好饿，脚痛死了。”

    “听你这么说，我才快饿扁了，野草都能吞下肚了。”

    “果实也能吃吗?”

    “能找到就行。”

    阿高快步出发，在后面慢吞吞的苑上突然发觉自己都表明是公主了，他的态度还是丝毫未变，真让人啼笑皆非，不管苑上是男是女、是皇族是百姓，阿高的态度难道都一样?阿高的行径仿佛昨夜造成落雷的奇技般，总是带着一抹超然。

    “昨晚你在决斗后做了些什么?”

    阿高头也没回地说：“忙着找地方打盹，不巧下雨，还好发现了洞穴。我一觉睡到刚才正好饿醒，过剩的力量反而消耗体力。”

    这人能吃照睡，盛暑流汗，寒天冻颤，也知道伤痛，还有值得珍惜的故乡和家人……

    苑上如此思忖着。这位传说中的明玉之主，无论他是拯救者还是破坏者，感觉上都与这两种身份完全无关。正因如此，苑上才能像刚刚递衣服那样向他伸出援手，并请求他的协助。

    苑上和阿高抵达山寺时已是入夜，藤太和同伴们一脸安心地前来迎接筋疲力尽的两人。但是在被招呼进本堂前，他们不禁决定两人最好稍微盥洗一番，住持表示可以直接使用木桶，藤太忍不住面有难色，这时田村麻吕上前说：

    “铃鹿丸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田村麻吕一手提起木桶匆匆离去，苑上迟疑地跟随在后。

    他走进一间僧房，在某间窄室里放下木桶呈满水后，毕恭毕敬地问道：“请问在下是该转过身子为您看守，还是替您效劳比较好呢?”

    他果然认出了我……

    苑上在知道的瞬间卸下心防，此人不愧是父皇挑选的密使，即使识破她的身份也不至于心生害意吧。

    她吁了口气说：“那么请您转过身，这点泥巴我会自己清洗。”

    “遵照您的吩咐。”田村麻吕矮身穿过门，在房外打直了腰杆，他的头顶高过小僧房的屋檐，苑上好笑地注视着，朝那背影问道：

    “您立刻认出我了吗?”

    “在下本来不敢确定，以前会见时您都在垂帘后方，不过在下曾见过几次贺美野皇子。”

    “我们果然长得很像啊。”苑上点头会意，开始褪下脏衣。

    “坦白来说，在下至今仍不敢置信，像您这样的公主为何在此糟蹋自己?圣上应该……蒙在鼓里吧?”

    “是的。”

    “连在下也深感痛心，公主不宜沾着一身泥在山中徘徊，应该要立刻停止这种行径。”

    苑上想起之前的惨痛经验，于是微微一笑。

    “只要人敢尝试就能做到，昨天我还走不动路，今天竟能主动来到这里，我终于明白原来自己有脚力也能远行。”

    “这样有失公主身份，在下若不是碍于目前立场，一定会即刻带您回宫。”

    “不，别逼我被逐出宫。就是因为身为皇族，我才这么做。”停下任水嬉戏的手，苑上以坚定的语气告诉他，“我想再当一阵子铃鹿丸，也还有必须进行的任务。您若重视公主的清誉，还请忘了这些行动，我和阿高将一起去伊势。”

    另一方面，阿高比苑上更快洗净泥泞，他拿到一件劳动用的僧服换穿完毕，在与广梨和茂里交谈后，冷不防揪住藤太胸前，一把将他拖向自己。

    “藤太，你故意不跟我讲铃鹿丸是女孩。”

    “你何时发现的?”

    “是她这么告诉我的。”

    只见阿高认真恼怒的模样，藤太不禁喷笑出来，“一直等到别人点醒的家伙才叫白痴，真服了你，背着她还没发觉。”

    “谁管得了那么多?为什么要瞒我?”

    藤太笑着说：“我不想破坏好事，头一遭看你对女孩子温柔，可要好好成全才行。”

    “少胡扯了，不看我扁你。”

    “她单独去找你，就为了说这些?”藤太突然恢复认真问道，“不会光是如此吧?为何她会这样?我去看时发现她和小黑都不见了，说真的我快急疯了，明明已经跟茂里他们会合，却偏偏不能去找你这个关键人。”

    “铃鹿丸是公主，她为了表明身份才来找我。”

    听到回答，惊愕的藤太语尾提高了八度，“公主?”

    在旁的无空说：“这是事实，卫门佐大人带她出宫扮成少年，然后与皇子互换身份，目的就是为了延缓怨灵引发真正的灾厄。”

    “我真没想到。”

    “任何人都会吓一跳吧。公主平日都在深宫，看到她时我也很吃惊，尽管她确实不懂人情世故，却是个寻常的活泼孩子。”

    “她要求去伊势，因为弟弟在那里，据说成了怨灵锁定的目标，而我同意了。”阿高窥伺着藤太，“若去伊势收拾怨灵，那些制止我们进京的家伙也没戏唱了。我觉得接受她的请求是两全其美，藤太认为呢?”

    面带微妙之色的藤太回望着他，“你不在山寺时，可知我们在讨

    论什么吗?就是到底是否该去伊势。”

    “怎么这么巧?”这次轮到阿高吃惊，茂里望着同伴说明道：

    “那群想逮捕我们的士兵领官叫做卫门佐，那家伙取走了少将大人的勾玉，而且朝伊势出发，我们能逃脱就是因为交出了玉石。卫门佐深信勾玉具有一切力量，但我们知道没有阿高那就起不了作用，因此决定不要立刻索回，而是先来找你们。”

    广梨起劲地附带说道：“那个叫卫门佐的女人真是美呆了，而且很冷酷无情，实在值得一见。”

    “所以你打算追着她去伊势?”阿高哑然失笑地问道，反而藤太语气认真地说：

    “被夺走的可是竹芝的勾玉，爹交给我亲自保管的东西，怎么能任人随意拿走?”

    “少将大人也和你意见一致。他说不能落在卫门佐的手中，再说，只有明玉能证明阿高的身份。”茂里如此说道，阿高不禁面露难色。

    “就算如此，勾玉只会发光而已，我未必非带着不可，而且我不认为我本身的力量与它有关，这样还有必要甘冒危险去夺回来吗?”

    “我认为有必要。”藤太注视着他说，“就算现在不知道原因，可是你拿着它就会发光，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含意。假如得知功用时却少了它，将来一定后悔莫及，我宁愿选择珍惜勾玉与代代相传的祖先。”

    阿高还来不及回答，广梨不顾他的反应，径自快活地下了结论：

    “反正意见一致，大家都去伊势吧。”

    翌日，睡足后的苑上变得精神饱满，她发现自己仍然是铃鹿丸，阿高和藤太不改态度，也不过问一切，无空亦如同往常，初次接触的广梨和茂里也随即仿效他们。即使知道田村麻吕有提前吩咐，苑上还是感到开心。

    现在还没恢复成公主身份，这样继续行程对彼此都好……

    他们一致决定去伊势的事情苑上并不惊讶，反而在得知仲成将前往伊势时让她大吃一惊。对于仲成的行为动机，苑上实在百思不得其解，不过可以推知她的行为与怨灵极其有关。

    “我必须尽早动身才行。”苑上喃喃说着，藤太意味深长地笑笑。

    “我们也这么认为，立刻准备出发。”

    眼看一行人即将离去，僧人们的表情掩饰不住庆幸，多达七人的伙食费实在可观，加上又遭追兵缉拿，有此反应也在所难免。愿意藏匿一行人的唯有住持而已，这位僧侣最后招手唤阿高前来。

    “贫僧有事想提醒你。”

    阿高规矩地站在他面前，保持戒备姿势，“是什么事?”

    “我无意指示你的去路，只点到为止。无论出生或死亡，人人皆是孤单。”

    “这我明白。”

    “你是世间罕有的青俊之辈，必须知道自己的力量之翼足以煽动万人，让他们卷入是非，甚至迷失自我。”

    阿高以淡澈的眼瞳回望着他，表情始终不变，“我知道。”

    “贫僧无法助你一臂之力，不过今后会时常思索这次相遇的机缘。希望你能尽可能避免抹灭自我，因为你的人生有太多险难。”

    住持叹气说道，阿高点头会意。

    “我心里有数。”

    7

    “那位住持在这一带可是赫赫有名，他宁可舍弃安逸地位而走人山林，是一名真正的求道者。不过他和我追求的略有不同，先前来时我就这么觉得，所以无法在此安顿久居。”

    无空对茂里说道。这两人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无话不谈，苑上认为无空会兴起随行的念头，该不会是因为和茂里很投契的缘故。

    “为什么你们都对既有的教理感到不足呢?”

    “他那叫冥顽不灵，只想闭居山寺，这点和我个性不合。”

    “该不会是指你自己修行定力不够吧?”茂里笑起来。

    “不，我比他的本事更高，那人只能目送阿高离去，我却为了学习世事法则随你们同行。”

    “你不过是眼高手低罢了。”

    苑上和无空共乘的时候居多，他并非受仲成指示，而是主动担起守护苑上的责任。保持距离的田村麻吕若无其事地关照苑上，武藏的四名年轻人则像忘记任务般自在行动。

    苑上并不知坐骑从何而来，离开山寺时，众人的确孑然一身，经过一夜却冒出坐骑和行囊。如今一行人皆有坐骑，还携带着足够分量的武器前往伊势。她暗自询问无空，他回答是不得已先下手为强。

    “是偷来的?”

    “就是反击追兵嘛，算是战利品。这几个武藏来的小伙子只要肯干，手脚利落得赛过附近山贼。”

    苑上彻底地被这群莽夫打败了，但是没理由好怨，马和武器都是赶赴伊势的必需晶，只是不免思索原本可以乘轿平静度过的路途，为何偏偏带着这群家伙同行呢?

    事到如今就算自己失算也认了，只要能确认贺美野平安无事就好。那孩子在不知情的情形下还认命地远赴深山神社，但愿他别独自悲伤地死去……

    抿紧嘴唇的苑上思忖着。眼前反复浮现弟弟揪着她的衣裳，神情如诉般仰望自己的身影。

    一行人在曲折山路上行色匆匆，越过最险峻的铃鹿岭，继而出现开阔的沿海地形，马儿不需加鞭便奔驰前进。到了第三天，眼看旭日升上地平线，当天内众人就来到了伊势神社附近。

    这里就是伊势……

    身体疲劳之余，思绪反而变得清晰，苑上仰望着耸立的幽暗树林，海风猛刮的立崖朝上倾斜，一片茂密的森林遮覆到崖端。方寸大的海滩上有渔家细缀在寥寥几处，森林黑沉静谧，与皓亮的海边形成尖锐的对比。

    这里是百袭姬为了镇伏祖灵而辗转各地的最终落脚处，也是镇伏宫中无法封印之物的地方……

    古老的传说耳熟能详，苑上也没认真当一回事，然而眼前的景象让她浑身紧绷。这个寂寞的地方像在对她诉说身为支配者的皇族所背负的重担，以及历经数百年后只成为例行公事、遭受轻忘的事物的悲哀。目睹这处宛如流放之地的场所，恐怕历代的斋宫夫人都早已有所彻悟了吧。

    我早该察觉这种状况才对……

    无空和苑上一样感受到了某些感应，他在背后喃喃道：“山间的灵气实在不同，不愧是皇族圣地。”

    “我们还是第一次来到这么南边，生长的树木也不尽相同。”茂里谨慎地说。

    “我的故乡就是这种感觉，毕竟在海边啊。”无空望着不远处的阿高和藤太，对两人说，“你们能联想到什么吗?在武藏，竹芝家族不是据说也是皇室后裔?”

    “真的吗?”苑上并没把此当成耳边风，她回过头，“难道你们是……”

    藤太尴尬地道：“那不过是传说，只有在当地盛传而已，就算真有其事，也是老早以前的事了。不过来到了伊势神社，这倒可以成为话题。”

    “但是……”苑上还是忍不住说，“阿高的力量该不会是因为皇族血脉才引起的?”

    “真不巧，完全没有关联。”阿高冷淡地说。仰望着幽暗森林，他吁了口气又道：“不过硬要扯上边，竹芝的血缘或许有点用，现在想来倒是没错。”

    “胜总哥是堂堂男子汉，别说祖宗的不是。”藤太反驳道。

    无空微笑道：“真是耐人寻味啊。”

    这时田村麻吕回过头来，表情严峻地告诉他们：“要是我就会更关心别的事，这附近一定有仲成的手下埋伏。闲话少说，好好留心树荫底下吧。”

    森林地面蕨草丛生，从河口往上的登山路经过整平，因此便于马行。他们一边留意周围一边前进，并无任何异状发生，不久树林豁然萧疏，浅谷即现眼前。蜿蜒的河川形成辽阔的河岸，曝照在艳阳下的岩石白耀鉴人，水流潺潺清澈。河川对岸更有茂林小山，延伸至深处的道路正前方，矗立着一座苍旧的灰色鸟居，那正是神社人口。

    “这里只有这条路能走，就算瞧不顺眼，也只能试试看了。”田村麻吕低声说道。

    “怎么会瞧不顺眼?”

    “因为没看到半个人影。”

    确实如此，虽说地处偏僻也未免太过静谧，河滩上空旷无人。倘若仲成带领部属来此，应该会留下蛛丝马迹。

    “仲成真的会来伊势吗?”苑上小声询问道，无空也摇头不解。

    “我也不明白，说不定临时改变主意了。”

    马蹄踏响河滩上的碎石，无空下马后小心翼翼地牵马走向浅滩。

    他正步往河边，不料冷不防从别处射来一箭插在石缝间，原来是白羽箭。

    “快撤退!”就在田村麻吕高喊转身时，只见退路上也插着白羽箭，箭纷纷落在一行人的左右两侧。

    武藏来的四名青年愣愣望着箭矢刻意避开自己等人，田村麻吕却咬牙说：“惨了!”

    忽然间，苑上感觉有人攫住了自己的身体，她想叫喊却开不了口，仿佛遭人制伏而动弹不得，更别提能发出声音。她拼命横眼朝众人望去，只见众人全都僵立不动。

    “你们在我布下的结界中，想挣扎也没用。”一个平静的声音说道。

    苑上朝正前方望去，只见手持白木弓的仲成立在河川对岸，四周分明没有隐蔽，她却蓦然现身，两名黑衣人也同样坚守在身侧。

    仲成一身官人的猎装打扮，远处即可见到那鲜明的雪颊和朱唇，只见她嘴角歪起一抹笑容，“无空，少装蒜了，我知道咒术困不住你，快带公主过河。”

    无空沮丧地低头喃喃道：“我不想刻意欺瞒，实在是身不由己。”

    有些难为情的他仰望着苑上，少女与其他同行者一样连一根手指都不听使唤。“这是我的一项小特长。这时不能违抗卫门佐大人的意思，因此请别怪我。”

    他轻轻地将苑上抱下马，又抱着她开始横渡河川，苑上无法忍受变成无力的婴儿，但苦于不能表达怒意。渡河后，无空在河滩上将苑上放下，她仍呆若木鸡。仲成扶着少女的背脊，在她面前弹指几下，她这才身体放松回复了自由。苑上在困惑之余，一下子怒气进发。

    “为何做出这种事情?”

    “请原谅在下，总算将您救了出来。”仲成泛起清澈的微笑说，“让公主几番受惊了，仲成得知您遭那群家伙挟持，心中实在难过不已。但是请宽心，今后容不得他们再这样放肆了。”

    近看之下仲成果然美貌非凡，认真的眼神亦含着担忧。想起自己曾多么憧憬、多么渴望以她为榜样，苑上不禁泛起泪光。

    “我没有被挟持，而是心甘情愿，连来到伊势也是为了帮助贺美野才自愿来的。”

    “皇子依然平安无恙。”仲成平静地说道。

    苑上从怀中取出短剑，使劲递到她面前。

    “那当然了，因为你竟然给我这种玩意儿。”

    “在下有打算守护公主，可是没想到您竟然遭恶煞掳走。”仲成的语气镇静，望着短剑不为所动，“您应该知道妖怪的来历吧。仲成的确没将真相全部告诉公主，也知道您十分痛心。”

    “妖怪是皇族罪孽的象征，怎么可能一句痛心就能了事?”苑上轻喃说，“为什么称阿高是灾厄?他在妖怪袭击时救我一命，连这次行动也是受我所托他才来的，灾厄出在我们皇族本身，才不是他。”

    “公主错了。”仲成定定望着苑上说道。

    “为什么?”

    “来危害贺美野的祸患正是他们，我用这件东西诱引他们不到京城而来伊势，就是想借先皇祖灵的庇护，将他们镇封在这块土地。”仲成从怀中取出穿着红细绳的勾玉让她看，那是一块半剔透的平凡玉石。

    苑上睁大了眼眸，“这就是明玉?”

    “只要能在对皇子造成危害前将他们诱来此处，我会不惜任何代价。”

    “你推测错了，来谋害贺美野的是其他妖怪。”

    “不，绝对是他们。因此您看，妖怪正落在我布下的结界之中。”

    惊愕至极的苑上转头朝仲成手指的对岸望去，只见在阿高等人的所在之处，仿佛升起一片黑霞，像是盖碗将他们覆罩在底下，无法动弹的一行人马只能任凭黑物活活吞噬。

    “你究竟想怎么对付他们?”

    “她打算让那几个人和黑暗同归于尽。”无空低声应道，他难得含怒地说，“连我也没看破这招，难道你打算让怨灵造成的恶行全由阿高承担?你们这样也能心安理得?最好别低估了那小子的本事。”

    “希望你也别小看我部下的实力，这个结界连妖怪也休想破坏。”

    仲成凝望着对岸说道。

    黑暗在河滩上形成半球状，看不清内部，无声无息的景象宛如目睹梦魇。

    苑上颤抖地说：“快住手，阿高认真起来，力量将会压倒妖怪。但是那里面还有别人，有藤太和茂里、广梨，坂上少将也在其中。”

    “公主。”仲成以劝诫的神情垂眼望着她，“您若是皇族的一份子，就必须庆幸能将他们一网打尽才对。”

    苑上极力摇头，“不!我不要！”

    “那些人正是造成祸患的理由，您难道还执迷不悟?皇族绝不能被揭发，无论多么微不足道的事，也绝不容许遭到质疑。”

    苑上早已哭成泪人儿，“所以你才想消灭他们?那么我们才是最接近黑暗的人啊。”

    “想来您一定了解这个道理，为此我才不忍让您亲眼目睹这一幕。”

    泪水让视觉扭曲了四周，苑上巴不得最好连自己和一切都被彻底毁掉算了，如今连悲叹的资格都没有，光顾着哭泣的自己也未免太过愚蠢。

    “您忘了一件事情，与其说忘记，应该是还不知情。”无空突然立在仲成面前，从容不迫地说，“阿高和藤太也受到这片土地的皇灵庇佑，因为他们也继承了皇族的血脉。”

    “你在胡说什么?”就在仲成责问之际，突然地面发出轰鸣而激烈摇晃，叶声飒飒，鸟儿发出惊啼顿时齐飞。仲成倚着木弓支持踉跄的身子，一脸严峻地望着部下。

    “到底发生什么事?”

    “结界毁了。”满头大汗的黑衣人拼命忙着以十指变化结印，一边答道：“不行，已经破了。”

    “哪有这种蠢事……”仲成喃喃说着，只见半球状的黑暗逐渐变形，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黑暗起初如遭挤压般扁塌，接着直往上升，中央逐渐尖耸，然后被戳破似的进裂四散。刹那间闪光疾现，苑上看着几名黑衣人像被撞击般远远飞抛出去，在此同时，发出一声轰然巨响。

    是阿高……

    苑上知道翔逸而去的正是他，黑暗震散后恢复清朗，吓破胆的马儿纷纷惊嘶着从原地飞奔而出，众人个个吓得魂不附体，不过看来并没有人晕倒或受伤，困在结界中的几个人所幸无碍。苑上一跃而起，踏着河水想走向他们，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划空而过。

    他发怒了……

    苑上不禁抱住头，分不清自己是生是死。她想起阿高的话语，如今他会震怒也无可厚非，更何况他又再度回到丧失自觉的状态。

    恐怖的雷击声发自苑上背后，她感到浑身血温尽失般的回头，只见前方的森林窜升起火焰，高大的杉木应声倒下，接着火浪继续延烧，苑上知道神社屋宇的所在地点。她或许认同阿高有理由愤怒，可是，弟弟绝对就在那间神社里。

    “贺美野!”苑上穿过鸟居，不顾一切地奔向神社。

    墙垣出现眼前，只见神社火粉飞舞，大批侍从争先恐后地逃出来，几乎全是一群吓慌的女子，没人顾及灭火，纷纷哭叫着袖手旁观。苑上不顾她们就冲向神社内，一片惊惶中无人留意到她。穿过几座殿舍，浓烟混着热风横扫而来，她不禁以袖掩面激咳不止，在她前方，整座神社已陷入猛燃的火海。

    我必须冷静思考那孩子究竟在哪里，漫无目标地乱走只会让浓烟吞噬……

    虽然是初次来到神社，久居宫中的苑上大致能猜到贺美野会在何处。于是她咬紧唇，四下环顾后攀上渡廊，神社内侧应该还有其他殿舍。

    他不会抢先避难，最后一定会被关在房内……

    苑上确定弟弟会尽量避免见人，为了不让身份被识破，只好隐居深室。她终于发现一处侧殿，跑过去拉开那扇对开门扉，果然不出所料，贺美野正在那里。

    那是一处略窄的木板地房间，贺美野端坐房内，他的头发垂散未结，穿着清一色的红裤挎，身旁置着未合的书本。

    他一瞬间吓得瞪视着门口，诧异问道：“是谁?”

    “是姐姐。”苑上上气不接下气地答道，“我来接你了，快离开这里吧。”

    “皇姐?”贺美野张大了嘴，接着倒吸一口气，“皇姐，真的是你啊。你终于来了。”

    苑上紧紧抱住飞奔而来的弟弟，初次切身感受到贺美野才是自己最无可取代的人。或许她至今为止都不曾坦然接受这种想法，总觉得对他人而言，弟弟比自己更值得重视，因此她拒绝自己对他付出。然而无论贺美野将来是否成为皇太子，他都是苑上的胞弟，而且只是个小男孩。

    当这孩子需要依靠时，我就伸出友善之手吧。没什么好保留的，直到现在，我都只在乎自己得到了什么……

    “我可以出去吗?仲成曾来说过会有恐怖的家伙来到这里，交代我绝不能开门。”贺美野环抱着苑上的颈项问道。

    “当然可以。这里会被烧个精光，反而更加危险。”

    “是打雷造成了火灾，我认为那就是卫门佐所说的恐怖家伙做的。”

    “或许你说得对。”苑上喃喃说道。

    阿高从一开始就没有答应帮助贺美野，他并非站在维护皇族的立场，如今连神社都烧了，苑上也不是完全不懂仲成的主张，只是不想接受而已。

    “走吧，口鼻要捂好，别吸人浓烟。”苑上奋力说道，握住弟弟的手正欲跨出门扉，只见正前方的殿舍逐渐被熏得焦黑，紧接着霎时消失无踪，竟然落下一团漆黑之物阻碍了视线。贺美野掩住口，发出拼命压抑的尖叫。

    阿高破坏了结界，所以怨灵也跑出来了……

    从冲击中恢复冷静后，苑上突然升起一股无名火。在这妖怪面前，她还是头一遭不再畏惧，而是感到愤怒。

    “给我滚开!多亏有阿高才让你优哉地到处闲晃，你到底有没有羞耻心啊?”

    苑上将贺美野掩护在后，冲着黑暗中闪烁的青白光芒毅然道：

    “这孩子不会沦为跟你一样的妖怪，我以尊严保证，绝对不会让你得逞。就算你属于我们的一部分，也不能代表一切。”

    那把短剑仍藏在怀中，苑上初次拔剑出鞘严阵以待，想起住持曾说过短剑无法制妖，不禁感到有些退缩。这时青白色的细长手臂伸向了贺美野，满心抗拒的苑上不由分说就将短剑朝它掷去。

    忽然间，一道火柱直劈而下。近距离劈下的雷电与其说是震耳欲聋，倒不如像是给人一记闷拳，姐弟俩脚下踉跄，接着仰天摔倒，一时眼前金星直冒。

    回过神时，妖怪早已无影无踪。附近冒着焦烟，走廊中央消失了一块，阿高正站在那块焦迹上。他的身体仅散发着微光，轻闪几次后光芒消失了，只留下苑上熟悉的那个衣衫烧焦的小伙子。不知置身何处的阿高环顾四周，在认出苑上后更是一脸诧异。

    “你在那里做什么?”

    “你不是明明说过不来帮忙的。”苑上小声说道。

    “我应该有说过会来收拾妖怪吧?不过没想到功亏一篑。”阿高边以手臂拭脸边说。

    苑上当场愣住，终于轻笑起来，接着又一股劲儿笑个不停。

    蹙眉的阿高走向她问道：“有什么好笑的?哪有人坐在火堆里发笑的?”

    “是啊，带我们离开这里吧。这点忙你应该会帮，不是吗?”

    苑上安抚着受惊而紧紧抱住自己的贺美野，接着仰望阿高，“我相信你，同样的我也想对皇族更有一点信心。阿高，我希望你能见父皇一面，来证明你是否就是救星。”

    8

    贺美野起初不太情愿，在让阿高背起后恢复了平静。穿过燃烧的殿舍，跑到火舌尚未波及的地点，在得知安全后，苑上突然感到浑身虚脱。周围任职神社的众人趁仓库还没烧起来前，忙着抢救物品，只见大家东奔西跑，感觉上人数相当可观。

    “斋宫夫人安然无恙吗?”苑上喃喃说道。不过即使暂时平安无事，现在也不是问安的时候，何况贺美野的事情尚未解决，此时最好还是乘乱离开才是上策吧。

    “累的话先去休息。我担心的是那群家伙为何想对我们施咒。”

    阿高放下贺美野说道。一听此话，苑上方才想起差点忘记了仲成。

    “我发现神社起火后，就没再回头找她。”

    “那个女人绝不能原谅，竟然想将藤太他们一网打尽。”阿高怒声说道。

    苑上屏息小声说：“可是大家不都平安脱险了吗?”

    “不脱险怎么行?现在反而连怨灵也逃走了。”阿高注视着树林前方说道，“怨灵逃往京城，它可以从伊势或近江脱身，但在京城遇到我就无路可逃了，非得决一死战不可。”

    那么京城将会毁灭……

    首次留意到事态严重，苑上感到十分愕然，他的力量是造成神社火海的破坏之力，必然波及四周。就在她无言以对时，却听见有人呼唤阿高的名字，两人于是回头。

    “阿高，你在那里吗?”是广梨的声音。苑上见他奔来时面色相当凝重。“幸亏你恢复原状了，赶快到河滩去。”

    阿高惊奇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赶快去，我是来向神社求救的。”广梨叫喊道，脸上表情十分扭曲，“藤太被暗算了，伤势很严重。”

    阿高一瞬间不能理解似的望着他，广梨难以承受那视线而低下了头，勉强挤出一丝声音说：“藤太想拿回勾玉，少将大人和我们一起去追那个女人，可是我们低估对手是女子，她假装听话交出玉石……”

    “是什么伤?”阿高轻声问道。

    “中的是刀伤，从肩膀到胸口。”

    阿高不再细问就飞奔离去，来不及跟上的苑上望着他的背影，与脸色铁青的广梨面面相觑。

    “藤太该不会……”

    “我不知道，少将大人正在为他止血。对不起，我必须去求救才行。”广梨泫然欲泣地说道，掉头不顾姐弟俩就奔向神社，苑上于是咬唇望着贺美野。

    “有一位重要的同伴受伤了。快跟着来，皇姐不能坐视不管。”

    阿高抵达河滩时，同伴们正围绕着躺在草地上的藤太。乍看即知他伤势严重，脸上失去了平时见惯的表情，宛如换了人似的血色尽失，胸膛以下沾满血迹。田村麻吕撕裂衣衫按住伤口，布却浸血透湿，连手也让鲜血染红。

    “怎么会这样……”留意到喃喃呻吟的阿高，茂里微缩身子挪出藤太身旁的位子，阿高跪坐在地后，茂里低声说：

    “真抱歉，我们跟在他身边，还是遭到了不测。”

    阿高哽咽应道：“为什么不叫我……不交给我……处理?那些家伙的敌人是我，并不是你们。”

    目睹藤太每次微弱呼吸伤口都渗出血水，阿高几乎晕厥，他受到无法守护藤太、不能一同行动的歉疚感的苛责。

    “他想拿回勾玉。”茂里难过地说，“我们不是只能做到这件事吗?可是藤太未免也太心急了。”

    “笨蛋!谁想要那种东西，给她不就成了?为什么把勾玉看得比自己生命还重要?”阿高颤声说着，这时一句轻弱的责备回道：

    “别那样说……”

    藤太开口了，奄奄一息地睁眼仰望搭档，“别把我的行为当作枉然……”

    “藤太。”阿高凑近仔细注视他，恐惧地轻声道：“如果失去你才真是一切都白费了，你难道不知道?”

    藤太微动着满布血迹的手，接着张开手掌，只见那块半剔透的勾玉。他的掌心没有沾血，可知不管情况多危急他仍紧握在手。

    藤太轻轻说：“这是你的，拿去吧。”

    催促之下，阿高从他手中取过勾玉，泛白的玉石在掌心逐渐闪耀，发出生机盎然的薄红光辉。

    “我知道勾玉需要你，你必须拥有它。”藤太心满意足地说，阿高紧紧握住了勾玉。

    “不管什么传家宝，要是以藤太做交换，爹可会大发雷霆的。拜托你以后别做傻事，我总有方法解决的。”

    藤太微微一笑，闭上眼睛，“嗯……不会有下次了。”

    望着力气耗尽的搭档，阿高惊慌失措极了，那身影仿佛与就此断气的利乡重叠。“藤太，你醒醒!”

    阿高紧抓着藤太用力摇撼，田村麻吕严厉斥责道：“混蛋!别动他。这不是聊天的时候，别增加伤患的负担。”

    然而阿高充耳不闻，茂里慌忙将频频呼唤的同伴拉离现场。

    苑上拉着贺美野的手来到时，阿高仍不停地呼唤藤太。听到那急切的叫唤，苑上不禁紧握弟弟的手。

    “皇姐，好痛。”贺美野轻微发出抗议。

    “藤太如果死了，阿高永远不会原谅我们的……”苑上喃喃说道。

    “就算我们没做坏事也不原谅吗?”

    “是啊。”依苑上来看，也觉得藤太死去实在太不合理，恐怕阿高将不会放过京城的官民及皇族吧?或许还会让京城化为废墟。

    尽管如此，苑上仍无法责怪他，因为她切身明白藤太是阿高的支柱，是绝不能失去的人。

    阿高仿佛是拒绝听话的小孩，扯开嗓门频频呼唤藤太，身旁的茂里想劝阻，煞费了一番苦心。苑上注视着这一幕，忆起看护临终母后时的景象。自己在母亲气绝时没有方寸大乱，即使悲痛到连眼前都昏眩，即使周围女眷如何痛哭失声，苑上依然静坐不动，让哀思沉潜内心。

    伤痛都一样，可是……

    苑上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萌生此念，不仅是同情，而且还想安慰阿高。或许是她略微察觉到阿高在任何方面都强过自己，外表似乎不受动摇，但在另一方面却比她更加脆弱。

    神社免于付之一炬，祭殿和斋宫居所的范围内一切均安，几处殿舍和仓库在焚毁后控制住了火势，又恰逢下雨，淋灭了渐消的弱焰。

    藤太被抬进残存的殿舍内，烧伤者之中无人重伤，不过众人皆知藤太的情况极不乐观，他毫无恢复意识的迹象，伤势引发高烧而导致梦呓不断。

    田村麻吕唤茂里来到一旁，“这件事对阿高实在说不出口，不过只怕万一，今晚或许是关键。”

    茂里咬紧唇注视着他，“他若丢下阿高，您知道后果会如何?”

    田村麻吕并不回答，拍拍茂里的肩膀便离去了。茂里叹了口气，回到藤太睡卧的房间角落，阿高和广梨在这片刻不离左右，漫漫长夜更似无尽了。

    阿高完全饮食不进，沉坐在藤太枕边，目不转睛地望着搭档的面孔以免漏听了细声呓语，更换额上的凉布时也不忘对他悄声说话。茂里和广梨同样忧心藤太，但在看到阿高的举动后，反而更是心如刀割。

    藤太时而发出呻吟般的呢喃，同时在奋力与伤势引发的高烧搏斗。任何人都无法与他一起拼斗，也不能代为受苦。真正设身处地之后，阿高方才了解藤太在听见自己提起怨灵时，为何总带一抹痛苦的神情。

    我对一切视而不见……总是只在乎自己。

    就在阿高消沉地思考时，觉得藤太似乎在呼唤某个名字。阿高一惊倾出身子，起劲地在他耳边轻声说：“藤太，是我。你想要什么?”

    只听见一阵短促的喘息，就在阿高想放弃时，藤太痛苦地呢喃：

    “千种……千种。”

    阿高凝视着搭档，仿佛遭当头棒喝似的回想起一件事，那就是藤太从踏上旅途后便没在他面前提过这个名字。

    “阿高，你怎么了?”广梨发出惊呼，原来阿高猛然站起身朝门口走去，他答也不答就逃向户外。广梨欠身而起，茂里却拦住了他。

    “让他去吧，我们没办法解决。”

    苑上望着蒙暗的雨，姐弟俩独自走进空荡荡的仓库。她担忧藤太的伤势，希望尽可能地待在那座殿舍内，不过就算神社陷入了混乱，她也不宜带着扮成公主的贺美野露面。

    无空帮忙取来各式用品，饮食寝具一应俱全。雨夜里，离地架高式的仓库或许比其他殿舍更为舒适，有苑上为伴的贺美野并不在意栖身仓库，早已安心进入梦乡。苑上也试着躺下，又翻身而起，想到黑夜中藤太在另一侧殿舍与死神挣扎，就让她睡意全消。

    还是去看看好了……

    她认为多聚一人来祈祷康复，能带给藤太更多支持。等贺美野熟睡后，苑上心情浮动起来，那几个年轻人一定彻夜未眠吧，自己绝不想成为最后一个获知藤太噩耗的人。

    谨慎步下阶梯，雨势相当激烈，苑上伸手遮顶前行，环视着燃灯的殿舍，很快发现了光芒所在。她微感诧异，以灯火来看似乎显得朦弱，那是仿佛溶在雨间的微辉，光泽恰似薄红花朵。

    苑上不曾见过这种光芒，觉得太过不可思议，然而不知何故她并未心生恐惧。寂静的淡辉清莹而引人怀思，仿如花绽枝头般唤人感动，而那抹光晕也在她心底唤起某种意念。

    犹豫仅在一瞬之间，苑上朝光芒走去，阑夜中的悸动加快，她留心步伐前往殿舍，只见光芒四周隐约映着一个人影。仔细观察后认出对方，苑上惊讶地停住脚步。

    “你怎么会站在这里?”

    只见阿高立在雨中，发出淡辉的正是挂在颈上的勾玉。虽然明玉就在眼前，此刻他却无视于明玉的光，即使知道苑上来此，也没有抬头或应声。不知他从何时开始站在这里淋雨，湿透的发丝缠贴在低垂的后颈上。

    “我正要去藤太那里，别待在外面，我们一起去吧。”苑上说着，阿高只含糊示意要她离去，并未离开原地。

    “怎么不去陪他?你不是和藤太最亲近吗?”苑上不禁止步，这才发现阿高咬紧牙关在啜泣，他好不容易挤出嘶哑的嗓音说：

    “我不去。如果藤太死了，都是我害的。”

    “怎么这么说呢?”

    “是我杀了藤太，是我……拆散他们，带他走上绝路。”阿高的肩膀激烈颤抖，举起一手遮住脸孔，“不行，我已经……”

    他崩溃了，甚至无法言语。这个雨夜，苑上第一次见到如此悄然而泣的悲恸。

    拥有足以匹敌天神力量的他竟会这样悲泣……

    苑上敦促般轻握他的手臂，果然如想象般冰冷。

    “在这里淋雨不好，你不愿意回去的话就来这里，至少该到屋檐下。”

    好不容易将阿高拉到屋檐下，苑上松了口气。这时她也成了落汤鸡，于是拭着头发走上阶梯，去探视贺美野是否安睡，少年听到动静睁了一次眼，确认姐姐在后又沉沉睡去。

    阿高不再哭泣，垂头坐在阶梯上沉默如石。虽然入夏，湿透的身子只觉寒凉，苑上倚着阿高的肩膀靠坐在他身畔，觉得这样等待黎明也好，不想多语，只觉得陪伴着他才放心。

    原以为会沉默到早晨的阿高突然幽幽地说：“我太大意了，对藤太……还有对广梨和茂里也一样，明知不能让他们卷入，更何况藤太还有心上人在等他。”

    “你应该也有心上人，不是吗?”苑上问道，阿高摇摇头。

    “我是单打独斗，没有权利夺走藤太。”

    苑上仿佛置身藤太的立场说：“我认为凡是见过你力量的人都不可能视若无睹，至于亲近的人更不会坐视不管。”

    “我不想要这种力量，为何只有我必须持有这种鬼玩意?”阿高喃喃说道。即使他俯下脸，胸前的勾玉依然明灿生辉。“为什么我就无法加入他们啊!”

    阿高的力量无法拯救自己……

    至今苑上都只以皇族自居，来估量他的力量是救赎还是灾厄，只是与父皇等人站在同样立场来解读明玉之力，从来没有考虑过玉主本人对这种力量的想法如何。即使阿高能拯救皇族，也未必能解救他自己，甚至可说是迫使他丧失希望，甚至抹灭自我。

    那么，阿高的自救之道在哪里?

    聆听着暗夜雨声，苑上凝视他低俯的侧容如此思忖着。

    第六章修复

    1

    “千种。”

    藤太在弥漫的雾中徘徊，再次呼唤她，近处传来织布机响，他能肯定千种正在织布，感觉织响不断萦绕耳际。他想去找千种，但是实在无路可循，连到目前为止自己做过什么都彻底忘了，只觉得疲惫又孤单，如今一心期盼与千种重逢。好久没见到她了，真想骑马到那间村畔的纺织小屋，不，那里还没远到必须骑马，只要就近招呼一声即可听见。

    “千种在吧?是我。”

    “藤太?是藤太吗?”彼方传来她的回答。

    是千种的声音没错，藤太怀念地满心雀跃。那声音霎时唤起故乡的轻风和草木、手指冻得透红、春日风暴挑起的悸动、古舍及耕土的清香、马群集聚散发的气息。

    “藤太，听得见我的声音吗?”

    “听得见，你在哪里?”眼前雾茫茫看不见千种的身影，藤太焦急地说：“你别织布了，出来小屋好不好?我想见你。”

    “我不能停下来。”规律的织响没有歇止，千种以温和坚定的语气对他说，“这是为了守护你而织的布哦。现在你危在旦夕，所以我必须一直织下去。”

    “危在旦夕?”

    “你陷入了绝境，是那女子一手造成的。”

    于是藤太恍惚想起取回勾玉时遭砍伤，中剑的那一瞬间，自己也觉悟或许难逃一死。

    “我全都知道，我总是跟随在你身边，从线端感受到你。就算藤太忘了我，我还是一直守在这里。”

    千种尽量不带责备的语气，但声音中难掩不满。

    藤太慌忙辩解说：“我没有忘记你，只是离开武藏后意外太多了，阿高的问题麻烦得超乎想象，我们自顾不暇。可是我一直牵挂着你，没有忘记和你的约定，就算死了我也会还魂回去。这次一时大意……”藤太欲言又止，总算恍然大悟，“是啊，或许我真的会死呢。”

    “不，我不会让你死去的。我相信女神的神谕，藤太会回来，一定会回到我的身边。”信心十足的千种平静地说着，藤太不禁胸口一热。

    “或许我不值得你这么付出，我杀过人，没资格在逼死别人后，自己还想躲过死劫。”

    “你不是在守护阿高，保护这个重要的亲人及搭档吗?”千种的声音依然温和，“你不可能不顾阿高，所以由我来守候藤太。你不能死，你还没带我去参加祭典呢。”

    千种的目光浮现在眼底，那是沉静而强韧、内蕴激昂的眸光，是俘虏藤太的巫女独有的静默眼神。藤太忆起离开武藏的最后一日，首次以恋人表态的千种是那么绚丽，让他感到喉头一紧，迫不及待地想确认那令人眷恋的眼瞳、秀发和柔指。

    “千种，好想见你，只要让我看你一眼就好。”

    “我也想见藤太，可是现在重逢就永远不能在世上相见了，希望藤太能活着亲自走回小屋来迎接我，千种将和你一起回竹芝，这次再也不回日下部了。”

    恨不得立刻见面的藤太一时难以接受她的要求，不久改变主意，终于下定决心说：“我明白了。我一定会痊愈回去，绝不辜负你的守候。”

    “只要有这份心，你就能回来。”千种的声音也透露着欣喜。

    藤太知道她拥有未卜先知的能力，觉得自己可以回武藏，回到等待自己的千种身边，可是阿高该怎么办呢?

    “千种，我知道你有预知能力，是否能告诉我阿高会一起回武藏吗?”

    少女缄默片刻后，略带悲伤地说：“对不起，我不能答复你。我的掌心容不下阿高，力量也微不足道，只能为你一人尽力。我很清楚你多么渴望知道结果，但是纠缠阿高的力量太过强大。”

    “这我明白，所以才来找你。”藤太喃喃说，“单凭我的生命做赌注也无法改变命运啊。”

    “你的想法不对，不仅是我，对阿高来说，你的生命才是意义重大。”千种拂风般轻声说，“你一定会领悟的，现在先回他身边吧……”

    感觉到光芒，听见了足音，远方有人朝这儿跑来，传急报似的奔进藤太沉睡的殿舍。听到这完全不顾周遭的急切脚步声，藤太不禁睁眼，散漫的视线游移到光线照射的门口，只见一个模糊的身影。然而，他知道是阿高。

    这小子溜去哪里了?

    他想开口，奇怪的是无法随意出声。在门口一瞬驻足的阿高几乎仆倒般冲向他，双手撑在伤患枕边。

    “藤太!”他紧紧揪住盖被，面孔埋在藤太身旁，颤声喃喃道，“谢天谢地……”

    藤太抬眼一看，发现茂里和广梨、无空正凑近观察自己。睡眠不足的三人眼中满布血丝，脸上挂着开朗的微笑。

    “真服了阿高，他怎么晓得你清醒了?”茂里苦笑说，“不愧是好搭档，实在拿你们没辙，这小子夜里逃走后就没有再回来。藤太，你还好吗?大家都无法忍受为你送终。”

    “让你们操心了。”藤太好不容易气若游丝地说道。他为实际感受到存活下来而喜悦，但伤痛也随之复发，还没法完全庆幸。身体丝毫不听使唤，他厌烦地猜想一定要捱过不少苦痛才能复原。“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广梨带着鼻音答道：“别说傻话了，挽回一命就是万幸。一想到如果你没有一起回竹芝该如何向郡长大人交代，我们实在该感谢你呢。”

    “你真走运，身体又结实，一定会早日康复的。我这就去通知其他人吧，他们原本有心理准备要接受噩耗了。”无空说着走向门口。

    正要踏出门口的无空发现有个娇小的身影，于是停住脚步，原来是少年装扮的公主正站在门外。

    苑上探询似的仰望着他，“我可以去看藤太吗?他得救了吧?”

    “当然可以，你怎么知道他得救了?”无空略显惊讶地问道，苑上微微一笑并不回答，只神采奕奕地从他身边擦身而过，加人为藤太苏醒而庆幸的人群中。

    “啊——太好了!但愿你能逐渐复原，别再让人痛不欲生了。”苑上在藤太枕边说道。藤太正纳闷这番话有何用意，苑上朝身旁的阿高看了一眼，“我想他暂时不会醒来，请让他能就此安心入睡，别再让伤势恶化。”

    一听此话，众人这才留意到阿高，啼笑皆非的是他早已趴在床边睡得不省人事，摇他也毫无反应。

    茂里点点头说：“的确没错，你不能丢下阿高。若没有你，这小子将成为大累赘，只会给我们多找麻烦。”

    藤太虚弱地微微一笑，没有认同茂里的调侃。

    我不会抛下他不顾，可是……

    藤太毕竟有口难言，他隐约有某种预感，只是眺望着搭档。

    或许阿高会离我而去……

    赤松梢上蝉鸣阵阵，告知暑夏已至，高大杉林围绕中的神社十分清凉，是疗养的绝佳之处。火灾的消息已传至京城，只是没有立刻因应的动作，恐怕一时之间朝廷还不会派使者前来慰问吧。众人恢复冷静后整理火场，原本这里就属于与世隔绝的地方，因此短时间之内便恢复了沉寂，仅增加了几名修缮墙垣和板壁的从仆，焚毁的殿舍依旧保留原状，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般照常作息。

    由于藤太在此休养食宿，田村麻吕为表示回馈的心意，便提出协助修缮的建议，这项工作由武藏的年轻人来动手，他们除了照顾藤太之外无事可做，于是主动接受了任务。

    神社方面也爽快应允让他们参与，几人在苍郁森林间的神社度过了一段夏日时光。工作并不繁重，对于长久以来无法安心逗留一处的小伙子们而言，日子平稳到近乎清闲。阿高睡醒后也因藤太还在养伤而变得沉默寡言，但仍旧不忘加人大伙勤奋工作。

    苑上起初非常害怕引人侧目，然而贺美野穿上渔童短衣后没有人识破他的身份。倘若让斋宫夫人和女官发现会引起骚动，不过她们起居都在深殿，不可能来视察下仆，她们为公主失踪而议论纷纷，但同时保密到家，消息不曾传到苑上等人的耳里。

    贺美野在换过装束轻便行动后，也尝到了苑上体验过的解放感。

    一向闭居室内的贺美野对假扮皇姐不免感到乏味，如今少了爱书为伴，反而想朝户外发展。他起初跟随苑上四处走动，不久与几名年轻人混熟后，便时常前往他们的工作地点玩耍。

    大而化之的年轻人们都叫他“铃弟”，只当是个小毛头罢了，贺美野不认生后也毫不介意。看着他加人工作行列，苑上不禁暗自惊讶，即使自己装扮成少年，还是觉得编篱笆或锯木材这类工作无聊透顶，贺美野却毫不厌倦，热心地问东问西之余还想亲自尝试挑战，年轻人们也以平常心接受他的好奇。

    与他们长久相处的结果，贺美野第一次晒得黝黑，愈发显出少年模样。只见他与年轻人们一般穿着，混在其中开朗欢笑的神情，让苑上觉得有些奇妙。曾几何时，她发觉自己期待这种日子持续下去，与时间和身份藩篱绝缘的伊势生活是那么风平浪静，在此没有敌我之争，也不会有造成他们之间距离的身份隔阂，只需照顾疗养中的藤太就能安稳度日。然而苑上了解这只是幻想，这种生活不会长久下去。

    还没解决任何事情，阿高和我们无法维持现状……

    “你要是认为藤太已没大碍，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无空唐突地说出这番话，阿高不禁停下脚步。

    他们结束这天的工作后正打算去冲凉，茂里和广梨先带着年幼的贺美野离去，其余两人正想随后前往。阿高注视着无空，只见他略一迟疑，搔搔冒出短发的栗子头。

    “没有别的，就是有关藤太受伤的事。他遭血光之灾，我多少该负起责任。我竟将你们拥有皇族血统的事告诉卫门佐大人，难怪她不放过藤太。爱多嘴的教训真该铭记在心呐，就算被你们嫌弃我也认了。”

    阿高沉着地应道：“不必为这种小事对藤太受伤感到过意不去。你像亲人一样照顾他，我们怎么会嫌弃你，反而该感谢你。”

    “就算想到将来的情形，你也能这么心胸宽大吗?”无空没将阿高的话当一回事，只交抱起胳臂，“到头来是我把你们逼往死角，说溜了嘴，害你们真的成了威胁皇族的存在。你没发觉你具有的力量，任何人都认为是造成破坏的元凶吗?这种威力足以颠覆皇族，甚至能取代天子。”

    “你是指我是皇族后裔这件事吗?真荒谬，谁会相信这种鬼话。”

    阿高耸耸肩，“就算是正统皇裔，我也没兴趣篡位，那种辛苦的角色，为何非要我来充当不可。”

    “就算你觉得荒谬，别人可不这么想吧。只要有这种力量就能夺得皇位，即使你没有登基的野心，比方说拥立藤太即位也不成问题。”

    阿高望着平静说话的无空，面孔稍转苍白。

    “藤太哪会想当什么天子?他一心只希望返回武藏。”

    “很难说，所以那个为皇室效忠的女人才想杀死藤太，只要有机可乘，今后随时可能置他于死地。”

    “你是说藤太随时都有危险?”

    “很遗憾，你故乡的亲人也一样。”

    阿高愕然住口，无空又低声告诉他：“别低估一国之君，假如你举棋不定，下场就会如此。既然身怀明玉，你唯有勇往直前，看是要拯救皇族，还是推翻皇政。”

    无言以对的阿高移开视线，远眺着广梨等人走往下坡的穿林道路。

    “如果你选择推翻皇政，我觉得倒也无妨。”无空悄悄说道。

    “跟你无关痛痒啊。”

    “或许如此，因为我是方外之人。”无空微笑中带着一抹纯真，“我不想改变趋势，只想观望这两种力量最后造成什么结局。我认为力量的趋势并没有任何罪恶可言，试图改正或拖延才会衍生危机。说不定当今圣上的作为，就是矫枉过正。”

    “你是指怨灵的事?”阿高喃喃问道，无空轻轻点头。

    “必须回归一切根源才行，你该去京城，我想奉告的就是此事。”

    无空叹息般说，“为了藤太着想就该进京，如果停滞不前，连你也会遭受扭曲。倭国没有足以控制这种力量的智能，至于对岸的国家是否如此，我还在深究中呢。”

    “智能?”阿高俯下脸轻轻笑了起来，“这与我无缘，我也不认为渡海到别处就能逃脱宿命。我听虾夷人提过相关说法，这块勾玉曾渡海到了彼岸，又再度归来。”

    “真是耐人寻味啊。”无空说道。

    阿高就此打住话题后背转过身。“我要将这件事告诉大家，事不宜迟。”

    阿高宣称即将赴京之际，认为事情终要发生的不只是苑上一人，田村麻吕二话不说就同意了，无空当然也随同前往，广梨和茂里则为这对搭档即将分开而大伤脑筋。两人彻夜讨论的结果，抽签决定由其中一人与阿高同行，另一人则陪藤太留在神社，结果广梨抽中必须留下来。

    “这样好吗?”茂里问道，广梨由衷地点头。

    “这是天意，我要在藤太康复后带他回武藏，我对这件重要的事早有心理准备。你从一开始就想去京城吧?既然来到伊势，就亲自去见识一番吧。”

    茂里嗫嚅地说：“我的确想去京城，可是就算同行也帮不了阿高。再说，你对他的帮助也许更大。”

    广梨仰望着他，“还是有话明说好了，你想陪藤太也行。”

    迟疑片刻后，茂里摇头拒绝，“不，这是天意……”

    藤太相当冷静地接受了阿高的决定，他的伤势不再引发高烧，痛楚也愈渐减轻，但仍无法自行仰起上半身，无论如何勉强都不能一起上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阿高离去。然而，他无法就此认命留下来。

    “你要单独去啊。”藤太避看前来转告消息的阿高，幽幽地说，“我不是为了让你独闯才夺回勾玉的。”

    “这样两全其美，只要我走了，这里就会很安全。”

    阿高静静说道。不知何时起他痛下决心抹杀了任何情感，似乎飘忽着一抹不祥的气息。

    “能让藤太留在神社太好了，只要你平安，我也能放心，我会到京城做最后了断。”

    “康复的话，我一定会立刻动身前往京城。”藤太说着，阿高却摇摇头。

    “你不用来了，好好静养吧。这次绝对会终结一切。”

    “终结一切后，你会回伊势吗?”

    面对他的询问，阿高没有答复。

    “你是说再也不管我了?”

    “不是。”阿高小声喃喃说，“我希望你回武藏，能代替我像以前一样继续生活。”

    藤太感到伤口起了一阵痉挛，他伸手扯住阿高的衣衫。

    “你可知道我承诺过必须带你回乡，希望你别忘了。”藤太忍痛说道。

    这时阿高的眼中初次露出痛苦之色，他轻轻移开藤太的手放回盖被里，伏下眼轻声说：“对不起，我现在无法保证。”

    2

    苑上隐约感觉阿高起了变化，自从他在藤太身边睡醒后，看似完全恢复了镇定，事实上藤太虽然获救，阿高却从那日哀泣以来并没有重新振作。

    那是异常可怕的经历，远远超过想象……

    伊势生活乍看之下平淡，然而阿高从那天起一反常态，与任何人都刻意保持距离。他原本喜欢超然独处，众人并不以为意，不过与藤太离别时的那种无动于衷，正在显示他的内心有多么封闭。

    不知藤太会多伤感啊……

    苑上挂虑的正是此事，她不顾忙于准备出发的众人，抽空去探望藤太，这是最后一次与他交谈，恐怕今后再也没机会见面了。

    广梨去帮忙打点出发事宜，房中只剩藤太一人躺卧休息，他毕竟难掩失落，不过见到苑上时仍面露微笑。

    “你还没去吗?小心被丢在这里。”

    “有坂上将军在，不会有事的。”苑上说着走近藤太身边，“如果都能一起去就好了，藤太不在，我好担心……还有阿高的事。”

    藤太仰望着天井喃喃说：“那小子不知变通，一旦坚持信念就无法克制自己，目前没办法阻止他的。”

    苑上小声问道：“你知道他在想什么吗?”

    “我不知道他想去什么地方，可是知道他没有打算回来找我们。”

    藤太低声答道，接着叹了口气，“可是我已经无法改变他的决心，只盼他能打消念头，这是我唯一能尽到的心意。”

    “你放弃他的话，大家也都会放弃，阿高是掌握皇族存亡的关键啊。”苑上说着，藤太留意到此事而仰起脸。

    “是啊，铃鹿丸是皇族的一份子，我老是忘记你是公主啊。”

    “我也忘了原来的身份，但是好像不该这样。”

    藤太注视了苑上片刻，接着开口说：“无论阿高做什么了断，都是攸关皇族的事，直到最后你都可以介入他的命运，所以你能替我守候他吗?”

    苑上下定决心后问道：“阿高消灭怨灵的话，京城会毁灭吗?”

    藤太静静地说：“不必担心，无论他的觉悟是什么，都不会拖累旁人。我反而害怕事情如此，或许都是因为我们才迫使他做出错误的抉择，选了不该走的绝路——牺牲自己。”

    苑上睁大了眼眸，发觉藤太的这番话与自己的想法很有共鸣。

    藤太注视着她，继续说：“我今后无法跟阿高同行，可是你能追随他去，可以和他沟通。可能的话，你愿意去京城吗?我们全都盼望他能回来。”

    苑上轻声说：“我身为皇族，阿高大概不会听我的意见吧。”

    “偏劳你的确不合理，可是我觉得你一定能做到。”

    “为什么?”苑上问道。

    藤太思考片刻后认真说：“因为那小子知道你是女孩后竟然态度没变，能让他有这种反应的女孩，实在很少见。”

    一行人朝京城出发，分别是田村麻吕和阿高、茂里和无空、苑上和贺美野。如今苑上已较能适应旅途，不过仍不习惯照料坐骑，但在野宿时至少能照顾贺美野。她为自己能处理这些事情感到高兴，外出不到一个月就有这许多发现，比方说她没想到自己手脚还蛮利落的，另外还发觉施比受更有福。

    也许我就是这种性格……

    自己不辞劳苦照顾贺美野的行为，勾起昔日瞒着大人装成侍女游戏的回忆，让她不禁莞尔。硬被叫去充当公主的女童仆恐怕很为难吧?扮成药师也是她喜爱的游戏之一，这次为了治疗藤太的伤势，她向田村麻吕请教如何把药草熬制成真正的药膏，热忱地完成这项工作。

    她对体力劳动并不以为苦，只是几乎没机会和阿高交谈。藤太的叮咛仍在脑际一隅，只是见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阿高，她实在提不起勇气传达藤太的心意。

    面对今后将与皇族对决的阿高，我能有什么表示呢?我和他终究不是同一边立场的，无法成为伙伴……

    “皇姐，你总是盯着阿高。”贺美野在苑上为他穿衣后，一针见血地说道。

    “才没有。”苑上不禁脸上飞红。

    “我去找阿高好了，这样有话可以跟他讲清楚。”

    “别多管闲事!”

    眼看姐姐突然生气，贺美野只好闷不吭声，片刻后又说：“阿高并不可怕，他让我摸过小黑。只要他一声令下，狗儿就会乖乖不动。”

    “是吗?”苑上有些佩服弟弟的机灵，自己当初要是拜托阿高，小黑就不会发出低吠了。小黑在伊势那段时间长大了一倍，很难称得上是小狗了，模样也变成不易亲近的狼犬。

    要是贺美野没讲，有些事还真不知情……

    苑上如此想着。然而自己为何犹豫不决不敢面对阿高，她也百思不得其解。

    起伏的山峦渐趋平缓，延展成一片平原，来到近江后出现了宽广的大街，还有几条通往京城的平路，为了避免另有埋伏，他们仍选择草原前进。尽管如此，进入京畿后的旅程加快，并没有遇到伏兵，隔天便来到即可立刻进京的地方。

    一行人照常露宿野地，不过想到只剩今夜，困难生活就比往常轻松许多，田村麻吕为此笑得合不拢嘴。

    “明天就能抵达怀念的京城，总算近在咫尺了。”

    “半年不在京内，想必您对城内的变化会很惊讶吧?因为目前长冈京的居民正不断外移呢。”无空说着，田村麻吕抚着胡髭，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

    他突然语气郑重地向苑上姐弟说：“有劳两位奔波跋涉，不便之处也将到此为止。抵达京城后，尽管寒舍狭小局促，还请先至舍下歇息。若是带两位直接进宫恐怕会引起议论，而且这身装束也不甚妥当。”

    在听到田村麻吕以臣下的语气致意时，苑上这才切身感受到返回了京城，而且发现自己在有所察觉之前，就先以公主的语气答复他了。

    “还请少将大人斟酌，此事烦劳您了。”

    田村麻吕泛起微笑，竟然由衷地对她说：“您吃了许多苦，还能忍耐到现在，在下对公主的健朗心服口服。”

    忍耐?我并没有勉强……

    苑上如此想着。她的确凡事不习惯，也觉得相当辛苦，但是并不觉得自己在忍受煎熬。一想到奋不顾身扮成少年体验世事的日子将告结束，霎时让她落寞不已，抵达京城后自己终究要恢复公主身份，那个迷路的少年铃鹿丸即将消失。

    进京后我就会改变，能把握的唯有此刻。

    苑上抱定决心朝阿高走去。

    阿高倚在林边树上，仰望着夜空银月，流云掩映，月光不遗物影，阿高的身影清晰可见。满月升在东空，阿高背对明日将前往的京城方向，凝眺着遥远的后方，苑上迟疑不决地走近他。

    “阿高。”苑上不自然地呼唤，他有些讶异地望着少女。苑上心想不能退缩，就向前几步。“你到京城后打算如何?”

    “没什么打算，我会跟随少将大人。我想那人或许会觐见圣上，按照他最初的想法去请求主君恩准我消除怨灵。”阿高的语气十分干脆，并没有迷惘或漠不关心。

    苑上觉得被那种泰然自若的语气挫了气势，又说：“我以前说过希望你与父皇见一面，现在仍是这么想。我还想告诉父皇，是你让我们姐弟脱离怨灵的魔掌。”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是照自己的意思行动，圣上视我为灾厄，那也无所谓。”阿高答道。

    “为什么?你宁可这样也好吗?能不能成为拯救之力明明对你非常重要。”

    “对我来说都一样。”

    苑上不禁哑口无言。

    片刻后，阿高又说：“不过我还是认为与圣上见面才能了断，或许那时我就会知道自己拥有力量的原因。”

    苑上觉得这是远古以来注定的宿命，时至今日，尽管苑上等人挣扎抗拒也无法改变。

    “你有什么打算?”苑上问道。“是想消灭还是拯救皇族?对于我们这群京城人，你有什么想法呢?”

    “怨灵只有我能降伏。”阿高小声说，“说到想法，我认为自己是为了除妖而存在的。如果皇族与怨灵共存，我也无法保证皇族的下场如何。尽管如此，我还是非打倒它不可，因为它与我相生相克。”

    “相生相克?”

    “怨灵的力量在呼唤我，与我正面对决之前会继续酿成灾祸。我的力量也一样，说不定是我与它产生共鸣，力量才逐渐增强。”

    他不想再向任何人示弱，苑上为此感到十分悲伤。

    “你和怨灵的关系，难道比与藤太的牵绊还强?藤太现在还在等你回头，他说过希望你能找回自我。”

    阿高半晌不语，接着悄声说：“当然强了。”

    避看她的阿高仰望着满月，“所以我才想尽快结束这一切。”

    苑上暗想，藤太害怕的事果然如他所料，阿高确实放弃了希望。

    他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他人打算舍弃一切向前迈进。

    这样不行……

    真的有借着让别人绝望来拯救自己的救赎吗?倘若阿高成了救星，岂不会害他陷入绝望?苑上若请求他帮忙，就成了只顾拯救皇族的自私鬼，因此她难以启齿，只知道自己完全插不了手。

    望见京城之际，天空暗云阴沉，瓦顶城门宏伟耸峙，只是因从旧都迁来而显得十分陈旧。重新涂修丹漆的工作尚未完成，仍留置着搭建的鹰架，不见工匠人影，仿佛任其废置一般。

    回到久违的熟悉居处，或许是苑上心境有变，不免处处留意起城内的缺失。京城的区域规划井然有序，并以唐风建筑构成其特色，但在细心观察之下，不难发现在完建之前已开始呈现荒废状态。棋盘状的大道平整宽广，但因填沟建路造成多处泥泞，河川上的架桥塌毁也无人细心修补。

    在骑马行经的路上，无论是瓦顶泥墙的转角，或街头、圮桥桥端等处，皆设置小土堆，透露着诡异的气息。小土堆上排列着白纸装饰的木串以及供品之类的素陶器，可说是琳琅满目；相反的，却不见半个人影。苑上唯有在祭典时见过路上的这种景色，难免感到诧异，不过以百姓聚集生活的地方来看，连个声音也没有，她还是觉得这里过于冷清。

    “那是什么呢?”苑上指着小土堆向无空问道。

    “一种咒术，是为了驱魔而设。”

    “有效吗?”

    “天知道。”无空爽直地答道，“谁愿意不拼命尝试一下就这样挂掉?权贵平民都一样，如今不装神弄鬼，简直别想在京城待下去。”

    竟然有这种事……

    苑上认为自己当时迫切得直想奔逃出宫的心情，其实整个京城皆已感受到了。人们早就洞悉目前接连发生的灾厄，感受到某种力量在京内发威肆虐，甚至于灾祸结束时将连带引发的灾祸，他们也已严阵以待。苑上咬紧唇，京城沦落至此父皇可说难辞其咎，但是自己也无法置身事外。

    田村麻吕的府邸建在稍微偏离贵族宅邸林立的道路的远处，不过仍旧拥有对称的屋舍以及木板屋宇，这座府邸毕竟属于贵族，足以让地方人士瞠目结舌。苑上和贺美野虽对更宽敞的府馆都司空见惯，但仍感觉此处经过精心整备，小草尽除的前庭显得视野清爽，即使主人未归，众家大小仍照常规律起居。

    一行人风尘仆仆抵达门前，在得知来者就是半年在外的主人时，府邸上下哗然，从老管家至少仆纷纷赶来迎接。一行人当中最像邋遢山贼的田村麻吕毫不在意装扮，他迅速下令要众仆安心地各返其职。

    就在众人冷静下来时，走廊上响起一阵衣裙簌簌声。

    夫人和侍女牵着两个小男孩出现了。这位夫人面容白皙，眼侧有颗小痣，一身披巾裙裳的正装打扮来迎接夫君。

    “高子，别来无恙啊。”田村麻吕笑容满面地说道。

    她凝视着蓬头垢面的夫君，一时感到哭笑不得，不过露出放心的神情。

    “你呀，音讯全无，今天回府也该传告一声，上次来信已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我是不得已才没派使者的，还是本人亲自回府更好吧?”田村麻吕笑嘻嘻地说着，夫人轻声叹了口气。

    “这些我都听惯了，总之你平安无事就好，欢迎归来。”

    两个缠着她裙摆的小孩年纪大约五岁和三岁，看似活泼淘气，一刻也静不下来。

    “爹，您回来了。”两个男孩在侍女催促下问安，田村麻吕高兴地伸出双手。

    “好乖、好乖，来爹这里，广野和净野有没有听话?”

    “你还是先去更衣吧。”夫人有些顾虑地提醒他，男孩们纷纷奔上来缠着父亲不放。

    田村麻吕一次将两人高高抱起，男孩们的欢笑声响遍了府邸，一行人看在眼里感到有些意外。

    “外表不像会宠孩子的人嘛。”无空悄悄对茂里说着，年轻人也轻声回道：

    “我觉得他没打光棍这件事才更奇怪呢。”

    苑上和贺美野立即被请到内室，高子夫人在得知姐弟的真实身份后着实一惊，动员府中所有的侍女来照顾两人。众人七手八脚脱去苑上的破衣，在浴房清洗后，少女才发觉十五年来的习惯反而很不自在，在茫然任人摆布后，她才醒悟为何不自在的原因。

    我从没想过还有机会接受这种公主待遇……

    在拒绝前往伊势，改扮成少年逃出宫时，苑上完全无暇多虑，只顾着如何为皇室尽力。她心底其实已抱着必死的决心，因此实际返京之后，反而让她不知所措。

    我连自己都不肯坦白，当时确实想一死了之……

    此刻的心境，让她整个人仿佛虚飘起来。苑上对自己不存希望，对公主之尊也没有任何期待。

    我没资格说别人，原来不只阿高如此，我想对他人说不能绝望，自己却毫无指望。在问他今后该如何时，自己还不是一筹莫展……

    就在陷入沉思间，侍女们忙着服侍苑上，拭身、梳发、穿内外裳、系整衣带，最后在结起的发束上饰戴梳插。

    我究竟想怎么做……

    “您觉得还合身吗?请恕高子准备不周，献上这种私用衣装，实在万分失礼。”

    她回过神来，只见夫人忧心忡忡地立在那里。

    苑上勉强挤出笑容说：“请不必费心，夫人的美意真是感谢不尽。您一定对我的行径感到惊讶吧?”

    “高子听说您是情非得已，但是完全不敢置信。”夫人的惊异溢于言表，“您扮成少年逃难、迷失在山野中的模样，实在太难想象了。身为公主怎么会历经这种苦难呢?想到您不知饱受多少痛苦和畏惧，高子就不寒而栗。夫君的确惯于野宿，但在保护两位时恐怕也常有疏失口巴。”

    “不，我们真的受了少将许多照顾。”

    高子夫人边说边带着苑上来到唐风设计的广厅，桌上菜肴罗列，贺美野坐在对面，他也经过了梳洗打理，面上气色樱红，还穿着一袭新装。见到姐姐时，他安心地开始举箸用膳。

    高子夫人也温和向苑上劝菜道：“一点粗茶淡饭不成敬意，请别客气。您一定饿了吧?”

    厅内不见阿高和茂里、无空的身影，尽管知道这是理所当然，但苑上霎时领悟到再也无法和他们共聚一餐了。自己完全与他们隔离了，昨日一起围着火堆分享一样食物的时光，永远不可能重现了。

    “夫人，我有一事相求。”听到苑上的声音苦恼至极，夫人惊讶地转头望着她。

    “什么事呢?”

    “请借我一套少年服，就像贺美野穿的那种样式。请让我再装扮成一次少年，好不好?”

    “这是为什么呢?”夫人深吸着气问道。

    苑上不置可否地笑笑说：“因为明天我想以男装回宫。”

    3

    清晨，田村麻吕戴上官帽，不太习惯地抚着许久没剃净的下巴，朝着房外走去。在走廊上遇到苑上时，只见她结着环髻、身穿礼衣和裤袴，正轻快地走来，田村麻吕不禁怀疑自己看错了人。

    “公主，这该不会是内人的疏失吧?”

    “不，是我要求这身装扮的。”苑上明快地答道。她的眸中神采飞扬，就像个顽皮少年。

    “为何您又想男孩打扮?既然这里是京城，就没有这种必要。”

    “不，事情还没结束。我决定以这身装扮露面，就是为了能目睹皇族怨灵从京城消失，我还没有看到结局如何呢。”苑上说道，仰视着高大的田村麻吕，“您会面圣吧?请带阿高前往，我也会乔装成随侍同行。”

    “请恕难以从命，以在下的立场来看，您实在不宜轻率行动。这件事若让人知道可会闹出乱子，目前情况不同于前。”田村麻吕清清嗓子后继续说，“何况这场行动多少带有风险，实在难料今日宫内将会发生什么情况。您和皇子还是留在舍下为宜，冒险是该适可而止了。”

    苑上似乎充耳不闻，少年装扮的她睁大眼眸问道：“不过您相信阿高能消灭怨灵，还能拯救皇族吧?”

    “是的，因此才会唤他过来。”田村麻吕答道，苑上于是粲然一笑。

    “那么就算我在场也没关系吧?我最大的心愿就是目睹除魔的结果。”

    “公主，率性而为也该有个节度。您既然贵为帝女，更该谨言慎行才是。”田村麻吕认为实在有严训她的必要，便加重语气说道。

    岂料，苑上从容不迫地回答：“这里没有公主，在父皇面前，您不需要保护我。苑上公主或许永远不再存在，在这里的是铃鹿丸。就算苑上死去，也请将她当成铃鹿丸。”

    少女的语气令听者生怯，蕴含一股凛然气魄。看着田村麻吕受到震慑，苑上又莞尔一笑。

    “我去帮忙准备坐骑。”

    凝望小快步跑远的苑上，田村麻吕嘀咕自语：“唉唉……我带来的怎么净是一堆麻烦呐。”

    来到府外，强风骤然呼啸而起，苑上一时停下脚步，只见灰云急速涌流，感觉是个不安的早晨。体内重新唤起类似悸动的感觉，似乎全京城都在等待这一刻的到来。她逆风走向府邸的马厩，直觉阿高一定在此，意想不到的是来到马厩时并未见到人影，苑上有些不知所措，注视着围栏对面的马群，它们正充满好奇心地朝她伸出鼻端。

    “你在那里做什么?”

    发觉时，只见阿高带着小黑正站在身后，他在今晨细心结起了发髻，为了进宫时不失礼数而穿戴整齐，一袭湛蓝色礼衣显得英姿飒爽，不过为了穿上这身行头，阿高着实费了不少工夫。

    他定定望着回首的苑上，问道：“铃鹿丸怎么在这里?”

    “因为我们要一起进宫。”

    “你可知道我去的目的是什么?”

    “就是知道才跟去。”苑上探询在逆光中的阿高表情，说道，“你捡到了迷路的铃鹿丸，不是吗?所以继续带着我走吧。即使身为公主，我在宫中也没有任何归属地了。”

    苑上察觉自己还是第一次对阿高说出心底的话，虽然以前询问或拜托过他许多事情，但是至今还不曾表明自己的心境。

    “因为没有容身之处才逃出来，或许亲手除妖也是我的心愿，但其实只是不想承认自己一无是处罢了。到头来我还是没帮上任何忙，反而与你邂逅，认识能击败怨灵的玉主。能与你相识是何其幸运，幸亏有阿高，我才能帮助贺美野。”

    苑上因为能由衷表白而欣喜，又说：“那孩子很重要，将来会成为倭国的栋梁，能救他，就等于是救我自己。在我内心也曾潜宿着期待他消失的黑暗，可是我知道我终究能战胜心魔。在了解真相后，我会永远摆脱成为怨灵的可能，所以这次我想为你付出。”

    “为我?”阿高困惑地呢喃，苑上认真点头。

    “说不定帮不上忙，可是你为了消灭怨灵而舍弃了一切，我也会同样为你不惜舍弃所有。我认为皇族必须有人来报答阿高的恩情，你将去的地方，我也会与你同在，直到最后一刻。”

    “你这么做，确实帮不上忙。”阿高直言无讳地说道。

    苑上没好气地说：“我是说叫你别自己去。人家不想让你一个人承担，就算帮不上忙，有人去壮声势效果还是不同嘛。”

    “我明白，抱歉。”阿高立刻让步，露出被小狗吠腻的表情。

    苑上没轻饶他，又逼上前说：“别敷衍了事，人家可是认真的。你没有想回去陪伴的对象，所以我才说要跟着去的。”

    “我知道。”这次阿高语气显得认真，他回望瞪着自己的苑上，静静地说，“你要是愿意，就跟我来吧。”

    不时骤起的暖风扬起漫漫尘沙，穿过宫门走向屋宇连绵的官舍另一侧，有一座格外高耸的殿阁在鲜明丹红中浮现，那正是天子进行朝贺的大极殿，然而在暗空衬托下显得失色不少，此时流云变得诡异，似有暴风雨之兆。

    “我一直希望有一天能像这样目睹皇殿。”幽幽诉说的茂里望着阿高，“虽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进宫的，不过也算如愿以偿，我不会后悔跟着你闯荡，也不会拦阻你的行动。”

    阿高注视着他，茂里又说：“我很想效法无空。”

    “你在说什么?”阿高一惊问道，茂里微泛笑容。

    “我发现人生目标了，我觉得自己跟无空很像，所以想学他离乡在外，今后也不回武藏了。”

    “你要出家?”

    “不只出家而已，今后我要去探索智能。”茂里仰望着大极殿的鸱尾①，不久又说，“没什么好放不开的，藤太大概没意见，广梨也不会唱反调。我认为你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就行了，我想说的就是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不会阻止你。”

    阿高感叹地说：“以前就属你的脑筋最灵光了。”

    “嗯，就是这样才不好过。”

    阿高也仰望着殿阁。在殿宇下，正是那位绮萨儿拒绝会见，可是阿高不得不面对的人物，也就是掌握倭国万权的帝王。

    与此人见面时，我该如何应对?

    坐骑交给宫人后，与阿高并行的田村麻吕说：“觐见时要从正前方堂堂走出去，就算仲成打什么鬼主意，也不能畏畏缩缩。”

    望着田村麻吕昂首挺胸的模样，阿高知道此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失自信，应该称为胆识过人吧。

    阿高向他问道：“您不担心我会闯出什么乱子?”

    “打从一开始我对你就是一连串的赌注，首先连是否真有玉主存在都赌过，既然下注就不能半途而废。”田村麻吕以半调侃半认真的语气说道。

    “你以什么押注，是官位吗?”

    “不然还有什么?我非要成为今后组军征夷的大将军不可。”

    阿高的语气变得冷淡，“那么，当初你想利用我可是大错特错。我是受利乡之托来结束战争的，因此才来面圣。”

    “拯救虾夷国的现状必须循序渐进才行。”田村麻吕不假思索地说，“首先，必须阻止头脑简单的家伙成为征夷将军，不过倭国军力扩张到东北并非坏事，只要人手足够就能开垦土地了。”

    阿高眨了眨眼，没想到田村麻吕颇具前瞻力，“您是为了虾夷才想成为将军?”

    田村麻吕莫测高深地笑笑，“我常想自己若是阿弓流为就好了，一定能适应虾夷的风土民情，或许我真的是错生倭国。不过生在京城也是因缘际会，自有方法达成愿望。”

    错生倭国……

    这句话让阿高为之动容，他与田村麻吕所见略同。然而他并不像田村麻吕那样有远见，对虾夷也不抱期待，连目前面临的情况也毫无头绪，他觉得自己来此仿佛是随波逐流。

    若要真达成利乡的心愿，恐怕只有此人才能做到，我还是欠缺了什么。真奇怪，即使有虾夷血统，或许终其一生，我都无法像他那样对虾夷怀有这种感受……

    戒备森严中，田村麻吕横眼望向比平日增加一倍的侍卫，带领着阿高穿过内门。眼前的矩形广场铺着白砂，四面土墙围绕，足以容纳上万名整列的军队。远方的宏伟宫殿于前方设置殿字，其下设有御座，有数百名手中持有矛弓的士兵排列在御座与一行人之间。

    “只不过是一群护卫，不必介意。”田村麻吕喃喃说着，催促阿高说，“继续向前，陛下正在等你。”

    的确，士兵们在一行人前进时纷纷让道，静默无声，有好长一段时间只听到踏在细石上的步响。

    高台上半垂着彩线镶边的御帘，遮隐着列在短阶上的群臣半身。正中央高出一截的镶金发亮黑椅中，显然沉坐一位人物。在后方待命并身穿青紫袍服的众臣围绕下，倭帝穿着一袭浮有花纹的金色厚绢服，从搁在椅肘上的绢袖里露出了双手，只见手指十分修长。

    一行人随着田村麻吕进前跪下行礼，苑上在后方深深低头，她知道倭帝不会认出来，但还是没有勇气仰起脸，只觉得站在阶下的自己背叛了父皇。苑上是跟着父皇畏惧的人物返京的，甚至以皇族的身份将自己托付给阿高，苑上在心中祈盼地呼唤：

    父皇，请让我相信您的所为，请告诉阿高，皇族不会与怨灵同归于尽……

    田村麻吕禀告道：“微臣遵旨从远地回京，您希望接见的明玉之主已恭候在前。途中几经波折以致延返回程之日，不过这块勾玉绝对能让您满意。”

    倭帝半晌无语，终于沉声说：“先让朕瞧瞧是否真为明玉。”

    阿高将颈上的勾玉穿绳解下，从衣襟间滑出的玉石轻泛起薄红光辉，即使注视也不会刺目，白昼中的光芒并未消失，辉彩则映在所有在场者的眼底。这块小玉的神秘深深吸引了士兵以及殿上群臣的目光，网高立在众人中，凝目望着御帘后的御座。

    “过来。”倭帝对阿高命令道。他走到短阶前，群臣发出不安的窸窣低语，倭帝又命道：“上前，走上来。”

    阿高拾阶而上，此时终于目睹倭帝的龙颜。那经过精心修整的胡须，险厉的眉间深刻痕纹，晦暗的眼瞳深处曾经炯跃激昂，如今徒留一缕残温。坐在阿高面前的是已过盛年、疲态尽现的中年男子，深埋在豪奢华服中的模样，只能说即将垂垂老去而已。

    “将那块玉递上来如何?”倭帝问道。

    距离近得伸手可及，阿高默默将勾玉放在天子掌中。玉光一离阿高的手便消萎似的逐渐褪淡，倭帝注视着光芒消失、变回乳白色的玉石之后，仍默默端视了半晌。

    “这的确是明玉，不过对朕无法发挥作用。”倭帝就事论事地说道。

    “是的，能为您发挥作用的不是我。”

    “朕明白她不会来，可是她必须来。”

    阿高望着初老的男子说：“您光坐在那里就想得到绮萨儿，她当然不肯来。”

    倭帝怒眉一扬，望着阿高，“朕一族就是如此，皇族绝不下求于人，她应当来见朕。”

    “绮萨儿在陆奥与家父相遇，您再怎么等待也是空等。若想得到勾玉之力，您也该亲自前往陆奥一趟，让她认同您才对。”

    “这块玉石是为了拯救皇族而存，是她违反了宿命。”倭帝以一贯的语气重复道。

    坐在御座上的男子或许有过悲伤和恐惧，然而阿高感受到的此人绝无反省之心，也毫无一丝悔意。阿高为此愤愤难平，但觉得倭帝早已远离他所受的痛苦，因此无法领会这种心情。

    的确太久了，在无法获得救赎的情况下岁月流逝……

    如果要他判断眼前的男子与父亲谁比较幸福，阿高会认为生命短促的胜总实在幸福多了，因为他是以年轻矫健、不知恐惧的青年之躯与绮萨儿相遇，少女无怨无悔地赋予他玉光，同样地，绮萨儿也获得了幸福。

    “家父同样具有资格得到绮萨儿的认同。”

    “勾玉嘉许的对象，必须是超越群伦之辈，瞧瞧传给凡夫的下场如何?京城的阴霾有多深重?”倭帝低声喃喃道，“明玉能带来幸福，如今却永远丧失了它的功效，你继承的是毁灭之玉，这是她拒绝朕的结果。”

    我继承了绮萨儿的反面?

    阿高暗忖着，他有点了解绮萨儿所指的恶路王究竟是什么了，那就是与勾玉的救赎截然相反的力量。绮萨儿在遥远的东北拒绝倭帝，散放了恶意，因此对京城造成威胁。

    阿高可以否定倭帝、否决皇族，甚至能摧毁帝权。他知道只要自己愿意，纵使倭帝有千军万马保护，他也能如愿以偿。然而在亲自面圣并听到圣意之前，他并不了解这位不肯下求的倭帝原来只知掠夺，因此无法体会什么是宽恕。

    或许绮萨儿不该与胜总相遇，假如她没出差错而来到京城，或许就能治愈皇族的伤痛，不致造成怨灵出没……

    倭帝缓缓地说：“你携来的明玉不会带来幸福，那究竟会带来什么?既不是少女，你想来达成什么?”

    这个答案倭帝仿佛早已知晓，他似乎完全丧失了希望。犹豫的阿高没有立刻回答，倭帝将勾玉放回年轻人手中。

    “确实有些人阻挠你进京，如今仍有人想取你性命。不过朕有意接见你，想听听你来京城究竟有何目的。”

    阿高手中的勾玉再度发出淡色明光，当倭帝将一切交付予他时，阿高心意已决，凝视着玉光答道：“是为了修复。”

    紧绷的双肩突然一轻，他觉得这可算是正确的答复。

    他的视线移回倭帝的面孔，舒了口气继续说：“我来这里是为了修复家母拒绝来京所造成的破坏，我的确无法让您幸福，但尽管如此，还是能让呈现负面的状况复原。”

    倭帝深深坐回椅中，陷入思考后喃喃道：“因此你才身为男子?”

    不知何时，田村麻吕也进前来到短阶前，毅然向帝王启奏道：“陛下，请恕微臣斗胆，如今正是命令我等消除怨灵的绝佳时刻，不能再对危机置若罔闻。正如玉主所说，这是无法避免的宿命。若是为卷入灾祸的无辜百姓着想，还望您明下圣断。”

    手指紧紧交扣的倭帝比先前更显苍老，面容泛现苦涩，然后他以惯于命令的口吻说：“那么，这就命你们为朕消除怨灵。”

    阿高静静问道：“怨灵在哪里?”

    “去东宫即可。”倭帝低声答道。

    恭立在后的苑上正为事态顺遂而放心，但在听见这句回答时，她不禁抬起头来。

    您说什么?

    她起初不明白父皇为何如此答复，只能茫然失神，逐渐感到胸口猛起狂悸，身体似要炸裂。

    难道是……

    倭帝疲惫不堪地继续说：“曾几何时，我族开始遭蒙兄弟相残的诅咒。不断累积、重重压迫，终于化成形体显现。如今这阴霾腐蚀的裂伤，正由皇太子在承受。被立为东宫的安殿皇子原本无辜，不过他已遭仇恨吞噬，同样负伤的父君爱莫能助，没有人能拯救他。”

    ①宫殿或佛殿的屋脊两端所设置的鱼尾形装饰。

    4

    苑上不记得如何来到东宫前面，她脚下飘忽如踏云端，简直无法相信杀害母亲及祖母、令京城陷入恐慌的竟是安殿皇太子。即使知道是血族怨灵、必须歼灭的妖邪，但她也绝不认为那会是自己认识的温柔皇兄。

    我究竟在做什么……

    意识到阿高在自己身旁，苑上重新感到愕然，她原来是为了到东宫杀死皇兄，才会带刽子手回宫的，这个冲击远超过得知袭击自己和贺美野的怨灵正是皇兄。为了拨乱反正，苑上也沦人痛弑手足的血腥束缚中，只能徒然挣扎。苑上抢救贺美野的行为，到头来反而陷皇太子于不利。

    如今，我终于了解父皇恐惧的灾厄是什么了，可是已经无法阻止……

    东宫的内门紧紧深闭，苑上回过神来，只见门前列着几排严阵守卫的士兵。仲成立在最前方，与其他士兵一样缠着细头巾，背挂箭筒、手握长弓。

    “不能让你们闯进来，我要讨伐这群危害皇族的逆贼。”直视着田村麻吕和阿高，仲成高声说道。那雪白的面容泛着铁青，露出坚定不摇的心意。

    田村麻吕走向前与她对峙而立，说道：“药子小姐，是你输了。就算你想方设法也无法继续隐瞒事实，圣上已经认同我方，如今是你抗旨行动。”

    “岂有此理!”仲成激动地反驳，“圣上不久就会发现他是遭到你们蛊惑，对于宁可满手血腥也要扶立为后继者的安殿皇太子，主君怎么可能见死不救?我才是诚心为主效忠。”

    “不，陛下已经明示圣裁了。”

    立场相异的两臣彼此僵持不下，仲成愤怒地颤抖双肩说：“你们怂恿圣上杀害皇子才叫逆贼，这点我可清楚得很。你的目标就在东北，还怀着野心想要谋反。”

    田村麻吕微泛苦笑，“说到野心真是彼此彼此，不过迷失自我的人是你。千辛万苦来除妖的不是我，而是明玉之主，这个宿命是时间造成的，圣上的确做了英明的判断。”

    “不行!解救圣上脱离这场悲叹的人才叫忠臣，难道不是如此?舍命保卫太子才是我们的职责，我要守护家父营造的京城，可不能跟你这种不忠之辈、野心狂妄到不知太子苦难的家伙混为一谈。”

    仲成这番话让苑上心有戚戚焉，时至今日，她也是在凡事必须以太子为重的教育下长大的，无论是皇太后或母后都宁可为皇兄牺牲自己。如今在她撕裂的内心里，仍有一半由衷地赞同仲成。

    苑上忍住伤感说：“仲成，请别再坚持了，不要继续引发无谓的流血纷争了。”

    仲成望着苑上的眼神是至今未有的冷漠，“公主，您竟然迷失到连敌我都不分了?”

    “我没有迷失，是经过考虑后才来东宫的。如今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别让更多人卷入灾难。”

    这时，苑上感觉有人触着自己肩头，那人轻轻将自己推向一旁，她从仲成那里移开视线，原来是阿高。

    “铃鹿丸说得没错，就算拦在门前也休想阻止我们。要是不想被波及受伤，就快快从门前闪开。”阿高进一步直视仲成，愠怒地说，“或许在那扇门里面的皇太子很重要，可是你恣意伤害藤太，就没有资格讲道理训人，火大的可不只你一个!”

    仲成露出一抹歪笑。

    “我对自己的行为绝不后悔，必须死守皇室正统，岂能让你这种妖孽夺走皇太子?我绝不允许你们进去，那里已经在我们布下的结界之中。”

    一群面无表情的黑衣人从四面八方现身，他们各自双手结印，正恭候待命。

    阿高避免与对方相争，只轻瞥一眼说：“没用的，你这么做只会徒增死伤。”

    “我舍命设下的结界，可不会像先前那样轻易让你给破了。”

    “你还想牵连众多无辜吗?”阿高叫道。

    仲成不为所动，举起暗号手势。

    感觉白光无声炸裂，苑上发觉自己已经陷入结界中，仿佛浸在水里近乎窒息，一阵子后，呼吸不知不觉又恢复顺畅，没有任何压迫或麻痹感。她忍着恐惧张开紧闭的眼眸，宫殿已从周围消失，天空一片黑暗，唯现无边无际的朦胧灰原。

    她茫然环顾四周，想起这是曾经来过的地方，身旁没有阿高和田村麻吕，也不见仲成及士兵，难道只有自己被震到天外?附近阒静无声，苑上成了孤单一人。

    他们一定在某处，大概正发生冲突……

    焦急万分的苑上分不清方向乱跑一阵，因为只有不停奔跑才能脱离异界。倘若发生冲突，她必须到事发地点与他们会合才行，否则跟到这步田地却成了毫无意义。苑上边跑边仰望天空，又继续向前奔去，依旧幽暗的空中透着诡异脉动，看似即将发生闪电。如今她自然知道闪电可以显示阿高的所在地，只要天空出现光芒，就能掌握该朝哪个方向奔跑吧。

    然而苑上一直跑都没看见光芒，就在停下来喘息时，突然闻到类似寒气和异香的味道，她的心脏几乎停止，驻足想看清前方，赫然发现妖怪在对面幽忽摇晃着。

    妖怪比以前更巨大，那模模糊糊、比幽暗更黑的外形高耸如楼，苑上必须仰头才能看见两道青惨目光，高大的躯体摆晃着两只长臂。苑上精疲力竭地跪坐在地，让她痛心疾首的不是恐惧而是悲伤。

    她仰望耸立的妖怪，呼唤道：“皇兄!皇兄!是我啊，我是苑上。”

    即使高声呼唤，妖怪还是无动于衷。以前也是如此，妖怪不会言语沟通，只是充满饥欲和杀意，毫无人情悟性。遭仇恨吞噬的安殿皇太子，已经无法以兄长的姿态向苑上表示心声了。妖怪因备受强烈渴望的煎熬而变得无所适从，即使苑上认定那就是皇兄也是枉然。

    尽管如此，我知道皇兄盼望的是从黎明清空降临的天女。他期待的是飘曳着薄红羽衣，手持闪烁生辉的勾玉，能治愈一切伤痛的美丽少女……

    苑上不觉抽泣起来，皇太子太可怜了，为何只有他必须独自遭受这种苦难?从支配者的血腥中成形的邪物，为何非加在皇兄身上不可?

    苑上终于领悟到天神后裔的皇族也兼备了脆弱，得不到救赎就无法立足于世间。如果无法指望救赎，那么包括苑上在内的所有皇族将没有生存之道。

    趁我们全族还没被仇恨吞噬之前，必须离开这里……

    青白手臂伸向苑上，仿佛是召唤，在恳求她过去。苑上不想逃，她泪眼婆娑地凝望着它。就在这时，天空遽变发出灿烂紫光，青白手臂一瞬间怯惧地缩回了妖体。

    一道白亮闪电划落在苑上和妖怪之间，刹那间让她窥见一个形影，只见白天而降的物体有发光的白鬃和白尾，一匹黑马仿佛无声疾驰而来，闪电般原地蹬踏几步，在沉稳站定后摇了摇马鬃，它正是苑上最初相遇的那匹神驹。

    曾说不再变身的阿高化成了黑马，他亲自传达这将是最后最壮大的对决。苑上忘我地起身奔去抱住马首，这次阿高即使发痒也没要求她松手。

    “求求你，让皇兄解脱吧，这样下去太痛苦了。”苑上轻轻说道。

    “我正打算如此。”变成黑马的阿高答道，“我与它相生相克，或许将借彼此消灭对方来达成宿命。”

    “带我去吧，我也要同行。”苑上如此说着，黑马偏起头横眼望她。

    “你不想活了才这样要求吗?”

    “我们不是有约定吗?我当然很清楚你的想法。”

    阿高沉默片刻后，突然柔声说：“别继续迷路下去，这样就够了。”

    “什么叫这样就够了?”秀眉微蹙的苑上问道。

    “只要我跟它被解决了就可以了，因为我们如出一辙，衍生于同样的业缘。如今我才知道对方也在等待，就是他没错吧?只有我能面对。”阿高的声音十分镇静，俯下鼻端后，黑马喃喃说，“我和妖怪都变成这种异形，能阻止或接受的也唯有彼此而已。”

    “不对!”苑上不禁叫道，“不对!不对!如果阿高和妖怪相同，我就不会跟来。就是因为你舍下藤太，抛去同伴和乡亲，甚至舍弃希望来此，我才情不自禁一起来的。”

    苑上额头触在漆黑光滑的马首上，继续轻声说：“失去希望的是皇族，不，是我自己。我们需要你，需要你的牺牲，可是你不是妖怪，你有珍惜的对象，所以会感到心伤。由我来代替你想守护却舍下的那些人，至少让我陪你去。”

    “铃鹿丸。”黑马以鼻端轻触着苑上的发丝，“真的够了，你不需要逼自己陷入绝境，你已经尝过太多痛苦，我很了解铃鹿丸多么爱护兄弟。如果我与妖怪有些不同，那是因为有你为伴，所以不能带你去面对他。无论孰死孰生，都是我和他两人之间的事。”

    “为什么?”苑上仍不肯放弃，“我和皇兄没有不同，若是立场互

    换，一定会跟他一样。”

    “铃鹿丸不一样，不会变成怨灵。”阿高的语气很温暖，苑上终究明白他将抛下自己，也不知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她不禁冲口而出：

    “如果你的目标、最后要面对的就是那妖怪，那我干脆变成它好了。假使完全改变的皇兄是帮你达成宿命的对象，那我就去变成怨灵。”

    “你不该说这些。”

    苑上拼命摇头，一直恳求阿高，“拜托带我走，我已经无处可去了。”

    泪湿的脸颊感觉到黑马的柔软鼻端，她一时依偎在那令人慰藉的感触上，只听见阿高如风般细声轻诉：

    “不会无处可去的。铃鹿丸拥有让人幸福的力量，只要如此就不会没有容身之处。振作起来，一定有人需要你的。”

    苑上不禁抬眼一看，只见黑马亮绢般的眼瞳正浮现前所未有的温柔目光望着自己，它带着那抹温柔视线，从苑上的臂弯中抽身离去。

    “别走!”只见黑蹄朝地面一蹴，苑上不禁叫道。

    然而黑马在她伸手阻止前朝空一跃，暗空再次出现强烈的闪电。

    苑上仆倒在地，醒悟自己仍被抛下了，她期盼阿高带自己走不纯粹是因为绝望，而在于他是阿高，由衷希望能追随他。

    好想成为阿高珍惜的人……

    纵然无法如愿，至少彼此该携手迎向毁灭。如果苑上有奉献幸福的对象，那将不是别人，正是说她拥有幸福力量的阿高。

    但是在她惊觉时大势已去，黑马飞腾着奔向皇族的诅咒，不可思议的是没有听见雷响，分枝状的闪电此刻照亮整片天空，激烈光芒下清晰刻画出黝黑的怪物正迅速开始变形。

    不定型的一团漆黑萎缩起来，逐渐露出隐藏在内的青白物体。倒在灰色地面上的苑上抬起头，只见那是一只盘成蛇状的妖物，她不禁凝住呼吸。

    不久，那物体原有的漆黑部分在背上化成一道龙鳍，又将颀长的身躯溜滑松开。冷酷的青惨视线依然不变，它以煞白如霜的青白巨龙形象出现，在空中蜿蜒溜动、长曳横踞的模样看来十分可怕。从白色龙首上冒出细长物，苑上曾以为那是手臂的东西高伸在龙的额际。巨龙咧开巨口，吐出一阵毒气，四周弥漫着类似熏香的强烈腥臭。

    就在妖怪现身的同时，于空中奔腾对决的黑马也开始变形。苑上眼看流星般飞蹿的黑躯从尾端逐渐延伸，发光的马鬃随着摆曳改变，变化不久结束，那黑躯与白龙同样庞大，它不再是黑马，而是化成一只有青白龙鳍的黑龙。

    对峙的双龙一方有黑鳍白身，另一方则是白鳍黑身，除此特征之外，可说几乎不分彼此。他们将自身所有的超凡力量以真实之姿显现，以擎天斗志开始决战，锐牙相向，激缠狂绞着升上天际。

    呼唤也没用了……

    苑上痛心疾首地望着这幅情景，一想到这就是他们的约定、宿命的结局，便让她悲伤得无法自拔。即使知道传不到他耳际，苑上仍忍不住叫道：

    “阿高，回来!快回来!别抛下我。”

    闪电以互相纠缠的双龙为中心，朝地上四面八方射下锐光，天地缝合为一。鲜艳的闪耀白光无限扩展延伸，天空只化成裂纹纵横的陶器，激烈的强光胜过正午的灿烂，一瞬间天界崩裂。

    以为天空的碎片纷纷落在身上，苑上茫然睁眼，四周再次陷入黑暗，原来落下的不是天屑而是雨点，大雨横扫如注。顷刻间浑身湿透的苑上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已重返原来的世界。接着闪电一逝，天摇地动的雷声轰然响起。

    苑上望见闪电照亮的四周后不禁愕然，只见雨水浇打着堆积如山的瓦砾残木，还有断折的丹漆红柱，屋宇倾圮，破瓦凌散一地。她从这些残物中发现自己正在东宫门前，眼前的宫殿连宫门都被粉碎殆尽，杳无踪影。

    这里不见人影，风雨的猛势让她步履蹒跚，勉强残留的宫柱和墙壁逐渐不敌侵蚀，随着哗啦倾倒的声响，宫柱轰然倒塌，她怯怯望去，发现对面有一个颓然不动的身影。苑上不及细想便跑过去，赫然发现竟是仲成。

    她在狂雨中一脸失魂落魄，身躯倚着断垣残壁，望着苑上却视而不见。冠帽不翼而飞，垂散的发髻湿贴在脸上，撕裂的衣衫上满是泥泞。苑上不知该如何招呼她，只能怔怔注视了半晌。

    “公主……”总算认出苑上的仲成喃喃唤道。接着，她像个无依的小女孩似的问道：“皇太子、皇太子怎么了?”

    听到她不顾一切先询问皇兄安危时的语气，苑上这才明白仲成的真正心意，也理解她为安殿皇子不择手段的原因。在得知她宁可对自己见死不救也要执行任务后，苑上并不怨恨她，此刻只深深了解到她对皇兄的一往情深。

    我们都一样，你我都紧紧追随却被抛弃……

    苑上低声告诉她：“皇兄和阿高前往只有他们能去的地方，任何人都无力阻止。”

    仲成一时没有答言，接着幽幽轻喃：“那么，我什么都失去了。”

    抬起被雨打湿长睫的眼眸，仲成仰望着苑上，“对公主做出那么绝情的事，在下早有觉悟，一切但凭您的处置。”

    “算了。”苑上轻声说，“事过境迁，就像这座崩毁的宫殿一样烟消云散也好，所幸如今我们能活下来，而且没有什么大碍。”

    仲成惊讶地望着苑上伸向自己的手，“您真的愿意原谅吗？”

    “你只是执行自己必须达成的任务，而且我的表现也很难说是对皇族绝对忠诚。”苑上如此说道。

    仲成定定望着她，似乎有所领会，不过就像苑上绝口不提一样，仲成也不表示任何意见。

    “公主的心意实在让人心悦诚服，不过请别管仲成，您还是先到安全的屋檐下吧。其实在下已无法动弹，恐怕在宫门崩塌时压到脚了。”

    如此说来，仲成的坐姿并不自然，膝盖也歪扭不正。她那武者般的强韧，教苑上不得不佩服。

    “别说傻话了，我立刻去叫人来帮忙。”苑上蹙起秀眉，恢复平时坚定的语气说道。

    5

    苑上找到侍卫请求协助，仲成被抬往内里①侧方的官舍中，她除了左足骨折之外并无大碍，尚且没有危及性命。然而外面风雨更强，既然无法到仲成府上通知，苑上就顺理成章地看护她，决定留在官舍小屋。

    无人认出少年侍从模样的苑上，而且她非常想找事做，为了避免太专注于悲痛，最好还是照顾眼前的伤患。

    已是三更深夜，暴风雨席卷官舍屋顶，无情摧折了庭树。仲成睡在临时架起的床榻上，未合眼的苑上在旁关心她的情况。

    京城四处水路溃决的消息引得官舍内沸沸扬扬，半夜疾响的靴声实在让人无法安然人眠。星灯下，疗伤后的仲成躺卧在床，凝神聆听狂风搅着椽木吱吱嘎嘎。

    秀发轻解的仲成仅穿内衫而卧，那隐约透出的玲珑身材，令人惊觉她是如此具有女人味。仲成在治疗后变得沉默，一直眺望着天井，夜阑时，才开始悄声说起点点滴滴。

    “安殿皇子太温柔了，他不能适应家父或圣上这些清浊皆备的强者所要求的习规，也深深为自己取代了皇叔感到忧郁。身为继承帝位者，这种个性难免被认为魄力不足，但在待人处世方面，皇太子绝非愚劣之辈。无论是清心寡欲，还是宽厚慈爱的胸襟，都让仲成得到救赎。”

    “是的，我了解。”苑上点头同意。她也喜欢皇兄，如今静下心来想依然如此。

    仲成微叹了口气，继续说：“家父之死促成了废立前太子，改立安殿皇子为东宫。在得知皇子遭到诅咒时，仲成就立下誓愿，既然身为家父之子、私欲深重者之后，那么不管多污浊我也不惜沉沦下去。若能成为这位温柔太子的后盾，即使是家父替太子时代的圣上所做的事，我也一样能做到。因此我才取男名、扮男装，然而……还是无法阻止这一切。”

    如今仲成纤长的手仿佛男子般紧握着，“遭到仇恨吞噬的皇太子最后连我也忘了，却没忘记与他宿命相系的勾玉，无论它变成何种形体、带来什么后果，他仍殷切期盼对方来相会。不用坂上指明，我也晓得自己输给了那位从远地来的玉主。”

    苑上无言以对，眼前浮现阿高化身黑马不顾一切离去的身影。仲成沉默不语后，激切的雨声支配了四周，然而此时从回廊的另一端响起紧张的交谈声，还混杂着脚步杂沓声，似有一群人匆匆赶往某处，苑上不禁回头倾听发生了什么事。

    “我哪知道，是士兵在巡逻堤防途中发现的。”

    “在倒塌的宫殿里竟然还平安无事?”

    “真的是皇太子吗?”

    “听说错不了，幸蒙上天保佑，皇太子毫发无伤。”

    “不知是哪个家伙的功劳呢。”

    苑上睁大眼眸，与仲成面面相觑。仲成猛然起身，扭转上半身时不禁痛苦屏息，苑上慌忙压住她的肩头，让她再度躺下。

    “不可能的，请保持冷静，或许只是谣传。”苑上颤声说道，仲成的额际透出汗珠，眼神含着恳求凝望苑上。

    “公主，是否能请您去确认一下呢?只要皇太子能回来……能平安归来……就算仲成废了这条腿也没有遗憾。”

    不可能，没有理由回来的……

    苑上如此想着。与仲成不同，自己曾亲眼目睹双龙升天，也听到了阿高的诀别，不过无论是真是假，她仍旧忍不住想去确认。苑上慌忙跑出小屋，跌跌撞撞地奋力追赶那群侍卫。

    他们聚集在门边周围，风雨未歇，房檐下的篝火照亮四周，可以看清楚雨丝和人群簇拥着一匹坐骑，原来受到保护的皇太子正准备通过门前进入内里。众人争相目睹马上的人物，谁也没留意到高度不及侍卫肩膀的苑上，被人墙遮挡的苑上暗想时机正巧，于是脱离人群低头朝雨中飞奔而出。

    “喂喂!小侍从，你在做什么?”

    原本来到了坐骑旁却遭随侍呵斥，一只大手伸来捉住她的衣襟，这也是预料中的事。苑上心想，就算瞧一眼也好，她正努力仰起面孔时，听见另一人命令道：

    “放开她，别对这位贵人无礼。”

    苑上惊愕地回头，原来是田村麻吕。他推开人群来到苑上身边，带点啼笑皆非的表情说：“您到哪里去了?在下一直在寻找您。”

    “少将。”原本应该心情一松，她的声音却隐隐颤抖，仰望着田村麻吕那被淋湿的高大身躯，苑上轻声问道：“那真的是皇兄?您当真把皇兄带回来了吗?”

    “请亲自确认吧。”

    苑上的视线转移到马背上，鞍上的人物头罩一件遮雨用的白长衣，显露出修长的身形，他拒绝侍从的搀扶翩然下马。

    “你是苑上吧。”

    是安殿皇太子的声音，以及属于他的平静语气。那貌似母亲的秀气面容和优美姿态，正是与原先分毫不差的皇兄。苑上在震惊之余站在了原地，甚至无法向他问安。

    “皇兄，这是怎么回事?”

    安殿皇子在长衣中深深望着苑上，无言地伸出右手，在苑上面前张开的掌中，淡泄出一抹薄红光芒。在他手中的勾玉比阿高持有时光芒略减，但是确实泛着光辉。

    苑上脑中一片茫然，只能凝视着勾玉反复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安殿皇子低声轻语，“我也不记得如何回来的，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正站在崩塌的宫殿前面，手中还有这块勾玉。”

    “阿高呢?”苑上涩声问道，安殿皇子悲伤地伏下眼睛。

    “我也不知道他在何处。”

    田村麻吕插嘴道：“不用在此谈这些事，请前往内里，圣上正在等您。公主也请同行，在父皇御前好好庆贺，尽情畅谈吧。”

    安殿皇子不太有把握地对她说：“苑上，你最清楚一切的来龙去脉，一直在我身旁目睹一切行为。无论我做出多么伤天害理的事，还有无法自行复原的情况，我都想在父皇面前全部说明，你愿意一起来吗?”

    苑上犹豫不决地倒退一步，“我稍后再来，皇兄平安无恙的消息必须先去告诉仲成才行。她受了伤，在里面的官舍无法行动。”

    “是吗?”安殿皇子静默片刻后说，“幸亏她能活下来，等天明以后派使者去吧。希望你和仲成一起来宫殿，我需要你们的支持。”

    他再度上马朝内里而去，苑上突然冲动欲泣，急忙回到仲成身边。

    为何阿高能递交勾玉拯救皇兄?那么放弃勾玉的阿高又变得如何?

    阿高……

    蓦然涌起的思绪全是苦痛，她不知道从死灰中重萌希望是这么伤痛。曾几何时苑上咬紧牙关，不断想着只要阿高能够回来，自己能再次确认他的身影，那么宁可舍弃一切，不再抱有任何其他希望。

    只要再见一次面就好，见到时想问你为何那么做。求求你，别就此消失，既然皇兄能回来，你应该也能……

    风势随黎明来临而削弱，不久雨歇，就在东方天际染白时一切转为寂静，树梢点落的雨滴仿佛女子饮泣，唯有雨音回荡在恬静的雾霭中。过了不久，朝气蓬勃的太阳破云而升，周围一片晴朗，泥泞的小水滩映照苍穹如镜，安静的小鸟也苏醒般齐声欢唱。

    苑上揉着红眼眺望户外，悄悄望向仲成，只见她正恬然熟睡。在听到苑上表示安殿皇太子平安归来时，她不禁潸然落泪，此时刚泣倦入眠不久。苑上留心避免惊醒她，谨慎地溜出屋外。

    墙垣倒的倒、宫门坏的坏，断枝横在脚边，宫道成了水泽，然而经暴雨涤净的空气十分清新，一切景物轮廓鲜明。苑上独自奔跑在无人的宫道上，她必须再度站到塌毁的东宫殿前，非找出阿高才行。

    或许坂上少将找到了皇兄，不过如果是我，一定能找出其他……

    眼见一堆浸水的瓦砾山，苑上毫无把握的自信顿时消减，一厢情愿的空虚感已从这堆厚重的石土得到印证。苑上不断环视没有动静的断垣残壁，就在低头时，眼角瞥见一小截东西在摇晃。虽然出乎意料之外，却是大大值得高兴的事，原来摇晃的正是一条狗尾巴。苑上仰起脸，粲然笑起来。

    “小黑!”

    听到呼唤，年轻的狼犬快活地直奔过来，苑上学着阿高环住它的脖颈，虽然这是第一次，小黑的尾巴却摇个不停。这就是心有灵犀，因为苑上和狼犬有个共同的心愿。

    “你会带我去找阿高吧?”苑上轻声说着，小黑舔了一下少女的面孔。她不禁蹙眉，又笑起来，“我懂啦，这次会准备好多东西过去。”

    苑上回到官舍，从内里来的使者已经来此。争论一会儿后，在仲成居间调停下由仲成先前往内里，苑上坚持己见成功，但是必须妥协让五六名侍从随行，因为她无法交代将去的地点。少女只好改变态度，将堆成小山的衣服和食粮塞给他们，一行人于是骑马出发。

    再也没机会像男孩子那样随意走动了……

    望着一板一眼的几名随从，苑上不禁如此想道。回宫后女眷又重新围绕在旁，只能望着狭庭度日如年，这是最后一次以铃鹿丸的身份去找阿高了。

    小黑饱餐一顿后，竖起双耳振奋出发，然而寻觅阿高比想象的还要耗时。他不在宫殿附近，也没在京城近郊，小黑走出城门直指东北方而去，行走将近半日，就在侍从们开始咕哝时，终于来到一处有树林围绕的宁静水边。暴风雨后的闷热夏日，让苔岩映衬的古泉更显清凉。

    苑上望着水边，又看看睡莲，她笃定阿高就在这里，这地点与上次他出现时的景观十分类似。小黑仿佛想证明她的直觉般跑了起来，苑上吩咐侍从停止前进，暂时在原地等候。

    独自踏人草丛难免稍感不安，但苑上狂悸到了极点，即使想呼喊他，也无法出声。然而前方传来小黑喜悦奋勇的叫声，它难得吠叫，苑上毫不迟疑地一口气向前奔去。

    “阿高!”

    坐在古泉边的小伙子果然打着赤膊，浑身上下一丝不挂。苑上对此司空见惯，反而见到他发窘时才感到吃惊，他还是头一遭露出这种表情。

    苑上慌忙说：“我带来了衣服和食物，是为了送这些才来的。”

    “铃鹿丸。”阿高困惑地说，“小黑怎么会留在你那里?”

    “因为总要有人为你跑腿呀。”

    苑上递出衣衫，阿高接了过去。少女在他穿衣时又回到随从那里，双手满满抱着包袱和坛罐回来。

    “总是吃你张罗的野味，至少该让我招待一次。”

    打开包袱置肉摆菜最是让人开心，这全取白宫厨准备的菜肴，除了握饭团之外，还有甘煮香鱼和炒煮山椒、鸡蛋、豆类，应有尽有。眼前能让阿高安享美食，苑上终于消除在坂上府邸时的不满。

    “你在京城都吃这些东西?”阿高在全部扫光后问道。

    “大致上送什么来就吃什么。”

    “真奢侈啊。”阿高小声说着，苑上则认真答道：

    “我不知道什么叫奢侈，其实饥肠辘辘时吃的东西，不都奢侈吗?对我来说，你们给的年糕或山果也是第一次尝到的天下美味呢。”

    阿高搔搔头，陷入短暂沉默后，又幽幽说：“铃鹿丸毕竟是公主啊。”

    “就从明天开始。”苑上坦承道，“既然皇兄平安回来，我想我应该也会留在京城吧。听到皇兄回来时，我还以为是在做梦。”

    苑上凝视着阿高，静静开口说：“为什么你能帮助皇兄?原本以为你无法做到。”

    “我也是这么想的。”阿高答道。他霎时眉头深锁，立刻摇摇头，“那是无法说出来的感觉，我曾认真想过干脆玉石俱焚，而且那时早该失去了知觉，可是最后我听见有人在呼唤。”

    “是谁的声音?”

    阿高支吾地说：“我觉得是绮萨儿的声音，又像去世的利乡，也许是美乡姐……说不定就是铃鹿丸。只听她叫道：‘快回来!’总之听见这句话，让我觉得非回来不可。”

    苑上悄悄屏息，阿高所说的这番话太重要了，或许值得自己一生珍藏于心。

    “然后我思考该如何回来，于是留意到勾玉。”阿高瞥着空无一物的手，仿佛明玉还在掌心。“藤太说得对，那块勾玉是为了让我舍弃力量而存在的，它是力量之器，能够转交给别人，若没有想回来的意志就无法发现它的效用，并不是光靠我一人的力量就能在那种决斗中悬崖勒马的。”

    “因为你想活下来，才能从死亡的仇恨中拯救皇族。”苑上喃喃说道。当她呼唤阿高回来时，其实是想一死了之，想结束这一切，然而阿高为了继续一切才归来，为了让众人都能重新开始。

    “也许你说得没错，不过我没想太多。”阿高以一贯不爱逞强的特性说，“转交勾玉时，我的力量就与皇太子之力互相抵消、融?昆，逐渐消失。他之所以恢复原状，与其说是我的心愿，倒不如说是一种反应结果。皇族的怨灵不会再出现了，同样地，我也完全没留下什么。一千二净，就像大梦初醒。”

    苑上凝眸望着阿高，尽管经过了这场风暴，无论是凌乱的头发或茶色的眼瞳，还是随意的态度、晒黑的手足，他看起来并未改变。他是个年轻人，比起住在京城，他是个更适合在山野奔跑的小伙子，虽然比藤太还认生，有时也少根筋，但是潜藏着一抹纯真的温柔。无论是否有神力，他，就是阿高。

    “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苑上问道。

    “首先回到藤太那里，因为我没承诺藤太我会回去就来到了京城。然后，等他伤势完全康复后，跟他一起回武藏。”

    “你即将达成最重要的心愿呢。”苑上语带叹息说道，阿高不以为意地微微一笑。

    “嗯，我一直以为不可能，不过如今失去了力量，任务也总算完成，我可以回家乡了。不仅能恢复以前的生活，还能见到老爹。”

    真想一起去……

    苑上竭力忍住不说，固然表达意见是个人自由，但她非常了解这将造成阿高莫大的困扰。即使阿高听她诉说愿望，带走公主也只会引得周遭陷入混乱和悲剧。若是同赴绝境反倒无话可说，然而阿高既然表示想返乡过安稳的生活，苑上就不该破坏他的愿望。

    “有归属地真好。”苑上一脸笑意说，“也许你原本在让任何人幸福之前，就该先让自己幸福。我很明白你选择的是正途，所以皇族才能有幸脱险。”

    阿高望着她，突然说：“我能回武藏都亏铃鹿丸帮忙，若没有你，或许情况就不可收拾了。”

    好期待能再见一面，现在重逢后，我也达成心愿了。光是这样也无所谓，我觉得自己能活下去，因为知道阿高还活着，我也能以自己的方式度日……

    苑上如此思忖。

    一旦想保持平静，她就开始能以平静的心情述说：“我永远不会忘记成为铃鹿丸的事，还有扮成男孩子、迷路的事，也不会忘记有人曾经真的相信我是男孩。”

    她想微笑着望着阿高，却无法做到。苑上知道如今在阿高眼中的自己完全不是少年，而且她也丧失了想成为男孩的心愿，不过这样反而让她无牵无挂，正因如此，她必须结束少年的身份了。

    “我不会忘记你对皇族的奉献，就算年华老去、生命将尽，我也将永生不忘。”

    ①以古代天皇的居所为中心的宫殿。

    6

    当晚，田村麻吕跟在眺望清月的倭帝身侧，面前的宫苑几乎恢复了暴风雨前的景貌，草丛里虫声唧唧。小桌上置着盛满酒的玻璃酒器和酒杯，只是帝王无意畅饮。

    “总之，陛下英明果断。”田村麻吕沉默后开了口，倭帝泛起微嘲的眼神望着这位近卫少将。

    “你就不曾质疑过朕的资质?听你催促朕做决断时，朕可不这么认为。”

    田村麻吕俯首道：“微臣不敢，只是在尽心思考如何达成御旨而已。”

    “罢了，你说得没错。”倭帝不语，眺望月色半晌后缓缓说，“朕终究考虑过要放弃长冈京，天有谕示望朕能更新万象，这片土地牺牲过多，是该迁都重新开始了。”

    倭帝长吁了口气说：“皇太子能归来全是天赐奇迹，必须由衷谨记在心，即使皇族也非万能之主。”

    “那么，陛下有意迁返旧都平城?”田村麻吕慎重问道，倭帝摇头否定。

    “朕不打算迁返，而是重造新京，寻找唐土所称的四神相应①之地，这样才能缔造让百姓均安的京城。”

    “微臣赞成圣上的旨意，不过，还请在明年征夷军计划成行前不要变动。”

    倭帝落寞地喃喃道：“征讨虾夷的目的已失，或许该考虑停止出兵了。”

    “不，如今才需要背负崭新使命的征夷军。”

    倭帝蹙眉望着田村麻吕，眼神令人想到枭鹰，“好一个出人意表的见解。”

    田村麻吕露出大胆的微笑，“请交由微臣处理，这一切都已成竹在胸。”

    “为何如此袒护东北呢?”倭帝倦懒地问道。

    田村麻吕一瞬思索后，率直地说：“可能前世是虾夷人吧。”

    无空和茂里回望着走过的城门，暴风雨也在这道门上留下肆虐的痕迹，门瓦全飞落不见，甚至让人觉得没有修复的可能。如今，河流和水路居多的长冈京有一半区域成了水乡，许多失去家园的百姓抱着残存的家当离开京城，这两人也和众人一样挑着行囊。

    无空开口说：“你没跟阿高回去和藤太等人见面，真的不要紧吗?”

    “不要紧，我已经和阿高道别，广梨多少也明白。”茂里说着，摇摇肩上的行囊，“我赞成阿高和他们一起回武藏，那小子在最后一刻才下了决定。”

    “没知识的乡下地方有那么好?”无空叹息地说，“其实我在想不妨看看天下大局，只要有阿高的力量，就能为倭国重开新象。”

    “阿高不是野心家，他不是顽固，只是原本就淡泊无欲。”茂里低头笑笑，“也许正因如此他才拥有神力，即使力量得手，他也不会像我们那样想解开奥秘，因为如此一来会诱使自己也想利用这种力量啊。”

    “见识过那么强大的威力冲突，只要是头脑灵光的人当然会想先解开真相，要是那种人对你我的想法就不会有意见了吧。”

    茂里点头认同他的这番话。

    “所以为了了解世间知识有多广博，我才想追随你。”

    “我一定会解开这个真相。”无空的表情充满自信，“如果答案不在大唐及天竺，那我会自行研究其解，不过，最重要的是必须先正确了解大唐和天竺有什么真知灼见。”

    “首先要涉猎佛经吧。”

    “对，这是第一步骤。”无空愉快地笑道，“再过不久，我会动身渡海去找寻真知，若能了解世间力量的流态及趋势如何，或许连佛理也会有所改变吧。我不会后悔自己为了探索真知而离开故乡。”

    “我也不后悔。”茂里答道。

    星光闪烁的夜空下，两人走向化为黑影的旧都平城京，他们并没有在当地久留，而是过了数年漂泊不定的日子。无空后来改法名为空海，当他达成他所宣称的渡唐理想时，则是许久以后的事了。

    迁都的谣言四起，苑上变得时常发怔。由于东宫崩毁，安殿皇太子迁居至外侧的东院，苑上和贺美野也同样在此安居。这是出于皇太子的要求，因此有别于无处容身而暂栖此处。不过公主的起居并没有显著变化，除了有时陪皇兄说话之外，每日依然深居内室，过着避人耳目的日子。

    安殿皇太子因淋雨引起肺炎，原本体质羸弱的他变得更加虚弱，一时回到昔日卧病在床的情况。不过终究渐有起色，虽然偶尔消沉，但不像先前过于深思竭虑，时而也展露微笑。

    苑上在探望皇兄之际，忽然发觉皇兄能恢复平静的最大原因，或许是他已了解父皇的心意。倭帝只温和迎接从险境回来的皇子，一概封锁不利于皇太子之位的消息，流言蜚语也从当天起便销声匿迹。到东院问候的访客川流不息，曾几何时，女眷们再度聚集到苑上身边，苑上没有为此欣喜，她将繁琐杂事皆托人处理，自己则置身事外。

    苑上变得异常安静，反而是贺美野来到东院后活泼有劲，可说是表现出少年应有的样子。他原本不擅马术，但在从伊势返京的途中克服了恐惧，现在甚至还会率同随从骑马外出，经常走访坂上府邸。皇子与臣下交情甚笃自然备受称扬，他逐渐获得人望。贺美野不像以前埋在书本堆里，他原本个性就是好学不倦，在提出询问时连大人也啧啧称奇，因此愈发受到赞赏。

    就在某个秋意正浓的日子，一身外出装扮的贺美野突然来到苑上房间。她正支着头坐在窗畔，感觉许久不曾见到弟弟了，因此不禁睁大眼眸，只见最近的贺美野不像是以前那个常缠着姐姐的小孩了。

    “皇姐，听说朝廷要派遣使者去伊势，好像是去向神明报告神社已修建完成。只要说想去参拜，就连我也能请命同行。真好，可以再去一次伊势。”贺美野站在苑上面前兴奋地说，“阿高和藤太也在那里吧?在他们回武藏前，还能再见一次面。”

    苑上泛起淡淡的微笑，“你那么想见他们?”

    “我很喜欢那些人，教我打绳结时一点也不嫌麻烦。不过提出去参拜的理由，是因为想到皇姐也许比我更想和他们见面。”

    “怎么会?”苑上的口气像是责备，贺美野就耸耸肩。

    “因为皇姐看起来很消沉，又一直盯着外面。”

    “才没这回事。”想到贺美野十分机灵，苑上佯装若无其事，“不过说实在的，你去和他们见面也好，我会准备礼品转交给他们带回武藏。”

    “只要皇姐亲自去就成了，扮成我的模样去嘛。”贺美野一脸严肃地提议，“拜托坂上少将或卫门佐就应该万无一失吧。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他们启程回武藏后就永远不能再见面了。”

    苑上失笑地望着弟弟，但她知道这不是啼笑皆非的时候。以前她的确会二话不说就贸然行动，不仅利用弟弟的身份，还穿起礼衣、骑上骏马，满心欢喜地出发。然而现在的她做不到，若是再见到阿高，她绝对会吐露心声，那么肯定会一发不可收拾。

    “不去了。”苑上沉默良久后说，“我做不到。你去伊势吧，代我和他们道别。”

    “皇姐，这样好吗?”贺美野窥探她的表情问道。

    “嗯，没关系。”苑上毅然说道。然而，她不禁别过脸望向宫苑。

    贺美野和使者前往伊势，苑上心中又消失一丝明光，十几天后贺美野回宫，在得知藤太非常健康后，她又失去一丝明光。然而还是照常度日，发怔的时候居多，不过能与女眷们闲聊，也禁得起强颜欢笑。

    一定会渐渐适应的，时间就是帮手……

    苑上如此想着。然而逐日沉浸在讨厌的刺绣中，每天都过得乏味无比。

    某日，连安殿皇子见状都说：“苑上最近无精打采，实在不像你，有什么困难就告诉皇兄吧，我不想再做个没担当的兄长。”

    “真的没什么，不用为我操心。”苑上勉强挂起笑容，“但是很高兴您的心意，这证明皇兄已经康复了。”

    安殿皇子最近不再卧病，时常读书，他搁下手边书本，以稳健的语气说：

    “苑上从小就比别人有活力，我总觉得能分享你的朝气，这次的事件也是如此。原本活泼的你变得垂头丧气，真让我担心极了。现在想来，苑上从没沮丧过，是因为不想表现出来吗?”伏下眼眸的苑上没有响应，安殿皇子又说：“我也希望自己今后不再只受人关照，而是能守护别人。我想珍惜唯一的妹妹，如果有心事就说出来，皇兄会竭尽所能帮忙的。”

    “芝麻小事而已，不值得一提。”苑上说着，安殿皇子眉头略蹙。

    “真的只是小事?该不会被妖邪附身了?”

    苑上笑着否定，不过离开皇兄房间后，她走在回廊上思索刚才的谈话，觉得自己或许真的被什么给纠缠住了，心头总是沉甸甸的，仿佛有移不去的千斤重石。如照皇兄所说，自己确实被附身了。

    或许比怨灵还邪恶……苑上蹙起秀眉思忖：这件事我无人可诉，毕竟这世上没人能来为我消除它……

    日暮早至，回房时室内一片薄暗，平常早已点灯的侍女今天偷点小懒。苑上原想唤人，又改变主意走进房间，到屏风下点灯这种小事不需假手他人。

    户外余光犹在，窗畔蓝意还不曾消暗，苑上蓦然望去，只见那里立着一个黝黑鲜明的人影。若是害怕不可能的情景也就罢了，不过就算想怕，这个身影也未免太过熟悉。

    苑上情不自禁地喃喃说：“我果然还是被附身了。”

    人影正是阿高，幽暗中浮现的面容也是他。苑上暗想，原来只要心念够强就能如此见到对方，或许这样也不坏。

    “铃鹿丸。”阿高微微一动，极度没信心地轻声说，“你是铃鹿丸吧?”

    垂散秀发又身穿裙裳的苑上，这才发觉阿高为何迟疑不前，她走近他想看清面孔，于是轻轻问道：“是啊。你在哪里?在伊势吗?”

    “说什么傻话。”阿高伸手抓住她的手臂，那真切的触感让苑上大吃一惊。

    “你在我房间?就在这里?”

    “有人为我引路，所以才能进来。”阿高略带自豪地说道。

    在得知是他本人时，苑上简直吓慌了。

    “你会被抓的!闯入这里形同犯罪。”

    “我知道，这是公主的闺房。”

    “怎么回事，你没回武藏吗?”

    “我正准备回去，藤太现在状况很好，广梨和小黑也在一起。我有件事忘记告诉铃鹿丸，所以才来京城。”

    苑上住口不语，眨了眨眼眸，“什么事?”

    “就是忘了问你是否愿意跟我回去武藏。”

    她想抽身，但知道自己没有使劲，阿高的手理所当然地毫不动摇。苑上弱声道：“不行，假如我不是公主就好了，可惜天不从人愿。”

    “我明白，可是很想知道铃鹿丸的心意。”

    即使压低声说话，仍能感受到阿高的坚持，苑上了解他迫不及待想知道自己的想法。

    “我明明努力放弃希望了，拼命忍耐，打算以后带着思念走进棺材，你竟来这里要我说出口?不管贺美野怎么说服，我都忍痛拒绝去伊势……”说到这里，苑上突然心念一动，“是贺美野告诉你的吧。”

    “我也对你弟弟提过，那就是在我们坂东地方，对于正式追求却被女方双亲顽固拒绝的女孩，就算偷走她也不会引起非议。”

    阿高想让她听清楚似的缓缓地说：“这个男子只要敢作敢当，而且有圆满解决的能力并获得支持，那时大家也会认同是女方双亲必须让步，偷偷把恋人带走并不会受到指责。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看那女孩子的想法。”

    苑上感到热泪盈眶，一时忍不住潸潸落下，“我想去，可是会连累

    你的家人。”

    “老爹是个有胆识的人，不会被这点小事吓到，美乡姐也一样。或许我们家族对公主的来临多少有些惊讶，不过一定会泰然接受，因为他们连我都一视同仁。”阿高的声音透着笑意，不像在思考重大问题。苑上也被那悠闲的语气感染，开始觉得事态并不严重。

    “我想去。”苑上轻声说道。好想看看他成长的地方和家园，今后想与他共度人生，这份心意强烈得让她义无反顾。

    “决定了吗?”阿高问道。

    苑上踮起脚尖搂住他的颈项，代替了答复。

    藤太和广梨抱着小黑的脖颈，在内门外的草丛待命行事。

    即使事到如今，广梨仍啼笑皆非地说：“他有没有搞清楚啊。我想来想去，若是偷走公主，就算有一千个理由都非得被抓去杀头呢。”

    藤太一耸肩，“别说了，阿高既然想这么做，我们还不是拿他没辙?”

    “你真的拿他没辙?”

    “我不可能拒绝出力嘛，阿高不知替我撑了多少次腰，他还是头一遭谈恋爱呢。”

    广梨忧心到了极点，边咬指甲边说：“就算顺利带她从京城开溜，以后又该怎么办?她可是公主，不管到哪里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我干脆学茂里离家出走算了。”

    “别穷担心，我觉得没问题。”乐观自信的藤太注视着通道，“圣上该不会来搅局吧?阿高既然将勾玉交给了皇族，当然有权利争取回报。如果行不通，阿高还可以讨回勾玉。”

    “话是没错，但我们只是小老百姓，圣上哪有可能轻易许配公主?”

    “这就是一场赌注，你赌谁是赢家?”

    “别闹了。”广梨怒道；不久稍微转念一想说，“我觉得那女孩就算去坂东也不会大惊小怪，她不像一般公主那样娇生惯养。”

    藤太点头同意，“完全没错，她不会为一点小事气馁，就算闹点意见也会有办法解决，刚好可以解解闷。”

    广梨横眼望着他说：“听你讲得轻松，自己还不是没解决千种家的事。”

    藤太脸上一惊，咋舌道：“是啊，我都忘了。”

    “就是这副德行，难怪你们搭档不管到哪儿都惊天动地。”广梨抱头叹道。

    ①指古代中国司天的四方之神，地理上则是符合四神之景观，东为河流(青龙)、西为大道(白虎)、南为洼地(朱雀)、北为丘陵(玄武)。

    7

    仲成踏着高响的靴声，正步在寒冷的东院回廊上朝内室走去。年终时节夜幕早落，灯火已燃，安殿皇太子坐在椅中，仲成眼里所见的皇子侧容略带忧郁，正凝视着红灿灿的炉火。

    仲成在门口行礼后，皇太子回头平静地说：“许久不见了。”

    “是的，仲成离京远赴东国，刚从武藏回宫。”她步入房问答道。

    “那么，还是由你率领追兵?”安殿皇子喃喃说道。

    “正是，追随他们一路安抵武藏。仲成擅自判断，认为圣上特别指名的用意就是为了此事。”

    “伤势已复原了吗?”

    “寒天稍有不适，骑马并没有大碍。”

    隔了一会儿，安殿皇子叹息问道：“有和苑上交谈吗?”

    仲成泛起微笑，“有，刚将此事奏明圣上才来东院。公主曾说这是宿命，她很喜欢武藏，希望后代子孙能长住当地，无论父皇有任何责罚都不改初衷。在禀明此事时，圣上表示不会追究。”

    “是吗?”安殿皇子低头沉思。

    仲成忧心忡忡地说：“皇太子，公主十分幸福，她曾说这是她的心愿。”

    “或许她的确这么说，但是在我与勾玉邂逅的过程中，那孩子奉献心力却是事实，皇族竟以牺牲手足来延续长存啊。”安殿皇子将手按在额际，喃喃道，“她是我唯一的同母妹妹，我连至亲中的最后一位女性也失去了，身边再也无人为伴。”

    “请别伤叹了，好不容易康复又会伤身。”仲成轻触着皇子放在椅肘上的手，“还有我在。”

    安殿皇子仍伏着眼，“你一身男装四处奔波，不可能有心思顾虑到我。”

    仲成突然摘下官帽，将发髻解开，她轻轻摇首，蓬松的乌发轻曳在雪白面颊上。安殿皇子惊异地抬眼望她，仲成还以微笑。

    “京城不再了，家父的遗志就此了断，因此我想恢复女儿身。在留回长发之前，暂时还需假发权充门面。”

    “卫门佐。”

    “我的本名是药子，还请这么称呼。”她跪着轻声说，“皇子，您必须坚强，必须成为贤君，今后就由药子私下协助吧。即使再度堕入黑暗，无论多深多险，我都会追随皇子，陪在身畔……此后永生永世思慕您。”

    倭帝在后年下诏迁都，新京特地取名为平安京。新宫址的南侧附近有一座古泉，不久在此造园成为神泉苑，一直留存后世。

    安殿皇太子在平安京即位，于四年后退位。然而，在距始终对皇太子坚定不渝的药子仰毒自尽之前，则还有一段时日。

    迁都的同时，坂上田村麻吕以征东副使的官衔率领征夷军前往东北。诚然他是意气风发地出征的，史上虽没记载这项功绩，但在不久之后，他以征夷大将军身份威名远播，押解降服的虾夷主将阿弓流为等人返回京城。

    田村麻吕原以修好为由带他们来京，闻风丧胆的朝廷官员竟在河内将阿弓流为等人问斩，不过这也是后话了。

    在武藏生活的苑上和阿高当然也没安享清闲，既有几重难关，也尝过苦劳，不过有同样没得安闲的藤太一伙人为伴，日子的确过得多彩多姿。他们无意留名后世，不过仍留下了传说。

    两百年后，有一位来自京城的少女偶然经过竹芝，听到当地人谈起曾有公主嫁至此地的古老传说。据说那位公主并不像被偷带出来的高贵秀媛沦落不幸，反而生活无虞、子孙满堂，欣然度过了一生。

    后记

    回想创作《薄红天女》时，在构思前曾对密教及空海抱持相当的兴趣。

    我在图书馆接触历史等方面的学术书籍时，并没有明确意识到那是资料，每次都没确定创作题材的时间和地点，实际上……就是随兴漫读，偶然间构成了相关故事。

    “无空”应是空海早年撰写《三教指归》时的名讳，得知这些史料是因为过去曾有阅读的印象。

    在对空海的青年时代感到好奇的阅读过程中，我发现空海与平城天皇(安殿亲王)同年出生，还知道他为了进大学而离开赞岐之际，京城很可能还设在长冈京。这部分史料使我对这个时代产生了兴趣，于是开始阅读桓武天皇断然迁都长冈京及平安京的历史。

    此外，从高二选修课上听到《更级日记》时，我就暗自希望能将竹芝传说当作自己的创作题材。深受这篇插曲吸引的理由，是因为在平安时代的作品中，以笔者出生地东京为舞台的故事相当罕见，还有就是地方传说特有的欢喜结局也让我读来愉快。

    京城的高贵公主被小伙子偷带出宫的小插曲并不只有这篇，在《今昔物语》或《伊势物语》中也有例可循。然而故事中的公主却是凄惨而死，眼前不难浮现平安时代贵族家长会拿故事对女儿说教的模样：“下场就是这么悲惨，可别傻乎乎地被拐跑了。”

    唯有《更级日记》的作者菅原孝标之女的记述不同，她从父亲任职的常陆国赴京途中，在武藏国听到的竹芝传说，竟然是被偷出来的公主堂堂表示“这地方很适合我住”，还留在此地安享天年。

    在天子的使者面前，这位公主的言行是多么率性，她对整扫庭苑的年轻人一见钟情，期待对方带自己一起回故乡。读过几篇王朝物语后，可知这种自行选择命运的行为，其实与当时的《喜虫姬君》里的公主一样被视为特立独行。

    于是在这两项要素的融合下，我的《薄红天女》架构于焉。

    根据《更级日记》的学术研究，我为了寻求竹芝传说的典据史实，进一步又将调查推溯到奈良时代，不过我让故事牵强设定在桓武天皇时代，是因为有以下的个人考量。

    桓武天皇这位人物，与奈良时代沉溺佛教的诸位天皇性格截然不同，感觉上颇类似《古事记》里描述的大王，因此让我特别受到吸引。

    同样的，对于桓武天皇致力的两大事业——迁都及征讨虾夷，有所贡献的征夷大将军——坂上田村麻吕，我也是甚感兴趣。

    阅读文献之际，虽然不知对坂上田村麻吕的记述有多少夸大描写，不过无论是巨人般的身材，还是一头金发和炯目生辉，这些特质与其说是京城人士，毋宁说是异国人物的写照。尽管如此，只要他露出笑容，小孩还是会跟他亲近。

    据说由田村麻吕所建的京都清水寺，让我这个只在见习旅行时来访的人，对此地突然大起好感——虽然我一向认为这里是见习旅行学生和外国人的观光景点。

    最初为了不断酝酿《薄红天女》的构想而来京都旅行时，恰好翌年就是平安京迁都一千两百年，广告宣传可说随处可见。于是我梦想……若能发表这部作品作为纪念就好了，可是写作缓慢的我根本没达成心愿，直到九六年才得以刊行此作。

    在完稿及付梓之前，我带着致意的心情走访清水寺，就在归途顺路中，偶然在清水舞台的正下方看到了“阿弓流为、母礼之碑”，我对这块簇新的石碑感到惊讶无比，详细看了碑后的记载，竟有“迁都一千两百年”的字样刻在后方。

    虾夷首领们在降服于田村麻吕的情况下，被带至京城并在河内斩首，时至今日方才留名新石碑，一想到此就不禁百感交集，这也是永难忘怀的回忆。

    荻原规子

    改版后记

    这是最后一部勾玉的故事。

    但同样是独立题材，不知道前篇内容也不至于影响阅读。当然接触过《空色勾玉》和《白鸟异传》的读者，会发现勾玉导致的一连串命运在许多段落里遥相呼应吧。然而，本书的几位主角也是从对过去的命运一无所知中，度过了绝无仅有的人生。

    或许在构成本篇时，与《白鸟异传》一样，并不是以勾玉的关联为主题，而是笔者有非常想写的内容，感觉是在糅合融人的过程中，由于剧情相关联，才一并写下勾玉的关联性。在《白鸟异传》里很想表现的是《常陆风土记》里出现的“鹿邑”及“饱田”传说，还有我个人心中描绘的倭建命。至于这次想表达的，则是出自《更级日记》的“竹芝”

    故事。

    最初读完《更级日记》是在高中选修课的时候，说到为何会难忘这篇“竹芝”故事，其实只是因为我生长在东京，而且几乎无缘亲睹曾在这片土地上活跃登场的一切。再说，提起这个古老故事中的公主，她的个性主动到无法想象是一位古典女子，不但自愿让侍卫偷带出宫，还对使者率直地表示就是想住在武藏，真不愧是作风大胆的人物。

    对于这位公主，我很想更具体地了解她，而且相信让她决心委身的这名武藏男子，一定有什么值得如此付出的魅力。她表示“此地宜居”的武藏地方必然也有什么独特的优点，于是阿高和他的成长背景就在想象中形成了。

    不过，故事设定在这个时代并不是基于考证的结果，而是我擅自决定及顺应时代需要所做的安排，《更级日记》有详细的研究书籍，也曾有“竹芝”传说的相关调查，根据这些资料，在孝谦天皇时曾出现一名获得异例拔擢的武藏人，因此推测传说出自此人。然而孝谦天皇并没有女嗣，与传说有不符之处，因此我没有拘泥于时代，将故事延后了四个皇朝。适巧我研读了《恶路王传说》(定村忠士著，日本编辑学校出版部)，对坂上田村麻吕很感兴趣，也读过许多空海的书籍，从空海与平城天皇是同年生的巧合感到历史的耐人寻味。

    去年秋天有机会到京都旅行，虽然行色匆匆，但得知清水寺与坂上田村麻吕似有渊源，因此独自前往参拜。对笔者而言，这是见习旅行以来第一次旧地重游。远眺着田村堂走下清水舞台，正准备踏上归途时，赫然发现一块刻有“阿弓流为、母礼之碑”的簇新石碑，我真是惊讶极了。

    一看日期，原来是为了迁都一千两百年纪念而建。曾向田村麻吕请降来京，后遭到斩首的虾夷人的这座纪念碑，历经长久岁月，如今总算在此以崭新的面貌出现，让感同身受的我也为此高兴不已。

    我写的作品并非历史小说，也曾考虑是否该列举参考文献，不过都是以愉快的心情沉浸在这些资料中的。其中以吉川弘文馆的人物丛书《坂上田村麻吕》(高桥崇著)以及《桓武天皇》(村尾次郎著)最爱不释手，在此也附带提一下这两书。日本古代还潜藏着许多魅力，“破天神记”三部曲在此全部告一段落，希望能在其他古代舞台让想象力再度尽情驰骋。

    最后对于伊藤广先生在身兼育子的忙碌中，还为本书描绘意境深远的封面，在此诚表感谢。对于继前两册细心校订的盛山典子小姐，也致上由衷的谢意。还有本书第一位读者的责任编辑、德间书店的上村令小姐，如果没有您的支持就无缘出版本书，实在感激不尽。

    荻原规子